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咱把這孩子偷走好不好(1/2)
馮寫意並不懼怕向紳的槍口。可能是源於剛剛那一場驚心動魄洗禮後,隨著唐笙被救上車的節奏,這世上再也沒什麼能讓他懼怕了。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感受得到——向紳的槍,其實根本就沒有殺氣。
頹然靠住牆壁,馮寫意慢慢滑坐下去。
抽出一支煙,他上揚唇角的弧度:「警察快來了吧,放心我不會逃走的。你不用這麼緊張。」
「你知道你為什麼輸麼?」向紳冷著目光,動了動唇。
「知道。」馮寫意戲謔道:「因為我沒有男主光環啊。」
向紳:「……」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馮寫意點菸的手有點顫抖,點了三下都沒點著。
秦允那一槍射穿了唐笙的髒脾,透過腰背打在自己的左下腹。
在超乎想像的腎上腺刺激作用下,他只是沒來得及感覺有多疼而已。
「輸就是輸,就算是懺悔,我也只能等到見上帝的時候。你們都是白卓寒的左膀右臂,認可他的人格魅力。而我是陰險小人,連盟友都是不入流的貨色。
所以,呵呵,向先生就不用再擺出一副老幹部的面孔來給我灌雞湯了。
如果你們一定要我寫份檢查,我只有八個字:願賭服輸,咎由自取……」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向紳放下槍,俯身到馮寫意面前,並用打火機幫他點燃了香菸。
「哦,聽故事最好了。這是無論是什麼年紀的人,都拒絕不了的誘惑。」馮寫意單手按著左腹,甚至仿佛能摸到嵌在血肉之軀里的那枚銅製子彈,「那,煩你快點吧……」
向紳抬起頭。看著窗外早春的明。低吟一聲道,「快十一年了。如果我沒記錯,再過幾天,就是令尊馮先生的忌日了吧。」
馮寫意半閉著眼睛,只是沉著吸菸。聽著,卻不回答。
「有這樣一個年輕人。他算不上有多麼聰穎的天資,但幸運地擁有一位成功的父親。從小到大,衣食教育順風順水,從沒遇到過什麼挫折。
父母離異後。他跟母親出國住了幾年。十七歲就拿到了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公費通知,二十二歲碩士畢業,二十四歲修完金融雙管理博士學位——」
「你怎麼不從受精卵結合開始講起?」
馮寫意本不是個刻薄的人,只是疼痛讓他愈發沒了耐性。
或者,他並不是真的很想聽向紳講下去——那個真相,也許足以顛覆他所有理直氣壯的決心。
向紳沒理他,只是用自己的節奏緩緩道來。
「這個男人回國後,進了t城最大的證券交易公司。短短半年內,晉升為首席操盤師。在所有人眼裡。像他這樣的青年才俊。有優渥的家庭條件,紮實的專業背景,完全可以前途無量。
而對於他自己來說,有份合適體面且得心應手的工作,有相戀多年感情穩定的女友,更是志得意滿了。
——可就在一個十分平常的交易日裡,他犯了一個足以改變一生的致命錯誤。」
「那天下午兩點三十七分,距離收盤還有一刻鐘左右,操盤交易系統發生重複頓卡——
按照流程。他應該立刻切斷版面向上級部門報備異常。可是他卻只想著下班後,該給生日的女友買個什麼樣的禮物。
他們……在一起已經八年了,本來說好下半年就要結婚的。
於是,他自以為是地雙擊界面,重複提交。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一個十進位的錯誤,導致虧空乘方倍地放大。就在十分鐘內,盤面呈現顛覆戲劇性的跳水。
深受其害的幾家人,就有鈞天國際……」
「人為的錯誤,在第二天開盤時就被強行糾正了過來。但對於ipo發行一年,正要增資配股的鈞天國際來說。這一個小小的bug,瞬間引起了全方位股東的惶恐卻步。
面對鈞天連日暴跌停盤的慘狀。他才明白,什麼年輕有為,什麼天之驕子。在瞬息萬變的商場遊戲裡,他就是個無能為力的loser!一個不敢承擔的懦夫。」
「按照證監會法規章程,因玩忽職守導致損失重大的,將被判處3-7年不等徒刑。
他才二十五歲,還有大好的前程,還有憧憬的未來。如果事情曝光出去,這一輩子就都毀了。
父親愛子心切,於是四處用錢擺平息事。但對於連鎖損失巨大的鈞天國際來說,封口的壓力實在太大——只能將錯就錯!
