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點墨成金(2/2)
蕭池手指在桌上輕叩,細細思索一番,竟沒聽出來這話是不是在誇他,可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等墨一干,葉棠將紙張卷好,拿著從他身上跳下來,想出門又被他攔住了。
「明天吧,明天再去。」
「那好吧。」
她想了想,將那捲紙擱回了桌子上。似乎也不是非要現在去不可,今天抑或明天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他為人隨意,她過得其實也還算自在。仔細一想,他從不限制她什麼。與將軍府比起來,九王府似乎更沒規矩一些。因為他容得下無關緊要的嬉笑怒罵和小小冒犯。
蕭池沒想到,一直到了晚上,葉棠還在念叨那個窮秀才。
他進來的時候,她正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轉著一隻白瓷筆擱。筆擱呈小船形。烏篷槳聲細語,十丈繁華如水。也不知她從哪裡買來的,買來後就放在了他的桌子上,恰好在他右手邊。他覺得有意思,便隨手給帶了來。
將手裡東西往她面前一放。她直起腰身來,看著那滿滿一碟子金燦燦的東西,「這是什麼?」
他在她身邊坐下,「你要的墨中金。」
她伸手捏了一小撮,指尖一抿,果然是貨真價實的金子研磨而成。看他這意思,是要她摻在墨里。
她卻將那碟金粉往旁邊一推,「我不要。」
「為什麼不要?你不是喜歡?」
她又說,「我只是覺得稀奇,並未覺得將金子添在墨里有什麼好。有的東西還是要純粹些。」
蕭池聽了點點頭,難得她能有如此想法。
葉棠突然從桌上起來,又問他,「你說,若是給他一些錢,他會不會去求個功名什麼的?」
他已經不想在說那個秀才了,只說,「他若有真才實學,不會是如今的樣子。」
「為什麼?」
「西平舉薦人才和應試製度,就算千里挑一挑不到他,這百里挑一總能挑到的。他若有心,總是有機會的。偏偏有的人才學不夠還心浮氣躁。」
他說著順手將她抱了起來,將她往榻上放。
第二天,葉棠從他桌上拿了他早就寫好的東西,又去了那個破院子。
昨日的那個酒罈已經空了,翻在地上,和滿院的廢紙團滾在一起。
葉棠依舊站在門口不進去,只將手裡東西向前一遞,「給。」
蔣宏冷笑一聲,接了她手裡東西。他倒要看看,這女子吹噓她的夫君。究竟是何本事。
待他將手裡東西一展,他卻笑不出來了。片刻後,他搖搖頭,嘆道,「蔣某的確自嘆不如。敢問,寫這字的公子尊姓大名?」
「他叫,額,驚瀾。」
「驚瀾?」
葉棠點點頭,「嗯。」
葉棠又拿出一個小包袱遞給他,「這是十金,贈與公子。至於作功名之資,還是研磨成墨,都隨公子的意。不過。夫君昨夜說過,若有真才實學,就算千里挑一挑不到你,百里挑一總能挑到的。人若有心,總會有機會。」
蔣宏又問,「那,再請問姑娘芳名?」
「我?」葉棠笑笑,「我就算了,你只記得驚瀾就好。」
正欲轉身回去,一陣風起,一連颳起幾個紙團。其中一個滾到了葉棠腳邊,似乎是蔣宏昨日從城中帶回來,包酒罈用的。
不經意一低頭。葉棠眉頭一皺,只覺得那紙上似乎寫了幾個字她很熟悉。
彎腰將那紙撿了,仔細舒展開,一字不漏看過。
她為什麼住到了這裡,還有他的苦心,她便都明白了。
蔣宏忙不迭撿著地上吹散的紙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姑娘見笑了。」
葉棠卻神色慌張,只匆匆道,「告辭。」
蔣宏看她似乎有些不對勁,不遠的路,她低著頭,走得很慢。明明昨天和今天來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的。怎麼才這麼會兒功夫。
順手將手裡她看過的那張皺巴巴的紙一瞧,說的好像是朝中將軍府兄妹的事。這事沸沸揚揚,他昨日一入城就聽說了,如今更是婦孺皆知。
等葉棠回來,蕭池已經做好了飯。當然,又毫無例外的是兩碗面。
葉棠坐在他面前,看著自己跟前的面沒動。
蕭池問她,「怎麼了?一連兩天,吃夠了?」
她搖搖頭,「沒有。」
「那怎麼不吃?」
她想了想,隔著一張桌子又問他,「咱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住?」
蕭池笑說,「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因為被你哥哥打了,所以要來靜養。」
