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 幾縷姻緣絲(1/2)
蕭池一邊拿著她的胳膊,一圈一圈仔細繞著,一邊又說,「這五彩系在腕上,一名長命縷,一名續命縷,一名辟兵繒,一名五色縷,一名朱索。傳言能辟兵及鬼,命人不病瘟。」
葉棠記得,每年五月,端陽時節,民間都有慶。街上也熱鬧,整條長街上都瀰漫著淡淡的艾香。她站在門口等葉修庭的時候,看見偶有幾個小孩子追逐笑鬧從將軍府門前跑過,不僅手腕上繫著五彩,掛在身前的香包形狀也煞是可愛。
偌大將軍府門前上,亦有艾葉輕別。可每年端陽前後,朝中都要徵兵,葉修庭正是忙的時候,回來也必是深夜,白天沒空陪她。尋常孩子過的端陽節,她卻不怎麼過。這五彩她也從來沒系過。
「好了。」
葉棠收回手來,看著左手腕上一圈五色絲線,輕輕晃了晃,「呵,想不到,九王爺還信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
「你身子不好,便該常年戴著。」
葉棠覺得有些好笑,若是這東西能治病,還要大夫幹嘛。這話,她只敢想想,沒敢說出來,只說,「九王爺,可這也不是戴這東西的季節啊。」
且不說她早就過了戴這東西的年紀。再也不是個小姑娘了。眼下這冬天就要到了,她還戴著這端陽該戴的東西,怎麼看都有些尷尬,她說著便要往下摘。
蕭池系得結實,她一下沒能解開,乾脆就想從手腕上整個抹下來。
她正低頭專心扯著絲線,蕭池卻從她對面的座兒上起來,一把握住了她戴著五彩的左手腕,「本王才不管是不是季節。這是本王送你的,沒有本王的命令,你就不能摘下來。吃飯,睡覺。走路,沐浴,你都得戴著。若有一日,讓本王發現這東西不見了-----」
原來,九王爺也會要挾人啊。
葉棠笑笑,「若這東西不見了,九王爺要如何?」
她實在是想不出來,這九王爺會拿什麼來要挾抑或懲罰她。
握著她的手腕,順勢將她牽起來,順手留了一銀票在桌上。葉棠低頭一看,九王爺留的竟真是難得的零錢。
「若是這東西不見了,本王就要你賠本王一輩子。」
葉大小姐聽了愈發覺得好笑。看著他也有些不屑,「嘖嘖,不過是幾條絲線而已,別說五條,便是五十條,五十萬條,九王爺當真以為我賠不起麼?」
她只顧著與他的嘴上官司,沒注意到牽著她的那隻大掌緩緩張開,已經嵌進她的五指里。
蕭池沒有說話。明明,他說的是陪,不是賠啊。
而那其實也不是什麼五彩,幾縷姻緣絲。一條姻緣線,不管是誰,也不管你多麼有錢有權有勢,就是皇帝老子來了,想要這絲線,也得跪在地上求。
印象里,自他從宮裡搬出來後,他就再沒跪過誰。最近的一次,也得是十幾年前的那個深秋,偌大殿門前,他跪了整整兩個寒夜。
難得九王爺今日也想隨一次大流,她站在一個小攤子前看各色胭脂水粉的時候,九王爺正於街邊一座不起眼的小廟裡,雪白衣擺一掀,筆直往蒲團上一跪。
三炷香火於九王爺手裡一燃,青煙裊裊,正是鼎盛。
報了她的生辰八字,又報了自己的,才從那老僧手裡接了這麼一條所謂姻緣線。他起身從小廟出來的時候,老僧再三囑咐,要將這東西掛在姑娘的左手腕上。
這內里小小玄機,九王爺並未與她道破。
不多時,便到了醉雀樓前,鎏金牌匾正高懸。
蕭池帶著葉棠直接進了門,立即有人上來迎。
「九爺,您來了。」
蕭池點點頭,「嗯。」而後直接帶著她去了醉雀樓頂。
有小廝立即端了一盤點心上來,遞到蕭池手裡。
那點心葉棠從未見過,色彩明麗,一小塊方形點心上居然能齊聚七色,鬆軟鮮亮,看著就鮮亮別致。
只見蕭池捏了一塊,指尖一動。點心綿軟,在他掌心化成粉末,散發出誘人濃香。九王爺輕一抬手,將點心沫一灑,竟見天邊不遠處成群結隊,有鳥飛來。
接連幾塊點心被蕭池揉碎撒下來,二人腳邊一會兒便聚集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鳥兒。皆爭先恐後啄食。
葉棠見了不停爭搶的鳥兒,甚是驚奇,「九王爺,一塊點心而已,有這麼好吃麼?」
九王爺笑得沒有溫度,「醉雀之所以叫醉雀,就是讓你嘗過便能再也離不開它。」
原來,這好看的點心叫醉雀。竟與這樓是一樣的名字。
「真的麼?」
滿地的鳥兒吃過那點心後開始步履蹣跚,有些振翅困難,嘰嘰喳喳擠做一團,晃晃悠悠不停尋覓地上剩下的點心渣。
蕭池看著神智有些不清的鳥兒行動漸漸遲緩,臉色變得冰冷難看。自成婚後,他還沒來過這醉雀樓。若在往常,他定要立即叫人上來,親眼看著他們將這些不甚清醒的東西都處理掉。
