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休書(1/2)
等下人一退,只餘下蕭池負手站在床前看她。她本就軟軟白白,這下一哭,雙眼泛紅,蜷縮在被子裡,便更像一隻小兔子了。
剛剛將她的衣裳都撕下來的時候,他就有些忍不住想抱她了。
可是與葉修庭交手過後,他強忍了大半夜,這會兒,似乎有些要撐不住了。莫說抱她,就連走路,他也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出絲毫。就算不能抱她,那就這樣看她一會兒也行吧。
可他不知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那隻看起來軟軟糯糯的兔子原本還老老實實縮著,不知怎麼突然將床上的東西開始朝他扔。
什麼被褥,枕頭,她抓到什麼便朝他扔什麼。
葉棠看見不知為什麼這九王爺一點都沒躲,任一隻枕頭正正砸在他身上。
她哭著問他,「你究竟把我哥哥怎麼了!」
他將那隻枕頭接了,隨後狠狠扔在地上,緊接著什麼都沒說,冷冷看她一眼便出去了。
出了房門,將門一關,他站在門口,聽見她在裡面似乎從床上下來了。再一聽,她已經不滿足扔扔被子枕頭了,叮叮噹噹不知打碎了什麼。
葉棠只顧著扔東西,沒看見他面色有些不對,額上也有些細汗。
他欲開門回去看看她究竟打碎了什麼,別劃傷了自己,可轉念一想,便又作罷,只囑咐道,「誰都不能進去。」
她自然不會出來,裡面幾乎一塊能遮身的布料都沒了,她渾身上下也是。
書房門前,他一步一步拾階而上,走的比平日慢了許多。才堪堪進門,他便同承譯說,「出去吧。」而後匆匆將門關上。
再一回身,提著的一口氣鬆了下來,他竟然有些站立不住。
可自始至終,她心裡只有她那個哥哥。一直哭著問他把葉修庭怎麼了。
可他能把葉修庭怎麼樣啊,難不成真殺了他麼。
高手過招,不過方寸之間。他沒把葉修庭怎麼樣,雖然自己沒討到多少便宜,可也沒讓葉修庭好過就是了。
二人收手之際,各自面色如常,一派淡然,可究竟傷成了什麼樣只有自己才知道。就算是吃虧。也都是吃在裡邊了。
葉修庭一回府,便看見李知蔓在等他。而且看起來似乎是等了很久了。
他緩緩邁步進來,就算看見了李知蔓,也一直沒說話。解開襟扣,正欲將衣裳換下來,李知蔓站起身來,走到他跟前,已是淚眼朦朧。
「你去見她了是不是?」
葉修庭依舊換自己的衣裳,聞言眉頭一蹙。
那樣子,入了李知蔓的眼,他似乎是嫌同她說話還要浪費自己的力氣。
李知蔓忽而扯了葉修庭拿在手裡的衣裳,扔到一邊,「葉修庭,昨日大寒,是她的生辰,你去見她了,是不是!葉修庭。你回答我!」
這麼久以來,她什麼方法都用上了,他就是不為所動,莫說碰她,他連看她都不屑。
只有那個女人,他的親妹妹。只有他見了她的時候才會溫柔,才會百般遷就。他如此珍視那個女人,又整整一夜都未回來,其實,她知道答案的。可她還是不死心,非要他親口說出來。
李知蔓情緒幾乎要失控,他卻兀自風平浪靜。彎腰,將李知蔓扔走的衣裳拿回來,繼續往身上穿。
「好,葉修庭,一夜未歸,你與那個賤人當真苟合一夜嗎!」
這句話一出口。葉修庭總算有了些反應,手上一頓,他轉過身來,盯著李知蔓,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你在罵誰。」
不論他如何冷落,她李知蔓都受了,難道還怕他一個冷冽的眼神麼。
「葉修庭,我說,葉棠是賤人。她泯滅人倫,罔顧廉恥,勾引自己的親哥哥,不是賤人是什麼!我說她是賤人都是輕的,如此齷齪不堪,她早就該被千刀------」
葉修庭的手揚了起來,李知蔓下意識閉上眼睛。可那個兇狠的巴掌並未落在她臉上。
等她在睜眼,只見葉修庭已經轟然倒下。
「葉修庭!」
李知蔓嚇壞了,趕緊蹲下身去扶他。這才發現葉修庭臉色不對勁,較平日蒼白虛弱許多。
明明他昨日走的時候還好好的,還站在鏡子前問她那身衣裳好不好看。今日回來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對勁兒。李知蔓想著,忽然動手脫他的衣裳。直到將他渾身都看了一遍,也未見什麼傷口。
大夫一來,李知蔓仍舊守在床邊不肯走。
脈問三巡,大夫站起身來。
李知蔓趕緊跟上,「大夫,他怎麼樣了?」
「少夫人,少將軍傷的不輕。」
「傷?」李知蔓看了看床上葉修庭,他身上她已經檢查過了,並沒有看到什麼傷。