他買通了大量的水軍,在各大媒體平台製造虛假新聞。
最後借著鈞天新品發行的契機,利用原材料轉手空檔,做了質量瑕疵的輿論壓力。
一時間,人言猛如虎。人人都以為是因為鈞天的產品出了問題才導致股價崩盤,卻不知道,這兩件事的先後順序,本來就是顛倒的。」
故事說到這裡,天已大亮。
向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身看著臉色慘白的馮寫意。
「現在,你聽明白了麼?你的父親,從來沒有急功近利,也沒有以次充好。無論是白家還是顧家,也都沒有在同行競爭里的下套使絆過。
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掩人耳目的鬧劇。
馮寫意,你之所以會輸,是因為你的復仇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而我,才是那個應該負責到底的罪魁禍首。」
馮寫意臉上的表情僵了好一會兒,他笑了笑,開裂的唇好不容易綻出一絲血色。
「那,你怎麼還活著?既然這麼內疚,去死不就行了?」
向紳搖搖頭:「死多容易啊。」
「明白了。」馮寫意壓著傷口撐起身來,沖向紳伸出血淋淋的一隻手,
「把槍給我吧。」
向紳猶豫了一下:「能換支煙麼?」
馮寫意扔煙過去。向紳扔槍過來。半空互換的命運,拋起詭異的弧度。
「我去過馮老先生的葬禮。」
向紳站在原地,看馮寫意一臉淡漠地用口袋裡沾血的帕子擦拭著槍身。
跟磨刀似的——
「只遠遠看了一眼,沒敢去瞻仰他的遺容。只記得他的遺孀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兒女,站在家屬區最前面。
我全程都沒看到你流一滴眼淚——」
咔嚓一聲,槍上膛!
馮寫意端起手臂,直指向紳的面門:「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了你?既然知道自己該死,你早幹什麼了!」
向紳沒有什麼反應,眼裡甚至連一絲恐懼都沒有。這讓馮寫意很不爽——
「不要裝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淡定模樣了。你若不是貪生怕死,又怎麼會苟活到現在?」
「我不怕,是因為我並不是第一次被槍指著腦袋了。上一次,是十年前,我自己。」
向紳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了幾步。洞洞的槍口就像擁有魔力的靈魂,他的救贖近在眼前。
「事情發生以後,我患了很嚴重的抑鬱症。後來一度發展到輕生厭世,
那種絕望和解脫之間徘徊的感受,我比誰都懂。」
「是麼?」馮寫意冷笑道,「那我真的很好奇。最後一次讓你放下扳機的,究竟是什麼?」
「是我未婚妻……」向紳平靜地敘述,卻依然不能平靜地回憶。
當爭執中驟然走火的槍彈,一下子貫穿凌靈胸口的瞬間,整個世界就像失聰一樣安靜下來。
她只來得及對他說出最後三個字『活下去』,連笑容都未曾褪去就閉上了眼睛。
活著多難,死……多容易?
「所以你今天,就是想要來跟我討個救贖的是不是?向紳,其實我……真的是完全找不到放過你的理由。
那行,你把遺產直接打我媽和妹妹的卡里吧。我給你個了斷!」
馮寫意的手端平了槍,口吻戲謔卻有顫抖。
「錢,我不欠你的。」向紳笑了笑,「你以為你這兩年在東南亞投資翻倍的身價是哪來的?真當自己是個金融天才麼。
抱歉讓你對你自己又失望了。我和我父親一樣,都是個滿手白的俗商人。我沒想贖命,只求個點滴的心安。
所以還是那句話。報仇,請你找對人。以報仇為藉口來謀私——馮寫意,我對不起你,但這不妨礙我看不起你。」
——看不起是麼?
我又何曾看得起我自己。
馮寫意笑了笑,終是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沒有那種貫穿胸膛的灼燒和無力感,也感受不到一絲絲流失生命的絕望。
向紳睜眼,回頭,就看到腦袋已然開花的秦允山一樣倒塌在地。
他的手裡,還端著一把工具斧。
看這個架勢,剛剛是在不知不覺中爬起來,想要偷襲自己的。
「你……」向紳不可思議地看著馮寫意。一句話還沒說出口,接踵而至的又一槍更是一點不客氣地擦著他左手臂過去!
半邊身子一,向紳陡然跪倒。
「這一槍。是為了文姨。」馮寫意放下手,倒退兩步靠回牆壁。
「我爸死的那年,我和佳佳都只有十幾歲。雖然悲傷,但未來的路總是走得出坦途。而我復仇的執著,就如你所說,從來都只是為我自己而已。
卻只有文姨,是真的傷心欲絕了這麼多年。爸死了,她這一生都再難幸福。這一槍,我替她賞你。」
外面警車呼嘯,噪音雜雜的大喇叭已經開始循環喊話。
馮寫意把槍丟在地上,向紳剛想去撿——
「別動了!好不容易擦掉的指紋。」馮寫意的目光意味深長,向紳卻震驚不已——
原來他剛才擦槍,是為了幫自己擦掉指紋?
馮寫意壓了壓腹部的槍口,慢慢撐起身來。他一步步往向紳身前走去,擦肩的時候,連餘光都沒有睥睨。
「如果唐笙和白卓寒都能挺過來,」馮寫意沿著那條長廊走下去,盡頭處,是倉庫已經開啟的大門,「幫我帶句話吧——」
向紳按著手臂站起身來,看著馮寫意踽踽獨行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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