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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人間地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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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夕倒是善解人意,並沒有提出照顧陳後。實則任夏侯夕再是那等不相干的人,王珠也不會讓他照顧母后。

這些念頭掠過了心尖兒,王珠不覺盈盈一笑。

「既是如此,那就多謝夕殿下了。」

一邊尋思自己要趕去郴州,一邊卻不覺遲疑。

自己離去之事,可是要告知某個人?王珠卻也是微微有些遲疑。

平心而論,晏修雖然可惡,卻也確實一直都是,一心一意的站在自己的身邊。

自從上次無禮,王珠已經許久沒有理會晏修了。既是如此,卻也頗為難以啟齒。

然而晏修才智出眾,若是相互通氣,自然是會好一些的。

想到了這兒,王珠倒是猶豫不決起來。

三日後,荒野之上,一隻隊伍卻也是小心翼翼前行。

領頭的男子身形剽悍,腰間佩刀,目光鋒銳,流露幾許警惕之意。

威遠鏢局在郴州頗有名聲,眼前男子正是威遠鏢局的鏢頭韓威。

如今跟隨他身後,一水的彪形大漢,個個體格威武,赫然正是鏢局中的鏢師和趟子手。

原本大夏尚算太平,平時韓威保鏢,也不過是防一防流寇。如今這一帶因為水患而生亂,韓威內心更不覺小心翼翼的。

這一次他保的是人鏢。

如今南邊水患,郴州頗為安全,可郴州唐老爺的兩名千金,卻是流落在外。實則郴州誰不知曉,唐家一雙姐妹花,是出名的標緻。

而這兩個,更是郴州有得數的美女。

唐家的家丁一個個的,也均是小心翼翼,如臨大敵。

丫鬟婆子坐在車上,女眷們也不敢拋頭露面。

韓威目光掃過了一邊一輛馬車,這輛馬車之上,就是唐家的那兩名嬌客,當真是嬌貴無比的人兒。

等韓威收回了目光,一隻雪白水嫩的手掌輕輕的提開了車帘子,隨即一張雪白俏麗的臉蛋往外張望。唐芙是唐家的二小姐,年方十六,正是青春年華,一張臉頰白白嫩嫩的,卻頗有些怨懟之色。

「姐姐,咱們也不過是去姨母家走了一趟,偏生發生這檔子事。我這輩子,可是沒躲過地窖。那裡待了半月,可是悶壞我了。這一路人,馬車裡面,又悶又熱,卻不許撩開張望,還不許我騎馬。只恐還未到家,我已經是悶壞了。」

唐家大小姐唐蓉卻柔柔一笑,輕輕的為唐芙擦去了額頭上的汗水,輕柔無比的說道:「好了芙兒,再過幾日,就能回家了。如今能平平安安的回家,原本都是比什麼都強了。前些日子,聽說那些災民圍困郴州,可是嚇得食不下咽。虧得郴州城池厚實,而那些災民又一個個的,都遷去兗州過日子了。否則咱們就是想要回家,那也是不能。這可也是上天保佑了!」

唐榮年紀比唐芙大一歲,容貌倒是不分彼此,不過唐蓉秉性溫柔,笑起來也是甜甜的,多了幾分斯文和氣的味道。

唐芙卻一副十分不安心的樣兒,她輕輕咬住了紅潤的唇瓣,卻也是不覺冷笑:「姐姐可知,那隨行的王姑娘,究竟是什麼來歷?」

唐蓉想了想:「人家也是去郴州投親,不過是瞧著大家若是一道,能相互照應,所以與咱們一道。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如今郴州附近,原本也是亂糟糟的,若有同行,便結成一道,相互之間有個照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唐蓉說話斯斯文文的,言語裡面卻也是不覺有了幾許居高臨下的味道。

