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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天涯海角隨遇而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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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笑起來時,嘴角微微上揚,身上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小痞子的氣息,可那股痞子勁兒卻不讓人討厭,車站來來往往的年輕小姑娘都往他身上瞅,大約是覺得他帥吧。

然而十六歲的我對帥哥杜威沒啥感覺,非要說有什麼感覺,那也是覺得他人真好,因為他帶我去吃了人生中第一碗蘭州拉麵。

那時候我又餓又冷,出站時為了逃票,我把行李落在車上了,雖說裡頭就是些衣裳,沒啥值錢的,可我有種小夥伴失散的孤獨感。我蹲在地上雙腳發軟,杜威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猛地扔給我摩托車頭盔,瀟灑地說,「走,我帶你吃東西去。」

杜威點了碗拉麵,碗很大,跟個盆兒似的,比我腦袋還大,拉得細細的麵條泡在牛肉湯里,撒上切得又薄又脆的牛肉片,看得我兩眼放光,呼啦呼啦地吃完一大碗,湯汁一口不剩,他坐在對面叼著根煙看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吃完他付錢,帶我走,大約是人家請了我吃拉麵,我便放下了戒備跟他走,連去哪兒都沒問。

杜威的摩托車很拉風,在大馬路上飛馳著,呼啦呼啦的,引人側目。他帶我去了郊區一個小四合院裡,外頭站著兩個發育不良的黃毛殺馬特,見到杜威,笑嘻嘻地叫「威哥」,隨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賤笑地問我是誰,杜威瞄了我一眼,淡淡說,「她叫凌寒。」

我骨子裡清高,尤其看不慣這些殺馬特,好好的頭髮非得搞得跟鳥窩似的,但畢竟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輪不到我撒野,我微笑著招呼說,「你們好。」

爾後杜威把我帶進了小四合院兒。裡面和外面一樣,看上去破破爛爛的,糊牆的水泥脫了皮掉在牆根上,迴廊的圓柱子上了朱漆,風吹日曬,失了原本的朱紅,被蟲子蛀得渾身小孔,噁心死了。四周的房門緊閉,接近黃昏,屋子裡亮著燈,傳來高聲呼喝,不知道在幹什麼。我疑惑地放慢了腳步,四處打量,杜威頓住腳步盯著我,那種眼神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有點莫名其妙的,後來他跟我說。他當時就想,他一定要睡了我。

我跟著杜威進了廳堂,門剛推開,一股子濃重的煙味撲齊而來,嗆得我眼淚花泛濫,廳堂里被遊戲機和牌桌塞得滿滿當當,一屋子的人坐在裡頭一邊抽菸,一邊賭博,有人穿著半個月沒洗的襯衫,有人穿著平角內褲,還有人叼著煙扣完齊孔扣腳再吃一口涼掉的酸辣粉。大多數人都忙著賭博沒空搭理我們,只有站在一邊觀戰的發育不良的小伙子看見杜威喊威哥。

一進門我就慌了,心想這什麼鬼地方?宋志偉那小子不會是把我賣了吧?這是窯子?可看起來更像是賭場。我緊緊抓著衣角小心翼翼地跟著杜威穿過人群,往後堂走去。

穿過了後堂,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傍晚時候,有鴿子在房頂上咕咕叫,我張望四周時,杜威嘲諷地笑了我句說,「現在才怕會不會太晚?」

說真的,我是怕了,人生地不熟的境況下宋志偉那孫子也不在我身邊,能不怕麼?可我凌寒就是打死不服軟的女金剛,我瞪了杜威一眼說,「我不怕。」

杜威吊兒郎當地看著我,流氓似的聳眉毛說,「有點膽量。」

隨後杜威把我帶到一個房間,一腳踹開了房門,揚了揚下巴說,「喏,你先休息下,晚上吃飯叫你。」說完他就轉身要走,我連忙叫住他說,「喂,宋志偉呢,宋志偉說要來找我。他逃票被人抓住了,你能不能------」

