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是保護嗎?含34300鑽加更(1/2)
他的手掌似也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地,將她的手掌包裹在掌心。
阮舒略一眯眼,沒有掙開他的手,接受他的指引,跟著他一起跨出門檻,定住身形。
她盈盈抬起頭來,凝睛。
滿場依舊寂靜。
依舊那種肅穆莊嚴的靜,比先前更加壓抑地沉在她的心上。
所有的人都看向台階之上的這個女人。
盤著頭髮,一身黑色的裙子,純正的黑,腰部、領口和袖口鑲繡有鏤空的古銀紋樣,純正的、帶著時光滄桑氣息的銀。
無論黑色還是銀色,皆為古老莊重的色彩,一般人穿上多半得顯老,如今在她身,卻反而將她的面龐襯托得愈發年輕,壓不住她銳利的眸光和清冷的氣質。
挨挨擠擠的人頭,悄無聲息。
阮舒站得筆直,毫無表情,唇線緊抿,接受著眾人的打量。
那種對未知的緊張之感比先前還要強烈地襲上她的心頭。
她懷疑,聞野把她帶進了一個她所無法預料的大坑。
眼前是她進來時的那條路,現在鋪了紅毯,一路延伸向外,兩側每隔三步左右便有一莊家家奴,釘子似的立得筆直,既像護衛阻離開旁觀的族人,又像恭迎她的回歸。
而這紅毯很新,顏色鮮艷,似泛著血光。
對於這個跳躍出腦海的不吉利的聯想,阮舒極其輕微地蹙眉甩去——最近真是被莊家古老又陰沉的氣息給影響到了……
手掌在這時一空。
是身旁的「駝背老人」鬆開了她的手。
阮舒偏頭,看到他蹣跚著步子退回到後面。列入其餘幾位老人的席位。
而莊荒年則出列,彎腰躬身,對她做出一個示意她前行的手勢:「姑姑請,請姑姑回我們莊家老宅。」
阮舒定了定心神,邁步下階梯,踩上紅毯。
走出莊氏宗祠外面時,一眼望見了莊氏族人外圍的兩輛警車。
數十名警察有的坐在車裡,有的站在車外,均在圍觀,並未對莊家此時進行的事宜加以阻止;同樣,莊家的人似乎也不介意警察的在場。仿若早已習以為常。
阮舒視線輕輕地掃過,不無意外地看到了……褚翹。
褚翹的神態閒恣得很,腰間別著一根警棍,倚靠在車身上,雙手抱胸。與阮舒隔空對視上的時候,她抽出手似有若無地遙遙揮一揮,儼然在打招呼。
阮舒無波無瀾地掠過,繼續自己的路。
…………
「翹姐,你這在和誰揮手呢?莊荒年?」身旁的同事好奇。
褚翹輕勾唇角:「嗯,是,莊荒年。」
「噢……我以為你和走在莊荒年前頭的那個女人認識呢。」同事頓時失望,口吻間的八卦意味卻不曾減弱,「莊家真了不得,不是素來保守低調古板老舊?這回竟然迎回來一個外面的女人當什麼家主。莊荒年居然也心甘情願。」
有男同事插了一嘴:「三個女人一台戲,別忘了莊滿倉的老婆和小姨子還在。我覺得莊家往後得亂。」
「說得好像你搞得清楚莊家內部的曲曲繞繞。」女同事不屑。
男同事不以為意:「我是搞不清楚,我要搞得清楚,我們也用不著每回只能呆在外圍觀禮,不像警察來維持秩序,更像來給他們莊家的封建迷信活動保駕護航。」
「話說,就該把莊家放到八十年代那會兒去好好破一破四舊。都什麼年代了,他們還跟活在古時候似的。」
「你『話說』有什麼用?」女同事懟他,「百年家族是那麼輕易來的嘛?莊家以前可是為咱們國家找回歷史文物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自覺上繳那麼多的東西,隨隨便便拿出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有幾個人能做到他們這種地步?『保駕護航』,你還真說對了,我們江城的警察動誰都不敢輕易動莊家。」