在她瞧來,這隊人能跟隨唐家,是沾了唐家的光了。

不過唐蓉自忖是有教養的人,又不似唐芙那樣子,是個直性子,有些話兒也不會說得十分明白。

唐蓉心裏面,其實也是略略有些不快的。

在她想來,這些不知根底的人,跟隨一道,總是隱患。倘若是她做主,是絕不會同意。

只是那鏢頭韓威卻是個魯男子。那邊管事的紅管家是個頗具姿色的美女,又會說話得很。三言兩語,居然是說得韓威同意了這件事情。

唐蓉自恃身份,並且又愛惜純善的名聲,也是不好如何開口。

如今妹妹這樣子說話兒,唐蓉甚至還教導了唐芙幾句。

不過這個王姑娘,倒是頗為奇怪。

她同行男子,似乎並非親眷,更何況一個男子居然也是遮住了容貌。

同行的管事,居然是個女子,拋頭露面,卻也是不怕羞。

那邊的人,都稱呼這管家為紅娘子。

這紅娘子處事倒是頗為熨帖能幹,只是舉手投足之間,卻又頗有些媚視煙行的味道。

唐蓉卻不相信她是個正經人。

她心中既存了疑慮,自然也是不覺嫌棄起來了。

與那王姑娘結交,自然是萬萬不能,不過有時候,唐蓉也是不覺私下觀察打量。

唐芙卻不覺笑起來,笑得甜甜軟軟的:「姐姐,我仔細瞧來,那個王姑娘,必定不是什么正經女子。說不準,是那青樓楚館的頭牌,如今也趕著要走,花錢請了一些下人。這個紅姑娘,原本也是青樓的媽媽。我說姐姐,咱們不如跟那韓威說一說,讓這些人不必跟著咱們了。否則到了兗州地頭,豈不是平白污了咱們的名聲?」

唐蓉不覺伸出了手指頭,彈了唐芙額頭兩下:「咱們是大家閨秀,有些話兒,你說得出口,我卻也是說不出口。你若不樂意,就自己去和韓鏢頭說。」

唐芙唇瓣輕輕翹起來:「我過一陣子,叫劉管家過來,讓劉管家去說。」

唐蓉一笑:「你說了也沒有說,這條路是你家的?人家只是跟著,你還不許人家走這條路了?」

可說到了此處,唐蓉內心卻也是微微一動。

倘若這馬車裡面,當真是個青樓女子。若是到了郴州,指不定會借著自己攀附關係。到了那個時候,還會將與自己同行的事情給扯出來。

如此一來,自己名聲豈不是會不好?

唐蓉愛惜名聲,心中自然是不樂意了。

只不過究竟是該如何去說,唐蓉只覺得還要斟酌一二。

隊伍前面,韓威瞧著同行的另外一支隊伍,卻也是不覺若有所思。

唐家的人頗有怨懟,想來不滿韓威同意一併前行。

可是韓威卻也是不以為然,這些唐家人,又懂什麼呢?

他經驗豐富,一眼就瞧出來,王珠身邊那些侍衛,一個個的,神光內蘊,有殺伐之性,分明是軍中出身。

如今大夏生亂,韓威平時不過對付些山匪罷了,厲害些的原本也是對付不了。

不若跟著這支隊伍,還能受一二庇護。

韓家這兩個小娘們又懂什麼,除了吱吱喳喳的,卻也是絲毫不知輕重。

韓威雖然是保護她們的人,卻也是對唐芙頗為厭惡。

若非兗州如今吸引了大批災民,她們能不能活著回去也是未知之數。

如今唐家用了重金,請了威遠鏢局,送兩個女兒回來。

保護這兩個千金小姐,也是應有之責。可那唐芙諸多嫌棄,分明不知道如今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處境。

想到了這兒,韓威卻也是不覺苦笑。

明明是逃命會郴州,那唐二小姐卻弄得好似遊玩踏青,難道就不能如唐大小姐一般忍耐一二?

