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呀！」
澪的身體因那股衝擊而彈起來，接著重重摔落地面。她痛得呻吟，勉強撐起上半身，但周圍變得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高木先生！你沒事吧？」
澪反射性地確認，聽到些許喘息。澪循著微弱的聲音在地上爬行，找到高木後坐在他身旁。
「小澪……」
「沒事的！請你不要說話！」
進行適性審查時的物件，至少窗外有路燈
，但這間屋子什麼也沒有。在漆黑得令人頭痛的黑暗中，只有錄影器材的紅色小光點無力地浮在半空中。
──對了，手機！
澪抱著祈禱的心情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她擔心手機會不會像上次調查時一樣沒電，但幸好手機可以使用，朦朧的光芒顯示它的功能正常。
澪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四周，雖然只能照亮前方兩公尺左右，但是，總好過伸手不見五指。
聽到高木在身旁發出稍微冷靜下來的呼吸聲，澪鬆了口氣。然而──就在這時候，突然傳來「吱呀」的不祥聲音。
澪反射性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不過就算她不願意，也能猜到聲音的來源。那是踩踏地板發出的咿軋聲，而且是從客廳深處傳來的。
澪的心臟劇烈鼓動得幾乎要破裂。她很想逃跑，但內心深處想要幫助次郎的心思壓制了這股衝動。雖然才萌生不久，但她是打從心底想要幫助次郎。
「高木先生……我們一起加油吧……雖、雖然很可怕。」
澪感覺到身旁的人微微點頭。她深信高木現在只是受到靈障的影響太強烈，等他稍微平靜下來，一定是強而有力的幫手，所以也鼓起勇氣。然而──
屋內再次響起「吱呀」的聲音。
澪戰戰兢兢地將手機的燈光照向聲音來源，就在這時候──
手機燈光照射出的是──瘦骨嶙峋、又細又慘白的腳。
「哇啊～～！」
澪一瞬間還以為這是自己的尖叫聲，不過那很明顯是男人的聲音，而且是從身旁傳來的。
澪慌張地看向高木，發現高木發出尖叫聲後，便維持僵硬的表情，像電池沒電一樣暈厥過去。
「高、高木先生……？振作點！」
高木似乎暈倒了。眼前的情況明明很危急，澪卻在一瞬間恍神。
──沒、沒想到這個人……
高木的表情崩壞到令人無法相信他原本是俊美非凡的大帥哥。澪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忍不住別開目光。
──完全派不上用場啊！
這是她不太想察覺的事實。她不知道次郎把高木找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不過高木完全派不上用場已是無庸置疑的事。
不一會兒，再次傳來「吱呀」的腳步聲。
澪用驚慌失措的思緒拼命整理眼前的情況。
首先，既然高木暈倒了，她不能一個人逃命。如此一來，她只能做好覺悟面對眼前的情況，繼續進行調查。
不過附在這間屋子的鬼魂這麼早就現身，加上從錄影的影像來判斷，它應該不是個性含蓄的鬼。
這時候澪終於想起次郎布下的結界。雖然她至今仍不明白結界的原理是什麼，不過自己實際上曾經被結界拯救過一次。
澪膽顫心驚地照亮四周，看到結界在距離他們大約一公尺左右的位置。澪試著拉扯高木的手臂，高木的身體便在地板上滑動，看來要移動他並不困難。
澪咽了一口唾液，下定決心後一口氣拉動高木的身體，費盡力氣穿過製成結界的白紙之間，將高木拉進結界──同時，「吱呀」的腳步聲變得更大。
澪使盡吃奶的力氣將高木還在結界外的腳拉進結界。雖然只有腳，但高木的身材高大，平常也有在鍛鍊身體，所以重量不輕。
「好重喔……」
她好不容易把高木的腳完全拉進結界的瞬間──
「吱呀」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澪瞪大雙眼，視線前方是前一秒高木的腳所在的結界界線，她看見界線外站著一雙朝向結界中央的慘白雙腳。以及……
『不可原諒。』
如地鳴般低沉的聲音響起。
『奪走我的，殺死，我，我的。』
很明顯飽含憤怒的聲音，仿佛在確認說出的每一個字似地斷開句子，玻璃窗也為之震動。
『奪走……我的……女人，殺，女人，女人。』
──女人……？
澪屏住氣息，打量鬼魂的樣子。手機的手電筒還亮著，但她實在沒有勇氣確認鬼魂的姿態，只照亮自己和高木所在的極小範圍。