「閒話聊夠了?莊家是你們隨隨便便能嚼舌根的?」褚翹斜斜地拿眼睛瞄他們,糾正道,「我們這不是為封建迷信活動保駕護航,而是保護歷史文化傳統。」
義正言辭中又明顯透露出一股子嘲諷。
男警員當作自己只聽懂表面的意思,即刻閉嘴。
女警員笑了笑,搭上褚翹的肩膀:「翹姐。看這架勢他們估計快散了,我們是不是也能收隊,去幹些保護群眾的事兒?」
褚翹沒有反對,眯起眸子盯一眼阮舒的身影消失的方向,頷首點頭:「走吧,收隊。」
所有警員紛紛上車。
…………
莊家的老宅和莊家的祠堂差不多是背靠背的位置。
樸素的門楣隱藏在巷子口,不見繁華。圍牆灰白,瓦片素黑,青磚砌成,中式建築風格濃烈。同時屋頂直立的煙囪和屋前的門樓樣式,又凸顯出西式建築的格局。
清末民初的歷史氣息撲面而來。
隨莊荒年走進它的時候,阮舒的腦海中自發浮現出曾在美國作家鮑金美的一本書中看到過的片段:
「那是一個嚴肅的、幾乎神聖的場所。我們從大街拐入一扇沉重的雙開大門,跨過高高的門檻,就進入了一座周圍全是高牆的院子。院子旁邊是一棟中式的深色大瓦房,店堂里還有紅木鑲的天花板、長櫃檯……」
是的,很像,非常像。
區別只在於,人家的櫃檯和架子擺放的是一卷卷的綢緞,莊家的老宅擺放的是一件件古董。
阮舒滯住身形,懷疑自己究竟是進了一個人住的地方,還是進了一家博物館。
宅子裡還有個小祠堂,是專門只供奉莊滿倉的直屬長輩的,其中包括歷代家主。估計是考慮到她的感受,所以最新的莊滿倉的牌位暫時單獨撇開在一旁。
阮舒上了香,算作完成今日冠姓禮的最後一道程序。
莊荒年詢問意見道:「既然姑姑已回歸莊家,那我們再找個黃道吉日,把姑姑您太姥爺等幾位長輩的牌位全都移來,這樣方便以後姑姑祭拜。」
如今她是當家人,歷代家主的牌位供奉在此合乎情理,但莊滿倉的母親之類的人就著實不大合適了。
緊接著莊荒年又補充:「還有姑奶奶,姑姑你看是否需要派人去海城給姑奶奶遷個靈?」
莊佩妤……
莊佩妤已嫁作林家婦,並與林平生同穴而葬,根本不是莊家的子孫了。
莊荒年其實很清楚的,卻還提出這樣的建議,無疑是往底里拍她的馬屁。
阮舒抿抿唇,心裡有種感覺,感覺莊佩妤大抵是不願意回來莊家的——
當年為了找陳璽,她一個女人背井離鄉前往海城,一定下了非常大的決心。雖然彼時僅僅為莊家的旁支,但再怎樣都是能幫到她的,她卻未曾透露過半分她的身份。見完黃金榮得知陳璽早有家室之後,也沒有馬上離開海城。最重要的是,從城中村出來,她嫁入林家。更不曾與莊家聯繫過。
之前阮舒困惑過,莊佩妤是否清楚城中村的酒鬼出自莊家的手筆,如今理了理思緒,她揣度,或許一開始莊佩妤不清楚,但可能後來清楚了,所以才躲在林家……
還有那件首飾盒。自從將它從臥佛寺的無明閣取出來之後,她無數次地回想過,她確定不了在林家時首飾盒在莊佩妤身邊,但生活在城中村的那八年,莊佩妤一窮二白。
那個酒鬼兼毒鬼。就是一隻吸血鬼,莊佩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連嫖客給的嫖資都無法私吞,更遑論一件價值非凡的古董。
而且如今回憶起來,莊佩妤被壓榨了八年都無力反抗,那次的火災,究竟是出於怎樣的契機,才得以成功?
首飾盒究竟是何時在她手裡的?又為何要將首飾盒裝上單顆佛珠寄放在無明閣里?在那之後,莊佩妤便成為在家居士,至死不曾踏出林家。死前留下的金剛經、佛珠、謄抄經文等線索,她如何能夠保證一定會被人發現?假若一把火燒了那些遺物給她陪葬,豈不永遠無人得知?
