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嫁過你,已足夠(1/2)
就這麼眼看著唐笙被醫護人員抬回車上帶走,白卓寒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出局了?
她拖著這樣辛苦的傷勢,站在以德報怨的風口浪尖。
救他和媽媽於千夫所指之下,卻不肯承認是為了他!
唐笙,你的心到底有多強大呢?
白卓寒回過頭,看了一眼縮在沙發里嚶嚶抹眼淚的趙宜楠。他走過去,嘆了口氣道:
「媽,有些錯還來得及彌補,但有些真的不能了。我前段時間叫人在外婆老家的鄉下地段買了棟宅子,你要是願意,明天就叫高斌送你過去住兩個月。
你要吃齋還是要念佛,隨你。等到爺爺壽宴,爸應該會回國。要麼你們倆把手續辦了吧。」
「卓寒……我……」
按下母親瘦削的肩膀,白卓寒搖搖頭:「什麼都別說了。你前半生為了爭這一口氣,堅持帶著我鬧進了白家。而現在我所擁有的一切,也都不再需要你拼了命去維護了。
女人無論多大年紀都不會嫌幸福來得晚。離開爸,離開白家,對你來說也許是個很好的開始。你考慮一下。」
「卓寒,你替我跟……跟唐笙說聲抱歉,我……我真的很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就……」趙宜楠捂著臉,淚涕潸然而下,「我……我是沒有這個機會了……她和她的家人一定不會想再見到我。」
「她也……」白卓寒慘然苦笑,「未必就想見到我吧……」
如果唐笙真的打算平靜地跟自己提離婚,他還能有什麼理由去挽留這個遍體鱗傷心如死灰的女人呢?
一想到將要放她走,那種無助的空洞感就會令白卓寒渾身冷顫。
醫院的特護病房外,白卓寒沒有馬上進去。
他先側身在外從窗戶往內看了一眼——
唐笙沒有睡著,也不像之前那樣平躺。病床稍微墊高了點弧度,醫生說是為了方便她呼吸。
「那樣大面積的創口,皮膚幾乎都脫落了。一旦蛻了醉,會像燒傷一樣疼痛難忍。可是她不肯再用止痛劑,一直就這麼熬著無法入睡。」
醫生告訴白卓寒,別擔心,您的太太很堅強。
可是白卓寒覺得對一個男人來說——誇他的太太堅強,就跟諷刺他沒用是一樣的。因為真正幸福的女人,根本不需要堅強。
他看到唐笙睜著兩眼,平靜地凝視著天花板。手指扣在床單兩側。偶爾痙攣著,對抗那些洶湧如潮的痛感。
她也會念念有詞,好像在背誦著什麼來轉移注意力。後來實在累了就會閉一下眼,但鬢角邊的冷汗從來沒有乾涸過。
白卓寒走進去,靠近她。這類病床特殊結構,方便過床和移動,所以並沒有能讓他躋身的一丁點空間。
白卓寒只能俯下身子,用單膝點地的方式把自己拉到與唐笙最接近的位置。
「是不是很疼?」他糾結了許久,才問出這一句。
正在背花語和香氛成分表的唐笙睜開眼睛。倒沒有顯出太多的驚訝,她只是很輕微地搖了下頭。
「熬不下去就用點藥。我讓他們換了最好的進口藥,副作用很小。」
唐笙依然搖頭。
白卓寒感覺心裡糟亂的很。他是有多希望唐笙可以像湯藍那樣,在失去了一切必須要堅持的偽裝後。可以肆意縱情地跟自己大吵一架。
哪怕撓他兩下,咬他一口——
也好過這樣煎熬著自己,戳痛著他。
「你就……沒有任何話想對我說麼?無論你現在提什麼要求,你知道我都會答應的!」白卓寒有些破音,顫抖的話語看似囂張霸道,實則綿軟到不堪一擊。
他不敢碰她,不能擁抱不能碰觸,甚至撬不開她的唇齒。
那種無論是身還是心,都被隔離到天涯海角的感覺,真的很難過。
唐笙皺了下眉,似乎想要抬手去幹什麼。喉嚨里壓抑著幾聲悶咳,唇角卻是咬的緊緊。
白卓寒起身。單手從她唯一那點沒帶傷的左肩膀攬過去。小心翼翼繞著她身上濃重的血腥氣,將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唐笙會抗拒也會顫抖。雖然已經表現得十分細微而無力,卻在被白卓寒察覺的一瞬間,深深刺痛他的心。
她寧願摒著疼痛撐力,也不願把全部的吃重靠在自己身上?
