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卑小奢念(2/2)
寧知將著後半句話死死地壓在心底,而每一個腔圓音順不敢吐出來的字兒,都裹上風月長濃的脂膩,摻了好幾分的穠靡。
王婆輕扣木案,隔著案觀她,觀著這碧玉年華嬌娥那削瘦的肩、羸弱的骨,終是起身,走至寧知跟前,扶了扶她半歪的髻:
「母親我……我只是不想你成為後宅的·犧·牲·品,希望你能懂我一片苦心。」
她帶著薄繭的指尖撩起寧知散落在頰邊的碎發,目光都帶了幾分難得、又不易察覺的憐惜。
「女兒知道的。」寧知抬眸,扯了抹笑。
爐上茶水已經滾滾燒了許久,王婆轉身,揚手倒回原先舀出的那瓢水,開水逐漸停沸,提壺注水入茶盞中,沸水傾下,待見茶湯浮白色茶沫才止。
她熟練地倒了杯熱茶,放至案上那半涼的小菜邊上,望向寧知:「你也餓了,用膳吧,我先回去了。」
說罷撫平衣袖,面容又恢復了平常的無波,她深深地望了寧知一眼,轉身出去,木門發出沉重的一聲,又歸於平靜。
響了一個時辰的驚雷終於將瓢潑大雨落下,酣·暢·淋漓,將久積塵垢的侍女閣沖刷得乾淨。
寧知愣愣,步伐緩慢走到案邊坐下,拾起半舊的木箸,夾了小菜入檀口,是熟悉的味兒。
啪嗒。
忍了許久的淚珠落入半涼了的米飯中,它淌過寧知眼尾那一點淺緋紅痣,很快便融入不見。
寧知撫了撫鬢上的木槿,胡亂擦去面上的淚痕,紅得灼人。
今日孟府家宴,她恭身侍菜時,不經意瞥過案底下那兩人交握著的雙手。
潔白無瑕,卻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心底剎那間釀成湧上的晦澀難言心緒,是一種叫做妒忌的東西。
她無比厭棄當時有那個想法的自己。
寧知伸手拿起方才王婆倒好的茶,熱茶入口,壓下心底的緒,紙窗受不住風的吹襲,破了個·洞,狂風瞬間入內,夾著雨水,猛然將唯一的昏燭熄滅。
室內頓時暗黑一片,寧知連忙起身拿了塊板子摸著黑將那紙洞擋上,而後憑著記憶找到了·火·石,將那燭重新點亮。
室內又燃起了光亮,寧知舒了口氣,指尖一熱,原是燭蠟滴到了食指上。
寧知一怔,在無人的小室內終於袒露柔軟內里,淚珠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確是妒忌。
妒忌沈知鶴的出身與修養,嫉妒她揮手便可享用的奢度,妒忌她被保護得如此周到,也嫉妒她那由衷而發的至純與至善。
寧知又想起在洛陽老宅初見時,沈知鶴那驚鴻一瞥。
是完美的化身。
她偏生得那麼溫柔卻又果敢,為自己夫君擋下致命一劍。
讓寧知連在她跟前感到妒忌這個陌生的情緒時都想自唾。
唾罵那個自形·慚·穢,卑微到塵埃里的自己。
許久,久到窗外的雨勢都笑了下去,寧知方才回神,碎石投入的水湄恢復平靜,顰翠的雙娥松展,她起身,將方才被雨水打濕的塌收拾乾淨。
她並不貪心,只是想離那個孟家郎近一些,能瞧上一眼,便就是她的奢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