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一點清白,兩廂廝守(2/2)
她在慶家的時候,喜歡睡棉花枕,連這個清叔都記得,他不就去過一次嗎?
真是心細,顧二白抱著枕頭翻滾著,不經意胳肘下忽然壓到一塊硬物,好似是裝在枕頭裡的。
她好奇的拆開枕套,伸手進去摸索著。
劉管家握著布冊再進來時,顧二白已經半坐在榻上,身邊放有一隻枕套零散的枕頭,面上看不出來什麼神情。
「這間房清叔呆過嗎?」
他聞言,不知所謂的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新居自落成以後,通風數日方可啟用,但之前場主一直未動,說是要等您回來第一個參觀,就在前日,夫人您回來那晚,場主進來住了一夜。」
他還記得那夜,新居里的笑聲,傳遍了整個顧府。
那般至極的喜悅,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真怕場主大喜過望癲狂了。
「哦。」
顧二白點了點頭,不覺緊了緊手中的物件。
「那他這一年裡,一直都住在水榭園和乾宜齋合併的地方?」
語氣很淡,和她一貫的帶著點俏皮截然不同。
劉管家聽後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不過很快便恢復常態,未過多應答,只是點了點頭。
對主子撒謊,向來是他不擅長不開口的事。
顧二白沒多問,只轉身伸手拿過了他手中的布冊,神態專注的看著新居里的結構,與其說對這宮殿裡的格局構思感興趣,倒不如說對書寫人一筆一划,入木三分的字跡感興趣。
這般力透紙背的字,該是有多恨才能寫得出來。
劉管家見她忽然靜了下來,有些無所適從,便開口問道,「夫人可想好了給新居命個什麼名字?」
「嗯……」
顧二白望著布冊的首頁,空白的匾牌,沉吟了一下。
「就取我和清叔名字里各一字吧,這般瓊樓飛閣,奢華非凡,若是再起個花里胡哨的名字,倒是顯得有些落俗了,不如就叫『一點清白』吧。」
「一點清白。」
劉管家默念了一下四字,隨即點頭連連稱妙,「好好好,場主聽了,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一點清白,兩廂廝守。
「對了,我看那匾牌下面還有一副對聯,我這才疏學淺的也不好寫,要不……你找個會做詩才的?」
「夫人放心,場主說橫幅您起好了,對聯由他抒寫。」
「好。」
顧二白點了點頭,放下了布冊,不知不覺胸間的情緒翻湧上來,只覺煩悶非常,微微走到瞭望風台處,憑台瞭望,視野極廣。
「劉老,我走的這一年裡,清叔他過的怎麼樣?」
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說的時候額眉間不由囊起,像是潛意識控制住自己不去想有些事情。
劉管家緩緩俯首,望著光滑的地面,垂下的眉眼寡淡非常。
半晌,雙手交疊在一起。
「不好。」
……
「下去吧。」
許久後,她來了一句。
「喏。」
有腳步聲退出,門板闔動之音傳來。
正日午頭的烈陽,漸漸隱入雲層,雲彩開始變低,濃重的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望風台上的風更大了,吹得掛在風口的鈴鐺,嘩啦啦的響,像一串串海螺扇貝碰撞在一起,歌著一曲說不上來淒涼,道不出的惆悵。
顧二白足足在台上站了有半個時辰,神情一動未動,兜兜的風掀起裙角,把她整個人的身子都吹的冰涼冰涼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抿了抿唇,攤平掌心,怔怔的看著徽牌後寫的幾個字——
顧亦清,你忘了我吧。
她忽然很想知道,清叔在對著這幾個無情無義字眼的三百多個日夜裡。
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顧二白再抬頭時,看見劉管家和檀掌事站在樓下的風中,一言不發的守著她。
宮殿前的一處流水中,不期然傳來叮咚之聲。
平靜無痕的水面上隨即漾起一圈圈波瀾,不知是風大了,還是開始下雨了,亦或是有什麼東西墜落。
不一會,她便進去了。
劉管家和檀掌事轉身離去。
「到後廚給夫人熬一盅紫蘇薑茶。」
「喏。」
——
風雲驟起,雲腳長毛,森森的青色閃電伴隨著擂鼓之聲朝人間襲來,不一會天上便打下細細的雨滴。
顧二白抱著手中的布冊,靠在床頭小憩,等待著男人的歸來。
約莫只過去半柱香的時間,望風台上的窗戶沒關嚴實,一陣冷風嗖的卷席過來,掀起了窗閥,絲絲陰涼竄入衣裳,激的她渾身一個哆嗦。
顧二白揉了揉眼睛,放下了手中的冊子,走過去關實。
外面的雨開始下的有些大,有些急,顧二白餘光瞥見樓下飄過幾杆五顏六色的油紙傘,傘下是一眾忙忙碌碌從乾宜齋到清白居搬運行李的下人們。
是她剛才吩咐檀掌事,讓下人將乾宜齋中的物件都搬過來,只是沒想到這府里剩下的人丁不過零星幾個,加之剛才又忽然來了一場雨。
一想別的事情就忘了。
「你們別……」
她掀開窗閥,準備呼停一眾急急忙忙的下人們。
不想,話到一半,便見小嫣步履匆匆的從乾宜齋朝著清白居里跑來。
小姑娘瘦弱的手臂之下抻著一黑色方盒,裡面仿佛有什麼寶貝似的,肩上臉頰處扛著的一把青色油紙傘,全全給它遮住,自己的半個身子被雨水打濕。
只是不想她太過小心翼翼那盒子,竟沒注意到腳底下的石塊,區區一塊碗大的頑石便將她絆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