她未戳穿他,又問,「那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他想了想,只說,「過幾日吧。」
他的意思是,總得過些日子,等風平浪靜,等他將一切都處理好才能帶她回去。
她不在多問,執起筷子,低頭吃他給她煮的面。
難得,一碗麵。她吃了快三天了還沒吃膩。
這三天,飯他做,碗他洗,她這妻子,其實做得不怎麼稱職。
吃完飯,她勾著他的脖子問,「九王爺,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看著掛在他身上的小姑娘,一手攬了她的腰,「因為,你是我妻啊。」
她點點頭,似乎明白了。待自己的妻子好,理所當然。那意思便是,若他娶的是別人,也會如此待別人。
一切不是因為她有多特別,而是因為他恰好娶的是她而已。
她將胳膊從他脖頸上放了下來。他卻仍舊箍著她腰肢沒鬆手。
見她似乎有些不高興,他問,「怎麼了?」
她搖搖頭,「沒事。」
才剛說完,她居然又踮起腳吻了他,連他都猝不及防。且他察覺,他那晚教了她半天,好像沒白教。他若是不動,她依舊有些生澀。可於他來說,讓他防線崩潰,已經足夠了。
蕭池當時沒想到。似乎前一刻她還肯在他懷裡主動,不過一日功夫,她便趁他不注意溜了出去。
他不想限制她自由,以為她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可等了許久,她沒回來,他這才覺出有些不對勁來。
真是沒想到啊,她主意多得很,膽子也大得很。等他再見她,竟已是隔著高高的城牆。
蕭池匆匆趕到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那上面了。他一眼就看見了,她手裡拿著的皺皺巴巴的東西,就是幾日前城中鋪天蓋地關於她和葉修庭的告示。
三天功夫,手下人利落。這東西在城中應該已經全部銷毀了。也不知道她手裡那張是從哪裡得來的。
城牆下面已經聚齊了許許多多的人。遠遠地,誰都能看見有一女子站在城牆上。那女子著華衣,容貌清麗,冷風一過,雪白衣袂輕飛,竟有天人之姿。
眾人不知她是誰,也不知她要幹什麼,只是抬著頭指著她議論紛紛。
等了半晌,她終於開口了。
「吾名葉棠,愧為將軍府之女二十載。葉家祖訓,誠其心,正其行。今日在此,就我與哥哥葉修庭之事給大家一個交代。」
「吾兄修庭。為人有節,遠奸佞,親賢能,胸中有長虹,志在平天下,安百姓。其心耿耿,可鑑日月。」
眼看城牆下人越聚越多,且人群中還混跡著許多位她的熟人。
比如,那個小醫仙和風,還有被醫仙扯著的小管家承譯,在往後是------她喊了三天的驚瀾。
和風抬頭,遙遙望著城牆上跪著的人,她明明出落得窈窕。這牆頭上一站,隔著人頭攢動,她顯得有些瘦弱嬌小。城牆高而危,眼看她那腳已經站到了邊緣上。
九王爺帶她走後,城中流言四起,鋪天蓋地,他想不知道都難。口口聲聲全是關於葉家兄妹如何如何。人言向來可畏,這悠悠之口如何能堵得住。
他跑去問承譯,問這九王妃一直心屬少將軍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承譯謹慎,什麼都沒說。和風卻想起來,她明明知道許芳苓對九王爺的心思,可毫不在乎一樣。一口一個許姑娘叫著。
還有那天,他追著承譯要橘子,可最後承譯也沒給他。倒是最後她給了他一個,許是將她自己的給他了吧。
那時候他告訴她自己喜歡男人,她一副早就知道見怪不怪的樣子。
「你要我說什麼?我沒喜歡過女人,也不知道愛上一個女人是什麼感覺,可總覺得,沒經歷過不甚了解的東西便不該妄加揣測。」
和風當時只當她站著說話不腰疼,明明人小硬要充鬼大。
其實是她從未奢求別人的寬容理解,只希望別人能不妄議就好了。可這流言還是起了,甚囂塵上許多日,直逼將軍府必須有人出來給天下悠悠之口一個交代。
可歸根到底,你喜歡貓喜歡狗喜歡自己的哥哥,都是自己的事,與他人何干。只因為事關朝中頂級權貴的將軍府,一言一行便都成了負擔。
妻梅子鶴是千古高風,她不過喜歡了葉修庭就成了千古的罪人。
在和風眼裡,這兩者其實沒有什麼區別。說到底不過都是各有所愛罷了。感情這東西,就好像春風吹過心坎,萬物倏地一下就醒了就綠了。你不知道它是如何滋生的,也毫無防備無法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