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皇宴(1/2)
酉正,貞和帝偕同后妃於泰和殿大宴群臣,為金國太子接風洗塵。場面盛大熱鬧,賓主盡歡。
婉貴妃大腹便便,眼看就要臨盆了,卻仍舊陪侍在側,足見其盛寵正濃。貞和帝對她的寵愛也是毫不掩飾的,正是老年的子,豈有不歡喜疼愛的。
婉貴妃一面給貞和帝斟酒,眼睛卻總是若有似無的往南宮瑾那兒瞄。
看的入神了,酒灑在貞和帝的手背上,貞和帝握住她的手,說:「愛妃可是哪裡不舒服?」
婉貴妃心虛,面上卻不曾有半分慌亂,生怕貞和帝叫自己回去歇著,那樣,她便不能如此正大光明的看那個人了。忙拿出絹帕擦貞和帝的手,嬌嗔,「伶人們的表演著實精彩,臣妾一不留神看的入迷了。晉安王倒是個能人,文韜武略樣樣拔尖,即便是大材小用,讓他安排一場宮宴,他也能事事周到妥帖,舞曲雜耍也編排的引人入勝。」
貞和帝聽了這話,面上的驕傲是毫不掩飾的,只是心情頗為複雜,鳳君默自從回了宮後,雖然那日裡發生的事,他未再主動提過,但是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與他這個明面上的皇伯父親近,貞和帝倒是有心緩和關係,但鳳君默卻避之唯恐不及。這讓貞和帝感到無比的挫敗,但他又能如何?
兄辱弟妻,不論個中有何難言之隱,都是他失德在先。況,烈親王至今蒙在鼓裡。
貞和帝這般想著,不自覺朝鳳君默看去。
似有所覺,鳳君默不其然朝上首看來,父子倆的視線撞在一處,鳳君默趕緊避開,貞和帝一愣,心中鈍痛,倒是婉貴妃突然嬌嗔一聲「哎呦,她踢我。」貞和帝臉色稍霽,大掌撫上她的肚子,說:「這般調皮,依朕看,定然是個皇子。」
婉貴妃面上笑意盈盈,眸底神色卻很淡,不著痕跡的隔開貞和帝的手,說:「臣妾喜歡公主。」
「宮裡的貴人哪個不巴望著生個皇子,就你與眾不同,」貞和帝笑著說了一句,轉頭又和皇后閒話了幾句。
婉貴妃心中失落落的,暗道:我哪裡是與眾不同了,哪個女子不巴望著一舉得男,揚眉吐氣不說,將來也有個依靠。只是那人說他更喜歡女兒,不知不覺間,她便也當自己喜歡女兒了。
酒過三巡,總算是迎來了今日的正題,有世家宗族的姑娘緩緩被請了上來,表演才藝。
大周風俗不似前朝保守,大抵是因為皇太后是北胡公主的緣故,北胡人豪放不羈,女子熱情大膽更甚男子,皇太后貴為一國之母,天下女子表率,其一舉一動自然被爭相效仿。
太后雖覺女子以謙恭柔和為美,但也要懂得展示自己的美,鼓勵女子主動追求自己的愛情,因此她辦瓊花宴,便是給世家閨閣女子機會,不至盲婚啞嫁,因而民間也有了女兒節,可光明正大遞香囊,向男子表達愛意。
況,周人好風雅,喜歌舞,世家女獻藝,眾人只會引以為妙事,傳為佳話。只是世家女到底有別於外頭的伶人雅妓,除了陣仗大,獻藝大都以白紗遮面。
而在場的男子,以示鄭重、恭敬,亦不會在這樣身份高貴的女子表演時交頭接耳,或舉杯對飲,俱都正襟危坐,神情專注。即便人家表演的再爛,裝裝樣子也是必須的。
宮內的瓊花宴自前年太后身子不適開始,及至今年鳳君默失蹤太后心緒不佳,便停了兩年,此番,鳳君默籌備迎接金國太子的晚宴,皇太后自是知道金國太子意欲來結親的事兒,她老人家慣是個喜歡牽紅線的,私下裡和誥命夫人們聊天,便叮嚀著讓府中的小姐們都積極點。可這世上有那喜歡攀高枝的,也有隻想本本分分好好過日子的,不求女婿多顯貴,只要對自個兒女孩好就成。更何況,今兒個主角是那金國太子,萬一自家閨女太過出眾要是被金太子看中了,尊榮是尊榮,可到底這一嫁相隔千里,便再無相見之日,家裡多是捨不得的。
