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地窖一夜(1/2)
葉棠聲音不大,底下人群寂靜,故而清晰,似珠落玉盤,擲地有聲。
「近日,關於哥哥,眾說紛紜,葉棠聽在耳,痛在心,深覺不公。哥哥葉修庭,自受封少將軍之日起,至今已七年。七年來,哥哥無論軍中還是朝上,夙夜在公,未曾懈怠一刻。西平二十年三月,於嘉牧破淳于軍七萬,解嘉牧無數百姓困厄;次年九月,於上陽驅襄部殘餘數十里,百姓糧食財物悉數追回,此後至今,未敢來犯;西平二十三年七月,哥哥又出京,於開壤大敗祁連。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哥哥一片赤誠,敢為天下百姓,即是性命以付也開顏。我知道,一直以來,慕哥哥之名者不在少數,閨秀碧玉不乏。可悲的是,葉棠也未能倖免。」
人群中,一人卓然而立。人潮熙攘,此人周身卻有些空餘,眾人似乎生怕碰了他會染了他那身白衣。
蕭池看見,她說起葉修庭的時候,輕輕垂眸,掃過底下眾人,眼中竟是掩不住的瀲灩。唇角含笑,似在喃喃自語。
他沒想到,她為了葉修庭,竟能有這樣的勇氣。明明在他看來,她有時候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
她站在城牆上,素淨安然,從容不迫,粉黛未施。她似乎再也不需要什麼來做掩飾了,連多餘的妝容也不要。
蕭池以為是他不夠了解她。其實只不過,她的另一面,他還未有機會見過罷了。她的確是那個被葉修庭保護起來的小姑娘,可是也不全是了。如今,她想要憑一己之力保護葉修庭,保護將軍府。
「葉棠心思齷齪骯髒,哥哥察覺,深責之,厲斥之。奈何,葉棠廉恥不顧,屢教不改。哥哥顧念手足之情,還是心慈手軟了些。以至今日,玷污了哥哥英名。葉棠今日站在此,惟願大家明察,哥哥表里如一。錯全在葉棠。」
那抹人影雖混跡人群,可一身的白,卓然高姿,太顯眼了,她想忽略都不能。
她想了想,又說,「葉棠不僅對不起爹爹和哥哥,此生有幸,能得一人容我縱我,葉棠也對不起------」
忽而,她眼裡一疼,不在說下去。
只因為他說了一句話,她雖未能聽見,可唇形一動,她略一拼湊。居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說的大概是,「本王丟不起這人。」
那個名字,又被她憋了回去。驚瀾這二字,終於如一根刺一般,不上不下扎得她心口有些難受。
她深吸一口氣,又說,「可,既慕修庭,九死猶未悔。葉棠於此,向天下人謝罪。世上將無葉棠,此事,便就此過了吧。」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這女子何其大膽啊,竟敢當眾承認了她喜歡自己的哥哥,還說什么九死尤未悔。嘖嘖。這將軍府的大小姐,是真的不要臉面了。
人群中,他聞言,亦拂袖轉身。
任憑他脾氣如何好,心性如何溫和,也不可能容下她這光明正大的背叛。正如他說的,他堂堂九王府,丟不起這人。
好一個既慕修庭,九死尤未悔。她還要向天下人謝罪,呵,他倒要看看,她能如何謝罪。
她看見,他轉身,一路出了人群,身邊承譯低著頭跟著,似乎生怕被人認出來。
他說的沒錯,她給九王府丟人了。
和風腳下卻像生了釘子,直直被釘在了原地,定定抬頭看著她。好像上面站著的人他不認識了一樣。
她的話還在耳邊揮之不去,蕭池突然想到了什麼,剛剛她說,世上再無葉棠,什麼叫世上再無葉棠!
倉皇回頭之際,果然見她於高牆之上縱身一躍。
好一個葉棠!
