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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紅塵滾滾翻兩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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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那年我媽死了,因為我奶奶不想花錢給我媽治病,加上她老人家太想要孫子,於是不知道上哪兒求的大仙神藥,在我媽病得快歇菜時加上黃泥巴水灌了好幾碗下去,我奶奶說,神仙菩薩說了,喝了這藥保管兩天之內你媳婦好利索,明年你就能抱上大胖孫子。

可藥灌下去我媽吐得滿被窩都是,我奶奶一邊罵我媽,一邊罵我,說賤人賤命,白白糟蹋了神仙的好藥,當時我多嘴說,「什麼好藥?明明就是泥巴水和上香灰!」話剛說完,我奶奶一個大耳瓜子扇到我臉上,淬了口唾沫在我臉上,又灌了一大碗遞給我媽,怒瞪著我指桑罵槐說,「呸!你個賠錢貨!死丫頭片子,再頂嘴拿縫衣針給你縫起來!」奶奶瞪著哦媽說,「趕緊喝了!地里的包穀還沒收,你等我這把老骨頭天天伺候你?」

當時我就嚇蒙了,我真怕了,因為我奶奶經常拿繡花針扎我。那繡花針多細啊,扎在身上厲害點兒就冒點血珠子,很快就好了,又看不出來傷口。我奶奶經常這麼收拾我,我告訴我爸,可我爸愚孝,什麼都不敢說,我告訴我媽,我媽束手無策除了哭就是哭,我知道她也傷心也心疼,最後我就什麼都不說。

我奶奶討厭我,也討厭我媽,因為我不是她一心想要的孫子,而我媽這幾年也米給她生出孫子來,除了我,還有一妹妹,不過生出來沒多久就被我奶奶抱出去送人了,換了兩千塊錢回來,計生辦的人來找,我奶奶就撒謊說生下來就死了,埋了!計生辦的人不信,就問我媽,可我媽不敢說,一直哭。我奶奶又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胡攪蠻纏,計生辦的人愣是給她轟了出去。

那神仙藥灌下去的第二天,我媽就沒氣兒了,死在了玉米地里,背上還背著籮筐,裡頭裝著幹掉外殼的玉米棒子。我媽面朝黃土,把臉邁進了地里,好像象徵著她這輩子只能苦命地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天好日子都沒享受過。

人死了,我奶奶慌了神,趕緊把剩下的半包藥扔進茅坑,等我去請村支書到家裡來時,那證據已經沒了蹤影,人人都說我媽是被我奶奶虐待死的,可我奶奶厲害啊,指著鄰里罵說人眼瞎明明是我媽眼瞎了從坎上跌下來摔死的。

我爸是個軟柿子。自己婆娘死了,他眼淚都沒掉一地,蹲在一邊抽葉子煙,吞雲吐霧,我氣得不行,悄悄溜進廚房塞了把菜刀衝出家門。我偷聽到我奶奶說求藥的神仙住在鄰村,一個糟老婆子,還有個賭棍兒子,我問了幾戶人家,拎著菜刀三步並作兩步直衝去她們家,抓著那糟老婆子狂砍,咆哮著說,「你還我媽命來!」

要不是我爸追過來攔著我,估計那老婆子已經被我砍死了,我一菜刀劃在我爸身上,嚇得我奶奶在門口差點癱坐在地上。神婆也被我嚇得不輕,扶著胸口說,「凌老二,你這女兒不得了!命太硬,把你媳婦兒給剋死了!」大約是為了詛咒我吧,被我把拖著離開那神婆家時,神婆說,「禍水!禍水!哪個男人攤上都完蛋!」

我媽就那麼死了,葬禮沒過倆月,我那沒心沒肺沒腦子的爸就跟村里死了男人的張寡婦勾搭上了,那張寡婦長著五大三粗,胸大屁股圓,女人家滿臉橫肉,笑起來整張臉都在顫抖,可我奶奶喜歡啊,私下跟我爹說,你老娘我七老八十了,再抱不上孫子這眼睛怎麼閉得上?我看這婆娘厲害,你加把勁兒,晚上多x幾次,早點生個兒子來老娘瞅瞅!