皇太后倒沒覺得這是多大的事兒,在她看來,男婚女嫁,還得講究個你情我願,如今大周國運昌隆,與金國結秦晉之好,只為錦上添花,不是委屈逢迎。再說了,她老人家也聽說了,這金國太子此番本就是奔著鎮國公府的三小姐來的,孫蓁那什麼人啦?大周第一姝,有她在,再好的姑娘也要被比下去了呀!倒是可惜了,這麼個巧人呀,她原本是內定了要留給孫兒鳳君默當媳婦的,她還沒來得及和皇帝說呢,只試探了下乖孫兒,就被他乾脆利落的給回了。
那頭鎮國公府的老夫人也試探著問過三倆回了,太后倒是個爽快人,也沒藏著掖著,她倒是想將孫蓁按住再留個倆年,萬一鳳君默要是回心轉意了呢?但是人姑娘的青春等不得啊,國公府的人倒也是有主意的,眼見著這頭沒戲了,立刻掉轉方向。她倒是聽說了,這一代的國公爺倒是有意無意的請了丞相南宮瑾吃了兩回飯敘話,只不過,似乎人家也是不怎麼有興趣的樣子。
國公府本來好好嬌養的姑娘,原本一家有女百家求,偏偏大周城內倆個最傑出的男子都表示出了沒興趣,這能不叫國公府的顏面掃地?
這會兒碰到一個身份顯赫的,還願意娶孫蓁的,也不管相隔千里了,就緊趕慢趕的要把她嫁出去,那感覺,就像是錯過這家就再也嫁不出去了一般。
皇太后聽了這一說法,無奈的直搖頭。
一場接風洗塵的晚宴,因為皇太后臨門插了這麼一腳,雖然略變了點兒味,倒也別開生面的熱鬧。
眾人的熱情和積極性都被調動了起來,有些心裡暗暗記下了,方才是哪家姑娘,不錯不錯。這又是哪家姑娘,還行,還行,得給家裡的小子,侄子,外家的外甥留意留意了。
眾人熱熱鬧鬧,各種精彩絕倫的表演讓人眼花繚亂,乃至到了二更天,晚宴也接近了尾聲。
南宮瑾與人推杯換盞間倒是喝了不少,面上微紅,仿似醉了,實則腦子清醒的很,一隻手搭在桌面,一下一下無意識的敲著。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耶律豐達與鳳君默,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時而發出一聲輕笑,不得不說,鳳君默這人,謙和有禮,博聞強識,倒是和誰都能聊到一塊去。
也幸得,南宮瑾與耶律豐達都肖似其母,一般人乍一看去,還真想不到二人是兄弟。
起先,南宮瑾還擔憂過,後來看了屬下呈上來的耶律豐達的畫像,他當時只想冷笑,當年拓跋王后被妖妃陷害與人有染,他因此受牽連,被指不是王室血脈,而理由可笑的僅僅只是他與耶律宏不怎麼像。彼時,耶律宏完全被妖妃迷惑,對她言聽計從,拓跋王后有口難辯,母子二人受盡屈辱虐待。如今,時過境遷,不知耶律宏現在看看自己的這位二兒子,心裡該作何感想?
酒宴接近尾聲,南宮瑾意興闌珊,他的注意力都在耶律豐達身上,花吟沒出現,他的神經沒被挑起,暫時倒忘了這人以及她提的那茬了。
昨夜,他被氣的狠了,無影無蹤來復命,他盛怒之下,呵令他二人滾出去!
只是這滾出去之後,他也無從知曉花吟這二日的行蹤了。
他是自信的,亦有全局在握的手段,自是不擔心花吟會做出讓他措手不及的事。
舞曲方歇,有人意猶未盡,也有人開始小聲議論,怎地獨獨不見孫三小姐?
