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交戰②(2/2)
「啊~~有三個人,他們明明基本上都是兩人小組,所以這是指揮官小隊吧?」
「這也沒錯啦,但重點不是這個。你再看仔細一點,看不出來嗎?」
賣關子的米菈讓我感到一絲煩躁,但看她雙手抱胸,用傷痕累累的臉直盯著我看,我莫名地懶得回嘴。
我仔細再度檢視屍塊。
細數肢解的部位,想像他們活著時應有的模樣。
於是我發現了——
這次不是有點不對勁,而是明確地,更像是過大的異樣感。
不是因為少了某些部位。
而是多出來了。
「啥啊?這是怎麼回事?米菈,你把在其他地方殺的屍體也拖來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那太奇怪了。什麼?這是……手臂吧?手臂的屍塊太多了。頭只有三顆,但手臂有四人份……不對,有五人份。」
仔細數過屍塊的數量後,我明白了——上臂和前臂的數量很多。
至少倒在這裡的屍體不只有三人份。
「一般都會這樣想吧?不過,驤學長,我在這裡砍成碎片的真的只有三個人。大概是指揮官小隊或是精英小隊,因為有一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傢伙。我就是被那傢伙打成這副德性的,真不知道把女生的臉當成什麼了。」
米菈懷著幾分慍怒,不屑地說道。左眼腫脹的怨氣似乎無法只靠大卸八塊發泄。
「呃,你是什麼意思?猜謎?心理測驗?你在這種狀況還開什麼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這裡有三個人。該說是三個人嗎?打傷了我,被我肢解的那個人……那傢伙一個人就有三人份。」
「這果然是猜謎啊。還是怎麼了?頭被人痛毆,害你腦袋裡原本就鬆脫的螺絲完全噴掉了?」
米菈不理會我的挖苦,走到屍體旁邊用開山刀開始將屍塊分類。
「喂喂喂,你很恐怖耶。再怎麼說,這都會遭天譴喔,殺人狂。」
「看就對了。」
米菈默默地進行作業,在腳邊拼湊出一具屍體。
然而,她拼湊出的原本樣貌卻十分畸形。
「啥?什麼,這啥啊,餵?」
躺在地上的壯碩男人雖然裝備與四周的敵人相同,身形卻明顯畸形。
雙臂跟身高一樣長。
「其他屍體的手臂呢?」
我這麼說完,米菈又默默地繼續拼圖。
隔了一段時間,兩具屍體在我眼前拼湊為人型。
普通的屍體有兩具。
已經沒有剩餘的屍塊,也沒有缺少的部位。
完完全全地拼湊成原樣。
三具屍體。
兩具正常,一具畸形。
「我是被這傢伙打傷的。除了射程很長之外,單純的戰鬥技術也很厲害。左眼被揍的瞬間,我幾乎沒看見出拳的軌道。不過我馬上殺了他。」
米菈如此說著
,冷冷地俯視手臂跟身高一樣長的男人屍體。
「在漫畫和動畫中好像有這種角色。」
「……啊~~我記得,巴茲耶魯達群島的原始部落中,應該有一支部落會在出生後立刻戴上鐵圈,拉長四肢。我在資料上看過。除此之外,在廓姆國好像因為有以四肢長度爭奪勢力範圍的風俗,某些地區還留有使用特殊道具硬拉長四肢的習慣——」
「驤學長,不要為了掩飾混亂就一直碎碎念,就算你講這些我也聽不懂。」
我想不到任何話語回答米菈的反擊。
思緒亂得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不是完全不可能,無法徹底否認人的身體能拉長到這地步。
但究竟是為什麼?
