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你是,葉修庭(1/2)
許芳苓覺得奇怪,這季書寒以往從不在醉雀樓過夜,可這一連幾日,他卻夜夜宿在醉雀樓。
而且,閣樓上關的那女子,他也的確說到做到。平日吃食都是他一人按時給她端去,另外,以後每隔幾日就要給她吃一次醉雀。
如今就算閣樓不在上鎖,也不用擔心那女子會跑出來。許芳苓從未去看過她,不想,似乎也不敢。
若非季書寒每日都要去看她,她真想將那閣樓封了,永不見她。乾脆讓她就這樣從世上憑空消失算了,就好像她從未出現過。
照例,季書寒從許芳苓身上下來,取了一方白絲帕,親手給她擦身子。許芳苓身上還泛著一層微微的紅,被那冰涼的白絲一觸,渾身止不住一個哆嗦。
季書寒正分了她的腿,察覺到她的變化,給她擦拭的手不由一頓,草草抹了兩下,將那染了污的白絲帕往床下一扔。
隨後扯了扔在一旁的衣裳披在身上,下了床,好像要出門。
許芳苓擁著被子從床上坐起來,冷哼一聲,問他,「季書寒,這麼晚了,你還要去看她嗎?」
今天已經餵她吃過醉雀了,本不需要去了,可不知為什麼,他忽然就又想去看看她。又瞥見了許芳苓一直放在房間裡的那隻翠鳥。這東西,他來的第一日便瞧見了,且一眼便看出來,這小東西其實是只活的。
已行至門口,又折了回來,將那鍍金鳥架提了,同許芳苓說,「這東西,我拿走了。」
閣樓里沒有燈,只開窗一扇,有月色透窗而過。門一開,季書寒準確地找到了一個角落。她蜷縮的那個角落。進門後他也未燃燈,反手將門關了,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他走路的聲音。
若非知道她就縮在那個角落裡一動不動,這屋子裡安靜得好像只剩了他一個人。
不過一天功夫,自她吃過醉雀後就縮在那個角落裡一動未動。不論是白天抑或是晚上,只是懷裡抱著一個東西未曾鬆手。
季書寒提著剛剛從許芳苓房裡拿來的鍍金鳥架,蹲在她面前。這麼多天了,她似乎連眼睛也沒眨過,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地面。靠在牆角里,將自己努力縮成了一團。
醉雀果然名不虛傳,別說鳥,人也不能例外。季書寒毫不懷疑,她會維持這個姿勢在這個角落裡蜷縮上一輩子。最後無法思考,誰也不認得,到了時間不吃醉雀便生不如死。
將那翠鳥提到她面前,季書寒說,「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流光照華羽,這鳥兒雖呆滯,身形也消瘦。可一身的翠羽還算華麗,於深夜裡光彩奪目。
那角落裡的女子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對他的話也置若罔聞。
他早就料到了,乾脆將那鳥兒從架子上摘了下來,放到她蜷縮著的膝蓋上。那鳥兒全身僵硬,他沒放穩,它就從她膝上滾了下來。若非摸起來還有些溫度,當真與一隻死鳥無異。
將那翠鳥撿起來,重新放回鳥架上,隨手往桌子上一放,季書寒看她抱著的東西愈發不順眼了。她抱著的不是別的,是她出來的那天,蕭池親手給她穿上的白色披風。
季書寒捏了披風一角,想給她抽出來,奈何她的手似乎長在了披風上,季書寒一時竟然沒有拽出來。
她的確是有些呆滯遲鈍了。遲鈍到他用了狠力將她的披風拽出來她都不知道要鬆手,一下被帶倒在地上。
拉扯中,指甲被折斷,斷在肉里扎出了血,她也不覺得疼,倒在地上還死死攥著披風一角。
季書寒以為她這般頑固,是因為吃了醉雀。又一用力,她不鬆手,被他在地上拖出數步,碰倒了桌邊的一個凳子,凳子倒下,砸在了她頭上,她依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最後,披風被他撕裂,季書寒扔了手裡的那塊,彎腰又去奪她手裡死死抓著的一角。一件好好的衣裳終於被他撕成幾塊。終於被他從她手裡全奪出來了。
季書寒低頭看著手裡的這白色的衣角,雪白的細絨上沾染了點點紅色,應該是她手上的血。
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讓她靠在牆邊上,額上有幾絲血滲出來,她好像感受不到一般,一動不動。
一雙眼睛雖然失了神采,可生的漂亮,水盈盈的似蓄了月華,總能讓人想起雨後新空抑或晴日碧湖。
季書寒看著她道,不由嘆道,「難怪,生成如此,便是自己的妹妹又如何。傷你一分,他便能疼十分,這世上還有比如此更划算的事麼。」
被他撕破的披風散落在地上,季書寒隨手撿起一片,問她,「不如,你跟我回淳于去,我給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裳,比這個還好,嗯?」
季書寒說著試圖將她往自己懷裡放,一邊不由驚嘆醉雀威力,讓人變成如此呆滯也不過用了幾個時辰的功夫。季書寒正想著,又伸手撫上她的背,冷不防肩上一疼。他出來的時候只披了一件外衫,猛的推開葉棠,低頭看見自己肩上竟然被她咬出了血。
「哼,還是醉雀吃的少!」
轉身之際,又見地上散落一張紙。似乎是剛剛將她帶倒時,從她身上掉出來的,隨手撿了,展開。
窗邊借了月輝,季書寒緩緩道,「將軍府葉家之女,葉棠,一不遵禮德教化,心思不軌;二罔顧人倫,不知廉恥,三,身心不淨,污九王府清名,令上下蒙羞。今賜休書一封,各自嫁娶,互不相干。從此,天涯路遠,互不相欠,也再不相見。」
季書寒看完忍不住笑了起來,筆鋒凌厲,一筆一划間皆是凜凜風骨,不是九王爺親筆又是誰。「原來,你早就不是什么九王妃了啊。」
說完這話再看葉棠,一直沒有什麼反應的她眼裡居然開始落淚,除卻小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季書寒又將那份休書放回了她袖子裡,「這個你可要收好了,將來跟我回了淳于,還有用。」