說來,鎮國公府緣何如此積極的撮合三小姐與金國太子,也是有因由的。
本來,倆國文書往來,措辭都是極盡客氣恭敬的,雖獨獨提了三小姐有暗示之意,但也是極盡溢美之詞,毫無冒犯之意。本來三小姐美名遠播,引得金國太子慕名前來,實是美事一樁。卻偏偏也不知怎麼地,被人私下裡傳開了,好好的「慕名而來」變成了「意欲求娶」,短短几日鬧的人盡皆知,就連京城的戲園子也有小兒胡謅了一首歌編排三小姐。
如此,孫三小姐嫁給金國太子那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但若是金國太子最終沒看上三小姐而另娶他人,那便是對三小姐美名的大大折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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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酒宴,鳳君默躬身請皇帝陛下及金國太子並使臣移步掖池,閒庭信步,也好消暑解酒。
皇帝欣然前往,百官自然伴駕同行。
只是皇太后年紀大了,身子容易疲乏,自行先回了宮,她老人家一走,妃嬪也不好久留,紛紛陪同伺候,她倒是連說不用,但包括皇后在內也都不勝酒力,未免在群臣面前失儀,只想早早回去歇著。只除了婉貴妃,她是想能待一會兒是一會兒,偏偏她身懷六甲,就是她想待著,皇太后還特意叮囑了她一聲,叫她早些回宮歇著。婉貴妃咬住唇,還想跟皇帝撒嬌,皇帝只是拍著她的手背,低聲哄她聽話。婉貴妃無奈,福了福身,轉身前朝群臣中看了一眼。
他那般的奪目,只消一眼,她便能快速的捕捉到他的身影。
她很快的收回目光,心內只剩無限惆悵。
炎炎夏日,夜卻出奇的清涼。
眾人一路行來,酒也醒了不少。
一陣風來,忽聞一聲輕靈悅耳的歌聲,若隱若現,有人聽到了,但未聽旁人提,只道自己醉了,聽錯了。
還是金國太子說了句,「是有人在唱歌嗎?我好像聽到了。」
他隨身跟著大周的禮部侍郎,侍郎給翻譯了過來,貞和帝馬上說:「朕還當自己老了,耳朵背氣了,你們都聽到了?」
群臣附和。
貞和帝看向鳳君默,見他面色沉穩,知是他的安排,一時興起,說:「走,隨朕瞧瞧晉安王給咱們預備了什麼驚喜!」
鳳君默退後半步,拱手讓貞和帝及一干朝臣先行。
南宮瑾落後幾步,若有所思的朝鳳君默看了一眼,恰巧鳳君默抬頭,二人對視了片刻。
鳳君默溫和一笑,「丞相,怎麼?」
南宮瑾盯著他的眼說:「王爺這場宮宴辦的真可謂熱鬧又別致。」
鳳君默說:「奉之不才,也只能在這些小打小鬧上用些功夫了。」
二人不再說話,並肩前行。
突聽的前頭,有人驚呼「哇」了一聲。
南宮瑾心頭一沉,快了幾步,鳳君默照舊不急不緩。
轉過繁花叢,掖池湖面廣闊,瑩瑩燈火,將湖面照的波光瀲灩。
只見湖中一人半臥在巨大的牡丹花心,一身純白羽衣,綴著珍珠,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她面上蓋著白紗,裊裊歌聲便是自她那傳出的。
那般的美不勝收,眾人無不屏住了呼吸。
南宮瑾凝神細瞧臥於花心的女子,他眼神向來銳利如鷹,片刻後,明顯的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剛好鳳君默走到他身側,說:「三小姐真乃絕代佳人,只可惜了,如此佳人卻要遠嫁了。」
南宮瑾難得有心情打趣,說:「若是王爺想要,留下便是。」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
南宮瑾懶怠聽他說這些場面話,遂直接打斷,說:「王爺心裡可是有人了?」
鳳君默怔了怔,面上顯出傷感,南宮瑾眸色冷了幾分,自己的東西被旁人惦記著,讓他十分的不舒服。
鐘鼓琴樂聲響起,絲絲縷縷,蕩滌人心。
三小姐原本的淺唱慢吟漸漸被吐字清晰的歌曲所取代,辭藻精妙,脈脈含情。
福王仿似丟了魂魄,站在最前面,一雙眼睛直了不說,若不是天色暗沉,旁人都要瞧見他嘴角流出的口水了。
大學士寧一山被詞曲觸動心事,想起自己一腔真情付諸東流,不覺黯然神傷,口內不自覺的念念有。