我話沒說完,杜威上前一步來,捏著我下巴挑釁地盯著我說,「他要是被抓去坐牢,你就跟著我,我養你。」

他媽的以為我傻呢,逃個票能坐牢?我從山裡來,可我讀過書啊大哥,以為我沒讀過書好騙?我狠狠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說,「你想得美。」

「嗯,是挺美的。」杜威訕訕地說。

那時候我已經是宋志偉的女朋友,我這人呢專一,認準了就專專心心,所以杜威想勾搭我。沒門兒。我轉身進了屋子把門給反鎖了,一轉身一看屋子裡,不,這不是屋子,這是豬圈。

看著滿地狼藉,衣服漫天飛,散發著醉人的味道,打包盒四處扔,都長出霉來了。昏暗的屋子裡就一隻小小的鎢絲燈泡,亮了跟沒亮沒啥區別。細碎的夕陽餘暉從雕花木窗中透進來,有氣無力地灑在骯髒的水泥地上,灑在露出稻草的木床上。

我忽然很想哭。

那間屋子後來被我收拾得乾乾淨淨,成為我和宋志偉的窩。

宋志偉是第二天才來找我的,杜威從車站把他接回來,他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拉著我的手,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光是笑,可我第一次覺得,被人牽掛的感覺真好。

從來沒人這麼牽掛過我。

之後,杜威把宋志偉安排在「賭場」外面當保安,也就是個看門的,一群人分工合作,輪班倒,一個小時三十塊錢,要是守一晚上,就兩百多塊,一個月下來就好幾千。那時候幾千塊對我們來說簡直天文數字,所以當宋志偉跟我算這筆帳的時候,我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很顯然,我被那筆巨款誘惑了,猶疑地說,「那只能做兩個月,咱們攢下來一萬塊錢出去租房子,我們去城裡打工,不要幹這個,賭博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宋志偉抱著我胳膊承諾說,「好,一定,你聰明,我聽你的。」

而我,每天幫那幫賭棍端茶送水定外賣,一個月一千五,也算輕鬆。

第一個月宋志偉拿到五千多的工資,全部交給我,我高興壞了,第一次握著那麼大筆巨款,簡直要飛上天,幻想著再做一個月,我倆就可以脫身離開,租個房子,重新找工作,日子一定會好起來。

可我沒想到,宋志偉那孫子竟然趁我去城裡買東西時跟人玩賭博,五千塊錢的工資一下午輸得精光,他剛輸那天瞞著我沒說,第二天又去賭,是問杜威借的五百塊賭資,企圖靠那五百塊翻本,結果,輸到最後,不但沒翻本,還欠杜威三千多。那時我才知道,杜威不但提供賭博的場所,還放高利貸,九出十三歸,我念書時數學最爛,可這筆帳,沒要兩分鐘我就算出來後果。

當我把數字告訴宋志偉時,他也傻了眼,坐在床沿上,駝著背,像被掰彎的竹子,微微張著嘴巴想說什麼但是又說不出來,就無奈又悔恨地看著我。我氣得不行,一腳把他踹下床,穿好衣服預備收拾走人。宋志偉抱著我背後哀求說,凌寒,我錯了,我錯了,你別走,你原諒我!

他說你放心,杜威不會給我算利息,我跟他是好哥們兒,我到時候還他本金就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上班,把錢還了咱們就離開這裡,我既然帶你出來了,就要照顧好你,我們倆相依為命,你千萬別走。我去賭錢,只是想對賺點------我以為自己能碰碰運氣,我只是想給你買條裙子穿。你在學校那會兒穿裙子最好看了。

他說完,我眼淚默默留下來。其實說句不怕人心寒的話,我對宋志偉的感情並沒有深厚到能原諒他做一切錯事的地步,十六歲的我,對愛情和親情都沒有概念,我只知道要活著,我從山裡跑出來,為的就是生活。可人心都是肉長的。聽到宋志偉說「相依為命」四個字時,我哭了,我發現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我能依仗的人只有宋志偉了。是的,我們倆相依為命。

