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分家(2/2)
陳老太君狠狠捏住了手中的佛珠,這些年來,自己吃齋念佛。她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偽善,自己是顧全大局,為了陳家的體面。
「可當娘的沒了,你那兒子又該如何?到底是陳家血脈,而且還是個白胖胖的小子。後來陳家一個旁支無後,秀竹的孩子便過繼過去。我當時就在想,我害死他親娘,這孩子若是知曉了,會不會生出什麼禍端?好在這孩子長大了,資質平庸,性子溫和,而且什麼都不知道。之後他娶了妻子,生了女兒,似乎也是生不出兒子,又不樂意納妾。我還特意留意了秀竹的孫女,這奴婢之女,也是庸碌之姿。那時我覺得,自己似乎也沒那麼在意秀竹了,還賜了美玉。以這女孩子身份資質,其實也不配讓我記掛了。可是,可是——」
陳老太君不覺壓低了嗓音,言語微微有些森然:「可是秀竹的孫女,如今卻是當今的皇后娘娘。陳綾這個賤婢血脈的陳家女兒,卻有這樣子福氣。那時候我見她替了嬌兒,心中還覺得很是痛快。卻不知,她到底還是帶走了陳家最大的福氣。老爺,近些年來,你可是心中害怕?」
「秀竹死時候,你默認允許。秀竹兒子死時候,你袖手旁觀。秀竹孫女被家族犧牲時候,你更是狠下心腸。其實你跟我,都是怕得很,是不是呢老爺?」
明明知曉房間裡沒有人了,陳老太君卻也是不覺壓低了嗓音。
只因為這些事情,原本是不能讓任何人知曉的。
這些年來,當年死去的婢女,就好似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兩個人的心頭。陳淵日復一日,行事也是越發謹慎。明明瞧著陳綾成了皇后,卻也是不敢前去攀附,反而處處謹慎,要劃清界限。
也許多少個夜晚裡,夫妻兩個人,都奢望著,祈禱著,這個陳家的庶孽會徹底失寵,失去權勢。
然而日復一日,卻終究讓他們失望了。
原本覺得陳後見識有限,出身卑微,就算是正妻也未必就是皇后。就算成為皇后,必定也是手忙腳亂,當不來這個皇后。
卻沒曾想到,陳綾順利為後,夏熙帝也是沒有廢了她取什麼權臣之女聯姻。太后並非陛下生母,夏熙帝也自然更親近皇后一些。既然不是什么正經的婆母,陳後行事也更是自在。如今夏熙帝後宮雖有幾個嬪妃,卻全然不能跟皇后相比。陛下大半兒女,都是陳後所出。等了若干年了,卻得了王曦被冊封太子的消息。
這個陳家旁支之女,居然是步步順暢。
這麼多年了,陳後卻沒什麼動作,有時候他們夫妻兩人便會覺得——
也許皇后娘娘,到底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然而饒是如此,心魔叢生,到底還是不覺有了心結。
日日謹慎,夜夜小心,只恐怕行差踏錯。
甚至女兒招惹了陳後,陳老太君也怪女兒不懂事。
陳淵眼中情緒輕輕的動了動。
這些年了,其實那個秀麗的婢女生什麼模樣,他都有些不記得了。
當年那些可笑的,非她不可的占有欲,也是蕩然無存。
甚至那個婢女和自己說了什麼話兒,怎麼讓自己喜歡的,他都記不得了。
若非今日陳老太君提及,什麼私藏字帖,為她醉酒的事,他這腦子裡都已經沒有印象。
原本以為是什麼刻骨銘心的喜歡,可是實則不過是一個循規蹈矩青年自我感動的放縱。
只不過一時腦熱,卻毀掉了一個青春年華的少女。
其實若那時真喜愛秀竹,慢慢的磨著當年的老夫人,說了為妾,給了名分,再行其事。
可秀竹對他許諾,卻說並不稀罕,說就算是老夫人允了她也要落髮出家,說她已經說了要贖身出陳家並且已經允了。
他一時腦子發熱,什麼都顧不得了。
可一時的錯處,卻是一輩子的忐忑不安。
陳老太君嘆了口氣:「老爺,如今這場噩夢,我已經是不想忍了。」
從聽說陳豐受傷,她已經是按捺不住。今日不過是傷了陳豐,若就此放縱,以後這賤婢的血脈莫非還要滅了陳家不成?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也許王珠都是心生疑惑,為何兗州的陳家,居然如此行事微妙,斷然絕情?