我奶奶不喜歡張寡婦,但我奶奶喜歡她屁股大,農村裡的人都覺得女人屁股大能生兒子,我奶奶尤其。

後來張寡婦真爭氣,果然一口氣給我奶奶生了個大胖孫子,我奶奶高興壞了,取了小名叫二狗,說賤名好養,每次她喊二狗的時候,我都笑得合不攏嘴,可我奶奶高興啊,抱著二狗天天在村兒里四處轉悠顯擺,巴不得告訴全世界的人她有孫子了。

而我。自從有了後媽後,日子更不好過了,我奶奶忙著逗孫子沒功夫拿針扎我,但後媽怎麼看我都不順眼,一時不高興她過門都一年多了,我還不叫她媽,其實她不知道,我背地裡都叫她張寡婦、大屁股。二來,她覺得我這個賠錢貨留在家裡以後是要跟她兒子爭家產的,說出來真是笑死人,我跟她兒子爭什麼?幾畝地?兩條牛?還有豬圈裡的老母豬跟院子裡的雞鴨?

日子就這樣過著,張寡婦一開始還算孝順,把我奶奶哄得團團轉,可我奶奶也不是傻子,發現這婆娘想敲探老人家有多少私房錢時,我奶奶就拉下臉了,張寡婦是怕我奶奶把錢分一丟丟給我,而我奶奶認為這婆娘是別有居心,兩個人的關係漸漸惡劣起來,加上我奶奶上了年紀行動不便,我爸又是個純粹的耙耳朵,張寡婦很快奪取了我家的一切大權,把我奶奶壓得死死的。

十三歲那年,我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經常亂跑出去闖禍,人找上門賠錢,張寡婦便用家裡栓牛的繩子把我奶奶栓在屋檐下的木頭柱子上,像栓條狗似地。我奶奶吃喝拉撒全需要人照顧,張寡婦哪裡肯?嫌髒,每次都是推給我爸去做,而我,從來不去,裝作沒看到。你別說我狼心狗肺,呵,我就是狼心狗肺,她害死了我媽,我恨她,她餓的吃屎的時候我偷偷給她饅頭已經是憐憫。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初中畢業,九年義務教育,學校里只需要交點生活費,書本費我申請了貧困認定,不要錢,就一個月三十塊錢的伙食費。那幾年我拼命讀書,為的就是衝出大山,倒不是想做鳳凰,而是想逃離這個無情冷漠的家。

我以全市第十名的成績考入縣裡的中學,可張寡婦不出錢給我讀書,老師校長疼惜我是塊讀書的料子,以後必有大作為,幾個老師私下湊了點錢給我叫高一一年的學費,人是好心,可張寡婦把人罵得頭血淋頭,學校里鬧得沸沸揚揚,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凌寒家有個潑辣的後媽,誰都別去惹。

張寡婦把老是給我籌集的學費拿去給她兒子買奶粉和衣裳,說我是個賠錢貨,十六歲了,該出去賺錢打工了,還賴在家裡吃白食,不要臉,你別想著你爸的錢給你置辦嫁妝,你出去打工錢交回來,要給你弟弟蓋房子娶媳婦。

這事兒我爸壓根兒沒有話語權,問也是白問,晚上我趁著我爸出去煤礦上工,我拿了放在牆角的扁擔扛著去張寡婦的臥室,當時她正在給二狗穿衣裳,二狗傻乎乎地叫姐姐,姐姐,我笑了笑,然後拿著扁擔猛地一下子打在張寡婦腦門兒上。

我力道拿捏得准,張寡婦只是被我打暈了,我拿了她身上的鑰匙打開衣櫃的鎖,把裡頭所有現金頭拿走了,把她存摺也撕爛了,二狗一直坐在床頭,跟個傻子似地,自己媽倒在地上他竟然不知道哭,還對著我笑,叫我姐姐,姐姐。

當夜我收拾好衣裳準備離家出走,我提前照了身份證,出去也不怕人說我黑戶口,臨走之前我去看了看我奶奶,她真可憐,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看著我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屋子裡臭氣熏天,一股濃濃的霉味伴著尿騷味屎臭味撲鼻而來,我捏著鼻子走上前,發現她床邊裝水的土碗幹了,髒兮兮的,不知道是貓爬過還是老鼠跑過,不過房間這麼臭,我估計老鼠都不會來。

