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等風雪又一年(1/2)
「南翔香是安睡沉眠的,會有一點甜膩膩的味道,儘量不要跟檀香混合。這是您的禮包,拿好慢走。」
「謝謝。下次有新品記得通知我哦。」
唐笙在電腦上結算一筆入帳。春困的午後,常會走神。
又是一年了。草長鶯飛,萬物復甦。梅雨季來臨之前,柜子里的陳年香料需要儘快取出來瀝潮晾曬一下。免得發霉,影響功效。
所以每到這個季節,唐笙的小店總是最忙碌的。
三年前,她在七月灣東南商景區買了一座二層小樓。
二樓四個房間皆朝南,做起居。一樓做商鋪。
起初她只是賣些自己調製的香氛噴霧,但受眾的顧客群相對狹隘。後來,有人提議她做些香薰理療。
於是唐笙把一樓的格局改掉,換成植入式門店。又招了好幾個按摩技師。憑靠著優質的服務和獨特的香薰秘制配方,很快成就了不菲的口碑。
雖然辛苦,但唐笙忙得充實。
畢竟,兩個女兒轉年就要上學前班了,小木頭也該進幼兒園了。
去年冬天奇蹟般甦醒的白卓瀾還需要一筆不菲的物理治療費。
經歷過那一場腥風血雨的商斗搏殺,今天的唐笙才終於意識到,錢——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啊。
「邵太太,我還以為您今天要下午來呢。」臨近中午的時候客人少,小店門帘叮咚叮咚的紫色貝殼風鈴被撞響。打瞌睡的唐笙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進門的女人大約四十出頭,雖然瘦寡,但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是個相貌不俗的美女。
「別叫我邵太太了,我和邵先生……並不是夫妻呢。」女人笑了笑,尷尬卻不失禮節。她抽出一張乾淨的貴賓卡遞給唐笙,一看就是老客人了。
「抱歉,七月姐。」唐笙從門帘里望去,邵先生的車停的穩穩。
杜七月是唐笙這裡的常客,一位乳腺癌康復期的患者。
手術後。大夫吩咐她要注意食療,放鬆心態。最好可以找些非藥物治療方案,對抗厭食和失眠等症狀。
起初,邵先生帶著她去看過國外最著名的心理醫生和精神科醫師,效果都不好。沒想到偶然有次在唐笙的小店裡做了一次香精油頭部按摩,反而連續幾天都沒再失眠。
邵先生很感謝唐笙,免費將她的小店GG在房產宣傳冊上。一時間,慕名而來的顧客門庭若市。
唐笙總是習慣叫她邵太太,但是杜七月說。她與邵先生生活在一起,但他們。真的不是夫妻。
每個人身上都有故事,邵先生和邵太太也不例外。唐笙聽說過一些,但沒有問得特別詳細。
她只知道杜七月一年前患了乳腺癌,去檢查的時候大夫說已經是中晚期了。即便實行摘除手術,也不能保證日後不復發。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她那十二年相敬如賓,呵護有佳的丈夫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離婚——
人人都以為,那是個不近人情地負心漢。但是杜七月卻說,是自己對不起丈夫。十二年夫妻,她心裡始終另有他人。常年積鬱成疾。最後只留下了一副病體。
於是手術後出院的當天,照顧她整整八個月的丈夫梁希哲突然甩給她一紙離婚協議。流著淚將她送到七月灣。
留住你的人,留垮你的身心。最後的疼愛,不過就是手放開吧。
「七月姐,今天要不要試試我新調配出來的精油?天麻熬的精華液配合杏仁香。這幾天一直給我弟弟用著呢,他甦醒不到一年,腦神經有些後遺偏痛,我常給他換藥用。效果都很不錯。」
「好,就試試這個吧。」杜七月拿了自己專屬的毛巾,走到屏風後面。
唐笙幫她調好了薰香。安排技師上鍾。
隔著帘子,兩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
無非是誰在等誰,誰等到了誰,誰不知道誰還是不是在等誰。
下雨了,今年的雨水特別多,葡萄長得也好。
杜七月離開的時候送了唐笙一瓶紅酒,說是邵先生公司新上市的。
糖分足,玫瑰香,適合女士。
另有四張優惠券,是葡萄園的體驗門票。
「謝謝啦,酒我是不大喝的。門票可以留著,幾個孩子從過年起就嚷嚷著要去摘葡萄了!」唐笙認真地收起禮物。
「你一個女人,帶著這麼一大家子,也真是不容易呢。」
「還好,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弟弟一天天康復。事情總是往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唐笙也不覺得有多苦。
姨媽梁美心在附近的教堂修道,唐君跟朋友在西邊商業區開的網絡公司也是蒸蒸日上。他跟曉琳前年結婚,這眼看著也快要當爸爸了。
唐笙不孤獨,雖然她明白——杜七月是什麼意思。
人人都知道七月灣的回香閣有位漂亮勤快的老闆娘。這幾年,不乏自以為青年才俊的追求者來問津。
之所以說『自以為』青年才俊,是因為他們只要一看到唐笙拖著三個孩子,再加上一個癱瘓的弟弟,全都望而卻步啦!這點擔當都沒有,算個屁青年才俊啊!
「總有真的能懂你是個好姑娘的人。」杜七月笑了笑,想當年,邵丘揚真正承認她是個好姑娘的時候,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路呢。
「七月姐,我……沒想過這個事。」
唐笙覺得,自己不算單身。
她從來沒有接到過白卓寒簽字的離婚協議。雖然,三年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在法律上,說他死了都可以。
唐笙認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再愛任何人了。生活也不會因為沒有了愛情就變得沒意義。
「也許,等你的人……還在路上吧。」杜七月揮揮手,指著紅酒道,「這個酒可以兌一點槐花蜜,味道更好。」
「哈,我家裡孩子多,真的不方便喝酒。七月姐要不你還是帶回去送別人吧?」唐笙笑了笑。
「沒關係,也許……很快就有遠方地客人來,需要招待呢。再見。」
遠方的客人麼?