莊佩妤……
但凡牽扯到莊佩妤,無數糾纏不清楚的問題就出來了,攪得她腦袋疼……
收斂思緒,阮舒拒絕:「不必麻煩。」
莊荒年覷了覷她的神色,沒有多問什麼。
從小祠堂重新出來時,宅子裡有僕人向阮舒恭敬而整齊地問候:「姑奶奶。」
身為大奶奶的隋潤芝立於那幾位僕人之前,今日旁側倒是不見了隋潤菡和隋潤東兩隻跳樑小丑,頭上別著一朵白花,著素色的秀禾服。
是的,就是秀禾服,那種上面是對襟衣下面是長裙的襖裙,清末民初中西的結合體樣式。如今一般都僅在傳統婚禮上時新娘子才專門拿來當喜服的服裝。
阮舒:「……」內心已不知該如何反應。
最關心的是,她往後是否得和她們一樣?
沒有時間給她多想,因為隋潤芝朝她走過來了。
阮舒收斂思緒看她。
隋潤芝適時地站定,朝她欠欠身:「姑姑。」
阮舒頗為意外,打量她的神色,好像並沒有太明顯的不情願——所以她這是經歷過內心多激烈的掙扎才喊出來的?
阮舒端著架子沒應。
隋潤芝看她一眼,雙手奉上一大串的鑰匙:「這是莊宅的當家權。」
阮舒仗著高跟鞋的優勢睨兩秒,從她的手中接過,掂了掂,問:「這個莊宅的當家權幹什麼用的?」
「管理莊家內宅的所有事務。」
「管理做飯、洗衣這些下人們的瑣事?」
故意挑了字眼措辭,有點刺耳。
阮舒等待她的反應。
隋潤芝的反應倒沒有太強烈,點點頭:「是。」
「內宅婦人的事兒,我從來看不上眼。」阮舒將鑰匙還回去,「我不需要,留給你了。雖然大侄子走了,但並沒有休妻,大侄子媳婦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裡。你反正也是閒人一個,往後就繼續像以前大侄子在世的時候一樣,打理好家務事,讓我省點心。」
口吻間大有拿她當下人的意思,而且還一口一個「大侄子媳婦兒」。
隋潤芝依舊沒有太強烈的反應,溫順恭良地應承:「好。」
好一副大奶奶該有的模樣……阮舒挑了挑修長的眉尾。
莊荒年在邀請她:「姑姑。你的臥室在三樓,咱們移步。房間的布局和裝飾已經按照昨晚你發回來的要求修整過了,你可以安心入住。」
「不用了。」阮舒搖搖頭,「二侄子你這幾天辦的事我都很滿意,挺放心的。」
「姑姑不必客氣,這都是荒年應該做的。」莊荒年笑得謙虛,繼而問,「那我帶姑姑再熟悉熟悉宅子?」
「以後有的是時間。」說著,阮舒揉了揉太陽穴,「我今天有點累了。」
莊荒年忙不迭道:「我送姑姑。」
莊宅外,呂品和莊爻已把車從莊氏宗祠的門口開過來恭候。
目送阮舒坐上車,莊荒年欲返回宅子裡,一轉身看到隋潤芝站在門側,視線同樣滯留在阮舒的車子離開的方向。
「大嫂。」莊荒年行至她跟前,安撫,「你受委屈了。」
隋潤芝轉眸看他,表情間早無先前的半絲半點溫良:「在我面前不用玩虛偽客套。拿去伺候你的『姑姑』。」
「你也何必在我面前表露不痛快?」莊荒年神色不改,笑了笑,「她只是一個在海城混不下去的女人,如今正好江城有機會給她重新做人,莊家能夠幫她維持住她原本的體面,我們也需要她。你若沒有想通。方才在她面前,大可以直接翻臉。」
隋潤芝冷冷一哼,走回宅子裡。
…………
冠姓的儀式的黃道吉日是今天,搬進莊宅的日子安排在再後一天,一方面是因為新家主的入住需要對宅子多少進行些新的內部裝修調整,另外一方面也是阮舒自己的意思——
「一定要住莊家老宅?不能另置新宅?」
阮舒在做最後的確認。抑或說,爭取。
聞野給她的答案一慣地欠兒:「你應該去找莊家的列祖列宗商量。問他們為什麼要有這樣的規定。」
「你和莊荒年兩人聯手的力量難道不比莊家的列祖列宗大?」阮舒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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