只不過就算王珠如何聰慧,也絕不會知曉這一樁陳年公案。
許氏回到了房中,卻也是仍然一陣子的心神不寧了。
這樁大事,已經是定了下來,嚇得許氏一顆心砰砰的亂跳。
若是從前,許氏有什麼事情猶豫未決,十分擔心,自然會聽從陳老太君的意思。
可是如今,許氏內心之中,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碧桃察言觀色,不覺柔語寬慰:「夫人心神不寧,可是還在擔心玉嬈那個小蹄子?」
許氏聞言,卻也是不覺輕輕的搖搖頭。
此時此刻,玉嬈這個美妾,已經是不算什麼了。
陳老太君說得胸有成竹,如果這件事情成了,陳家確實也是能飛黃騰達。可是許氏見識了王珠手段,卻不覺隱隱有些不安之意。
只恐此事,也是沒那般順遂。
碧桃是許氏身邊貼身丫鬟,這些日子又是十分體貼。許氏心中鬱悶,女兒又不在身邊,不覺向丫鬟傾述,說了這樁事情。
碧桃聽了,果然也是面露訝異之色。
許氏話兒說出口,又不覺有些後悔之意了,叮囑碧桃切切不可胡說。
碧桃趕緊應承,只言自己絕不會多言。她原本是陳家的家生子,又打小跟隨在許氏身邊,許氏也沒什麼不放心的。
梳洗了一番,許氏也是有了想要休息的意思。
碧桃點了一枚安魂香,安排妥當下人,方才匆匆離去。
換了身裝束,碧桃也是悄悄離開了陳家。
到了約好的見面之處,見她的居然是陳蕊。
碧桃雖是家生子,可原本就與陳蕊交好,更讓陳蕊知根知底。如果陳蕊許了更多的好處,威逼利誘,碧桃也不會見得就跟許氏一條心。
如今碧桃就將自己所打聽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給陳蕊。
陳蕊賞賜了碧桃,打發走了這丫鬟,並讓碧桃不可露了行跡。
旋即陳蕊轉到了後宅,瞧著房中那一身紅色衣衫的少女。
這大紅的顏色緋紅若血,嬌艷欲滴,尋常的人也只恐怕壓不住這抹艷色。只不過眼前的少女面頰清秀,冷若冰霜,雖是女兒身,卻也是掩不住黑漆漆眸子裡的鋒銳之意。
那身上的艷麗之色,竟似生生被王珠壓了下去了。
王珠手指輕輕挑動腰間的玉玲瓏,仿若漫不經心的說道:「陳家有動靜了?」
陳蕊卻不覺升起了一絲佩服之意,王珠篤定此刻陳家會按捺不住,出賣於她。
說實在的,陳家這些手段,放在九公主身上,卻好似跳樑小丑。
明明都是在王珠手中,可是陳家的那些人,卻也是渾然不覺。
而陳蕊都是有些訝然,不知道陳家為何如此不知死活,明明知道王珠的厲害,居然還一頭撞上來了。
陳蕊不敢怠慢,將從碧桃口中所打聽的消息,都統統告知了王珠。
碧桃隱晦的提及,京中有人籠絡了陳家,讓陳家趁機告發。
許氏跟前,碧桃只是個婢女,如果不是因為許氏孤立無援,也不會跟碧桃傾述。
既是如此,許氏也是不會將話兒說得十分詳細。
可是就算是從這些模糊的隻言片語之中,王珠也隱約察覺到了容太后的身影。
王珠靜靜的在想,難怪陳家居然是這樣子的放肆。
她不覺瞧著陳蕊:「瞧來你竟然一心向我,陳家如此行事,你也幫襯出謀劃策。」
陳蕊垂下了臉蛋兒,不覺說道:「我既然是九公主的人,自然是一心一意,為九公主辦事。況且九公主行事磊落,陳家卻畏畏縮縮。」
「也許是這樣子吧。」王珠這樣子說著,瞧著陳蕊:「不過你曾經身為陳家女兒,這些並不是你全部的理由。陳家沽名釣譽,行事自私,並且還不知好歹,得罪了我。然而陳家無論如何待你,你也是在陳家長大的。在你瞧來,就算讓陳家富貴消散,沒有了從前的風光,也是比讓我動手,弄得性命不保,要強一些。」
陳蕊吃驚抬頭,身軀輕輕一顫。
王珠說得沒有錯,自己確實是這樣子想的。
雖然陳家待自己,也是苛刻,可是若是見到這些陳家人一個個都死了,心中卻也是不忍。
好在王珠眸色瑩潤,卻也是沒曾有什麼怪罪的意思。
次日天光初明,許氏一夜無眠,天亮時候才朦朧有些睡意。可她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陣子,卻也是被一陣子的喧鬧之聲驚醒。
雖去了玉嬈那個小妖精,然而陳老太君所言之事,實在也是茲事體大,許氏也是安不下心來。
如此被驚擾起來,許氏頓時一陣子惱怒之意,不覺繃著一張臉,頗有些怒意。
「這一大清早,卻是這般吵鬧,當真是沒什麼分寸。」
碧桃匆匆趕來,卻不覺有幾分驚惶之下:「如今府中幾房,均是到了,老夫人讓我來叫夫人,一併過去。」
許氏原本是要要責怪幾句,可是聽到碧桃這樣子,卻不覺一驚。
陳家幾房,本來掐尖要強,鬧心的事兒也是不少。
只不過如今兗州方才安靜了些,卻也是鬧上門來,竟然也是沒見有半分消停。
許氏想起了陳老太君跟自己說的那樁大事,這節骨眼,陳家幾房卻沒眼力勁兒,甚至不肯消停。
這樣子驚了驚,許氏的瞌睡也是清醒了大半了。
碧桃小心翼翼的說道:「大小姐也是來了。」
許氏皺眉,哪個大小姐?