他能容她所有的出格,甚至於她愛上了自己的哥哥,他也能試著理解寬容。就算時間再久,他也願意等她改。
可她呢,為了一個葉修庭,當真要一條路走到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眼看著那女子從牆上墜下,衣袂翩然,底下眾人竟沒有躲避,只有他又驚又氣。
「葉棠!」
驚懼之餘,他不得不又去將她接在懷裡。
他氣,可沒辦法真的看著她死。不過還是捨不得啊。
兩度救她,這次,他依舊抱著她不發一言。一回府,將她重重扔在榻上轉身便走。門狠狠一關,房裡就剩了她一個。
聽見窗邊有聲響,她開了窗戶。一隻白色圓滾滾的小傢伙一蹦一跳擠了進來。
她沒理它,逕自躺回床上,靠在床頭坐著。
那小傢伙跳上了她的被子,站在她肚子上,又紅又尖的鳥喙,還有滴溜溜的小黑眼睛,歪著腦袋,似乎正在看她。
沒多久,和風便來了。
蕭池不在,他便隨意許多。於她床邊一坐,順手拿了她手腕一摸,如他所料,根本就沒什麼大礙,便又給她放了回去。
也沒著急走,和風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看了看她,這才又問,「哎,小姑奶奶,你剛剛在城牆上說的是真的麼,你真的喜歡葉修庭?」
葉棠聽了,靠在床頭,摸了摸還棲在她肚子上的小東西,點點頭,「嗯。」
和風追問,「那,有多喜歡?」
她說,「就像你喜歡承譯一樣喜歡。」
和風原本還想問問她,九王爺有哪裡不好。聽了這話,他沒再繼續問了。只看著她嘆了口氣,沒說話。
和風一瞬間就懂了她。就像女人也沒哪裡不好,可他就是不喜歡女人,非要喜歡男人一樣。這天下,別人如何看他說他,他不管也不怕,就是天王老子又如何。可唯獨承譯----
戳了戳信靈白白的小身子,她又問和風,「是他讓你來的?」
和風知她問的是蕭池,搖搖頭,「不是。」
她眼神黯淡下去,「今天,是我讓九王府蒙羞了。」
和風又說,「爺雖沒讓我來。可我來看你,他一定知道了。」
葉棠想了想,又問和風,「他在哪?」
「聽承譯說,爺回來後就去了書房,門一關,誰也不見。估計現在還在裡頭吧。」
天近暮色,年關將近,難得日落之際還能有霞光。
光線終究是黯淡了,只余橘紅色霞光幾縷,透窗欞而過,斜斜打在他長長的書案上。
承譯於門外,分外小心,輕一躬身,小聲道,「爺,天黯了,掌燈吧。」
半晌,裡面傳來他的聲音,「不必。」
「是。」
他站在桌前,看那滿桌的瓶子罐子暈染了或微紅或金黃的光芒,熠熠生輝。
他不知她那小腦袋裡都是藏了些什麼,可此時再看,那瓶子上的一筆一划,點點色彩竟很是靈動。鳥欲振翅,魚龍潛躍,風吹蓮動,雨滴疏荷。
他嘆了口氣,環顧著書房,發覺這書房以前的樣子,他已經快要記不起來了。她來後的確是添置了許多東西,書架,瓶瓶罐罐,她的畫筆,顏料。
如今一瞧,她的那些不經意的痕跡,不僅滲透了這間書房,更滲透了整座九王府。
原來,娶個女人回來竟是如此麻煩啊,遠不是他以為的多一張嘴的事。她攪得他心裡心外都不得安寧。
霞光稍縱即逝,很快,房中黑暗將他湮沒。他坐在椅子上,眼見的竟是她歪著頭咬他的筆的樣子,猶猶豫豫選色的樣子,畫筆一擱得意的樣子,還有,在他懷裡扭捏的樣子。
他原本以為,她總會回頭的。畢竟,誰叫他來晚了呢。餘生那麼長,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可今日她一句既慕修庭,九死尤未悔,他才明白,有的人的一顆心固執得像一顆石頭,根本就冥頑不靈,頑固不化。
「掌燈吧。」
不多時,房中有了光亮,他總算驅散了她的影子。
門關上沒多久,又被人推開了。
葉棠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來見他。
蕭池知是她。
葉棠站在他身後。他只留給她一個背影,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以為她能說出什麼來,等了半晌,她只說,「對不起。」
對不起,她在對不起個什麼。因為今日她給九王府丟了臉,還是因為她明明不愛他還利用他。
蕭池緩緩轉過身來,見她正於門口站著,門未關,身後深藍天幕上一彎殘月斜斜掛著。
葉棠見這九王爺好像沒有生氣。更沒有怒不可遏,依舊謙和淡漠,平靜如水。
他站在桌角上,順手從桌子上拿了她的一個小碟子,低頭把玩著,另一隻手隨意背在身後,似笑非笑問她,「既慕修庭,九死尤未悔。葉棠,這話,是你真心還是權宜之計?」
葉棠覺得他問得自然,好像並不怎麼在意,不過是想起來了,就隨口一問罷了。
這婚事,本就是因為一紙聖意,牽強得很,他先前從未與她有過交集,又怎麼會愛她。他若生氣,也該是因為她給他丟了人。
可九王爺不是一般人,能納百川,且他看起來與平常並未有什麼不同。
「這話,自然是真心。且城牆上每一句,都是葉棠真心。」
九王爺聞言點點頭,眉眼似含笑,好像是在讚賞她的誠實。
「好,好一個真心的。誠其心,正其行。這將軍府的家訓,你好歹是做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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