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我們的16位元戰爭 第一章 未成年的秩序(1/2)
說在打仗,腦筋還真有點轉不過來。
但若說在戰鬥,我就瞭然於心。
大概是因為我還不具備宏觀的視野吧。說好聽是我不像局外人一樣作壁上觀,說難聽是我還太幼稚。癥結或許在於我是當事人。
自覺並不是這裡的人所追求的。
畢竟人們只看我們的成果。
我們追尋的,是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我將覆滿砂礫的靴子踏到地上,面對寂寥的景色,但不一會兒便喧騰起來。儘管要奪回的設施還在遙遠的前方,大張旗鼓的牆依然一面接一面聳立。
那是人與槍編織成的厚重城牆。
持槍的士兵彼端,連戰車都出現了。
「哇哦~要是我打壞幾輛車,他們不曉得會不會罷手?」
儘管來到戰地後已經對峙過幾次,但我仍不習慣。
我將蠢蠢欲動的亢奮感用牙根咬碎,用力揮手打招呼。
荒野上的戰場,士兵與戰車。
真不知是熟悉的場景穿越螢幕來到現實,還是我跳進遊戲降落在這片沙場。
我始終無法擺脫自己仍在玩遊戲的錯覺。
將性命託付給打電動的手感,不論對自己或敵軍,或許都過度輕率。
但我若不將性命看得輕如鴻毛,恐怕連要保持清醒都有困難。
徐風生出了空洞,像雨滴落在水面上,萬箭齊發。我聞到空氣燒焦的味道。
聽著隆隆炮聲,我踏出腳步。
每次前進,過去累積的常識便被摧毀。
「可是啊……」
連我都覺得這能力太方便了,總有種背後是不是有什麼陰謀的預感。
我離開夥伴,單槍匹馬走進槍林彈雨,不慌不忙地橫越。除了將對峙的「敵軍」註意力儘量吸引到我這兒,也是為了賭一口氣。畢竟我沒有功績就當上隊長,說什麼都得保部下周全。這也令我陷入與軍隊單打獨鬥的窘境。
但我單獨上戰場,倒也不是今天才開始。
一直一來,我都是一個人。
不論在現實中,或是遊戲裡。
子彈的風暴襲向孤身上陣的我。
狂風撕裂、捲起漩渦。
我卻毫髮無傷。
每當數不清的子彈同時向我飛來,心臟撲通撲通地緩緩加速時。
——那打不中我的,我躲得過。
只要我這麼祈禱,子彈就絕不會射中我。
不斷攻擊的士兵在子彈抵達前,露出驚恐的反應。我掃視他們的臉龐,舉起槍,在他們射向我的瞬間,同時發射。一人一發,徹底殲滅。
接下來可就不是遊戲。
每射出一擊,這顆星球的光輝便黯淡一分。
遠不只是1變成0那麼簡單。
我扣下扳機。在摩擦肘關節的反作用力的另一頭,一個人彈飛出去。
將不忍卒睹、瞬間血肉模糊的生命奪走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好多的未來與可能性都在這雙手上終結。砰、砰、砰。
受子彈干擾而停滯的風,始終環繞著槍響。
告訴我無法逃避自己所做的一切。
人數減少後,我瞄準後方的戰車。向我轟來的炮彈避開我,在打歪的地點爆炸。只要是彈藥,在我面前絕無例外。
噴濺的地表碎片落下,泥土的氣味稍微掩去死亡的氣息。
接著……
「嗯、嗯。」
光從戰車正面發射子彈,是不可能與之對抗的。
一般情況下是如此。
但不巧,我偏偏超出了「一般」的範疇。
我舉起槍,催促意識往腦中深處鑽去。將頭左右擠扁的壓迫感令我窒息,同時,也讓我清晰地感覺到頭殼深處、那平時不會特別留意的大腦。
接著,我接上了腦部的頻率。
頻率一旦接上,就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思想洪流。
我用力想像著子彈,想像它就在厚重的裝甲里。
我的念力飛竄出去,想像著子彈在戰車的駕駛席。
到此為止,每個人都做得到,困難的在後頭。一開始,我真的很難掌握這種將念力拉出腦外的感覺。
我將念力薄薄地擴展開來,像在畫圓。
打開腦中的第三隻眼,向外窺視。
裝甲里下起滂沱彈雨。
那是只有我看得見的鐵雪。
幻視的彈雨與現實交錯。
生出一灘灘鮮紅後,回歸虛無。
一片死寂,鴉雀無聲。
結束了。