原來她,已經這麼害怕他了……
抽過幾張雪白的紙巾,白卓寒攥在掌心裡,就過唐笙精巧的下頜。
「咳出來。」他低聲的命令,難能可貴的寵溺出另類的味道。
唐笙依然搖頭。
「至少現在,我還是你合法的丈夫。你傷病在身,一切親溺的事理應由我來做。不用覺得難為情。」
白卓寒垂下眸子,深邃的期許讓唐笙習慣了一切就範。
她輕輕張開唇。咳出半口淤血在白卓寒的掌心上。有點尷尬地轉過臉,唐笙小聲叫了句『水』。
白卓寒給她倒了溫水漱口,又拿毛巾敷過她因汗漬粘連而顯得有些凌亂的鬢角。
他已經盡力去避開那些一碰就會流血的傷口了,卻沒能避開唐笙一碰就流淚的眼瞼。
他見過她無數次的眼淚,卻比較不出哪一瞬會比現在更心疼。
「是不是很疼?」
「沒有……」唐笙用力眨了下眼睛,慢慢靠倒回去。
白卓寒環顧了一下周遭清冷的陳設,他一直覺得醫院的病房總會讓人很壓抑。特別是——對於需要入院很久的人來說。
「這裡住著,會不會很難熬?」
「還好。」
「等明天幾個檢查結果出來吧。」白卓寒低吟一聲,「若是沒有更嚴重的問題,我就帶你回家休養。芳姨照顧起來方便些。」
唐笙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就這麼定定地垂著頭,像條餵不熟的貓。
無論是捧著順毛還是厲聲呵斥,她不理你的態度,就好像寫在與生俱來的天性里。
——任憑白卓寒滿心抓耳撓腮。
「那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終於落敗了一個回合,白卓寒悻悻推門出去。
可就在這時,唐笙突然開口道——
「我夢到茵茵姐了……」
牽縈魂魄的一句話,瞬間拉回了白卓寒的目光。
他慢慢放開緊攥的掌心,卻皺上了眉頭。
「她一直對著我流淚,卻什麼話都不肯說。我突然想起……你剛出國的時候,我跟茵茵姐送你和卓瀾去機場。在回來的路上,她也是那樣子……坐在車裡地流淚。
我問她怎麼了。她對我說,阿笙,你覺得卓寒喜歡我麼?」
「那你,怎麼回答?」
唐笙牽了牽唇角,笑得很勉強:「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甚至直到一年後茵茵姐出事,我都沒辦法想出這個答案。今天,不如由你來告訴我吧。」
白卓寒揚起頭,長出了一口氣:「如果我喜歡淺茵。在機場分別的時候,我……就會像卓瀾擁抱你一樣,擁抱她了。
會像卓瀾對你說『等我回來娶你一樣』,對她說。」
唐笙捕捉著記憶里那張率真又痞氣的臉,思緒模糊了視網膜。
「卓瀾,他還好麼?」
「恩,他沒有回國。」白卓寒迴避了唐笙略有悽怨的神情。他突然發現兩人的目光,現在每一次交匯好像都需要點勇氣。
「我知道……」唐笙從來都明白,自己辜負的人可能遠遠不止馮寫意一個。
自那天從白卓寒的床上爬了下來,她就知道——白卓瀾一定也很怨恨著她吧?
這麼多年了,他同白卓寒一樣,曾如蒸發一般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至今,下落不明……
「那你呢?」
沉沉澱了話題。白卓寒反問的時候,身子並沒有向唐笙的病床靠近。
他就像只驚弓之鳥,好似準備在聽到不給力的答案之際,隨時可以奪門而逃。
「你,真的喜歡卓瀾麼?」
唐笙笑了笑,嘴角淡淡的血痕還沒有被完全擦拭去。
「如果我喜歡他,在機場離別的時候,我就會像茵茵姐送給你圍巾一樣,也給他織一條。
我就不會在他擁抱我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
「唐笙!」白卓寒突然喊出她的名字,卻被眼前女人驀然的搖頭打斷了後文。
唐笙鮮少像現在這樣搶他的話。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真相,也不在意錯過的那些委屈。
只是自顧自地說起往事,聲音啞啞徐徐。
「我記得十歲那年,姨夫有次從國外回來。他給我和茵茵姐一人買了一支特別漂亮的發卡。那時候,國內還沒有這種新奇的款式。
姐姐很喜歡,上學就戴著。後來有一天,不知怎麼就弄丟了。而我的那一枚,從拿到手的那天起,就躺在抽屜里沒有開過封。
於是我把我那嶄新的髮夾送給她,只為換她一天的好心情。也許別人會覺得我矯情。那不過是小女孩喜歡的發卡,何必這麼故作姿態地發揚精神?
