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冬夜一面(1/2)
蕭池這話聽起來似詢問,可那語氣,分明是肯定。他向來睿智,心細如絲,既是他下的結論,便鮮少有錯的時候。
她小小的習慣偏好,甚至連她自己都沒發覺。
見她沒說話,蕭池又問,「他以前,經常抱你?」
葉棠知道蕭池說的是誰。她從不說謊,有的事能瞞得住最好,瞞不住了就乾脆實話實說。虛與委蛇,推脫逃避之詞,她與葉修庭一樣不屑。
這也是他拿她沒辦法的地方,誰叫她連說謊騙騙他都不會。
「嗯。」
他目光變得深沉,低頭在她耳邊道,「葉棠,從今以後,只有本王能抱你,知道了嗎?」
似乎無法拒絕,可她寧願選擇沉默,也不願輕易應允什麼。
「葉棠!」
他語氣稍厲,似在催促。
她已經嫁給他了,如今世人見了她,已經無人在稱她將軍府大小姐,皆恭敬喚她一聲九王妃。他這要求還不是天經地義麼。
平日裡,他於她百般包容寬縱,允她無禮,庇她免遭流言傷害。不過是在他眼裡,她還像個長不大的小丫頭。小丫頭麼,怎麼可能會不犯錯。可他願意陪她改。他也願意慢慢得她的心。
她被葉修庭護得像個小丫頭,而他早就過了鮮衣怒馬少年時,又或者,那些本該錦繡狂肆的歲月,他從未有過。他有的,從來只是一個人的山河動盪。
連蕭池自己也以為,得她的心,比起他經歷過的種種,不過只是一件小事。
他等了她許久,葉棠才終於點了頭。
他稍稍欣慰,她終究是知道該如何選擇的。
院落不大,卻很是整潔。凜冬削去了蔥蘢,留下蒼頹枝椏和窗上枯藤。池上結了冰,卻如鏡一樣留了陽光。
仔細一看也不是生機全無,院落一角植了幾株梅,花瓣細小卻鮮艷,看起來與九王府里的似乎不太一樣。葉棠一時有些分不清,剛剛聞到的梅香,究竟是這梅樹的香,還是他身上的。
葉棠走過去,細細嗅著枝上花。而後又看了看跟過來的蕭池,而後搖搖頭。
不一樣,不一樣。
花與人,都香,可不是一種味道。
她肩上信靈輕輕一躍。站上了枝頭,挪動了兩下身子,翅膀一蓋,縮成了一個白球。葉棠伸手戳了戳它,它知是誰,似乎也懶得動,依舊眯著眼縮著。
葉棠覺得它那樣子有些疲憊,便說,「這小傢伙飛了那麼遠跟來,一定是累了。」
哪知,蕭池聽了卻低聲笑了出來。
她一扭頭,見他立於梅前,白衣整潔,纖塵未染。身姿挺秀,朗朗兮世無雙。望梅枝輕一笑,一瞬間,她竟覺花也無香無色。
若人的前世都是一株植物,那他一定是一株白梅。就好像,連他的骨頭都是冷梅枝,那若有似乎的冷梅香就是從他骨子裡發出來的。
「九王爺,你笑什麼?」
蕭池只說,「路遠是不錯,可它啊,連翅膀都沒拍就跟來了。」
「九王爺又說笑,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不可能,你一上車,它便棲到了車檐下。擋風又避寒,一路舒適無憂。」
蕭池看了看梅枝上雪白綿軟的一團,又說,「這小東西啊,才不傻呢。否則,如何擔得起一個靈字。」
葉棠看看他,又說,「沒錯沒錯,我也覺得它很聰明,好像就是懶了些。」
他轉身,牽著她從梅前往回走,緩緩道,「古有異鳥,名信靈,傳言能識人認路。還有人說此鳥白無暇,能知人心思,銜人姻緣。四洲風物誌有載,有差專司人命事,白衣或黑裙,腰縛勾魂鎖,身邊有靈禽。所謂的靈禽,說的就是信靈。」
「我先前只當是只普通的鳥兒,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說法。」
與他走了幾步,她又笑說,「九王爺,你似乎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
他笑笑,沒有說話。
與她說的這些,算是雜談趣聞,畢竟無從考究。
他突然想起來,她以前問過它是哪來的,他沒說葉修庭差點要了它的命,而他卻救了它,他只同她說是撿來的。
所謂巧合緣分天意之類,他從來都不怎麼信。他不信天意為善,他只信人心險惡。本來是隨口說來與她聽聽也就罷了。可這會兒一細想,別的他不知道,可這知人心思,銜人姻緣這事兒,竟似乎是真的。
臨近黃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那就是這院子裡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並沒有別的人了。