耶律豐達雖然看不見湖中那人白紗下的面孔,但他幾乎是一千一萬分的確定,她就是那日他所見之人,如今,佳人就在眼前,他幾乎是立時就決定要定這個女人了。
他這般想著,便迫不及待的想向貞和帝表達自己的意願。
貞和帝看了出來,但此情此景,他不想好好的興致被攪合了,遂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耶律豐達勉強耐著性子,眼睛卻似乎黏在三小姐身上一般,怎也不願移開一下。
突然有人驚呼一聲,「快看!後頭那錦花會動。」
相距三小姐不遠處,有一朵紅花立在水中央,從眾人步入掖池就看見了,只是那花兒一直是朵花骨朵的形狀,眾人只當是織錦做的布景,都未在意。只是,方才那花骨朵動了下,隱約有花開的趨勢。
只是有人瞧見了,有人毫無所覺,只因心神俱被孫蓁吸引,哪還顧得了其他,還笑罵那些看到的人醉了,眼花了。
卻在這時,隨著三小姐婉轉的歌聲,那花骨朵兒又動了下,有人連聲「咦?咦?咦?」
突然,一道鼓樂聲乍起,那花骨朵兒瞬間盛開。
眾人始料不及,有人禁不住「啊」了一聲。
幾乎是在同時,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眾人這才驚覺,一直被當成布景的錦花竟是一名女子,卻見她發上攢滿鮮花,花型的面具遮住了半張臉,翩翩起舞間,仿似腳踏清波,卻又只立在方寸之間,或跳或躍或旋轉翻飛,千萬種變化,卻不曾給人膽戰心驚之感,只覺那人如履平地,或者說,根本就是那暗夜中的花妖,生於天地間,攜風起舞,魅惑眾生。
三小姐也站起身,大略也被眼前的情形驚到了,唱破了一個音,不過很快,她又找到了自己的聲音,竟也不自覺,隨她起舞。不過她的動作起落間溫婉舒緩,典雅克制。
這一對比,真真是一個宛若天上的九天玄女,冰清玉潔;一個如妖似魔,勾魂攝魄。
眾人看的痴了,夜風送來縷縷幽香,沁人心脾。
那香味兒。
南宮瑾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握緊。
仿似是察覺到南宮瑾的不對勁,鳳君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笑說:「孫蓁說帶了一個妹妹伴舞,沒成想竟這般的天上有地下無,以前倒不曾聽說過,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南宮瑾冷笑,不由的生出了我不高興也要拉著人一同不高興的心思,故作漫不經心的說:「以前仿似聽說孫三小姐與花家的大小姐往來密切,素以姐妹相稱,難不成是她?」
鳳君默愣了下,不出所料,臉色變了變,但仍舊喃喃道:「不會吧,不可能,倒不曾聽說她會跳舞,而且還是這般獨一無二……」她那樣的人,整日裡忙著治病救人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有時間學這些,不可能,不可能。
南宮瑾默默的注視著湖面,是啊,若不是這熟悉的香味飄來,饒是他也不會懷疑的。只是,這香味太過獨特,他除了從她身上聞到過,不曾再在其他地方聞過。
難道,她將這花製成了香料?
雖然香氣瀰漫,卻不曾有人說一句話,不是沒有察覺,而是眼前美景亦然目不暇接,又如何能分得了心神,顧慮其他。
倒是金國的使節小聲嘀咕了句,「聞著像烈焰紅蕊的香氣。」語氣里滿是驚詫。
耶律豐達顯然三魂去了七魄,未曾將這話聽進心裡去,只揮揮手,讓下臣閉嘴。
湖面上,那花妖扭出千百種姿態後,突然紅裙自她領口驟然裂開,緩緩的,旋轉著,紅衣不緊不慢的褪下,仿似是脫胎換骨,她一襲白衣,原本綴在發上的繁花也盡數灑落,隨風飛揚,一頭烏黑青絲,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眾人看懂了,那花妖終於擺脫妖性的束縛,終成花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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