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我們,何去何從?(1/2)
「卓寒……」迎上白卓寒頹敗的雙眼,唐笙用力呼吸了幾下才叫出他的名字,「這到底是……」
「你們認錯人了。」白卓寒扎住血流如注的手臂,眉峰不動。他轉身跟著白卓瀾的輪椅離去,背影投射著窗外三點鐘的陽光,拉長了千瘡百孔的堅定。
「不,那是卓瀾!」唐笙追上去,「就算他變了好多,我記得他的臉,他的眼睛!那一定是卓瀾!」
「夠了!」白卓寒甩開唐笙的手,一個踉蹌推回唐君的懷裡。幾滴鮮血濺在唐笙的臉上,灼痛了她的淚腺神經。
「白卓瀾已經死了!這個人,只是跟我弟弟長得比較像而已……」
這麼蠻不講理的謊言,像極了白卓寒式的——一本正經地耍無賴。
電梯門闔上的瞬間,唐笙的心底『轟』一聲啟封了記憶!
「姐……」唐君用帕子擦了擦唐笙臉上的血跡,一碰,就擦痛了她洶湧無助的淚水。
「他真的是卓瀾哥哥對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呢……」
當年機場一別,意氣風發的少年,音容笑貌猶在耳畔。
在唐笙的印象里,白卓瀾就像一個永遠不知疲倦的小馬達。他有使不完的精力,出不完的主意。
就如上帝對他偏愛到極致,恨不能二十四小時都讓他沐浴在陽光里。
他為什麼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呆滯,麻木,狂躁,危險。瘦削的臉頰,突兀的眼睛。頹廢的胡茬,還有曾經——他最賴以自豪的長腿。他常誇口,說將來一定會趕超白卓寒的身高。
可如今,那雙腿竟然沒有了!
唐笙也想知道,但她又怕知道。
隱隱的第六感告訴她,造成卓瀾現在狀態的,一定會有個人難辭其咎一樣。
她好怕在白卓寒的臉上,看到終生難赦的審判。
「小君,你先回病房休息吧……」
唐笙深吸一口氣。再難走的路。也總有要走到水落石出的那天。
隔著病房的玻璃窗,唐笙看到白卓寒坐在病床前。
藥效作用在那『半個』男孩的身上,讓他本來就無望的眼神顯得更空洞茫然。
白卓寒用毛巾擦拭著他被緊緊綁在床邊的手,就像以前幫唐笙洗澡洗頭一樣笨拙。
他的溫柔只會在笨拙的時候發揮到淋漓盡致,那是一種捧在手裡怕掉了的疼惜——是屬於白卓寒專有的,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的氣質。
唐笙強忍住的淚水,卻在推門的一瞬間,滾滾橫溢。
她看到白卓寒受傷的手臂還沒有來得及處理。破損的袖口,已呈猙獰的暗褐色。唐笙伸出手。試著去碰觸——
「出去……」白卓寒頭也不回地說。
「卓寒,告訴我好不好……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卓瀾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跟你沒關係……你出去。」白卓寒別過臉,將手臂從她懷裡抽出來。
「不!」唐笙咬緊牙關,撲身上去,「怎麼可能跟我沒關係!他是卓瀾,是這輩子第一個承諾過要娶我的男人。白卓寒,我求求你告訴我,他為什麼弄成這樣!」
「你想知道什麼!」白卓寒拎起唐笙的雙肩。將她整個人按在病房的牆壁上。他像野獸一樣兇猛,卻無法再用任何暴力令唐笙感到恐懼了——
因為這世上最可怕的,遠遠莫不過真相。
「你想知道他是因為你才變成這樣的麼?你想知道他是因為聽到了你的死訊,開車趕往回國機場的路上,一頭撞在卡爾斯特大橋上的麼!