那,這晚飯,似乎該由她來做。可她被嬌養慣了,並不會做飯。
蕭池不在房裡,她推開房門出來,四下一看,他也不在院子裡。
不過一會兒功夫,他能去哪。
院落不大,東邊似乎有什麼聲音。循聲走近了,邁上幾步石階,發現他果然在這裡。
見了房中景象,她有些不可置信,站在門口,試著叫了他一聲,「九王爺?」
他聽見了,知是她,連頭也未抬,只「嗯」了一聲。
葉棠已經邁過了門檻,進了門,站在蕭池旁邊,看著他忙碌而有序。
她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兩聲,「那個,想不到,九王爺不僅什麼都懂,既有通經斷緯之智才,而且還會做飯。」
葉棠想著,既然她不會做飯,人家動了手。哪怕她誇獎兩句也是好的吧。
九王爺聽出她話里的意思,搖頭笑笑。什麼通經斷緯,聽著就空的很。可唯獨從她嘴裡說出來,他不覺得虛,只覺得有趣。
葉棠見他笑了,也低頭偷偷笑。你看,雖然只是一句好話,可明顯卓有成效。
面出鍋,竟然不多不少,剛剛兩碗整。
「坐吧。」
葉棠看著放在自己面前的這碗面,面白湯清,青蔬點綴,碧如翡翠。火候剛好,鮮香撲。
她自小便挑食得很,一桌子菜她也就挑挑揀揀吃那麼幾樣。難得這碗簡單的清湯麵能合她口味。
她嘗了一口,又說了一句,「想不到九王爺如此多才多藝。」
他見她嘗了似乎很滿意,這才動手吃自己面前的一碗。
筷子一放,她又問,「九王爺這手藝,是哪位師傅教的?」
她以為,一碗不起眼的面能做成如此,一定是有師傅指點。
「沒有師傅教。」
葉棠覺得不可思議,她纏著馮師傅教她做點心的時候,最簡單的樣式都要被馮師傅罵上兩三遍才行。可他說的是實話。
西平七年,冬。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那個女子了,似乎,快一年了吧。
他自小便知道,在那個男人面前哭一點用都沒有。他乾脆去房門前等,等那個男人開恩,讓他見她一面。
房門終於是開了,那個男人從房裡出來。他小跑幾步上前,張望著房裡,盼著能看她一眼。可那男人一出來,房門就立刻關上了。
那男人站在他面前,「想見你母妃?」
他點點頭,隨後衣擺一掀,跪在他面前,「求父皇開恩。」
那男人低頭看他半天,卻說,「她不配見你。等父皇將她洗乾淨了,就讓你見她。」
男人轉身欲進房去,忽而看見跟在他身邊的小太監手裡端著的東西。腳步一頓,又低頭問仍舊跪在地上的小身影,有些不可置信,「你做的?」
他跪得筆直,沒說話。
端著東西的小太監忙說,「是,是小皇子親手做的。這麼一碗麵,費了好幾個時辰,手上還燙了幾個水泡。」
那小太監也希望,聖上能看在小皇子一片辛苦孝心的份上,讓他見見自己的母妃。聖上想了想,親自端了那碗面。
「朕會端給她,你回去吧。」
房門開了又關,他跪在外面,依舊是沒能見到她。
那小太監過來拉他,「九皇子,天涼露寒,咱們回去吧。」
他站起身來,轉身之際,聽見裡面一聲哭喊,「池兒。」
她跑到門邊,她知道,他就在門外,等著見她。
還沒碰到門邊,卻又被男人一把扯住。
「求求你,我求求你,讓我見池兒。我想他,他是我兒子。」
男人冷哼一聲。「虧你還知道你有個兒子!你背著朕私會別的男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與朕還有個兒子!」
她一邊哭一邊搖著頭,「不是的,不是------」
他扣了她的腰肢,讓她貼著自己,而後將她帶到鏡子面前。
「呵,事到如今,你還否認。你真的當朕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自你見過他,回來後便對朕抵死不從。雪兒,那天是二月初十。你真的以為朕是傻子嗎!」
二月初十,她也記得,那天是二月初十。
她不讓他碰,不過是她也覺得自己髒。
似乎她自己也忘了,她與誰才是青梅竹馬,如今,她卻只覺得自己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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