153、不需要別人,只要有我(1/2)
她坐起來,環視一圈,確認自己的確正睡在一個帳篷里。
似乎是怕她冷到,她明明都睡在睡袋裡了,外面還多加了一層被子蓋著。阮舒將自己解開來,發現身上穿的是睡裙。
「……」
由此更加能夠確認,自己現在應該正和傅令元在一起。
拉開門帘,阮舒先探了半個身體到外面查探。
照明燈照出帳篷搭在一棵樹底下,周圍是一小片的空地,空地之外的三面包圍的全是樹林。
阮舒從帳篷里出來。
僅一面為空曠的視野,越過山體輪廓,隱約可見城市璀璨而浮華的燈影,遙遙的燈火成片,如同自山前淌過的細河。
再過去,則是偶閃燈塔亮光的此刻看起來烏漆墨黑的海面,與漫天的星光連接,仿若一體。
傅令元正面對著城市的光影和海面的遼闊坐在摺疊躺椅上,手邊是一張小桌子,桌子上很隨意地放了些許吃食和啤酒。
背影在緩緩的夜風吹拂之中愈顯挺闊,獨自一人,仿佛凝聚了此時世間所有的孤獨與寂寞。
阮舒站定在原地,視線靜默地凝注在他身上。
不消片刻。便聽他用背影沉聲道:「過來,不要站在那裡吹風。」
阮舒行至他身側。
傅令元正在抽菸。指間夾著的半截尚在燃著,腳底下則散落著菸蒂,乍一看,有點數不清楚數量。
因為她的到來,他猛地最後吸了兩口,便將煙丟地上,用腳尖碾滅菸頭的星火,然後抬眸對她伸出手。
本就湛黑的眸子此時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深沉,和他此時周身所散發的感覺是一樣的,然而他的眼裡依舊對她含著笑,唇角亦斜斜地噙了抹笑意。
阮舒將手放在他的掌心,即刻被他的熨燙所包裹。他輕輕拉了她一下,她會意,側身坐到他的腿上,靠上他的胸膛。
他帶著糙繭的指腹摸上她的左手手腕,摩挲那抹梵文畫符:「什麼時候弄的?」
「千佛殿的山上。」約莫是在這外面坐太久的緣故,他的指尖難得地有點涼,令阮舒感到一瞬間的戰慄。
之所以說難得,是因為印象中,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他總能保持體溫的熨燙。即便冬天很冷的時候只穿一件薄薄的風衣,即便是落河在水裡泡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
「冷?」傅令元立馬察覺,摸了摸她身上的睡裙,「外套就在睡袋旁邊,怎麼不穿出來?」
「沒有冷。」阮舒的手臂圈緊他的腰,更加緊密地偎依在他的懷裡,「三哥抱緊我就可以了。」
傅令元輕笑,稍低頭,下頷貼在她的鬢邊,繼續摩挲她的手腕:「梵文寫的什麼?」
阮舒怔了一下,才想起來:「我忘記問了。」
語氣攜了些許的懊惱。是以往的她並不會有的情緒。傅令元不禁勾唇,又問:「為了遮蓋傷疤?」
「嗯。在千佛殿後面的小廣場,剛好碰上有個沙彌在畫符。好像是顏料比較特殊,不會掉色,所以就用一隻孔明燈的香油錢,弄了這個畫符。」
「是個不錯的主意。我怎麼從來沒有想到過用刺青來蓋傷疤。」
「三哥要是每留一處傷疤,都去刺青,那現在身上應該滿滿的全是符紋。」說這話的時候,阮舒的腦海里已在自發腦補他渾身刺青的模樣,竟然覺得可能會挺酷的,笑了,「那就更像古惑仔了。」
「嗯?『更像』?」傅令元敏銳地揪住她的措辭,「在傅太太的眼裡。原來我一直都是古惑仔。」
「難道不是麼?」阮舒故意反問,想起一件舊事與他提及,「三哥以前在和顯揚一起在看《古惑仔》的整套碟時,不就以陳浩南自居,說顯揚沒資格當你的小弟。」
傅令元似忖了兩三秒才記起:「你說那個時候啊……」
他拖著長音,隱隱拖出一絲曖昧的意味。
阮舒正狐疑,便聽他的嘴唇貼在她的耳廓旁,低低道:「那一次事情的重點,好像應該是,你推門進來時,電影裡的畫面恰恰在上演十八禁。顯揚生怕你誤會我們在看a片。所以慌裡慌張地解釋。」