遠方的人,走進她的心以後,就再也沒有走出去過。算什麼客人呢?
哄孩子睡覺是個力氣活。
哄一個是對弈,哄兩個是混戰,哄三個簡直是一場諾曼第登陸。
還好現在卓瀾清醒了。這個任重道遠的工作,唐笙可以交給他了。
他哄孩子最有一套。有白卓寒的氣場,兼有馮寫意的文藝。
每晚唐笙關了店門上樓回來,看到三個孩子像小貓咪一樣圍在白卓瀾的床上睡呼呼。那溫馨的畫面,讓她覺得這些年的一切辛苦都值得。
將孩子們一一抱回隔壁的小床上,唐笙端著木盆和乾淨的毛巾過來。
「這雨還要下上幾天,關節還痛麼?」
白卓瀾臥床許久,身體自是越發比不上從前了。尤其是怕陰雨天。
「阿笙。你想過要回t城看看麼?」
沉默。
唐笙擰了擰毛巾,她的右手還是使不上力。溫水淋淋灑灑地吞潤著白卓瀾瘦削的臂腕。窗外淅淅瀝瀝,新雨打濕舊泥。
「卓瀾,我帶你離開的時候,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唐笙撥了撥水,嘆口氣。
「我想小南了。斌哥說,他最後決定不把小南的骨灰帶回家鄉,就葬在t城的公墓。白家有自己的墓園,我想把她遷到我身邊。以後……」
唐笙輕輕哦了一聲,點頭道:「那就這個周末吧。我把孩子們送到教堂去行禮拜日,我阿姨會照顧他們的。我陪你回去。」
唐笙知道,白卓瀾只是在幫她找一個回去看看的理由。
看那個男人還在不在風際雲涌的高處,還是不是如他的名字一樣不勝寒?
當初,堅持要離開的人是自己。為了這份堅持,整整三年,唐笙把思念交給夢境。
當這個註定要失眠的夜晚,終於降臨。唐笙迎來了一位客人。
店門輕扣,風鈴乍響。
臨近三十歲的馮佳期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她高高瘦瘦,衣著品味大方。越發出落了幾分嫵媚,與唐笙多年來操持家務而磨平的現代歸屬感,形成鮮明對比。
唯一不變的,是她一見到唐笙,還如之前一樣拎起她就在原地轉了個三百六十度圈。
雨後的亭台,有清新的綠和舒服的泥。十年的姐妹,哭笑一須臾,時間仿佛都沒走。
兩個姑娘開了這瓶紅酒。陳甜清醉的氣氛里,卻不知道該怎麼打開第一個話題。
「文姨走了,上個月底的事。」馮佳期從包里抽出一包女士煙。點燃的時候,她看到唐笙的表情有點異樣。
「呵呵,我前年學會的。癮大,難戒了。」
「沒關係。」唐笙明白,馮佳期現在的圈子就是這樣。
「文姨的事,我聽小君說了。」
文惜在監獄服刑,去年年底查出的卵巢癌,她提出不搶救意願。半年後一次病危,就走了。
葬禮是馮佳期一手操辦的,唐君在最後的時刻意外出席了。
只送了一捧白玫瑰,什麼話也沒留。
唐笙覺得弟弟也長大了。愛恨都會克制,做事不會再決絕到將來給自己留有後悔的餘地。
「所以,阿笙你,有沒有想過也像小君一樣釋懷一些東西?」
「我要釋懷什麼?」唐笙不勝酒力,但杜七月說的沒錯,這玫瑰香甜得上癮。一口入喉,一下子就銘記。
「佳佳,整整三年了,他白卓寒就像死了一樣。沒有一點消息!
我是跟他離婚了,但孩子總是他的骨肉?卓瀾還是他最親的弟弟。
可他人呢?除了一封封左手寫的歪歪扭扭的信,如期而至。他出現過麼?他來過一通電話麼?
孩子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馮叔叔的童話了。她們一直在問爸爸……
佳佳。真的不是我想他!真的,我一點都不想他!」
白卓寒消失了。
在唐笙最後的印象里,他們之間的對話止於『我愛你』。
白卓寒的律師沒有來找過她,離婚關係按照法律規定的分居時間當然失效。白氏聖光現在都是由向紳在打理。孩子的撫養費,在每年股東分紅的時候一起進入白卓瀾的帳戶。
白葉溪生了個很健康的兒子,上官帶著小蛋依然世界各地走走停停。
聽說小蛋帥出了新天際,再過兩年又是一妖孽禍害橫生出去。
然而唐笙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小男孩到底叫什麼名字?
「小蛋真的是叫上官蛋麼?書煙姐不會那麼不負責任吧?」唐笙端著紅酒瓶,輕輕碰撞著齒痕,發出顫抖磕碰的混音。
「阿笙,那些信……是我哥寫的。」馮佳期搶過唐笙的酒杯。
「你說什麼……」唐笙沒有鬆開緊攥酒杯的手。
「我哥還活著。這些年,給小希望的信,都是他親手寫的。」
「馮寫意還活著?所以,這些信,不是卓寒寫的。我就知道……文筆越來越娘娘腔,一點不是他的風格……」唐笙對著紅酒笑了笑,再即將一飲而盡的瞬間,再次被馮佳期奪了下來。
「阿笙你醉了!」
「我哪裡醉了?」唐笙站起身,搖晃晃,眼眸里點著飄搖的星辰,臉頰上都是淚水琢過的紅痕,「你見過,我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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