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歲末春初(2/2)
他還沒說完,便見那站在地窖窗下的丫頭說,「他答應我了,說年關的時候就放我出去待一天。和風,到時候咱們再去祁州府夜市吧。」
她仰著小臉,一臉的期待,連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葉棠並沒回答他的問題,可他一下便明白了。關了這麼久,她還是一點都沒變啊,又何來的後悔一說呢。只怕,就是將她關一輩子,她也還是如此吧。
想他不過受盡了承譯一人的冷眼,她承受的,卻是天下人的唾罵。
她愛葉修庭十幾年,比他愛承譯要苦得多了吧。
她又往城牆上一站,現在誰人不說,將軍府的小姐,罔顧人倫,不顧廉恥,污了少將軍英名,辱了將軍府門楣。
可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旁人又怎麼知道呢?
城牆片刻,不過一面一詞,他們便輕易給她下了定論。可其實,他們那些人,連對她評頭品足的資格都沒有。
閉嘴即仁慈,可惜,世人多不懂。
和風不再問了。只趴在地上低聲應了她,「好,等你出來,咱們去祁州府。」
她聽了愈顯雀躍,「就還有一天了,和風,到時候你可千萬別忘了。還有,我要想想,出去後還要做些什麼。畢竟,他只放我出去一天。」
一天時間,哪怕這一輩子只能出去這一天了,她也未曾後悔過。
這年關馬上就到了,書房裡,蕭池手上還有最後一隻瓶子。
歲末之日,他答應了要放她出來。他想帶她來這裡看看。
書房外,徐公公跪在石階下,只為了能見九王爺一面。
徐公公足足候了半個時辰,書房門才終於緩緩開了。
徐公公抬頭,只見九王爺緩步而下。
「本王這府上,徐公公近日來得是不是太勤快了些。」
徐公公俯身,低低跪在地上,「三顧九王府,總算見到了九王爺。」
想起徐公公上幾次來的說辭,蕭池直接說,「明日即是年關了,本王府上什麼都不缺,一切都好得很。本王身子不濟,也不打算帶葉棠進宮去問安了。勞煩徐公公回去說一聲。還有,若是沒事,徐公公以後也不必來了。」
九王爺不通人情,徐公公早就聽說,也早就見怪不怪。在他眼裡,這九王爺分明就跟宮裡那位主子年輕時一模一樣。
「九王爺,老奴就不跟您拐彎抹角了。老奴這次來,是奉命帶九王妃進宮去的。」
石階上,蕭池眉心一蹙,袖中手不由暗暗握緊。
這一天,還是來了。
「本王的家事,不用別人操心,且九王妃現在也不便出府,徐公公還是回去吧。」
蕭池一甩袖,轉身又要回。
「九王爺。老奴不敢欺瞞您。聖上的原話是,只要九王妃就沒死,就得進宮一趟。」
蕭池臉色轉冷,腳下一頓,回頭斜睨地上徐公公一眼,「呵,只要九王妃沒死,就得進宮,是嗎?」
徐公公跪得更低了,雖不知道這九王爺打的是什麼主意,可也得說,「是,聖上是這麼說的。」
蕭池今日一進地窖,便覺出來。她今日很高興。因為他答應過的,明日年關,一早便將她放出去。
他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桌前,低著頭似乎在寫什麼。時不時就要將筆桿放進嘴裡輕輕咬著。
她聽見聲音,也沒起來,但主動跟他說了話,「你來了,今天怎麼來的這麼早。」
他輕聲應了,「嗯。」緩步到了她跟前,「在寫什麼?」
她將筆一放,又興沖沖將那張紙那給他看。
「你看,這是我明日出去之後要做的事情,怕忘記了。就給寫下來了。」說完又嗔他一眼,「誰叫你小氣,只讓我出去一天。」
她寫了什麼,他似乎也無心細看。只匆匆一掠,見她密密寫了居然有半張紙之多。將那紙隨手往桌上一扔,他將她抱起來。
「哎,你幹什麼!我還沒寫完呢!」
她在他懷裡踢著雙腳要他放她下來。
他卻只說,「別寫了。」
因為,有的事,就算寫了也無法完成了。