阮舒:「……」
她自然記得。
嚴格意義上來講,算不得十八禁,只是對於彼時他們的年齡,稍微色、情暴力了些,還被她撞見,於是唐顯揚特別地緊張,解釋了一番電影的內容,擔心她不信服,拉上傅令元為他佐證。
可其實,她當時並沒有覺得太怎樣。而且她察覺到了,當時傅令元也和她一樣沒有覺得太怎樣。只有唐顯揚太單純了些。
「你那個時候,和顯揚呆在一起的時間很多。」傅令元忽而問。
阮舒心頭微頓,不知他僅是臨時想起來的順嘴一問,還是……
「你那個時候,並沒有喜歡顯揚。」傅令元不疾不徐地道破,嗓音清沉,「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你喜歡和顯揚呆在一起。傅太太能為我解答麼?」
他心底大概已經有答案了,發此一問,是為了向她確認罷了……阮舒默了默,隔兩秒,淡聲承認:「嗯。我是為了躲林平生。」
剛進林家的前三四年,一切都很平靜如水。
林家雖不是高門大戶,但經濟生活水平在海城算是中上層,之於她而言,對比城中村的日子,簡直是天堂和地獄。
最重要的是,林平生和莊佩妤的感情很好,第二年林妙芙就出生了。而林平生待她也很不錯,她只是與他毫無血緣關係的繼女,享受得並不比林湘差;她始終只喊他叔叔,他也不介意,甚至連「阮」姓都為她保留。
即便林翰和林湘私下裡會欺負她,即便莊佩妤有了林妙芙之後對她更加疏於關懷。可這樣的生活,安定,平凡,她已經十分滿意,她甚至嗅到了一絲疑似幸福的味道。
直到她漸漸發現林平生,看她的眼神起了異樣,時不時的,還會有些小動作,比如在遞給她東西的時候狀似無意地抓她的手。而確定林平生對她有噁心的想法,是因為……有一回她去陽台收衣服,不經意間看到他手裡抓著她的貼身衣物……
彼時他臉上享受而又猥瑣的表情,當場令她作嘔。
那個時候的她。根本不知道這種事情該怎麼處理。林平生在人前還是那副十分照顧她的繼父形象。她有想過要告訴莊佩妤,但每每看到莊佩妤和林平生夫妻恩愛的幸福畫面,她便無法說出口。
於是在那之後,她竭盡所能地減少自己呆在林家的時間。可是她沒有什麼朋友,只有唐顯揚對她表示出了友好,所以慢慢地,她和唐顯揚基本形影不離,連周末和寒暑假,都約在圖書館或者其他地方寫作業。再後來,唐顯揚情竇初開,她覺得他挺好的,於是並未明確拒絕,兩人的關係順其自然地變成了男女朋友。
儘管她知道,彼時與唐家交好的林平生,其實有意讓林妙芙和唐顯揚結娃娃親,她還是接受了唐顯揚。由此,林妙芙認為她搶走了唐顯揚,從某種程度上看,是沒錯的。
從高中,到大學,再到社會,十多年,唐顯揚幾乎陪伴了她的整個青春,陪伴了她目前為止的大半生。她很珍惜與他的情誼,可惜,終是行至末路。
阮舒就這樣靠在傅令元的懷裡,陷在回憶中,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傅令元亦安靜,手裡掂著一聽啤酒,直至將它喝光,才率先打破沉默:「傅太太如果能把現在心裡所想的事情全部都變成口頭的語言講給我聽,我會更高興點。」
他給她換的是條睡裙,將這句話的同時,他的掌心寬厚,指腹乾燥,攜著空氣的涼意,滲透進她的皮膚。
只是覆著,而已。阮舒低垂眼帘,瞥一眼他的手掌突顯在裙面布料的輪廓,復而重新抬眸,繼續將注意力轉回至兩人間的對話上來。
「三哥想要聽什麼?」
傅令元聞言低眸,凝注她的巧笑嫣然,反問:「我想聽什麼,傅太太就會告訴我什麼麼?」
阮舒坦誠道:「我只能儘量。」
這個答案。自然不是他最想得到的。不過傅令元還是開了口,提議:「聊聊丈母娘。」