鬼魂開始在屋內徘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鬼魂走來走去，喃喃說著意義不明的話，看似在尋找某樣東西。
澪知道自己必須找出鬼魂逗留人世的理由，但她實在提不起勇氣。同樣是女鬼，眼前的女鬼跟適性審查時出現的女鬼相較之下，存在感和空氣沉重的程度都有天壤之別。
最後，窗外漸露魚肚白，澪也稍微鬆一口氣。
如她所期待的，女鬼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牆壁中。
──終於……天亮了……
儘管沒有任何收穫一事讓澪懊惱，但身體和精神的疲憊已達極限的她鬆了口氣，並在晨曦充滿屋內的時候輕拍高木的肩膀。
「高木先生，已經天亮了……」
澪輕輕拍打幾下，高木終於緩緩張開雙眼。長長的睫毛扇動，茶褐色的眼瞳因困惑而輕輕搖晃的樣子已經超越帥氣，只能用絕美來形容。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完美無缺的帥哥。
不過，親眼目睹高木昨天秒速陣亡的澪，對高木的緊張感在好的意義上已經完全消失。
「小澪……？我該不會暈倒了吧……？」
「呃……是的，從一開始就……」
「啊啊……抱歉，我有立刻暈倒的壞毛病……」
「壞毛病……嗎……」
也不好取笑認真反省的高木，澪邊敷衍他邊站起來。
「總之，我們今天先回去吧……」
「說的也是，我送你回家。」
即使天色再怎麼亮，踏出結界的瞬間還是讓澪有點緊張。她踏出第一步，確定沒有發生任何事後才鬆了口氣。在終於從恐懼解脫的心情背後，對於明明是來調查卻空手而歸一事，她也確實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澪還是先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次郎。
「次郎先生，早安。」
『早。情況怎麼樣？』
次郎一如往常的平淡口氣，讓澪的心中湧起一股尷尬。
「對不起……沒有任何收穫……」
『是嗎？算了，幾乎所有案子都必須花時間調查，慢慢來吧。』
「咦？啊，是……」
澪已經做好被次郎罵「飯桶」的心理準備，然而次郎僅是普通地聽取她的報告。澪雖然有點不知所措，卻也在心中暗暗發誓，接下來要更努力調查。
下一周，為了繼續過夜調查，澪傍晚到公司申請夜間值勤。順帶一提，在吉原不動產的勤務報告書上會使用「夜間值勤」這個單字的，不消說，只有跟第六相關的人。夜間值勤和規定的勤務時間一樣為八小時，從傍晚起算，申請日的兩天後可補休。一想到不知道人資會怎麼解釋這份「夜間值勤」的申請，澪便感到坐立難安。
第六已經突兀得連總機小姐都不願意帶路，再加上要夜間值勤，旁人會覺得毛骨悚然也不奇怪。
──總之，我必須先在這個部門獨當一面。
澪邊幻想未來在高樓層工作的自己，邊整理調查用的行李。
次郎不在辦公室里。澪打量他的辦公桌，發現上頭還是被書本、雜誌和物件的資料淹沒。
仔細想想，澪並不清楚他的例行業務，不過他的辦公桌上每天都擺了不同資料，可以肯定他非常忙碌。吉原不動產管理的物件數高居全日本第一，所以凶宅的數量也不少吧。光從次郎調查了四年仍找不到祖先被埋葬的地點來看，吉原不動產管理的物件與土地數量恐怕是多得超乎想像。
澪初次對於自己調查一個物件要花那麼多時間感到很過意不去。
突然，她在次郎的桌子上看到一份眼熟的物件資料。那大概是她正在調查、位於練馬區的公寓。
澪翻閱那一大疊資料。在幾頁基本說明之後，是一份看似過去簽約者的租賃合約書、入住申請書和重要事項說明書的影本。
簽約日期是三十年前，換句話說，是在公寓剛完工時簽約的。
──二○三號室……
那就是澪正在調查的屋子。澪的心臟劇烈跳動。
──鈴木博隆，上班族，二十八歲……
簽約者寫著男性的名字讓澪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她實際上在那間屋子看到的鬼魂是女性。次郎特地將它夾進資料中，應該是認為「鈴木博隆」與那間屋子成為凶宅的原因有關，但她並沒有看到男性的鬼魂。
不過，澪再仔細看合約書，發現實際居住人數的欄位上寫著「兩人」。澪再翻過一頁資料，發現記載著實際居住者姓名的欄位，在「鈴木博隆
」的下方寫著名為「鈴木優子」的女性名字，並註記為「妻子」。
──鈴木優子……
澪的內心躁動不安。