沒有誇張的爆炸當記號,但戰車的行進停止了。駕駛艙中的慘狀,恐怕很難一言道盡。我越過裝甲,望著將肉削去的子彈幻影,視野模糊。
我將臉上戴著的護目鏡挪到額頭,擦了擦雙眼,大口喘氣。方才鋪天蓋地的敵軍幾乎都被殲滅了。劃著名漩渦的風不再凝滯,逐漸恢復正常。
佯攻與肅清都已達成,再來只要與另外行動的本隊會合就行,只不過現在無法輕鬆取得連繫。如今的世道,連靠無線電聯絡都不可能。
大部分的機械都落在敵人手中。
世界已經變成這副德性。
用古時候的狼煙,也會被敵人發現,所以聯絡方式極少。
「難得那麼多人齊聚一堂……」
做的卻是互相殘殺,多諷刺。
兩軍對峙,而那些死的都是敵人。
除此之外,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想要與強大的敵人戰鬥,除了勇氣,還需要力量。
我們正握有力量。
於腦中發動的特殊能力,告訴了我這一點。
人們自然而然為這種能力的根源取了名字。
「16 bit」。
這龐大無比的根源接觸了我們,導致能力覺醒。
反抗軍的頭頭說,我是醒來的第一個人。
我放下槍,轉了轉肩膀,還來不及休息,一人軍隊便再度出發。
因子彈燒焦的風開始混雜血腥味。今天我又殺了多少人呢?在網路虛擬世界殺掉的人數,究竟哪一天會被在這片土地上屠戮的人數超過呢?
我背著槍,抬頭望向天空。只有腥味到不了的藍天,一如往昔。
在這片青空下,我們戰鬥。
而且不只有我們,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在各地奮戰,卻兵敗如山倒。
簡而言之,大規模的戰事席捲全體人類。
仿佛在慶祝世界末日,每日每夜,炮火與破壞都狂歡亂舞。
或許我只是在掙扎,希望末日晚一點到來。
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我問了,但沒有人回答我。
所以我只能靠自己找出「為什麼」。
我踏過屍體,佇立在沙場上。
只有敵人會污染這片荒蕪的世界。
我射出的子彈,不會留在屍橫遍野的荒地,非常環保。
究竟它從何而來,又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
我們正在打仗。
因為我們具備作戰的實力。
如傳染病般發作的這股能力,將現在的我引導到戰場上。
沒有人以科學實驗證明,但操控子彈似乎就是我的能力。
我可以隨心所欲讓子彈轉彎,甚至連不存在的子彈都能讓它憑空出現。
只要我沒死,就不必擔心彈盡援絕。
這大概也反映了我本身的個性吧,適合打持久戰。
「……不對。」
或許,是「能力」會向被賦予的人要求盡責,而且躲也躲不掉。
所以,我的能力或許代表了某個人的意志,叫我不准逃避戰爭吧。
我跨越堆積如山的屍體,直奔約定的地點,與繞道而來的本隊會合。引開布署在正面的大半炮火,看來是值得了,本隊並沒有太大傷亡。
我拍了拍黏在身上的塵土,說了一聲「嗨」,為平安再會短暫地喜悅。
「沒事吧?」
這位關心我的少年,在遊戲中叫做傑塔。我沒有問過他的本名。
部隊裡的大家都是這樣。反正我們又不是正規軍,還是反抗軍。
「沒事,毫髮無傷。」
連敵人噴濺的血都沒有沾到我身上。槍擊戰該怎麼說呢,嗯……姑且就用乾淨舒適來形容吧。
少年往我前來的方向探頭,邊看邊向我確認。
「敵方的正面部隊呢?」
「被我打垮了。」
我舉起槍,用短短的句子回答。我不想說太多
。
少年僵著臉問:「全部嗎?」
「我從不留下漏網之魚。」
畢竟這不只關乎我,還攸關其他隊友的性命,所以我絕不手下留情。
我的隊員,全都是有著老交情的遊戲夥伴,他們大多是某線上遊戲的菁英玩家。因為種種因素,我們稱之為「16 bit」的超自然根源,以那款線上遊戲為媒介,將能力擴散出去。有人說,這一切應該都只是湊巧。我也這麼認為。
畢竟我會出生、出現在這裡,也是湊巧。
包括我站在晴朗的青空下,也是由細小的偶然堆疊而成。