「大夫,您來之前我已經看過了,修庭他身上-----」
大夫又說,「少夫人有所不知,少將軍這傷,皆在心肺上。內里受損,這肉眼怎麼能看得出來呢。」
李知蔓聞言不知所措,「不可能,他昨日明明見的是-----誰能傷他呢?」
大夫將藥箱一開,提筆寫方子。
「少夫人,草民也奇怪,憑少將軍本事,誰能將他不動聲色傷成如此。」方子一成,大夫交給候著的下人,又囑咐道,「少將軍這傷不輕,看樣子應該是被人一掌擊在胸前,皮膚雖未見半點傷痕,可力透肌理,五臟俱損,怕是要好好將養些時日了。特別是近日,千萬不能讓他動氣。」
「我記下了。」
大夫背起藥箱,「一定要按時餵少將軍吃藥,我明日再來。」
李知蔓吩咐近旁人,「送張大夫。」
大夫走後,李知蔓遣走了房中人,坐在葉修庭身邊。看著床上人悽然一笑,也就只有這時候,他人事不醒,她才能與他如此之近。
平日裡,他不讓她進他的書房,不讓她碰他的東西,更不能提葉棠。
她嫁進將軍府已經這麼久了,表面上人人喊她一聲少夫人,可她這夫人做得徒有虛名。
只有她知道,他從未將她當妻子看過,也從未喚她一聲夫人,更別說別的了。堂堂郡主過得甚至還不如被日夜關在南苑裡那個沒了舌頭的女人。他偶爾會去看那個女人,可似乎從未想起過她李知蔓。
他對她做的所有,就是避而不見。
葉修庭依舊緊閉雙眼,李知蔓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這張臉可真好看啊,可也是真的無情。
「葉修庭,你對我不公平。你給了葉棠一顆心和全部的愛,就連夕嵐,你都能給她一個孩子,可你給過我什麼呢?你什麼都沒給過我,卻教我學會了嫉妒和恨。可明明,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聽見門外腳步聲,好像是丫鬟端著熬好的藥進來了。
她匆匆將眼淚一抹,又說,「葉修庭,你這輩子欠我的。」
接了丫鬟手裡的藥碗,李知蔓又說,「下去吧。這裡有我就行。」
房門一關,就剩了她和人事不省的葉修庭。
似乎連他生病都是難得的機會,他能和她平靜相處的機會。
餵他吃了藥,又將命人送來了熱水,將他身上擦了一遍,他依舊昏迷著沒醒。
燈火昏黃,李知蔓將他身上擦拭乾淨,收了銅盆。站在榻前,緩緩解了幾粒扣子,衣帶一松,衣衫散落。掀開他蓋著的被子一角,她順勢躺了進去。
她安靜躺在他身側,可以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還有他的體溫。他也只有在昏迷的時候才會對她卸下所有防備。李知蔓有種錯覺,似乎,今日才是他們的新婚夜。
如水的目光看著他愈發瀲灩溫柔了起來。輕巧一翻身,她一手攀在他肩上,低頭靠在他胸膛上。
趴了一會兒,她又抬頭,伸出手指輕輕描著他的唇。
「葉修庭。」
葉修庭似乎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見許多年前的一天。他帶葉棠上街。街上人潮熙攘,他只不過鬆了她的小手一會兒,再一低頭,那個原本跟在他身邊的小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將她丟了。
他心中一驚,接連狠狠推了幾人,慌忙去找。聽聞這幾日京都不太平,似乎是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大批難民,正遇官員鎮壓,城外已經死了許多人。有漏網之魚逃進了城來,餓紅了眼,整日裡不是偷就是搶。
她還那么小,千萬別碰上什麼壞人。她若是出了什麼事,他就將整個京都翻過來。
急急走了幾步,他忽然發現她正站在街心,手裡不知道拿了個什麼東西,正直愣愣跟著別人往前走。
三兩步上前,一把將她提進了懷裡。她將他嚇了個半死,卻還一臉若無其事。他這才看清了,她手裡似乎是揪著一隻小香囊,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撿的。
她伏在他肩頭,嫩生生叫了一聲,「葉修庭。」
他當時根本就沒想到,她才這么小,就直呼他名諱,是不是於禮不合。他只知道,他原本是要唬她的,被她這麼一叫,他頓時就沒了脾氣。
只能將荷包扯下來遞給他懷裡的大小姐,讓她愛買什麼就買什麼,就是千萬別在亂跑了。
後來,他也訓斥過她,點著她的尖要她叫哥哥。可她屢教不改。他終是寵她的,最後竟然就這樣接受了。時日一久,趕上她真的叫他哥哥了,他竟然心生煩躁。