從戶主的年齡來看，那間屋子做為新婚夫婦新居的可能性很高，倘若如此，應該會讓人聯想到幸福的景象。然而這份合約被夾在資料里，表示次郎認為女鬼可能是戶主的妻子──優子。
此時，澪的心中浮現另一個疑問。
這對夫婦租那間屋子是在三十年前，但房客接連解約、屋子被視為凶宅，是在重新裝潢後的兩年前左右。
澪忽然想到一件事，打開電腦。她想起公司內部網站存有隻有物件管理部有權限閱覽、租賃物件過往的合約書清單。
加班和夜間值勤等出缺勤申請都要透過內部網站進行，所以澪隱約記得有那個項目。
她試著點了一下連結，視窗跳出要她輸入員工編號和密碼的訊息。
她輸入平常申請出缺勤使用的密碼，螢幕立刻跳出檢索畫面。
──好、好厲害！真的全部電子化了！
檢索欄位下方有「年代」和「地區」等分類，從歸檔的內容來看，電子資料庫里存放了從五十年前至今的資料。
對大企業管理體制的完善反而感到威脅的澪，將游標移到檢索欄，接著用次郎辦公桌上的資料上記載的物件管理號碼進行檢索。
不到幾秒鐘，螢幕便顯示出過往簽約者的資料一覽表。
澪點開每一項資料，裡頭有簡單的簽約者情報和居住期間。她本來以為調查三十年會出現龐大的資料，不過，那間公寓本來就是做為長期居住使用，所以不一會兒功夫，她便將情報截取完畢。
澪仔細觀察自己做的簡單居住者年表。
──鈴木夫婦住了三年半，空了兩年後，單身男性住了十年……之後的女性住了兩個月……兩個月……？
澪重新確認這張年表，發現年表上的異常狀況。
年表上有居住十年的紀錄，也有不少幾個月便解約的紀錄。尤其是在重新裝潢後，每一次的租約都只有短短數個月。
澪在這張年表上發現一個法則。
──女性都住沒多久就搬走了……
不管澪確認幾次，都脫離不了這個法則。相反地，住很久的都是單身男性。
這表示那間屋子有女性無法居住的理由。也就是說──
──鬼魂只會出現在女性面前之類的？
雖然這是不經意閃過腦海的想法，不過她對這個猜測充滿自信。
澪忽然想起出現巨大爪痕的車票夾。他們開始進行調查後，好一陣子不願現身的女鬼──鈴木優子，第一次現身是在澪的車票夾掉在屋子的那天。或許是她發現了顯然是女性所有物的車票夾，成為觸動她的某種契機吧？
鈴木優子大概對女人抱有很深的恨意，而且是不管對象，只要是女人，就會顯露出強烈惡意的怨恨。
澪忽然想起星期五晚上聽見的鈴木優子的喃喃自語。
『不可原諒，殺死，女人。』
頻繁出現的果然是「女人」這個字眼。
換句話說，只要消除鈴木優子對女人懷抱的恨意，就可以解決物件的問題。
猜測至此，澪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恐懼。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那麼她也是鈴木優子的攻擊對象。
澪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摩擦感覺越來越冷的身體。從適性審查至今，她有過無數次同樣的心境，坦白說，她也認真想過，如果情況允許，真想乾脆逃走。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占據她內心的不只有負面情感。
那份情感是什麼？是對次郎的同情心？還是為了將來能夠異動到其他部門所做的覺悟？澪還無法了解。
澪的特色是不勉強自己深究不明白的事，這也是她如此無憂無慮的理由。
「喂，要出發了。」
此時，次郎和高木走進辦公室。
澪驚訝得張大雙眼。因為從上星期的情況來看，她以為高木不會再來幫忙，沒想到高木卻站在次郎身旁泰然自若地笑著。
「高、高木先生……你真的不要緊嗎？」
「小澪，上星期很抱歉……被你看到我不中用的樣子，其實我平常可以再撐久一點……不過這次我一定會保護你！」
「咦……但、但是……」
「你不用擔心！畢竟次郎很忙，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調查，所以你就儘管依賴我吧，不用客氣！」
「好、好的！謝謝你……？」
高木的一席話聽起來實在不像一開始就陣亡的男人所說的話，不過澪還是心懷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高木大概是天性非常善良的人吧。在經歷了恐懼到暈厥的狀況後，還堅決地說不能讓澪一個人去調查的高木，明明是個外貌和頭腦都很完美、無可挑剔的菁英，卻和藹可親得令人驚訝。
可是，和高木認識很久的次郎應該知道高木根本派不上用場，澪完全不明白他找高木幫忙調查的理由是什麼。