為玉碎而不為瓦全。只要九王妃沒死,就得進宮去。可他說什麼也不可能讓她進宮去,更不可能讓別人碰她絲毫。
葉棠覺得奇怪,他抱了她在膝上,卻許久沒再動。只是這樣將她抱著,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而抬起頭來,悄悄看他。
端然公子,朗俊清冽,凜凜然滿身風華,像牆邊張揚銳利的一枝梅,白中隱青,又像冷銀泛白的冬夜裡的一抹雪色,遮蓋了內里所有冷綠的鋒芒。
葉棠也不知自己怎麼了,看著他怔怔脫口而出,「你怎麼不動了?」
他聽了沉聲問懷裡的姑娘,「王妃還想讓本王做什麼,嗯?」
回過神來,臉一紅,輕咳一聲,葉棠又說,「那個,沒什麼,就是我困了,要睡了。」
她掙扎兩下,從他身上下來。
他不過一展臂,輕而易舉扣了她的腰。
「先來給本王寬衣。」
「你自己來。」
寬衣這事一直不都是他自己來的嗎,葉棠不太想管他。
蕭池也未說什麼,就是攬著她的腰肢沒放。看這意思,她若是不動手給他寬衣,他就不放她去睡覺。
一想到明天就能出去了,她心情似乎不錯。無奈道,「好,好,九王爺,我給您寬衣。」
小榻上,她跪坐在他旁邊,仔細解著他領口的幾個襟扣。
嫁給他也有些時日了,這尋常妻子常做的事情她做起來卻顯得有些生疏。不過是幾個扣子而已,鑲了金絲嵌了寶,她跪在他一側,怎奈就是解不開。
「你轉過來點。」
蕭池只得聽她的話,側了一下身子。他也不著急,低頭看著她專心解他身上扣子。
良久,她終於鬆了一口氣,「終於解開了。」
雙臂一環,輕輕貼在他胸前,她又伸手去解他的腰封。
「這要再解不開啊,我就要給你咬開了。」
外衫一落,他剩了一身同樣雪白的裡衣。
她直起腰身,挪到他身後,玉冠一摘,長發散開。
「好了。」
他這才終於滿意了,順手給她攏了攏耳邊的發。
與她不同,他解她的衣裳倒是輕車熟路。不多會兒,她就縮在被子裡,只剩了個小腦袋露在外面。錦被掀開一角,他躺了進去,將她撈進懷裡。
她似乎越來越適應他的懷抱了。很快便將頭埋在了他頸窩處。
夜半時候,他悄悄鬆了她,披衣坐起,悄聲下床,出了地窖。
此刻,承譯就跪在外面。
外衫隨意一穿,襟扣也懶得系。寒夜裡,他聽承譯跪在他面前說完,嘆了口氣,似在思索。
「承譯,你想好了?」
承譯低著頭,頓了頓,又說,「爺。我想好了。我要娶芙淑,請爺恩准。」
蕭池點點頭,「好,既然你決定了,本王不攔著,那就-----」
話還沒說完,便聽身後響起一個聲音,「承譯,你沒有良心!」
承譯一抬頭,見站在九王爺身後的正是許久沒見的九王妃。
蕭池轉身,不意她會在這兒,「你怎麼出來了?」一邊說著,一邊脫了自己的外衫往她身上裹。
葉棠卻瞪著跪在地上的承譯說,「不對。承譯,你根本就沒有心!」
承譯跪得筆直,自始至終未替自己辯解。
她還想說些什麼,無非是替和風不平之類的話。
可蕭池已經將她抱了,回頭丟給承譯一句,「你的事,改日再說吧。」
他說完,便抱著葉棠又回了地窖。
小榻上,她將搭在自己身上的他的衣裳使勁一扔,問他,「誰是芙淑?」
「一個宮裡來的舞姬。」
她聞言哼了他一聲,還給了他一個白眼。
蕭池有些無奈,這要娶芙淑的也不是他啊。
她又說了一句,「呵。難怪,九王爺夜夜在攬月笙歌。」
他坐在她身旁,同她說,「葉棠,承譯他是男人。男人喜歡女人,有什麼不對?」
「那你的意思是,錯的是和風?」
蕭池嘆了口氣,「不是每個問題都有對錯。葉棠,和風的事情,你幫不了他。」
將她放進被子裡,他在她身側重新躺下。
她遲遲未能入睡,在他身邊翻來翻去。他知她是在想和風事情。
她忽然就想起來早上和風趴在小窗上問她的話,知他也沒睡,又說。「等天亮了,你別忘了放我出去。」
天亮即是歲末最後一日了,他答應過的。
「好。」
葉棠輾轉大半夜,睡得遲了,等她醒來,身側已經沒有蕭池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