日子在他們之間靜好緩慢得如流水,這情愫是何時變的,只怕他也記不得分不清了。他只記得她帶著各種小情緒的每一聲輕喚。
李知蔓貼在他胸膛上,只覺得他呼吸忽而有幾分急促,而後又漸漸平靜下來。伸手摸了摸他額頭,「葉修庭?」
他依舊沒什麼反應,可藥已經吃過了,似乎也沒什麼大礙。
李知蔓鬆了一口氣,又趴回他胸膛上。
忽而,葉修庭的胳膊動了動,然後那胳膊竟然抬起來,搭在她背上,將她往懷裡按了按。
李知蔓知道他是無意識的動作,或許只是感覺到有什麼趴在自己身上才會如此。可這一刻,李知蔓似乎是等了許久。有意識也罷,無意識也罷,就算是自欺欺人一回又如何呢?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葉修庭抱著她,迷迷糊糊只說了兩個字,便戳破了她一切的幻想。
「葉棠。」
葉棠,又是葉棠。
怪不得他會抬手抱她,怪不得他如此溫柔輕聲細語,原來,他在昏迷不醒的夢裡想的都是葉棠。她聽著他有節奏的心跳,眼淚一瞬決堤,止不住地流,源源不斷落在他的衣襟上。
淚眼婆娑里,她看見他枕邊露出一角什麼來。
她坐起身來,將那東西一抽,待看清了信封上兩個字後,她終於忍不住坐在他身邊哭出了聲。
休書。
他明明沒醒,此時再看,好像他就連睡著也是一臉的冷峻。只有在他呢喃葉棠的名字的時候臉色才會稍稍好看一些。
看著床上依舊平靜的人,李知蔓顫著手將那封休書捏得發皺,淚如雨下,泣不成聲。一瞬間恍若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滿心絕望。
「葉修庭,你怎麼能愛你的妹妹。你既然娶了我,又怎麼能想著休了我。」
她匆匆穿上衣服,哭著出門,連同那封休書一併帶走了。
逡巡一夜,輾轉一夜。偌大的將軍府里,只剩下她和滿院北風。
侯府滿門遭屠戮,早就沒了。皇宮她待了十幾年,可那裡不是她的家。這將軍府里有她愛的男人,可那個男人不愛她,這兒也不是她的家。
她突然發現,草草二十載,她依然是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有。這世上沒有自己的家,也沒有愛自己的人。她所有的痴心和執著。在葉修庭這裡通通都是笑話。無論她怎樣,她也得不到他的心。
他早就沒有心了,他的心,早就在葉棠出府的那天,跟著葉棠一起走了。
今夜無月,無人注意到將軍府的少夫人流著淚,披單衣,就這樣在府里漫無目的轉悠了一夜。
也沒人知道,她是如何一夜未眠,就這樣寒風中獨行一夜,獨自哭了一夜,天亮十分又匆匆擦乾眼淚,補了脂粉,理好衣衫,又端了藥去葉修庭房裡的。
在怎樣不甘,在怎樣難過,日子還得繼續過啊。哪怕他並不想和她一起過。
端好了藥,她推開房門,見葉修庭已經醒了,正在床邊上坐著。
她笑道,「你醒了?剛好,藥的溫度正好,你快喝了吧。」
他是如何傷的,被誰傷的,只要他不願說,她就不問。她只默默照顧他總不會有錯吧。
她也在床邊坐下,濃妝遮了淚痕,笑臉相迎,「喝藥吧。」
葉修庭看了看她,接了她手裡的藥碗,「我自己來。」
她也沒勉強,就坐在床邊等他。
待葉修庭喝過藥,有丫鬟送了乾淨衣物來。李知蔓接過,那丫鬟便退了。
將衣裳展了,她想幫他更衣。
「昨天,你突然昏迷,人事不省,為了大夫方便查看你身上是否有傷,便將你的衣裳都除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他,「晚上時候,我便順手幫你擦了身子。」
李知蔓以為他聽了要發火的,因為他向來不讓她碰他。
可葉修庭並未與她計較,他只說,「我放在枕下的東西,你動了?」
李知蔓聞言心中一顫,她知道,他說的是那封休書。那休書被她故意藏起來了,她想假裝自己其實沒看到,而葉修庭也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淚水才擦乾,他一句話,她又快要忍不住。
「你,你說什麼,我沒見過你枕下的東西。」
可她還是功夫不到家,沒忍住。眼睛刻意睜得太久了,終於熬不過了,輕輕一眨,那些淚珠便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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