這具屍體看起來太過自然,自然得仿佛出生就註定會長成這副德性。
「假設,假設喔,驤學長,假設這個人是那個……巴……巴尼……巴比?」
「巴茲耶魯達群島。」
「就是那個。假設這個人是那個巴茲耶魯達群島部落的人,或是那個硬是拉長四肢的國家的人也好。假設是那些人,假設今天在這裡撞見的這些不知來自哪個國家的傭兵中,有那些部落或國家的軍人。」
米菈罕見地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兜圈子。
「就算這些假設都是真的,這裡果真很奇怪啊,驤學長。外區果然很奇怪。」
若是平常,她明明是個急於下結論的傢伙。
「今天那些來歷不明的傢伙也同樣用我們聽不懂的語言大喊著,但是我聽見了。用這副耳機聽見的,所以絕對不可能聽錯。正因如此,正因為如此才奇怪。」
我明白。
無論是我、米菈還是折野都很明白。
這地方不能用常理推斷,這我們都很明白。
所以米菈口中的奇怪代表著超過我們的共同認知,更高出一階的異常。
「這個人用我聽得懂的語言對我說話,我確定他說出了皇都的語言——『你是什麼人?』他很清楚地對我這樣說。」
在這片外區,打從我獨自行動到現在一次也沒遇見的陌生傢伙們——能理解我們的語言,口說皇都話的傢伙們。
「那個部落的人們會學這個國家的語言嗎?」
「雖然這個半島很小,但只要有某些契機,懷抱夠大的興趣,無論哪個國家的哪種人都會學吧。」
「這麼說……也沒錯啦。嗯。」
我知道,這只是假設。
「我回想起小春的爸爸講的那番話。」
「折野的父親說過的話……你說那個嗎?」
當初我只是漫無目標地在外區四處調查,是那句話揭露了些許的可能性。因為和折野認識才得知,令折野對皇都與外區產生疑心的契機。
『在防衛廳我顧不了,那個地方和以前不一樣了。萬一進了防衛廳防衛局,又被推去負責外區怎麼辦?那裡也許是怪物們的巢穴啊。』
堅決反對摺野進入防衛廳的父親說出口,折野偷聽到的那番話。
那番話讓折野的正義感指向外區,以及他嚮往的防衛廳之外的中央各廳,為追尋七年前真相的我帶來更大的動力,邀請尋求殺戮的米菈同行。
「因為那番話,驤學長和小春才覺得外區有秘密,覺得皇都在外區藏了些什麼吧。不過老實說,這對我是其次。對我來說,這裡是為了生存一定得來的地方。所以我聽小春提起這件事,好奇的是最後那句『怪物們的巢穴』。雖然驤學長和小春說這個詞應該是用來形容未知的危險,但因為曾遇過南部的刀劍手,我一直很期待。」
在名為外區的模糊黑盒子中,透過意義不明的話語,看見了僅僅一絲的光明。
不,也許不是如此正面的事物。
那會帶領我們前往更陰暗的地方,更深沉的黑暗,更深不見底的深淵。
「這個人會不會就是小春爸爸說的『怪物們』?如果真的是這樣,皇都知道這些人的事嗎?」
米菈對我投以期待與不安交雜的眼神,嘴角看起來像在壓抑往上揚起的衝動。
雖然米菈說外區和皇都的謎團對她來說是其次,但和我們行動時她也說過,她喜歡這個國家。
她曾說這個國家對身為孤兒的她有養育之恩,更重要的是,她喜歡不夜城的景色。
所以,米菈的心正在擺盪吧。
一邊是名為戰部米菈,擁有一般正義感的人,另一邊則是殺人狂。
「光是這樣還沒辦法下定論。總之,現在先和折野會合,今天接下來就在這附近調查一下吧。」
就在視線從躺著的屍體抬起的瞬間——
馬達的運轉聲突然撼動空間,背後的大型鐵卷門開始往上升起。
即將沉沒的夕陽從下方擴大的空隙反射過來,刺痛眼睛。
當然,我和米菈都沒有碰過內側的鐵卷門升降開關。
所以開門的指令不是來自外側的開關,就是倉庫的控制室。
米菈卸下耳機而無法察覺的某個人想升起鐵卷門,我提高警覺。
我對米菈使個眼神,已經戴上耳機的米拉以手勢告知我,她確認到鐵卷門外有威脅存在。
在我和米菈轉身面向鐵卷門外的瞬間——
我們背對著倉庫內部,原本集中意識在逐漸升起的鐵卷門外側,但米菈突然飛快地轉過身。
米菈將注意力投向反方向,我也晚了半拍跟著轉身。
「咦?咦?不對!是誰?」
女性說話聲傳進耳中。
那是皇都的語言,那傢伙說出了我和米菈都能理解的話。