唐笙,我欠你的。我可以用命還。你欠他的,你用什麼還!!!」
「你說……他……」唐笙只覺得膝蓋像是被人一刀剜去了髕骨,整個人融化般跪倒下去——
白卓寒拎著她的衣領,將她按回到牆面上。
「他是因為我……」
「不是!」白卓寒凝視著唐笙的雙眼,綣繾萬千的掙扎幾乎要把他的心撕成一片片!
「不是的阿笙!」白卓寒一把將她揉進懷裡,大手用力地摩挲著她的秀髮,「不是的……我亂說的阿笙。他只是跟我吵架……出去兜風時遭遇車禍。跟你沒有關係!」
唐笙被他抱得近乎窒息,不過沒有關係,她已經忘了該怎麼呼吸了。
「阿笙……」
緩緩轉過眼神,唐笙盯著白卓寒顫抖的唇。可是剛剛那一聲『阿笙』,並不是他發出的!
兩人鬆開彼此糾纏縈繞的雙臂,不約而同地把臉轉向病床上。
白卓瀾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乾裂的嘴唇一開一合。
「阿笙……阿笙……」
唐笙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攥住那早已近乎沒有溫度的手。
「卓瀾,是我!我來晚了…….你看看我,我是阿笙姐啊!」
病床上的人卻沒有半點反應,只是木偶一樣開開合合著嘴巴,眼神絲毫不聚光。
「卓瀾!卓瀾!你認得我的對不對?你看看我啊!」唐笙端住白卓瀾的下頜,拇指摩挲著他瘦削的臉頰,「卓瀾!我是阿笙姐!」
「別——」白卓寒想要去阻止,卻遲了一截。當唐笙的手指剛剛觸碰到白卓瀾嘴角的時候,他突然就像通了電的老虎機一樣,一口咬住。
尖銳的白牙扣在唐笙拇指的指甲邊緣,鮮血霎時間溢出。
「阿笙!」白卓寒搶出唐笙的手,將她一把按回懷裡,「沒用的……他誰都不認識了……
整整五年了,只會說『阿笙』這兩個字。」
隔壁休息室里,剛剛縫好傷口的白卓寒靠在沙發邊緣,頹然地吸著煙。
唐笙坐在他對面,雙手輕輕撫在小腹上。卻沒有出言阻止他。
這一刻,她想不到除了白卓瀾以外的任何事。
「知道消息那天,我跟卓瀾在一個朋友的生日party上。已經是午夜了,你學校的班主任打來的電話,說你出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臨走的時候去了你學校,把聯繫方式加在了緊急聯絡簿上。」
「當時我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是你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也找不到淺茵。
最後聯繫到你姨夫姨媽那裡,才知道他們也不在國內。但同樣接到學校的來電,都說死亡的人是你。
卓瀾當時就要開車去機場,可能是太超速了。躲一輛卡車的時候,撞上了橋墩。上半部分的氣囊救了他一命,但兩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全部粉碎性骨折。截肢,是最後的選擇了。」
「醒來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醫生說他的病起初是心理作用,完全的自我意識封閉。可是漸漸到了後來,就蔓延成精神性的了。
有時我想,他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白卓寒慢慢燃盡了菸蒂,抬起眸子捉住唐笙躲閃的目光:「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向我們報平安呢?你為什麼要關機?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們在得到你死訊的時候……會有多崩潰麼?!」
「對不起……我沒想過會這樣……」唐笙早已泣不成聲了,「我只想用茵茵姐的腎救小君,我故意關了機,我不敢聯繫姨夫姨媽。我怕他們找到我揭穿我,怕他們不同意我動茵茵姐的腎臟!我怕醫院終止手術!我怕小君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就這樣沒有了!
小君的排異反應要48個小時才能度過,我……我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外。我只能眼睜睜由著醫院把我的死亡證明送到學校!
我根本不知道,你們會發生這樣的事啊!卓寒,是我對不起卓瀾,是我的自私害了他!」
唐笙跪在地上,蹭到白卓寒的面前。以前種種的委屈和驕傲,皆化為此刻仰望的乞憐:「卓寒……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我還能為他做什麼!