那麼,人類步向毀滅也是偶然嗎?這我就不曉得了。
「以前我就常在想。」
「嗯?」
「亞爾特一個人,應該就能把敵軍統統搞定吧?」
少年露出虛弱、混雜疲憊的笑容對我說。
面對他這番話,我聳聳肩回答:
「如果我一個人就能解決,你就不戰鬥了嗎?」
「啊……」
我告誡啞口無言的少年:
「我超強,和你為什麼站在這裡,有關係嗎?」
我想起以前也曾與少年有過為何而戰的答辯。
在車站、在鎮裡、在人群中。遙遠得像被泥土的氣味抹去,令人懷念。
「其實我和你沒什麼不同。」
「咦?」
我將頭抬高,仰望天際。其實這樣做在戰場上很危險。
「從好遠好遠的天上往下看,我與你根本沒什麼不同,都只是在廣漠大地上匆忙移動的火柴人而已。」
我拯救不了人類,無法將世間的不幸一掃而空。
救不了的生命多如牛毛,我不可能凡事親力親為。
這樣的火柴人能成什麼氣候?你就等著看吧,或許在天空彼端的外星人啊。
行軍再次展開。這次是小組行動,所以沒有人是我不認識的。隸屬於同一部隊的糸川(弱不禁風男)與伽瑪(大塊頭),大概是我最熟悉的傢伙。我們住得近,曾好幾次見面聊天,也經常一起打電動。
但那些回憶就像眼前這片景色,只剩斷垣殘壁。
城鎮的遺骸散落得到處都是,如墓碑般留下來。這裡在不久之前也還不是荒野。
我們也一樣,以前我們擁有更多夥伴,但面對排山倒海的敵人,許多人都戰死了。如今,徒留虛名的反抗軍組織也在逐漸瓦解。
這就跟連在我們看來,直覺根本是超能力的小動物、昆蟲,都被殺得一乾二淨的現實相似。特殊,總是沒有想像中的穩定。
但我們若能將這一帶最大的指揮所奪回來,救出被捕的夥伴,或許有機會背水一戰。我們懷抱著這一絲希望出擊。
叛亂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生存,也不是為了勝利。
而是破壞。
為了保護肩負的事物,破壞周遭。
我藏身在崩塌的大樓陰影處,用肉眼確認目標設施。儘管負責守備的敵軍被我打垮,照理說已經元氣大傷,但還是不能輕舉妄動。在突擊前,我必須再三確認。
少年在我身旁邊檢查武器邊說道:
「有消息指出,普通百姓也被關在裡頭,但我尚未確認。」
「哦,不錯嘛。」
「什麼?」
「拯救被敵人囚禁的公主,不是很基本嗎?」
我一說,少年便愣住了,一旁的伽瑪則「嗯」了一聲頷首。
「什麼的基本?」
「角色扮演遊戲的基本。」
美夢總得有個甜頭。
但若要我說實話,其實有一般百姓在還挺麻煩的。
「好,拜託你囉。」
我催促著傑塔小弟弟。他表情有些緊張地點點頭,將耳機牢牢覆上耳朵。少年要啟動能力,必須戴上沒有連接音樂播放器的耳機。我們的能力都得搭配這類動作,或者滿足某些條件才能顯現。少年用其他東西蓋住耳朵是沒有效的,不是耳機就沒有意義。超能力基本上或許還是從自我催眠產生的吧。
少年在這樣的條件下,啟動的是可以聽到一般聽不見的聲音的能力。這與戰鬥不直接相關,相當少見。或許這也受到少年本身偏內向沉穩的氣質所影響。
「畢竟我們不像你那麼細心嘛。對吧?」
我向周遭尋求同意,糸川與伽瑪很配合地回應「沒錯」。
他們兩人也擁有「16 bit」的能力,屬於攻擊性的,但能力比較樸實,不像我那麼誇張,所以我常常忘記他們也是能力者。
「在我聽得到的範圍內,應該都沒有伏兵。」
感應結束的少年向我報告。儘管有區域限制、無法一勞永逸,但遭遇突襲的可能性已經銳減,這對戰事非常有幫助。這直接關乎大家能否活下來。這項能力並非萬能,卻恰到好處。畢竟,擁有過強的能力,也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即使撇開這點,我們的能力其實還是有限制、有極限。
例如,我的能力只能操控子彈,所以不適合打肉搏戰。
因此,對於我一個人是否就能統統搞定這個問題,答案當然是「否」。
「你這能力真方便,連軍事機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稱讚少年的能力。實際上,若少了他的力量,這縮小的部隊要生存下來,肯定很困難。雖然這樣有些自貶,但部隊的樞紐其實不是我,而是這位少年。