就在此刻,一道尖銳的聲音頓時想起。

而這道嗓音,對於韓威而言,卻也是頗為耳熟的。

只是唐芙平時嗓子雖然是大了一些,卻也是很少叫得這般大聲。

韓威只覺有些不對,頓時也是策馬過去。

唐芙手指死死的抓住了馬車帘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嚇壞了的模樣,卻也是指著一旁一具黑黑的東西上面。

原來唐芙嫌棄馬車憋悶,又撩開了車簾透氣,卻偏偏瞧見了一件不該看的東西。

她生來驕縱,此刻也是嚇壞了。

韓威順著她指著的方向望了過去,只見那地上,如今可巧躺著一具屍體。只不過這屍體如今十分乾癟,更是發黑了。就算是隔得老遠,也是不覺散發了一股子的臭氣。

唐蓉輕輕的摟住了唐芙,也是放下了車帘子。

唐芙哭個不休,唐蓉卻也是伸手輕輕的拍打唐芙的身軀。

「你也知道郴州災民鬧事的事兒,路邊有具死人的屍首,原本也是沒什麼了不得的。以後你乖乖聽話,不必往外面張望,自然也是不會被嚇到了。」

只是如今,唐芙早就被嚇壞了,唐蓉無論說什麼,卻也是聽不進去。

韓鏢頭走鏢多年,也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如今他若只是瞧見了一具屍首,許也是並不會真如何驚訝。眼前這具屍首,卻也是讓韓鏢頭心生寒意。

正自此刻,另外一支隊伍之中的王姑娘卻也是來了這兒。

韓鏢頭留意她穿著窄袖衣衫,裙不過膝,下撒胡褲,瞪著一雙長靴。

那些高門女子,一個個喜好廣袖長衫,衣袍委地,如此方才頗顯風儀。

正因為這位王姑娘如此裝束,唐家那兩個小姐也不太瞧得上她,更覺得王珠戴著面紗頗為做作。明明不是什麼貴女,卻偏生要遮住臉蛋。

這一路之上,也沒見兩個唐家女兒刻意結交,就是那好脾氣的唐蓉,也是沒多瞧王珠一眼。

這一點,連韓鏢頭這個粗人,都已然是留意到了。

不過韓鏢頭倒是覺得,女孩子在野外傳得如此隆重,行動必定不便。

就好似唐家那兩位小姐,那樣子的打扮,卻也是連路都走不得,只整日悶在了馬車裡面。

然而這個王小姐,如今如此鎮定,反而是出乎韓鏢頭意料之外。

連自己瞧著都是心生懼意,這怯弱弱的少女,竟然是一點兒也不畏懼?

王珠非但沒有畏懼,反而瞧得十分仔細:「這具屍體是活生生餓死,方才如此乾癟,不但如此,他死後屍首被陽光暴曬,所以方才是那黑漆漆的一團。瞧來郴州,確實也是有些不好了。」

韓威壓下了心中一縷驚訝之色,只得胡亂說道:「王姑娘倒是說得極是。」

王珠回到了馬車之上,輕輕扯下去了面紗。

馬車裡面,除了夏侯夕,就是謝玄朗了。

王珠可沒避諱什麼男女之別,乾脆和謝玄朗同在一輛馬車之上。

謝玄朗臉蛋兒蒼白,精神也不好,每次瞧見了王珠,面頰之上頓時就流轉了悻悻之色。

他心中不待見王珠,王珠也是知曉,不過既然謝玄朗是要緊的人質,王珠自然不會放過謝玄朗。

無論如何,謝玄朗都應當在她的身邊,乖順聽話。

最初謝玄朗每次見到了王珠,都是沒好氣的樣兒,日子久了一些,倒是禁不住諷刺王珠兩句了。如今謝玄朗卻不覺冷笑起來:「九公主果真是好生能幹,能人所不能。若是別的人,可不會讓個青樓的紅官人做管家。」

