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夜宴(2/2)
以前我路過他們家的時候,大鐵門總是緊緊閉著的,今天卻向四面打開,大大地敞著,裡面燈光明亮,吆喝聲、碰杯聲、笑聲統統透過門和窗戶往外面傳來。我在門口站了一分鐘,很容易就看到今天在村口遇見的杉樹男。
他脫了黑色的西裝,上身穿著今天擱在手上的墨綠色毛衣,側著身子坐在主賓席上。在他的左邊坐的是村長,右邊坐的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而男主人的妻子和女兒一起坐在男主人的左手邊。
我記得這家人姓胡,胡梅是他們女兒的名字。胡梅像極了她的母親,卻比她母親更美。她的皮膚白皙,容貌秀麗,笑起來眼睛嫵媚地眯著,小嘴角有兩個小小的酒渦,牙齒細白,一雙手又軟又白,身子也很柔美,一個十足的女性的女孩。
此時,她正痴痴地望著杉樹男,似乎魂都被他勾去了。而杉樹男全程都沒看過她幾眼,一直在客客氣氣地和村長以及胡梅的父親說話,臉上微微笑著,似乎對大家的恭維保持著不置可否的態度。
片刻之後,他發現了我,突然站起來,招手讓我進去。
坐在他周圍的人的目光齊刷刷像我射來,我的臉一下子飛起了火燒雲,提起腿想馬上離開這兒,可是那腿像是被村尾的鐵匠丁師傅用鐵漿澆築了一樣,半天挪不開一步。
這時候村長站起身,湊到杉樹男面前跟他嘀咕了不知道什麼,只看見杉樹男點點頭,村長便邁著歪歪斜斜的步子朝我走來了。
走近一看,我才知道村長喝了不少酒,坑坑窪窪的臉上紅霞亂飛,走路也一腳深一腳淺的。他走到我面前,大著舌頭半天嚼不清字地說,「閨、閨女,宋老闆剛才跟我打了個賭,如果我能把你叫進去跟他說話,他就給咱們驪山村捐資再造一個、幼兒園!」
「嗯,我們村是缺個幼兒園。」我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村長一下子高興起來,兩隻肥手胡亂比劃著名,「那、咱們,還不、快點、進去?」
「不。」我果斷地搖頭,瞄了一眼屋子裡那十幾雙盯著我的眼睛,略帶歉意地說,「妲媽媽叫我不要和那個人說話,否則她會生氣的。村長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她還在家裡等我呢。」
說完我扭頭就想跑,誰知胡梅帶著杉樹男出來了。胡梅伸出象牙般潔白的雙手,一下子摟上我的腰,親昵地貼在我耳邊說,「鄭老師,來都來了,你不進我家去坐坐嗎?」
胡梅也是村小的老師,而且,只不過我是教美術的,她是教音樂的。我和胡梅平時說的話不多,按道理,她不應該和我這麼親近才對。我被她弄得怪不好意思的,輕輕推開她,低著頭說,「不行啊,胡老師,妲媽媽還在家裡等著我。」
「你放心,妲媽媽那邊我叫個人跟她說一聲不就行了?咱們村里來了貴客,又是來幫村小修繕學堂的,咱倆作為村小的老師,按道理,是不是應該給貴客敬杯酒,表示表示感謝?」胡梅的聲音很好聽,說氣話來像唱歌似的,我一下子被她弄懵了,半晌不知道怎麼拒絕。
胡梅便拉著我往她家走,杉樹男走在她左邊,我走在她右邊,但是我總感覺杉樹男側過頭跟胡梅說話的時候,眼光時不時地放在我身上。
我被他看得多了,忍不住抬起頭來,忿忿地對著他那對狼眼珠子瞪了一眼。我以為他看到了我的警告,應該會收斂一點了,沒想到他竟然握起拳頭放在嘴邊輕笑了兩聲。
「宋大哥,你笑什麼?」胡梅奇怪地看著杉樹男,我想起她剛才一直在跟杉樹男說村小的疾苦現狀,杉樹男這一笑,雖然不是在笑胡梅的話,但是在別人看起來,顯得挺不禮貌的。
這時,我便看到了杉樹男臉上出現了少有的尷尬情緒,他漲紅了臉,語句不通地解釋了一番,而我,心裡一下子為他的侷促表現笑翻了。
吃飯喝酒,也就和平常村里來客人那時的氣氛差不多,只不過吃到一半,妲媽媽卻突然跑來了。
她手裡拿著把鐵楸,往胡梅家草坪上一立,站在門口沖席上氣沖沖地叫道,「鄭晚,你給我出來!」
我一下子變得愁眉苦臉,責怪地看著胡梅,懊惱地說,「我就說了妲媽媽是不會讓我在這裡吃酒的,說了你們又不信,現在可倒好,你看怎麼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