我和米菈轉頭看向背後,一位與戰場格格不入,給人柔弱印象的女孩映入眼帘。
及肩的黑髮凌亂,以震驚的表情看著我和米菈。
年齡看似與米菈相仿的少女在戰場中十分突兀。
不只是她給人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她一身仿佛要去便利商店的輕便穿著。
少女身穿窄管運動棉褲加上連帽上衣,表情沒有變化,以自己的手臂遮住臉。
同時,她朝著我們扔出了某種東西。
我、米菈與那名少女之間的空間,出現一塊小小的黑色。
閃光彈。
「閃光手——」
在我開口時,米菈一把推開我。
視野中染滿白光的下一秒,輕微的爆炸聲刺進耳中。
「啊!」
聽見米菈叫聲的同時,我的身體撞上地面。米菈似乎正中了閃光。
我站起身打算反擊,視野卻又變黑。
柔軟的感觸覆蓋住我的臉,下一秒異樣的痛楚傳遍全身。
「唔!」
我發出喉嚨緊縮的呻吟。
我曾體驗過這種衝擊。
這種使身體彈起的痛楚,是電流。
電擊棒。雖然無法分辨是哪種型式,但身體一瞬間飄浮在半空般的感覺是遭到電擊時才有的感覺。
對方從正面抱住我的上半身,對我的身體某處施加電擊。
照理來說,類似跪坐時的麻痹感會從電擊棒觸及的部位向外擴散,這次的感覺卻莫名地平均滲透至全身各處。不過,這種問題現在不重要。
麻痹的身體再次摔向地面時,我看向鐵卷門。
因為我躲過了閃光,視力還很好。在我的眼前,少女從還沒完全開啟的鐵卷門下方滑出去,離開倉庫。
她不取我們的性命嗎?她是誰?為什麼懂皇都的語言?無法釐清的現況令思考搖擺不定。
雖然身體已經恢復自由,卻沒有力氣站起身。
「驤學長,還好嗎?」
我倒在倉庫的白色地上,只扭動脖子看向米菈。
米菈失焦的視線四處游移,擺出應戰姿態。
「要說還好是還好,說不好也不太好。」
「不清不楚的男生不會受歡迎喔。」
「我想也是。被立刻察覺閃光彈的女生挺身保護,這種男生不會受歡迎吧。」
我站起身,在米菈面前揮了揮右手。
「看得見嗎?」
「嗚嗚……眼睛好難受……啊,好了,慢慢回來了。啊~~眼睛好痛。」
她不斷緊閉起眼睛又睜開,看向慢慢上升的鐵卷門外側。
「怎麼辦?要追嗎?」
「也只能追上去了啊。剛才那傢伙講了什麼,你有聽到吧?」
「她說:『不對。是誰?』對吧?」
「換句話說,她和倒在這裡的傢伙們不是同夥。」
「一定是這樣沒錯。」
「況且,剛才那女生明明有很多空檔能收拾我們吧?她
卻放棄機會逃走了,光是這一點就和平常在外區遇見的敵人不一樣。以前在外區撞見的敵人,有哪個選擇從我們面前逃走的?」
「後退是有,但沒有人逃跑過。嗯,得追上去呢。究竟是什麼人呢——」
「今天還真是混亂。」
雖然我們原本就是追尋不確定的事物而來到外區,但出乎預料的狀況如此接踵而來,還是會讓精神感到疲憊,思考完全追不上現實狀況變化的速度。
不過,現在自己行動的正當性和理論都不重要。長年追尋的不確定事物,也許剛才就在眼前露出了尾巴。
沒有放棄追逐的選項。
鐵卷門像要平緩我們焦急的情緒,緩緩地上升。
我和米菈似乎也明白自己現在缺乏冷靜,自然地等待鐵卷門升起。
這時,持續迴蕩的馬達運轉聲中,突然冒出一聲高亢的「啪嘰」聲。
聲音來自鐵卷門的另一側。一抹白光像要抹去黃昏的色彩,一閃而逝。
「那是——」
什麼聲音?——在米菈開口發問的同時,聲響傳來。
「呀啊!」
鐵卷門外傳來慘叫聲。
聽起來與剛才對我們扔出閃光手榴彈的女孩十分相似的大喊聲,讓我和米菈互看一眼。
這時,橙色的陽光大量刺進倉庫。
我們一瞬間將視線挪回正前方,望向升高到超過視線的鐵卷門外側。
傍晚時分的無聲封閉庭院中。
人稱外區的皇都深淵。
只確定藏有謎團的那個地方,輕易打破我們的常識。
黃昏下的光景十分怪異。
剛才從鐵卷門下方的隙縫逃到外頭的黑髮女孩被抓住了。
她的身軀被牢牢地抓住。
被緊握在手掌中。
龐大的身軀仿佛能遮住黃昏天空。
宛如在遊戲或漫畫中登場的角色。
黑髮女孩的身體被應該有五公尺高的巨大「人類」握在掌中。
今天的死線,應該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