氣過頭過我冷靜下來想,的確,宋志偉雖然腦子不夠用,但是對我好,他渾身上下除了長得還算好看之外沒有任何突出的優點,以前在鄉下做個小霸王時還有幾分可愛,到現在,我覺得宋志偉變了。而這變化,是為了我,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

我凌寒可以沒有心,但不能沒有良心。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跟他一刀兩斷,可宋志偉對我好,我不能拋下他。他有家,但是為了我背井離鄉。我要是丟下他,就真的太可沒良心了。

之後,宋志偉再沒去賭博過,當保安也當得勤快,每天只睡八個小時,其餘的時間都在值班,他說要快點還清錢,帶我離開。

然而,沒等到還錢的那天,我不小心聽見杜威手下兩個黃毛在天井後面抽菸時閒扯的話。我才知道,宋志偉太傻了,我也太傻了,我們他媽的被人整了還對人感恩戴德。我這人腦子好使,但是火氣上來的時候容不下我想後果,我把米淘乾淨了,雲淡風輕地拿著去廚房摻水上蒸籠,在抹布上把手上的水漬擦乾淨了。把頭髮紮成馬尾乾淨利索,然後拎了一把廚房剁骨頭的斬刀,徑直去了杜威的臥房。

一腳踹開門的瞬間,杜威穿著條內褲半趟在床上抽菸,他正在打電話,握著諾基亞罵他奶奶的,他赤裸的手臂上盤著一條青龍,遠處看過去就跟中毒了似地,淤青淤青的。見我衝進房間,杜威愣了愣,快速瞄了一眼褲襠處,得意地笑了笑,把電話掐斷了,朝門口的我吹了個口哨,吊兒郎當地說,「進來關門。」

我冷笑了下,大步跨進去,卻沒有關門,杜威看見我手裡的刀子,愣了愣,問我說,「你拿把刀來做什麼?」

「看來你是在想我來找你呢。」

杜威咬了咬唇,奸笑著走到我面前來,曖昧地附在我耳邊說,「想,每晚都想,想得我手都酸了。」

當時年紀小,我和宋志偉歲在一起許久,也未曾做不規矩的事過,所以我沒聽懂杜威當時的話。

那會兒我氣急了,趁杜威要去關門時,我從他身後衝上去,猛地跳起來抱住他脖子將他整個人往下拉,他以為我想幹嘛呢。流氓般的語氣說,「門關上再說,你這麼急幹啥?一會兒-------」

話說到一半,杜威就閉了嘴,有些驚恐,但畢竟是打架當吃飯的人,多少還是挺鎮定的,他說,「凌寒,你想幹嘛!」

「你千萬別動,杜威,這刀我親手磨的,削骨頭都不是問題,你說問我稍稍一用力,你脖子會不會噴血?」

杜威抬起手來,投降地說,「你是我姑奶奶。你說,我哪兒讓你不爽快的?我給你道歉,這菜刀可不是隨便玩的,要死人的!」

「你整宋志偉的時候就沒想過有今天這齣?杜威,宋志偉可是把你當好兄弟,你把他往坑裡推合適麼?我倆走投無路來投奔你,你卻算計我們,出老千輸光了錢還借高利貸,這筆帳,你說,該怎麼解決,你給我個說法。」

杜威一開始還想撒謊說我誤會了,可當我刀子往他脖子上輕輕劃一下,他立即投降了說,「得嘞!我的姑奶奶,其實我沒壞心眼,我就是不想讓你們走那麼快。我知道,你讓他干兩個月就走。可我這麼大場子,得要信得過的兄弟,你和志偉走了,我臨時上哪兒找人去?」

我細想了下,杜威似乎沒有別的理由整宋志偉,他這個藉口合情合理,就是有些地方不太說得過去,沒等我再問什麼,杜威說,「你放心,他輸的錢到時候我都還給他,欠我的也不讓他還,這總該行了吧?」

這時候,門口有人經過,看見我拿刀架著杜威,而杜威身上只穿了條內褲,叫人想入非非,落荒而逃。收回菜刀時我跟杜威說,「杜威,你是男人,得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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