抵達凶宅後，次郎和上星期一樣，設置完結界就立刻離開。
「等對方有行動後再進入結界比較好吧？」
「是啊……好緊張。」
屋內仍充滿沉重的空氣，讓人靜不下心來，但高木格外開朗積極的樣子讓澪鬆了口氣。
澪隱約感覺到高木在性格上和自己有些許共通之處，主要是不會過度煩惱，也不會想太多，以及分外樂觀，所以澪才會在看到高木上次的醜態後，產生了一股安心感。
澪確認手機，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半。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高木先生，我稍微調查了附在這間屋子的女鬼……」
澪告訴高木，鈴木優子恐怕就是附在這間屋子的女鬼，以及她仇視所有女人等之前調查的內容，藉此緩和緊張。
高木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一副傷腦筋的樣子嘆一口氣
「嗯……聽到女人憎恨女人至此，坦白說，我覺得理由並不多。」
「理由……？」
「大概是丈夫的女性問題吧？『愛情』在很多情況下是不講道理的，當事人大多數都無法保持冷靜。」
「原來如此……」
澪從來沒有喜歡一個人到失去自我的戀愛經驗，所以高木說的話她無法領會。不過，只要想到世界上有多少因為劈腿或婚外情而惹出的事端，澪便能接受高木的猜測。
「很多在冷靜下來後會覺得很愚蠢的事，在戀愛中卻會因麻痹而不自覺……也有因失戀而結束自己生命的人。」
「高木先生……？」
感覺到高木的口氣中忽然帶有某些含意，澪不禁抬頭看他。然而高木只是溫和地笑著，微微搖頭。
──因失戀而自殺嗎……
那果然是澪無法理解的情感，不過，想必有過無數戀愛經驗的高木說出這種話就很有說服力。
時間很快地來到午夜零時。
想到對方差不多要有所行動，澪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下一秒──屋內的情況仿佛在呼應澪的覺悟，冷不防響起「啪吱」的靈騷聲，屋內所有照明也應聲熄滅。
「高木先生！」
澪看向高木，發現他和上星期一樣摩擦著身體，似乎覺得很冷。
「小澪，你沒事吧……？」
「不太妙……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聽到高木的詢問，澪實在說不出自己應付得來。一想到接下來將發生在自己周圍的事，她心中除了恐懼，什麼也不剩。
澪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自己和高木四周。雖然她一點也不想看見那個女鬼，但為了確保自身安全，她還是照亮了最低限度的範圍。
接著從屋子深處傳來耳熟的「吱呀」聲。
──來了……
澪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
「高木先生，她出現了……我們去結界裡吧……」
「說的也是……」
兩人緩緩站起來。這時候──屋內突然響起「吱呀吱呀吱呀」連續踩踏地板的聲音。
──她在跑！
預料外的突發狀況讓澪的腦袋一片空白。她反射性地用燈光照亮屋內。
一照之下，在距離他們僅兩公尺的前方──有一個女人。
「！」
澪已經恐懼到發不出哀號。
手機的燈光太微弱，澪看不清楚女人的身影，不過她的脖子角度明顯不對勁，倒向旁邊的頭幾乎彎成直角。
還有，她那直視著澪的眼睛。雙眼中沒有光芒，眼窩裡充滿黑暗的混濁。
她的臉頰凹陷，纏在一起的頭髮垂向地面──身影駭人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此時
，澪的身旁響起鈍重的撞擊聲。
──咦……？
澪不用看也知道，剛才站在身旁的高木暈倒在自己腳邊。
──不會吧！
在這種稍不留神就會被女鬼拉近距離的緊急狀況，高木又暈厥了。
澪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僵在原地──這時女鬼又向澪踏出一步。
吱呀，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
──完蛋了……
若被她拉近距離，絕對有危險。
女鬼渾然不知澪心中的焦急，又踏出一步。
「……」
澪已經無暇思考，反射性地跳開，滑進身旁的結界。
