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本王都記得(2/2)
雙手被綁著,雙腳離地。這麼冷的地方,她不知何時已經昏了過去。難怪無論他如何叫她,她都不答應。
她身上掛著一件衣裳,將她上上下下都裹著。看樣子,應該是九王爺的。可僅憑這單薄衣裳一件,如何能禦寒。
和風輕輕碰了碰她,「葉棠?」
那衣裳被他一碰,落了地。
再抬頭,他這才看見,她背上肌膚幾乎全部露在外面,傷痕累累,血跡斑斑。還有,他終於明白,九王爺為什麼用自己的衣裳將她裹著了。只因為,她自己的衣裳已經被打住了,只能勉強避體。
再往下,發覺她的襯裙襯褲也被人扯破,布料凌亂垂下來,隱隱可見她細白的腿。
和風吸了一口氣。
那人下手,可真狠啊。
撿起地上衣裳,照著原來的樣子披在她身上,和風又匆匆出了地窖。
藥房裡,他一邊配著藥,一邊禁不住膽寒。他先前所料不錯,有的人,越靠近,便越發現他的可怕。
將軍府門前。蕭池剛到,老將軍便親自迎了出來。
葉老將軍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彪炳史冊,當朝能當得起他一跪的人已經不多了。
前廳里,老將軍吩咐一聲,待左右退盡,他卻將衣擺一掀,跪在了蕭池面前。
「葉家對不起九王爺,求九王爺恕罪。」
蕭池負手,冷冷晚風穿庭而過,雪白衣襟輕動,一身清冷。
他沒說話,就這樣站了良久,葉老將軍也在他身後跪了良久。
終於,他似乎是做好了準備,緩緩開口,「本王要知道他們的事情,越詳細越好。老將軍最好如實相告,不得有半點隱瞞。」
「不敢欺瞞九王爺。」
老將軍將始末說清楚,卻見這九王爺雖然在聽,可是面無表情。期間,他未讓老將軍起來,老將軍居然就一直跪在地上。
「九王爺,以上,就是他們的全部了。」
蕭池手邊盞子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一口氣聽完,他怔怔看著門外,伸手去拿那盞子,卻手一顫,不小心灑了自己一身。
他還未開口說話,老將軍忽而戰戰兢兢開始朝他叩頭。
「這便是事情的所有了。如今葉家臉面全無,我只求九王爺開恩,能饒過修庭。修庭年少無知,又被人勾引蠱惑,所以才犯下如此大錯。求九王爺萬萬不要責怪修庭。」
蕭池原本沒有什麼表情,驀地聽完老將軍的話,眉心不由一緊,而後冷哼一聲。
「呵,老將軍說什麼?本王沒聽清,至於是誰蠱惑誰,可否請老將軍在說一遍?」
不知是不是因為年關將近,天愈發寒冷了,葉老將軍俯身跪在地上,一時間竟只覺得周身寒意四起。
為了葉修庭,老將軍終於又說了一遍,「都怪修庭年少。那丫頭有悖倫常在先,求,求九王爺饒過-------」
蕭池卻將手中盞子重重一放,冷聲打斷道,「本王不想知是誰先動的心思,也不想管誰對誰錯。本王希望老將軍記得,葉棠是本王的王妃,也是您的女兒,且,永遠都是。」
老將軍一頓,聽出九王爺這話里別有深意,俯身道,「是。」
蕭池又說,「本王想逛逛將軍府,老將軍不必跟著了。」
「是。」
蕭池一人。繞過跪在廳里的葉老將軍,出了前廳。在將軍府里緩緩走著,一夜之間,他逛遍了將軍府她所有曾經去過的地方。
原來,這就是她成長的地方。
將軍府有長長幽徑一條,兩側狹窄,花葉落盡,只余藤枝纏繞,看樣子,好像種的是薔薇。繞過小徑,走了沒多遠,視野忽的開闊。月下可見亭台一座,浮橋蜿蜒,一直通到湖心的小亭上。
湖水結冰,水位也下降許多。蕭池抬腿邁上小橋。緩步而過。腳下的路,她也曾走過吧。
她曾說過,葉修庭的一個小妾將她拽到了湖裡,應該就是在這裡吧。
蕭池停下腳步,站在亭前的白玉欄杆處。
就在他站的那個地方,春風也曾拂過,驚起一池月光。皓月當空,湖水粼粼,一如她好看的眼睛。
翠裙微動,她轉過身來,身上還搭著葉修庭的衣裳。她就靠在那欄杆上,耳邊發被清涼晚風吹散幾縷,她低聲說,「葉修庭,你將我嫁了吧。」
她連看他都不敢。說完便低頭站著。
葉修庭步步緊逼,將她困在自己的身體和欄杆間。
「葉棠,你別逼我!」
蕭池嘆了口氣,開始從浮橋上往回走。
恨一定有理由,可喜歡和愛卻沒有,所以總是突如其來,讓人防不勝防。它甚至能強大到脫離一切而存在,超越時間,空間,身份和地位。
至於葉棠,在她還小到不能明白什麼是倫常的時候,就先喜歡了葉修庭。就算後來,她知道了這不行,她喜歡誰都行,惟獨就不能喜歡葉修庭,可她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葉棠很長一段時間都想不明白,同樣是愛,是感情,別人可以光明正大,怎麼到了她這裡就被人容不下了?