你之所以那麼恨我,怨我,報復我——」
「是!我恨你怨你報復你,難道不應該麼?」白卓寒捉住唐笙的手腕,力度大得幾乎崩開了手臂上的傷口,「當我終於確認,死的那個不是你的時候。看著病床上痛不欲生的卓瀾,你知道我是怎樣一種心情麼!
我該怎麼想?我該想,太好了,我愛的女人還活著,而我弟弟已經廢了。
我甚至不用絞盡腦汁去考慮該怎麼跟他攤牌,就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
「唐笙,我也想告訴自己這是意外,我也想不要讓你來背負這麼重的責難。我用了四年的時間逃避,不是希望一回國就在床上遇到你的!」白卓寒的淚水飆到唐笙的臉上,那是一場碾壓了他最後底線的噩夢。
「不是我……卓寒,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可是那又能怎麼樣?你終究做了我的女人,在我最想娶你,卻無法娶你的時候,竟不得不娶你!
阿笙,我對你所做的一切,每每夜深人靜的時候,都像最鋒利的刀在反覆切割我的心。可是我控制不了。不去責怪你……
總要有個人,陪我一起痛,是不是?」
「是……」唐笙牽起他的手,眼神又軟又迷離:「都是我的錯……全部是因為我的那個決定,害了我們所有人。
可你呢?你不是愛我麼!為什麼要讓給卓瀾,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愛我!
茵茵姐走的時候,我不是沒想過要聯繫你。可我不敢把她的死訊告訴你,我怕你發瘋,怕你崩潰……可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你愛的人是我!
白卓寒,你別騙我了。你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兄長,你還有什麼不能讓給卓瀾?你連你喜歡的人是我都不敢坦白,你憑什麼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
白卓寒就這樣看著唐笙,慢慢地,他噙滿淚水的眼底析出了最無助的情愫。他對唐笙說:「就像你無條件地把所有東西都讓給顧淺茵一樣,你有你寄人籬下的顧慮。
我也一樣有,你可知道卓瀾的媽媽韓雲曦,是我媽害死的。」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親眼看著韓雲曦死的,我媽就在旁邊。你不會知道,卓瀾被領到白家的時候。其實就像現和這個樣子……沒什麼區別。
他縮在樓梯下面的角落裡,一整天都不說話。爺爺說這孩子八成是被嚇傻了腦子,估計將來也沒什麼氣候了,於是平日對他不理不睬。
而我媽也以為他不會有什麼威脅,就說要麼當條狗養算了。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去打罵他幾下。
漸漸地,家裡的傭人都不把他當少爺。吃飯的時候如果找不到人,連留都懶得留一口了。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床去倒水,就看到他一個人蹲在廚房裡。狼吞虎咽地嚼著那些已經涼透的剩飯。他看到我的時候,眼睛裡全是驚恐。
那是他來白家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說大少爺,我太餓了,別打我行不行……
那年他剛滿六歲。」
唐笙仰起臉,伸手撫住白卓寒的臉龐,任由他的淚水橫跨了自己纖弱的掌紋。
白卓寒搖搖頭,紅著眼睛繼續說道:「就在那天晚上,我告訴他我是你哥哥。不是大少爺。以後在這個家裡,你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喊我哥哥。
我從冰箱裡拿出幾個雞蛋,下了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廚。可想而知是有多麼的慘不忍睹,他卻吃得一乾二淨。
阿笙你知道麼?後來你們認識的那個白卓瀾,是我用了整整七年時間從泥淖里拉出來的!
我重塑了他的自信,挖掘了他的聰慧。我讓他從那個唯唯諾諾的小男孩一路成長到陽光下。即便這個代價,是我十歲到十七歲,在最應該叛逆自我不可一世的青春期里,一下子就成熟得像個中年人。」
成長的代價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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