由於手機從她的手摔落在地時，燈光正好朝上，朦朧地照亮了整間屋子。澪連忙坐起身回過頭去，看見女鬼以驚人的速度沖向澪剛才站立的地方，「砰」的一聲用力撞上牆壁。
「咿……」
澪忍不住慘叫出聲。一想到如果自己剛才還站在原地，全身便不由自由地顫抖。她心臟的鼓動速度已來到極限，眼中泛起淚光。
那一瞬間，澪徹底失去信心，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繼續這個任務。
無論如何，這次的調查都太危險了，澪不認為自己能夠為這個女鬼做些什麼。
但她忽然想起暈倒在女鬼腳邊的高木。
她不能對高木置之不理，可是她現在也沒有勇氣踏出結界。比較可行的作戰方式是將女鬼誘導到別的地方，再趁隙將高木拉進結界，但女鬼的動作比她想像的還要快速。
澪用混亂的頭腦拼命思考的同時也觀察著女鬼的動作。然而，女鬼對暈倒在自己身邊的高木沒有任何興趣，隨著脖子發出「咯吱」的聲響，重新轉向澪所在的方向。
女鬼因為撞上牆壁，連手臂的關節也彎成詭異角度。
澪恐懼得抱著膝蓋，眼淚撲簌簌流下。
『女人，女人，不可原諒，女人，殺，殺死你。』
女鬼在結界前轉動目光，自言自語。她似乎看不到澪的身影，但感覺得到澪的氣息。
再加上她完全無視高木的存在，讓澪確信女鬼的目標果然只有自己。
──拜託……誰快來救我呀……
澪的恐懼已經到了極限。她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以為自己可以為這次調查盡一點心力。澪對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懊悔不已。然而就算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仍無法否認她的心底深處確實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
她可以就這樣抱著膝蓋坐在結界裡迎接天亮，不過這麼一來，只會讓她再度體認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反正只要留在次郎先生布下的結界裡……我就不會有危險……
澪不斷這樣告訴自己，緩緩抬起目光。女鬼仍站在結界前方喃喃自語。
「……你是……鈴木優子小姐嗎……？」
澪戰戰兢兢地說道，但女鬼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沒有聽見澪的聲音。
『女人，女人，女人，殺死，女人。』
澪不覺得自己能夠和她對話。
不過澪咽了一口唾液後，繼續嘗試。
「你為什麼會憎恨女人……？」
『殺死，殺死，殺死，女人，女人。』
「發生了什麼事嗎……？」
澪的心奇妙地隱隱作痛。女鬼的樣子雖然很駭人，但同時很淒涼。
──幾十年來，她一直像這樣徘徊於人世……
澪忽然覺得難受。對女鬼萌生同情的同時，她也稍微冷靜下來。重新打量女鬼的姿態後，雖然還是覺得很駭人，不過已經跟她一開始感受到的恐懼略有不同。
即使知道得不到回應，澪仍然直視女鬼，嘗試與她對話。
「那、那個……」
此時，澪察覺到女鬼身上的某個特徵。
──咦……？她的……肚子……
至今她因為太過恐懼，一直沒察覺女鬼的肚子微微凸起，跟她纖瘦的四肢相較之下，很明顯地不符比例。
一個想法掠過澪的腦海。
「你的肚子裡有小嬰兒嗎……？」
澪把話說出口的瞬間──女鬼突然神情緊繃，瞪大雙眼。
『我的，我的，我的。』
至今不管澪說什麼都無法與之對話的女鬼，在那瞬間第一次有了反應。澪非常篤定，這個女鬼在生前懷有身孕。
「你跟肚子裡的小嬰兒……一起死了嗎……？」
女鬼僵在原地，澪無法從她的樣子判斷她是憤怒還是悲傷。不過她停下動作好一會兒後，僅有一瞬間，愛憐地撫摸著肚子，然後輕輕地消失在空氣中。
同時，屋內的照明亮起。
澪回過神來，發現屋外已漸露魚肚白。
渡過漫漫黑夜的安心感讓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不過她全身無力，疲憊得無法動彈。
此時，玄關傳出「喀嚓」的開門聲，接著是平靜的腳步聲。
「……你們似乎折騰了一整晚。」
進入屋內的是次郎。澪沒有聽說他會來，所以很驚訝，不過她已經連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
然而，她的心裡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眼淚不自覺撲簌簌流下。