王珠卻懶得搭話,這個紅嬌是兗州的紅倌人,姿容美麗,情態嫵媚。

當初在姚蛟陷入殺人案子時候,紅嬌也是出場指證過江家人。

這一次王珠離開了兗州,思來想去,還是寫信告訴給晏修。

若晏修不肯賠罪,她確實不樂意和晏修說話兒,可是有些事情,卻也是必須得商議一番。

次日離去時候,紅嬌就收拾包袱,帶著晏修的書信,一併來到了王珠面前。

晏修言下之意,便是讓王珠領著紅嬌一塊兒前去。

王珠不置可否,最後還是應允下來。

雖然不知緣由,只是晏修素來是十分聰慧,竟然是莫名讓人涌動一縷信任之情了。

這一點十分隱秘的感覺,王珠非但沒有察覺,就算察覺了,那也是絕不會承認。

不過晏修舉薦了紅嬌,確實十分能幹。她雖然是女子之身,可是也許因為混跡青樓,卻也是絲毫不怕生,行事也是落落大方。

更何況紅嬌雖然隱隱有些嫵媚之態,可當她換上男裝,行走隊伍之中,什麼事兒都是處置得井井有條,也沒招惹什麼是非。

如此一來,一路之上,王珠也是頗為省心。

這甚至讓王珠不覺有些狐疑,尋常的青樓女子,又怎麼會有這樣子的本事?

這一次和唐家的人隨行,也是紅嬌的提議。

王珠離開兗州,一些有心之人必定是會心生覬覦。可若是和唐家一道,就顯得目標沒那麼明顯了。

王珠聽了,也是應允如此。這一路之上,倒是相安無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這個。

王珠瞧了謝玄朗一樣,卻也是冷笑:「謝小候爺,如今路邊已經有餓死的人屍首,你倒是頗有閒情逸緻。」

謝玄朗頗為惱恨的瞧著王珠,他自詡成熟了許多,可是卻也是仍然被王珠氣得半死。何況自己被王珠擄走,妻子卻被王珠扣在手中。

接下里的半日,雖然沒遇到什麼危險,沿途屍首卻也是開始多了起來。

最初不過是零星兩具屍首,接著就是道路兩旁,都是大片大片的屍首,瞧著竟然是有些駭人。

王珠撩開了車帘子,往路邊望去。

那層層疊疊,黑漆漆的屍首,就算是已經乾癟了,扭曲的表情還是能瞧出來。

天氣炎熱,如今一陣子的臭氣,連在馬車之中都是能聞得到。

那一張張扭曲的面容,無神的望向了天空,仿佛是在問蒼天,為何竟然是如此無情?

謝玄朗從來沒有瞧過如此的場景,瞧了一陣子,卻也是受不了了,不覺扭開了面孔。

可是一轉臉,卻可巧瞧見了王珠那宛如冰雪一般的側頭。

外邊的餓死的乾屍層層疊疊,宛如地獄。

可是縱然是在地獄之中,王珠那一張面容,卻也是冷若冰霜。

不知怎麼的,謝玄朗瞧來,居然隱隱有些清涼之意,悄然瀰漫,讓謝玄朗的胸口,居然也是覺得舒服了許多了。

縱然是身在地獄,王珠也是宛如一朵冰蓮花,任由周圍一片污穢,她卻也是悄然綻放。

王珠不覺靜靜的想著,倘若兗州順其自然,整個兗州,差不多也是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這生命原本就是如此脆弱之事了,一些天災人禍,就能如此輕易奪走大把大把的人類性命。

「謝小候爺,一路動氣,卻也不過是覺得,別人的生死和你沒什麼關係。救不救他們,原本也與你無關。若是損及你的尊嚴利益,更是了不得的事情。既然是如此,不過是一些屍體而已,又有什麼好害怕的呢。他們已經是死了,只留下一具醜陋的皮囊,既不會說話,又不能傷害於你。你聽不見他們的求饒,更是不會被他們要挾。這樣子的一具具臭皮囊,又有什麼值得你害怕的呢?」

王珠言語之中,卻也是微微有些諷刺之意了。

謝玄朗冷哼一聲,也不樂意迴避目光了。

他一抬頭,就瞧見了兩具交疊的乾屍,卻是一名母親抱著一個孩子。

那母親衣衫襤褸,已經是衣不覆體了。孩子咬住了她胸口乾癟的前段,卻分明吸不出什麼奶水。而這一對母子,就是保持這樣子的姿態,就這樣子死了。

謝玄朗壓下了壓心中的情緒,卻也是慢慢的說道:「可惜九公主只是為了圖名,為了自己的利益,何必又說得如此的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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