季書寒一開門,見許芳苓正在門外,手裡還拿著他給的絲帕。
「季書寒,你與我在一起,生怕我懷了你的孩子,卻還想帶她回淳于?」
「這個不用你管。」
「是不用我管,這裡可是醉雀樓。」
季書寒一笑,「你在要挾我?」
「不是要挾,我只希望你快點帶她走,最好永遠不要回來了。」
城中都被搜遍了,只剩下一個地方。將軍府外,城中動盪一夜,葉修庭怎麼會不知道。
葉修庭見了蕭池,二話不說便動起了手。
「你若是不想要她,就該早點將她還給我!」
蕭池也沒說話,轉身就走,看葉修庭這樣子他就知道,葉棠一定不在這裡。可她能去哪呢,這一夜,城中大小角落都被他找遍了。除了一盞梅花燈,她連句話都沒給他留。到底是他疏忽,沒看好她。
葉棠一直都很奇怪。她收到休書後從九王府出來,又在小院中住了幾日,可一直都沒聽到葉修庭的消息。其實,不過是蕭池早就吩咐過了,給她遞了休書這件事誰都不許說。
葉修庭回府,匆匆交代了幾句便又要出門。
從將軍府出來沒多久,李知蔓便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他的佩劍。他心急,便什麼都忘了。
「前幾日朝里來旨意,讓你去平景關,就只有不到十日功夫了------」
葉修庭卻說,「找不到她,這少將軍我便不做了。」
李知蔓明白她自己是留不住他的,只好又說,「那,夕嵐,還有月余便要臨盆,你連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嗎?」
「夕嵐那裡已經安排好了。我與葉棠一起長大,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可我知道,她現在不好。」
李知蔓看著他冷哼一聲,「這府里上上下下當真沒有一樣能留住你了。可我希望,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她,你都好好的。」
李知蔓不在多言,轉身正欲回去,又聽葉修庭說,「若你什麼時候想走了,書房南邊的小抽屜里,有你需要的東西。」
聽他這意思,似乎要是找不到葉棠,他就不回來了。不過李知蔓已經習慣了,他感激她的方式,就是不碰她,總想著給她自由放她走。
他對葉棠多深情,就對她多絕情。她曾見他無數次喝得路都走不穩,還要去拍葉棠的房門,喊著要她開門。他其實也知道,裡面早就沒人了,門前階上一坐便是一宿。李知蔓也終於明白,要他思遷,此生是不可能了。她也開始理解他,誰叫他們都是一頭鑽了牛角尖的人,出不來了。
清晨,陽光透過小窗。葉棠縮在角落裡看桌上盯著那隻翠鳥看了許久了。從夜晚安靜下來到清晨,她時睡時醒,若是醒著,便要盯著那翠鳥看。
她好像終於想起什麼來,居然喃喃了一句,「小東西。」只是她看了那麼久,仍舊不能明白,那隻小東西的顏色怎麼不是白色了。
緩慢起身將那鳥兒托在手心裡,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小窗。
街上漫無目的轉悠了一夜,葉修庭看著突然落在自己腳邊的這隻翠鳥心中生疑,這鳥不知從哪裡落下,連翅也未振,血濺華羽,已經被摔死了。
再抬頭,樓頂小窗似乎有一個人影。
只一眼,他便知道,那是葉棠!
「葉棠,你看看我,我是葉修庭。」
葉修庭找上來的時候,葉棠依舊縮在角落裡,抱著膝,額上不知怎麼青了一塊,想必是碰到了桌角。耳鬢的發也散落一些,目光直直落在葉修庭腳邊。
「葉棠?」
他伸手,輕輕為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她依舊縮在窗下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可這溫柔,穿風過水十幾年,終於又捲土重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終於有了些反應,她緩緩抬起頭來。水靈靈的眸子依舊清澈,可惜呆滯,目光失了神采。就算看到他,也無絲毫動容。
葉修庭見她這樣子,心中一疼,不過一日功夫,她究竟遭受了什麼。
「葉棠。還認得我嗎?」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滿眼虛空。其實,連葉修庭自己都不確定,她究竟看沒看見他。她目光一轉,又落在冰冷灰色地面上。
她不記得他了,不記得葉修庭是誰了。
葉修庭將她抱進懷裡,她依舊嬌弱,一下便被他的身軀籠得嚴嚴實實。
一邊輕輕撫她的發,他又在她耳邊輕聲開口,「葉棠,葉修庭,你都不記得了嗎?」
那麼溫暖和煦的懷抱啊,乾淨寬厚,舒適得讓人心安。
雖略帶機械,她好歹終於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葉修庭?」
她的確是遲鈍到有些想不起來誰是葉修庭了,她甚至不知道這三個字是一個人的名字,更不知道葉修庭對她曾經意味著什麼。可僅僅是如此簡單的三個字,自她唇邊逸出,勝過東風起江南,薔薇遍地開。
「你是,葉修庭。」
她靠在他懷裡,又輕聲呢喃了一遍,似在努力回想。
大掌輕輕撫在她背上,好像回到了似曾相識的夜裡,她噩夢驚醒,他就在床側,一轉身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為她驅趕噩夢陰霾。
聽她喚他,葉修庭說,「嗯,是我。」
可再看懷裡的姑娘,依舊沒什麼表情,也不知她想起他是誰沒有。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