「……次郎先生。」
「嗯。」
「這間屋子的女鬼會盲目地攻擊所有女人……她對女人有很強烈的不信任感……我想她可能是為丈夫的婚外情或劈腿所苦才死去……」
「這次的成果豐碩。不過……如此一來，你會很危險。先中止這次調查，再思考其他對策吧。」
「但她只會在女人面前現身……」
「無論如何，她的攻擊性太強了。調查必須以安全為前提進行。」
次郎的話讓澪相當意外。
雖然他仿佛看穿一切的發言也讓澪很在意，不過次郎有很多方法可以掌握他們的調查過程，所以就算他對目前的情況瞭若指掌也不足為奇。
「總之先回去吧……高木，快起來。」
聽到「回去」兩個字，鬆了口氣的心情與無法釋懷的心情在澪的心中拉扯。不過眼下她束手無策也是不爭的事實，她只能順從地站起來。
高木清醒後再次不斷向澪道歉，次郎則是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兩人的舉動讓澪止住淚水，輕笑出聲。
儘管如此……
唯有中止調查這個決定澪始終無法接受，盤踞在她的心中。
＊
到了星期五晚上。
距離上次調查過了三天的下班後，澪下定決心，一個人站在練馬的凶宅前。
這三天以來，澪平淡地處理管理器材與記帳等雜務，靜靜迎接這一天的到來。
次郎每天都忙著處理其他調查案件，幾乎不在辦公室。如果澪可以獨當一面，次郎的工作也能輕鬆一點，但她的經驗還不夠，次郎無法交辦她工作。
澪一開始覺得次郎是不顧他人安危的冷血男人，不過最近她對次郎稍微改觀了。
次郎看似很胡來地指派她去做可怕的工作，但那些都是他判斷危險程度很低的工作，而且他會使用各種方法來掌握情況，比方說讓高木同行或是布置式神。
察覺到次郎的關心時，澪也很高興，不過這次她不能依賴他的好意。
──畢竟只要再努力一下，應該就能知道原因了……
澪是在那次夜間值勤結束後的早晨決定一個人繼續調查。不過平日擅自申請夜間值勤會被次郎察覺，所以她一直靜靜等待周末的到來。
鑰匙已經拿到手，電也悄悄接通。
澪強壓下不安的心情進入屋內。
屋子裡維持星期二早上的樣子，結界當然也還留著，澪因此鬆一口氣。
澪坐在結界旁邊蜷縮著身體，等待那一刻來臨。
一個人等待著實讓人惶惶不安，與和高木閒聊的時候截然不同。
連一分鐘都格外漫長，再加上屋子裡瀰漫沉重的空氣，澪沒有一刻靜得下心。之前住在這裡的每一位女房客應該都過得膽顫心驚吧，澪打從心底同情她們。
時間終於來到午夜零時。
以至今的經驗來說，這時間女鬼差不多該現身了。澪靜靜等待，掌心冒出汗水。
──希望她現身，但也希望她不要出現……
她的心中充滿矛盾。
不過，她心中也有即使女鬼現身，只要自己立刻進入結界就沒事的安心感。
澪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問出女鬼逗留人世的原因。
接著，過了約莫十五分鐘──屋內的照明無聲地熄滅。
來了！澪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液，在心中做好覺悟。
雖然已經是第三次，但澪仍然無法習慣這份緊張感。她像之前一樣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自己周圍，等待女鬼現身。
不一會兒，「吱呀」的腳步聲響起。
──來了……
那是她已經聽過好幾次的腳步聲。澪側眼確認結界的位置，心臟劇烈鼓動。
然後……
吱呀、吱呀、吱呀，感覺到女鬼越來越接近，澪立刻衝進結界裡。
澪暫時鬆一口氣，心想進入結界就安全了，看向女鬼的方向。然而──
「咿……」
不知為何，女鬼居然站在距離澪極近的前方，漆黑混濁的眼睛從上方瞪著澪。
意料之外的事態讓澪不禁發出慘叫。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女鬼越過了結界。
眼前的情況簡直只能用絕望來形容。澪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只能抬頭看著那張令人驚恐的臉。
最後女鬼緩緩彎下身體，逐漸將臉湊近澪。
『──女人，殺死，女人。』
女鬼的眼睛深處蘊含了明確的殺意。澪半是死心地閉緊雙眼，但心中還有另一個自己異常冷靜地思考著，原來即將被殺死是這種心境啊。然而──
──不行……如果在這裡陣亡，那我來這裡做什麼……？
澪用心中僅存的勇氣抓住女鬼的肩膀。她的肩膀濕答答的，冰冷得仿佛淋過冰水。