她驀然想到了什麼,不覺面色沉了沉:「可是蕊兒?」
眼見碧桃點點頭,許氏一顆心頓時沉了沉。這個逆女,行事十分忤逆,這一次也是不知道想在陳家鬧出了什麼事情。更何況,這個女兒來了,背後是否有王珠的影子,這也是不得而知。
一想到陳老太君準備對付王珠,許氏就是不覺心虛起來了。
碧桃再輕輕補充:「大小姐來了,原本老夫人說了,不許她進陳家大門。若大小姐進門一步,就命陳家的人打出去。可是今日,今日是九公主隨她一道來的。咱們家的人,也是攔都不敢攔!」
一聽說王珠都來了,許氏剩餘的睡意也是蕩然無存!
她匆匆起身了,快手快腳換了衣衫,臉也沒擦脂粉,就匆匆的跑了出去。
大廳之中,此時此刻,竟然密密麻麻的,都是擠滿了人了。
陳老太君面沉若水,陳豐坐在她的身旁,也是沒什麼好臉色。陳麟年紀尚幼,瞧著也是有些緊張。
許氏趕來之時,眼珠子隨意一掃,卻也是不覺流轉了幾分訝然之色。
陳家九房,此時此刻居然都是來得整齊。就是逢年過節,也是來不得這般整齊了。
若說沒什麼人刻意安排,許氏也是不會相信。
她目光逡巡,最後也是落在了王珠身上。
只見王珠一身艷紅的衣衫,雪白的手指之上,套了幾個指套兒。這金屬的指套兒輕輕的晃了晃,頓時不覺有光彩閃過。
這樣子艷麗張揚之色,落在了王珠的身上,竟然是說不出的合契。
許氏微微有些心驚,遙想當初自己還因為京中傳聞,不覺有些輕忽王珠。
如今想來,確實是有些可笑了。
這位九公主年紀輕輕,手腕卻是厲害,雖不知為何京中傳聞如此,想來也不過是刻意偽裝。
奉茶的丫鬟微微有些懼意,送上了茶水。
王珠揭開了茶杯,紅唇盈盈,輕輕的品了一口。
她冉冉一笑,反而讓陳老太君瞧著心驚。
這個王珠,始終是讓陳老太君捉摸不透。其實無論是秀竹之子,還是陳後,都是溫潤敦厚的人。
可這個王珠,卻是肆意張揚,似乎和其母截然不同。
這甚至讓陳老太君升起了一縷錯覺,也許眼前少女的出現,就是當年沉井的秀竹,用來報仇雪恨的。
想到了這兒,陳老太君也是生生壓下了幾許不適。
「九公主,你今日前來,還將這些陳家族人都是叫過來,究竟又是為了什麼?倒是讓老身好奇得很。」
王珠卻氣定神閒:「陳家原本也是兗州本地大族,陳老夫人,如今的寧國公父親是從陳家本族的分支。老寧國公原本是白身,因為有些軍功,故而方才有了爵位。老寧國公有九子七女,等他過世之後,爵位由他的長子也是如今的寧國公繼承。而那九房子孫,也仍然是聚群而居。其實都是過去那麼多年了,老寧國公也是故去多年,也是時候——」
說到了這兒,王珠頓了頓,刻意賣了個關子,將那盞茶輕輕的放在了一邊:「也是時候,要分家了。」
陳老太君如遭雷擊,身軀微微一震,怎麼也沒想到,王珠居然是說出了這樣子的話兒。
陳淵身為嫡長子,不但繼承了爵位,還替家族管理了族產和祭田。
如今不止大夏,就是大陸各國,族人聚群而居,相互之間為依靠,也是大勢所需。
長房有了爵位,其他各方也是能沾些官氣,自然不會蠢得少了份依靠。
陳老太君原本覺得,這個家族其他的人是不會升起什麼分家之念,可是此刻卻微微心驚。
王珠都這樣子說了,在場的陳家族人居然是沒有什麼反駁之意,分明也是贊同了王珠的意思。
一股子的涼意,頓時湧上了陳老太君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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