樓頂欄杆處有些殘留的血跡,時日久遠,經過風吹日曬,血跡早就乾涸,凝結,變得深暗,若是不仔細看,倒是看不出來。
葉棠沒注意到蕭池的神色變化。只看見蕭池托著的小盤子裡還有最後一塊點心,伸手便要去拿,「九王爺說得也太誇張了吧,我家的後廚馮師傅乃京中數一數二的糕點師傅,據說會百餘種花樣。我什麼沒嘗過,可還沒聽說過有什麼能嘗過就再也離不開的點心呢。」
蕭池一瞬走神,竟真的讓她將那最後一塊點心拿走了。那丫頭手快,待他反應過來,葉棠已經將拿在手上的點心咬掉了一個小角。
醉雀外面鮮艷,被她咬開,不想連裡面都是七色分層。
蕭池見她竟然真的吃了那點心,立即扔了手裡盤子,雙手緊緊扣住她肩頭,厲聲喝道,「吐出來!」
葉棠從沒見過這樣的九王爺,先前的從容不迫全都不見,眼神中全是緊張,而後,那緊張竟變成了深深恐懼。
那點心其實在她嘴裡還沒嚼兩下,葉棠只含著愣愣看著他。
蕭池手心一下子便出了許多汗。他似乎一下就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秋天。他跪了兩個日夜,可一回去,還是見到了三尺白綾上懸掛的屍身。
那副身子受盡折磨,一日比一日瘦,到後來,她被折磨得什麼都吃不下。以至於宮中製衣處不得不每隔三日便來一次,為她量身製衣。這身上的衣裳自然也是越做越瘦。
這恐懼深駭,且多年未來了。卻在葉棠咬下手中那塊點心的時候捲土重來。
手上不自覺用了力,捏得她肩膀直發疼。
葉棠皺眉,聽九王爺在她面前發了瘋一樣兇狠道,「葉棠!我叫你吐出來,你聾了嗎!」
她不過是吃了他一塊點心而已啊。可這九王爺怎麼變得-----她一點都不認識了。
剛剛被蕭池丟在地上的盤子在地上碎成幾片,不多時便圍了一群鳥兒,一隻一隻恍如機器一樣,咔噠咔噠不停啄著白瓷。
蕭池見葉棠沒有反應,徹底急了,乾脆動手捏了她的下巴,迫她張口。她來不及反抗,便他被扣進懷裡。一低頭,卻是他的唇貼了上去,舌頭探進去,一點一點將她剩在嘴裡的東西弄出來吐在一旁。
最後,看她口中差不多乾淨了,他一轉頭,厲聲喝道,「水!」
立刻有個慌慌張張的小廝端了水上來。
「九爺----」
蕭池接了水,遞給葉棠,「漱口!不許咽下去!」
剛剛莫名被他在這樓頂------她臉頰都還是紅的,又見蕭池一臉嚴肅又緊張,她那小脾氣竟然也未發作。
乖乖接了他手裡的水喝了一口。蕭池似乎生怕她不小心咽下去了,又趕緊道,「吐出來!」
她一低頭,將口中的水吐進他端著的一個小盤裡。
蕭池奪了她手裡仍捏著的半塊醉雀,隨手扔到地上,一群鳥兒呼啦啦一下子便圍了上去,又是拼命爭搶。
葉棠甚至看見,有幾隻反應慢的鳥兒被身形健壯的擠到了腳下,不多時便被新湧上來的鳥兒湮沒,看不見了。
他卻終於鬆了一口氣,全身這才放鬆下來。這種季節,候在一旁的小廝卻見這九王爺額上滲出了一層汗。
直到被他重新生硬扯進懷裡。葉棠才覺出他的些許不對勁來。他出了一頭的汗,呼吸急促,方才搶她點心的手也冰涼。
「九,九王爺?」
他卻抱著她不肯鬆手,低聲喃喃,「葉棠,你嚇死我了。」
那小廝猶豫許久,想了想,還是過了來,「爺,您也漱漱口吧。」
蕭池這才鬆了葉棠,接了葉棠手裡的杯子,就著她用過的杯子也漱了口。
片刻功夫,九王爺神情又恢復如常,若非額上汗還未下去,葉棠都快要以為剛剛見到的九王爺是她的幻覺了。
取出隨身的絲帕擦了擦手上的點心沫,葉棠隨手將絲帕遞給蕭池,要他擦額上的汗。
「想不到九王爺如此小氣,我不過是想嘗你一口點心。」再一回頭,只見那被他丟在地上的半塊醉雀已經被鳥吃光,不見了蹤影。葉棠說著,便沒好氣地將她剛擦過手的絲帕遞到他面前,「喏,給。」
蕭池只解釋道,「那是專門給鳥吃的,人怎麼能吃。」
許芳苓聽說他來了,匆匆上到樓頂來的時候,便看見蕭池對拿著一方絲帕的一個小丫頭說,「你來給我擦。」
而葉棠也難得不拒絕他一次,竟然真的拿著絲帕往他額上擦了幾下。先前那個小廝才端著東西下去,這會兒葉棠又看見一個不知什麼時候上來的女子。一身湖藍翠裙,上好雲絲錦上繡的竟是潑墨的芍藥。芍藥貴在鮮艷,不少人將其添在衣上以求增艷。可這裙上潑墨的芍藥雖失了鮮艷之色,卻是另一番氣象,配上女子清麗精緻容顏,是另一種說不出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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