「就算你殺死我……也沒有意義吧……？」
女鬼對澪的話沒有任何反應。果然無法與她對話嗎？澪忽然感到不安。不過──
『只要，沒有你。』
女鬼明確說出至今沒有說過的話。之前她只是不斷重複「女人」或「殺死」等單字，這次則是完整的句子。澪覺得略有進展，便繼續說話。
「我不是你憎恨的對象……」
『都是，你，害的。』
「求求你，聽我說！」
澪的力勸無效，女鬼將手伸向澪的脖子。澪做好自己將小命不保的覺悟時，忽然想起事先準備好放在口袋裡的某個東西。
她心想，必須趁自己還有意識時拿出來，不然就來不及了，於是拼命把那個東西從口袋裡拉出來，拿到女鬼眼前。
「你、你看這個！」
那是名為「手搖鈴」的嬰兒玩具。因為澪一直很在意女鬼對「小嬰兒」這個詞彙有反應這件事，所以來這裡之前準備了這個。
「你那麼激動，會傷害到肚子裡的小嬰兒！」
女鬼的動作戛然而止，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搖鈴。
「你不可以把小嬰兒捲入其中，不然他太可憐了！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也覺得你非常可憐，但是，不得不和你一起喪命的小嬰兒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澪加強語尾是為了驅逐心中的恐懼，而女鬼很明顯地對澪的話產生了反應。
接著，女鬼緩緩地用非常溫柔的動作握住手搖鈴。這模樣顯得格外哀戚。
最後，女鬼漆黑混濁的眼睛散發出微弱的亮光。一滴小小的淚珠滑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形成水漬。
「優子小姐……？」
澪呼喚了女鬼的名字後，女鬼凝視著澪。不可思議的是，澪已經不覺得她的姿態很嚇人。
『我……』
「咦？」
女鬼的聲音不經意地響起，澪驚訝得張大雙眼。
『就算犧牲一切……也想要保護他啊。』
她的聲音不帶憤怒，只充滿無限的悔恨。
──想要保護他……
澪下意識認為這個女鬼是為丈夫的女性關系所苦，而在懷有身孕時了結自己的生命。
可是，「想要保護他」這句話傳達出強烈的憾恨，讓澪覺得不太對勁。
「究竟發生了──」
澪想問出女鬼的想法──但女鬼抱著手搖鈴，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手搖鈴「咚」一聲掉在地板上，屋內的照明亮起，原本瀰漫在屋內的沉重空氣一瞬間散去。
「咦……？」
屋內已經完全沒有不祥的氣息。這時候──
砰！隨著劇烈的響聲，玄關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澪驚訝地抬起頭，發現次郎氣喘吁吁地站在自己眼前。
「你……」
「咦？次郎先……」
「你這個笨蛋！」
次郎突如其來的怒吼讓澪嚇得說不出話。次郎以難得一見的慌亂模樣環顧屋內，接著屈膝跪在澪的前方，把手上的資料捲成長條狀，用力敲一下澪的頭。
「好痛！」
「你太亂來了！」
澪茫然張著嘴，不明白次郎震怒的理由。次郎看到澪一臉呆愣的樣子，不禁大大地嘆一口氣，然後虛脫地坐在地上。
「這個結界的效力只有一天。」
「咦……？」
澪回想起女鬼毫無阻礙地入侵結界的事。
「……你什麼都不懂，只是個靈感很強的外行人，下次不准再自作主張。你再這麼得意忘形，真的會沒命。」
「……對、對不起。」
澪道歉後，次郎才放鬆緊繃的表情站起身。澪也總算從一團混亂中回過神來，跟在次郎身後。
次郎不發一語地走出屋子，催促澪出來後便將門鎖上。
兩人默默走出公寓後，看見眼熟的廂型車胡亂停在馬路中央。
看到這幅景象，澪才深切體認到次郎來救她時是多麼心急如焚，打從心底反省起自己的莽撞。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我本來想叫你閉門思過，不過這次罰你寫悔過書就好。」
「請問……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澪不解地問，次郎不發一語地從口袋裡拿出某個東西。那是以前次郎拿給她看過的式神，但是──式神的上半部一片焦黑。
「它突然起火，我急忙趕來，就看到你在這裡胡搞。把我寶貴的睡眠時間還給我。」
「……對不起。」
澪在副駕駛座上失落地垂著頭，為自以為可以獨自完成調查一事深深反省。平常她很少沮喪的，但今天實在由不得她。