她聞言稍微意外。她以為,他最想再追問的是她在林家的生活。不過會問莊佩妤,倒也在情理之中。阮舒的眸光不覺黯了一黯:「沒什麼好聊的。」
轉瞬她恢復清淡,又補了一句:「該聊的,之前已經和三哥聊過了。」
催眠的時候她已經講了那麼多。而和莊佩妤一起在城中村的生活,她也曾一時衝動向他透露出基本情況。
「再聊一些。」傅令元的手指好玩似的在她的脖頸上摩挲,引導式地問,「既然在城中村的生活那麼辛苦,為什麼不早點離開?」
離開……阮舒的腦中浮現某些零散的回憶,嘲弄道:「哪有那麼容易……又能去哪裡……」
「傅太太又自己想自己的。」傅令元折眉。
阮舒腦袋在他的胸膛上稍微挪了挪位置,拎出些許往事:「時間太久遠,那個時候我的年齡也還小,只記得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我不知道在林平生出現之前,她有沒有想要離開城中村。倒是我……曾經被她丟棄過。」
傅令元的手指正順著她脖頸的曲線,慢慢往下。聞言,他的動作滯了滯。
阮舒無意識地舔了舔唇,鳳目極輕地眯起:「每回家裡來的那些陌生男人留下的錢,都被我的那位生父搜颳走,買酒……買粉……時間一長,她開始會藏錢了。有一天,她破天荒地帶我去市里,牽著我的手,給我買了棉花糖,還塞給我五塊錢,讓我在百貨商店門口等她,她進去買東西。可是一直等到天黑,百貨商店打烊關門,我都沒有再見到她。」
傅令元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輕輕地刮。指尖的涼意在她的身上蔓延。
阮舒沉了沉呼吸,摟緊他的腰,嗓音緩緩地繼續:「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點兒都不害怕。商店裡下班的職工陸續出來,最後有個人問我是不是和家裡人走散了。要帶我去警察局。」
「那個時候我對警察局的概念是做錯事的壞人才要去的。我很害怕,立馬就跑了。」
「我一個人走在街上,任何人都不認識,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就憑著印象循著方向走。結果運氣好,真的走回城中村了。」
傅令元始終沉默地當一個傾聽者。話至此時,他原本覆在她大腿根上的手在徘徊摩挲。
阮舒不由自主蜷起手,揪住他後背的衣服。他拿下巴在她的額頭上蹭了蹭:「然後?」
「天很晚了。我也不知道幾點。但一路走回去,其他人家裡的燈都關了。黑漆漆的。沒有路燈,路不好走,我走得很慢。然後看見我家裡的窗戶還透著光亮。」她頓了頓,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身體。因為他冰涼的指腹試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私密的叢林。
「我加快腳步,開門進去的時候,聽到我的那位生父在極盡羞辱地咒罵她。他們在房間裡,門沒有關,我看見她身上沒有穿衣服,整個人被壓在櫃檯上,我的那位生父一邊罵她,一邊揪著她的頭髮。」阮舒再度瑟縮身體,分不清楚是因為自己此時的回憶,還是因為傅令元指腹的觸感。
「別怕。」傅令元吻了吻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皮膚上。不知道是在安慰她的回憶,還是在安慰她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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