受到褒獎的他溫柔一笑,但臉上又立刻覆上陰影。
「但我卻聽不到真正想問的。」
少年拿下耳機,自嘲地壓低眼神。
真正想問的——這句話勾起我的好奇心,或許這位小弟弟也背負了不少過去吧。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等活下來後,還記得的話再問吧。
我相信少年的說法,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小心翼翼地朝設施入口前進。少年能力的優點,在於不論多細微的聲音都聽得見。而且不限於脈搏或心跳,即便是人類以外的東西也能偵測到。警備系統似乎已經停擺,所以我可以輕而易舉地移動到入口前,不必沐浴在搶著奪走我性命的槍林彈雨中。
確認安全後,其他人也往這裡移動。我迅速命令聚集而來的夥伴:
「小弟弟躲在外面待命。我們可不能因為突襲失去你。」
我下達指令,由我們當前線。少年沉默地點頭,在入口附近警戒待命。內部搜查則以我、糸川、伽瑪這些能力覺醒者為主,也就是炮彈。以能力而言,由我打頭陣最能減輕傷亡。隊長果然還是應該殺最多敵人,在最危險的地方攻城掠地——這是我個人的主張。我曾經說給糸川他們聽,結果他們嗤之以鼻。
一般而言,指揮官是不會帶頭衝鋒陷陣的。
這點是沒錯,但有一個地方不對,那就是,我並不是指揮官。
我們入侵設施內部。這裡雖然是以前待過的指揮所,卻沒有回來的感覺,因為裡頭混進了異物。我的眼睛閃閃發亮地環視周圍,心想一定要把異物清理乾淨。每次經過轉角,我都擺出架式、嚴陣以待。我的能力最怕埋伏,因為這個能力並不是自動的,而是手動的,至少發動的時機現在是由我掌握。是生是死,全都操之在己。
那些威脅生命的敵人,現在並沒有見到他們在設施內巡邏。敵方應該不太可能將所有兵力都投註在剛才那一戰。我知道他們將本部遷往地底下,因此沒有那麼重視地上的基地。剩餘的士兵放棄基地逃跑也不奇怪。
我繞了走廊一圈,回到入口對面的電梯前。
「聽說這裡以前是博物館。」
我露了一手從前隊長那裡聽來的知識。為了彰顯某位社長的豐功偉業,這裡在天下大亂前據說還擺了更多東西。那似乎是一位在各領域皆成績斐然的男人。
將如此才華洋溢的男人的功績扔到一旁,把此地當作基地使用,也難怪反叛軍會被當成野蠻人。
「所以行進路線才會剛好能讓人繞完一整層樓啊。」
「走廊也很寬敞。」
兩人紛紛同意。仔細一看,地板上甚至留有展覽的痕跡。
「我們不久過後,會不會也被介紹在展覽里呢?」
伽瑪作夢似地說著小孩般的心愿。
糸川與我一面警戒,一面莞爾。
「這等我們成了英雄以後再想吧。」
現在的我們不過是殺人魔罷了。
「接下來……」
我正打算搭電梯前往二樓時,在外頭待命的其中一名夥伴走過來。難道中了埋伏?我眼神一變,上前迎接。神色大致正常的他立刻向我報告:
「傑塔有事情要轉達給你。」
原來是信使,還真容易令人誤
會。我鬆一口氣問道:
「小弟弟說什麼?」
「他說他再度調查了一次,發現地底有動靜。」
「地底嗎……知道了。」
「啊,還有,二樓也有些微聲響。」
「這樣啊。」
我看向電梯。這裡的地底是停車場……打算逃跑嗎?
「動作快。」
我領著連我在內的三人向前沖,抵達後按下按鈕,電梯門立刻開啟。儘管世界已經亂成一團,這座設施的電器設備似乎還好好的。
我們的生活太仰賴電力了。
電梯一抵達地底,聲音的來源馬上曝光。
「啊!」
在電梯門打開的地下室,正要躲進軍用車裡的人們被我們逮個正著。那大概是在設施中待命的士兵吧。他們也發現我們,手還停在車門上,表情扭曲。尤其一見到我,立刻露出一副快哭的模樣。
喂喂,一般人會露出那種表情面對美少女嗎?
原因當然是因為我毫不客氣地殲滅了他們的同夥。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