所以,她這感情究竟是骯髒,還是太純粹?純粹到她連血緣,這最起碼的一點點附加,都顧不上了。
葉修庭已經被綁在房中幾日了。
從他知道葉棠站上了城牆的一刻起,他便被老將軍親手綁在了房裡。手腳都被束縛,老將軍用的竟然是鐵鏈。
「不是這樣的,不是她說的這樣-------」
明明他錯在先,一開始,他就知曉她心思的啊。她怎麼可以將所以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就為了維護他所謂的聲名?
可他發現,這少將軍的聲名。他越來越不稀罕了。
他要出去,他要見她。
一想到她一人站到了城牆上,獨面天下人唾罵,他怎麼還能坐得住。
可他一身武藝都是老將軍教的,他有什麼本事老將軍自然知道。任憑他手腕上勒出了血,也依舊沒能掙脫那幾條鐵鏈。
門開了,來的是李知蔓。
李知蔓走到他跟前,同他說了幾句話。
「葉棠心思齷齪骯髒,哥哥察覺,深責之,厲斥之。奈何,葉棠廉恥不顧,屢教不改。哥哥顧念手足之情,還是心慈手軟了些。以至今日,玷污了哥哥英名。葉棠今日站在此,惟願盼大家明察,哥哥表里如一,錯全在葉棠。」
李知蔓看著葉修庭,快要說不下去,頓了頓,又說,「可,既慕修庭,九死猶未悔。葉棠於此,向天下人謝罪。世上將無葉棠,此事,便就此過了吧。」
最後,李知蔓又說,「我知你惦念她。這便是她於城牆上說過的話了。」
那天,葉棠沒看見。下面人群中,站了一女子。身著灰色披風,身形湮沒在人群中,正於一個角落裡靜靜抬頭看她。
直到那一刻,李知蔓才知道,自己先前的確是不了解葉棠。也是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葉修庭對她如此念念不忘。
這個葉棠,與別人,是如此不一樣。
她是愛葉修庭不假。可若是換做她李知蔓,怕是無法承受如此壓力,也沒有如此勇氣站上城牆,遭受唾罵還能本心不改。只怕,她連承認自己內心的膽量都沒有吧。
可葉棠,她果然什麼都不怕啊。正於高牆上將自己的心原原本本剖開給大家看,毫不遮掩。
那一瞬間,甚至連李知蔓都懷疑,他們的感情,就真的有錯嗎?
葉棠的話句句清晰,一字不漏地落了她的耳中。
「既慕修庭,九死尤未悔。」
平靜又堅定的一句話,說起葉修庭的時候,那個女子甚至還帶著淺淺的笑。可李知蔓卻一低頭,忍不住眼眶一酸,有些不敢再看她。
人群寂靜,本該罵聲一片的,可誰也沒說話,眾人皆抬頭凝著那個遙不可及的女子。她的確生得很美,可誰也無法懂她。
李知蔓低頭轉身。正欲回去,卻見葉棠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般,竟然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心一下跟著提了起來,無關葉修庭,她只是單純有些心疼那個什麼都不怕的姑娘。
好在,有人救了她。那人她也認得,是九王爺。
李知蔓將城牆下所見與葉修庭一說,葉修庭立即掙著鐵鏈,問她,「那葉棠呢!她怎麼樣了!」
李知蔓吸了吸子,又說,「你放心,她沒事,被九王爺帶回去了。」
被九王爺帶回去了。她做出這樣的事,說出這樣的話,回到九王府,又怎麼可能沒事。
不行,他得去接她回來。反正,九王爺都知道了,一定也不肯再要她,他正好將她帶回來。無論她怎樣,他都愛,也都不嫌。
眼見葉修庭不知第幾次試圖掙開身上的鐵鏈。李知蔓忙說,「你別急,我是來幫你的。」
她說完便跑了出去,不多時便又回了來。這回,她手上還拿著他的劍。
劍一出鞘,李知蔓一下又一下砍在栓他的鐵鏈上。
好一會兒。那束縛終於應聲斷了。
李知蔓笑笑,只說,「好了。」
「郡主恩情,修庭今生怕是還不上了。」
「你知道就行,今生還不上,就下輩子還,下輩子還不上,還有下下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