可是那些從小就擁有父母疼愛的孩子,是永遠都不會理解的。
即便我有幸擁有那麼好的姨夫姨媽,即便他們對我和小君從無虧待。
但我心裡清楚,親生女兒和外甥女之間永遠不可能真的平等。
一旦接受了幸福的錯覺,人就會變得驕縱,變得貪婪無度。會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所以,屬於茵茵姐的東西。對我來說,就算再有吸引力——
如同這枚髮夾。我不曾打開過,不曾戴上過,不曾欣喜若狂過。就好像,從來沒屬於過我一樣。」
「可是有些東西,可能從來就不是屬於她的,而本來就是屬於你的呢!」
白卓寒的肩膀顫抖不已,如果不是忌憚著唐笙的遍體鱗傷,他只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即刻擁她入懷!
那些不能原諒的執著,在生死面前輕如鴻毛。那些無法重來的悲劇,在愛面前,為什麼不能赦免?
唐笙把臉轉向窗外。星點夜幕,月如寒鉤。
「卓寒,我聽爺爺說,你的考察期到今年底結束是麼?所以我想,這段時間我們還是不要生波折了。等你穩定了地位和事業,我們再離婚吧。你放心,我會和平提出分手,不會給你們添煩的。
請你讓湯小姐再委屈半年。或者,我暫時搬出去也行——」
「唐笙你到底想怎麼樣!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承認你處處在為我考慮!」
白卓寒的咆哮震動了悠悠蕩蕩的輸液管,就連監控儀器里的聲音抖顯得驚悚了些許。
「唐笙……你,是真的要離開我麼?」
「恩,因為我已經嫁過你一次了。你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好。」
***
白卓寒靠在加護病房外的走廊上,與地燈相伴了長夜。
他以為五年前已經流盡的淚水,就好像休眠火山一樣,在短短的幾日內再次迸發到荼蘼。
年少十六七,是人一生中最敏感最叛逆,最輕狂最自我,最有領域和占有意識的年紀。
尚未徹底形成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會讓他們無限放大自我。顏面不能被傷害,情感不能被背叛。
所以人們都說,花季時被人扇一個耳光,會記一輩子;雨季時被人搶一顆糖果,會恨一經年。
那時的白卓寒就想:要不要等一等呢?等到弟弟妹妹們再懂事一點呢?
那樣的話,可以讓無憂無慮的青梅與竹馬,不用過早地纏繞上愛情的枷鎖。
兩情相悅的攜手,終究會得到祝福。而非不甘和嫉妒。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他以為距離可以拉開一點理智,沉澱一點成熟——
等再回國的時候,他能平靜地告訴顧淺茵。抱歉讓你誤會了這麼久,我關乎情而止於禮的拒絕,就是答案!
等白卓瀾成人禮的時候,他能堅定地告訴弟弟。我們是兄弟也是對手。唯有愛人,我公平宣戰,必不相讓!
只可惜,顧淺茵沒能等到他回國。她的世界靜止在寒冬夜。
只可惜,白卓瀾沒能等到成人禮。他的靈魂封存在十七歲。
命運的齒輪碾碎了一切對未來的展望和憧憬。白卓寒望著指縫間仿佛沖刷不去的血腥氣,不記得自己絕望了多少的日夜。
他空揮一柄匕首,想劃破這被摧殘殆盡的人生。卻只不知不覺中,盡數刺進唐笙的心臟。
明明,就只有她才會懂自己的痛,也就只有她才有資格與他相濡以沫。
與其說懷疑那個隱忍不發的唐笙。不如說他無法原諒那麼無能為力的自己。
「白先生,我找了您很久。」
韓書煙走上來,路過的兩個巡房護士在竊竊私語。
「我一直在這。」白卓寒擦了下臉,扶著牆邊站立身子。
「哦,我沒想到。我以為您要哭泣的話,至少會躲起來。」
「我躲不躲,你都會找得到。」面對下屬機械般清冷的話語,白卓寒自嘲地笑笑。
「我比大小姐還長三歲。您偶爾也會叫我韓姐,所以照顧著您也是應該的。」
「是麼,那真是謝謝了,用不用我叫你韓姨啊!」
「well,」韓書煙面無表情地抬了下眼鏡架:「白先生若是願意,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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