接著只有很短暫的一瞬間，次郎輕輕撫摸了澪的頭。澪驚訝地抬起頭來，次郎卻看著前方，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能夠和那個憤怒得失去理智的女鬼對話，你做得很好……雖然手法很魯莽，不值得褒獎，但那個女鬼已經不會再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人了。」
「咦……？」
「你有感覺到屋內的空氣變得不一樣吧？」
澪回想起在女鬼消失時，屋內的空氣瞬間變得輕盈。
次郎說女鬼不會再攻擊人了，也就是說──
「案件……解決了嗎？」
「沒錯，這起案件了結了。」
次郎斷然說道，澪說不出話來。
問題解決了當然是好事，而且那或許才是她本來的目的，但澪仍然無法釋懷。女鬼的憾恨與悲傷該何去何從？
她想要反駁，卻忽然想起適性審查的經驗，將到嘴邊的話吞回去。
一切都無能為力──上次澪已經學到了教訓。
女鬼活在人世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即使現在為她做些什麼，也無法挽回她和孩子的性命。澪永遠無法打從心底認為案件毫無遺憾地解決了。
既然如此，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平息她的怒火。
「總覺得好難過……」
「不要夾雜私情。對我們來說，這終究只是工作。」
「……」
兩人離開了那間屋子。
澪搭著次郎開的車，悄悄回想起女鬼抱著手搖鈴時的表情。
＊
在案件解決約莫兩個星期後，那間二○三號房有了新房客。
澪的心中仍留有些許不安，但次郎斷言絕對沒有問題。
對澪來說，第一份工作的結果在很多意義上都相當壯烈，不過那起案件就這樣順利地宣告落幕。
然而，澪遲遲無法消除梗在心中的鬱悶。
某一天，次郎忽然拿了一疊資料給澪。
「這是什麼？」
「你看就知道了。」
那是一則報紙報導的影本，標題寫著「婚外情對象殺害正妻」。
澪心中閃過一股預感，開始閱讀報導內文。
──慘遭殺害的是鈴木優子（二十五歲）……這是……
這正是在澪調查的公寓中出現的女鬼──鈴木優子遭人殺害的報導。「殺害」這個詞彙讓澪感到一陣衝擊。澪一直以為她是自殺身亡，所
以完全沒想到可以調查以前的報導，但次郎會忽然宣告中止調查，或許就是預測到了這個可能性。
──此外，鈴木優子懷有五個月的身孕，屋內有激烈纏鬥的痕跡……
澪終於明白那天鈴木優子說「想要保護他」的意思。
因為她並非自殺而死。報導的內容甚至記載了犯人也有受傷。
──她想要保護孩子……
事實比澪想像的還要哀傷、殘酷。那時候，女鬼對澪那句「小嬰兒是受害者」起了很大的反應──事實上，她自己明明也是受害者。
澪心痛地閱讀資料，接著看到另一則報導上記載著犯案的女性在監獄中自殺身亡。
「她連泄恨的目標也沒了……」
「所謂的『憎恨』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能夠成佛嗎……？」
「很遺憾，曾因怨恨而逗留人世的鬼魂沒有那麼容易成佛。不過她的怒火已經平息，隨著時間流逝，總有一天會消失。」
「這樣啊……」
澪不太明白鬼魂的事。
但她已經理解到「自己能夠做到的事非常有限」這個悲傷的事實。
「只能趁活著的時候，去做能做的事……一旦死去，一切就結束了。」
次郎的喃喃自語，仿佛是在對自己說一樣。
澪想起次郎下落不明的哥哥，察覺到他現在的心情。
此時，辦公室的門被人用力打開。
「辛苦了！小澪，次郎，我拿新的調查物件過來了！」
「……高木先生。」
高木輕拍澪的肩膀，開朗得仿佛已徹底忘卻所有恐怖的經歷。他的態度反而讓澪感到驚愕，同時覺得很有趣。
「隨時都可以找我幫忙！我很樂意協助你！」
「謝、謝謝你……」
澪側眼看著自然地坐下休息的高木，將「你明明一下子就嚇暈了」的吐槽硬生生吞回去。
這時次郎仿佛看穿澪的心思，在她耳邊悄悄說：
「他可以當作靈障雷達使用，因為他很敏感。」
「電達……」
澪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笑。
高木疑惑地看著她。次郎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迅速將注意力放到電腦上。
澪心想，這就是第六物件管理部獨有的特殊氛圍。她開始覺得待在這裡有些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