我把她碗洗乾淨了。倒了半碗開水加冷水,又從蒸籠里捏了一把米飯加了點有鹽餵的剩菜揉成飯糰拿進去給她吃,她那會兒腦子清醒,知道我是誰,我把她從床上扶起來餵她喝水時,她哭了,咿咿呀呀的,像是在罵我說你要死了老子嗎,我也不管了,又出去給她捏了幾個飯糰用油紙包好放在她枕頭邊說,「我要走了,你以後沒吃的就叫二狗給你,你這麼疼孫子,那狗日的不給你吃也是你活該,叫你逼死我媽找了這麼個凶婆娘回來,我恨死你了。所以不管你了,我要走了,再也不回來。」

我奶奶嘴裡嚼著飯糰,嗚咽地看著我,咿咿呀呀,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鼻子酸得很,眼淚花子一下冒出來,在眼眶中翻滾兩下,嘩啦啦地落下來,我抽了抽鼻子,轉身跑了。

臨走時我跟二狗說,奶奶可喜歡你了,你要偷偷給奶奶好吃的,你媽虐待奶奶,是要遭天譴的。你還小,你可別學她沒良心。

二狗就看著我笑,傻呵呵地叫姐姐,姐姐,這傻孩子,被張寡婦慣得無法無天,都七歲了還生活不能自理,我捏著他臉蛋說,「你別喊我,我不是你姐,我討厭你。來,二狗,我教你,要是你媽一會兒電視放完了還沒醒,你就拿桌上的水潑她臉,保準兒醒。」

那天晚上我一路走一路哭,我恨自己沒出息,竟然哭了,哭什麼哭?你要開始新生活了,有啥好哭的?這種狗窩都不如的地方,你有什麼號捨不得的?走走走,走了出去,過新生活。

我把偷來的錢藏得好好的,藏在襪子裡,拿腳踩著都覺得不踏實,是不是摸一下,生怕不小心跑出來掉了,那七百五十塊錢是我打暈張寡婦偷來的,來之不易,跟拽著什麼似的。

當然我不是一個人走的,是跟我同學宋志偉一起走的。宋志偉是誰?嚴格上來說,宋志偉應該算是我的初戀。不過那時候的初戀算個屁?頂多就是好感,可要不是那一次離家出走,我估計我對宋志偉也就是輕飄飄的一眼,當初他在學校里跟一群小混混為了我打架的時候,我送了他兩個字:幼稚!

那時候的我還沒遇到人生難題,我成績好,模樣也好看,學校里無論是論模樣還是論學習,沒有誰比得過我,我凌寒多驕傲啊,我要的男人才不是為了個女人能爭風吃醋的幼稚鬼,大約是有我媽的例子在前頭,我對男人本身沒什麼好感,可我明白,這女人再強悍,也是要找個男人的。所以那時候我就想啊,我要找個獨一無二的好男人。

可小女生的虛榮心又讓我覺得宋志偉還是蠻可愛的,他在一群小混混面前對我吹口哨說凌寒你真他媽漂亮的時候,我心裡還是開心的。誰不虛榮?但虛榮歸虛榮,我對宋志偉,除了那丁點兒虛榮,其他的啥都沒有。青春期的悸動對我來說,沒什麼誘惑力,我凌寒一直都想著如何考上好大學,出人頭地。那時候老師總是跟我說,凌寒,改變你命運的唯一方法就是讀書,多讀書,你決定不了你的家庭,但你能決定自己的未來。我畢業時,那個老師送了我一本書。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我看了好幾遍,一開始感慨得要死不活,後來在北城漂了幾年,我覺得路遙完全是在放屁。

在宋志偉眼裡,凌寒就是女神。可女神很傲嬌,要不是我離家出走沒個伴兒,他這樣的地痞流氓一輩子都入不了我的眼。

我揣著七百多塊錢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才和宋志偉碰上頭,他不知道哪裡搞來一輛摩托車,載著我飛奔去了縣城,我們不敢在小鎮上停留,連夜飛奔去了縣城,宋志偉初三沒讀完就出來混了,他說他在縣城一家網吧當網管,一個月一千塊,包吃住,還能天天上網,爽。

那時候一千塊對於我來說,真的是好大一筆錢,畢竟我爸挖煤炭累成狗一個月八九百。我羨慕死宋志偉了,叫他也幫我找一份這樣的工作,包吃住的話,一年下來我可以存好多錢。

宋志偉說,好啊,包在我身上,你都出來跟我混了,就是我的女人,我肯定罩著你。

我白了他一眼,怒道,呸!不要臉!誰是你女人?你再胡說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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