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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上) 25 韓半瓶攜妻投小舅 張村民投票換酒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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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去碼頭做帳房先生?你還要做廚子?那樣的話這錢也太少了點吧。好歹,是咱們夫妻兩個人做工啊。」韓半瓶眉頭一皺道。雖然這幾年他一直都待在張家村,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對外面的行情,他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認識的。一聽兩個人做工才五十個大錢,他不禁開始懷疑他那個舅老爺是不是在訛他們夫妻倆。

「帳房先生哪兒輪得你做啊。我兄弟說了你到了碼頭,進了帳房,一開始只能從打雜的做起。先得跟著帳房先生學個幾年,才能作真正的帳房。到那時候,你的薪水自然也會跟著漲上去的。我兄弟說了,他們的東家是個講義氣的好人。你那麼聰明的人混個一年半載的,一定能做到帳房先生。」嚴氏連連給自己的丈夫打氣道。雖然她平時總喜歡有事沒事的責罵韓半瓶。但她從心底里對自己的丈夫還是給予很大希望的。或許正是這種過高的期望,才讓她對現實的生活越發的失望。

「這,這不是去做學徒嗎?我不做,我不去。」明白了妻子意思的韓半瓶,連忙像撥浪鼓似的搖起頭。這倒不是他抱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死理不放。其實從明朝末年起,言私言利就已成風氣。在生活所迫下,不少仕途未明的儒生也開始放下架子投身工商業。但要已經三十多歲的韓半瓶,像十來歲的後生那樣去做學徒,這個臉他實在是拉不下來。

一旁的嚴氏可不管丈夫拉不拉得下臉,她已經受夠了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了這麼一個機會,丈夫卻傻乎乎地在那裡一個勁的搖頭。這怎能不讓她火大。於是,她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潑辣勁,破口大罵道:「當學徒怎麼了?算是委屈你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就識幾個字,讀過幾本書,還真當自己是救國濟事的才子了。你會記復帳嗎?你懂碼頭上的事嗎?你不想要這差事,老娘還怕你到時候爛泥扶不上牆,丟了我兄弟的臉面呢。」

「可我好歹也三十多歲了。現在回頭去做學徒是不是太晚了點啊。你也知道,咱們在這張家村也住了快十年了。多少都有寫感情的,你說走就走,是不是太唐突了一些啊。」韓半瓶尷尬地解釋道。若是在別人面前,他此刻或許還能打腫臉充胖子一下。假裝自己什麼都懂,然後再頂上幾句。可面對自己的老婆,他那種精神勝利法可就起不了作用了。似乎只要嚴氏的杏目冷冷一掃,就能把他肚子裡的那點貨色照得一清二楚,讓他顯出卑微的原型。

「哼!剛才你還發誓說要讓我過上好日子。整日窩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同外頭那些泥腿子斯混在一起,就能出人頭地?就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再說這張家村的人什麼時候把你我當自己人看過。張嘴閉嘴的就是外姓人。有什麼好事頭一個想到的是他們的本家,有什麼壞事頭一個怪罪的就是咱們。這樣的地方還有什麼好留戀的。你到底有沒有出息啊!」嚴氏說到這兒,又拿出了帕子,大聲嚎哭起來。

被嚴氏這麼一哭,韓半瓶的心思就更亂了。而先前鄉民在申明亭前嘲笑自己的場景也在他的腦中一再的泛出。就像妻子反問的那樣,這個地方確實沒什麼值得留戀的。留在村子裡他是沒有任何出路的。或許再過幾年,自己也得像其他人那樣下地幹活。然後漸漸地同剛才在申明亭前的鄉民一樣對外界不再感興趣,只是麻木地過一天算一天。韓半瓶忽然發現,其實他在心底同妻子一樣也嚮往著外界精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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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的一個清晨,張家村的祠堂跟前鑼鼓喧闐,爆竹聲聲。三月正是農忙時分,照例各村各寨得要挑選個黃道吉日,在自家的祠堂裡頭祭祖,祈求今年雨水豐盛,五穀豐登。祭祖在各地的農村都是一項重要活動。按照傳統,祭祖儀式只讓族中男丁參加,女性不得參與。因為在多數人看來閨女總是要嫁人的,將來去世後也會埋進夫家的墓地,所以沒必要讓女人參與祭祖。雖然不能參與祭祖儀式,但村裡的女人們依舊會好奇地圍在祠堂外頭看熱鬧。

同往年一樣作為族長的張員外照例還是做主祭主持整個儀式。卻說他在幾個司儀的陪同下念了祭文,獻了七牲。一干族眾也跟著一同向祖宗牌位行完了大禮。但鄉民們並沒有就此散去,而是興致勃勃地涌到了村口的申明亭。因為今年張家村的祭祖比起往年有多了一項重要的活動——選舉。

由於選舉議員需要招集各村鎮眾所有18歲以上的百姓一同參與,又是官府指派下來的差使。因此選舉議員便成了各村鎮一項新的大事件。但是一個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這個時代交通本就不便利,為了搞一次選舉還要興師動眾地全家特地去一次申明亭,實在是麻煩透頂。於是乎,聰明的老百姓很快就找到了一個萬全之策。將官府指派的選舉活動併到了重大節日之中。這樣一來既能招集到方圓百里的村戶參加,又能不讓老百姓多跑冤枉路。早點完成這樁差使,省得影響後頭的農事。至於張家村這樣的種姓比較單一的村寨,則將選舉直接併入了本族的祭祖活動中去了。反正選來選去,都是自己的本家。那乾脆就在祖宗面前選出議員,也好讓祖宗保佑他們為村寨謀福。

選舉的結果沒有半點兒懸念。正如鄉民們先前所預計的那樣,今年又是張員外同鄭大倌人當了選。張員外是族長兼村長,當選乃是眾望所歸。那鄭瘌痢對張家村來說雖也是個外姓人。但他有錢有勢,又是村里多數人的東家,能當選是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不過,鄭瘌痢也算夠識大體,知道自己當選全是靠了鄉親們的「抬愛」。為了報答鄉親,他大大方方地擺出了十幾桌酒席宴請村中的老少爺們。

雖說現在已是太平念頭,村裡的鄉民也都能求個溫飽。但這樣大的場面,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而這鄭瘌痢平時在村中的口碑本就刻薄。有這麼一個機會,全村的父老當然巴不得吃窮他。除了拖家帶口的胡吃海吃外,還不忘打包帶點兒回去。於是在這麼一番盛宴之後,又吃又拿的鄉民們當下便覺得用一個「圈」就能換一頓大餐,這買賣確實值得。

當然席間,也有幾個鄉民發現往日那個到處曾飯的韓半瓶突然沒了蹤影。前幾次選舉他都會站在下頭,對選舉指手畫腳一番。這時候,其他的鄉民就會合夥來數落他來求開心。突然沒了這麼一個樂子,確實讓眾人覺得有些可惜。但酒足飯飽的鄉民不會為這點兒小事傷腦筋。他們中的不少人已經開始巴望起五年之後的下一界選舉來臨了。

鄉民們並不知曉,其實就在他們忙著祭祖的時候,韓半瓶已經帶著老婆,背著兩個不大的包袱,登上了開往上海縣的小船。他已不會再去關心村里由誰當選議員。此刻他的腦中滿是對日後新生活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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