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抗爭的孩子們 (4)(1/2)
覺到,吉田到底在顧慮著什麼了。因為在她向自己表白之後,自己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心情。而這種心情,跟她今天的表情完全是屬於同一種性質。
「真正的坂井悠二」曾經擁有過,
「如今的坂井悠二」卻不擁有的,
成為「密斯特斯」後失去了的,作為人類的未來。
作為人類的自己仍然生存,
作為人類的自己正在不斷成長,
跟如今的坂井悠二不同——向世界宣示出這一切的日子。
對吉田來說,自己作為人類的生命,由于思念著悠二而成為一種禁忌,也正因此而千方百計地想將其隱藏起來,然而卻因為最後還是被說了出來而感到了恐懼。
(……我明白了,吉田同學。)
悠二聽了這件事之後,也的確在內心颳起了一陣冷風,產生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寂寥感。自己已經不能像她們人類那樣,隨著時間推移而不斷成長,作為一個不同於她們的存在,走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他不得不重新認識到這一切。
(可是。)
對她這種顧慮既感到高興,同時也有點悲哀。
他之所以高興,是因為體會到了她那種即使壓抑自我,也要儘量為自己考慮的體貼和關懷。他之覺得悲哀,是因為這種體貼,是建立在認識自己是非人類存在這個基礎之上的。
(既然我能夠這麼想,也就證明了我現在正是作為我自己而生存。)
對悠二來說,她所煩惱的一切只是多餘的擔心。
因為,他早就捨棄了對自己所處境遇的憐憫之心。到底是因為內心已經被消磨殆盡呢,還是領悟了什麼道理而看破了一切呢,又或者只是習慣了這種狀況呢,還是說因為他的性格本來就比較理性呢……這一點實在難以下定論。但儘管如此,作為一種實際的印象,他的確是覺得自己仍然活著。
(也許吉田同學是想阻止我像這樣去思考「我到底是什麼」的問題吧。)
某一天夏娜曾經對她說過這番話。
(——「感覺到寒意和被疏遠這些事,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出現,然後慢慢增大的那種形式發生的.開始那段時間,就正如你今天所感受到的,跟一樣的日常,一樣的風景,一樣的朋友。而寒意和疏遠,將不斷地將這些事物一點一點地削弱……這就是,你以後的生活。」——)
悠二繼續思考著。
(吉田之所以這樣隱瞞,難道也是其中的一種表現嗎?)
心底雖然掠過一絲寒意,卻絲毫不為自己的境遇感到可憐。比起這個,他更願意為說出「喜歡這樣的自己」的那位少女進行思考。
(不……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這樣的事,就讓吉田同學本來應該開開心心地度過的生日,變成那種痛苦的回憶啊。)
(——「我們大家一起開個生日晚會吧!」——)
在聽了緒方的這個提議後,吉田面向自己露出痛苦表情的時候,自己馬上反射性地為了驅散他的陰鬱而故作開朗地大聲說道:
(——「好啊,大家一起搞得熱鬧點吧!」——)
當時自己的這個行動,應該是沒有做錯才對。
明白事情前因後果的佐藤和田中,也遲了一拍說道:
(——「好哦!這主意不錯呀,吉田!」「我們就大搞一番吧,大家一起開心嘛!」——)
池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沉默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同意了。最先提出來的緒方也不可能有異議吧。只有夏娜一個好象是不太明白意思似的愣了一會兒,後來看了一下周圍人的反應,也順勢同意了。
然後,最喜歡搞這類活動湊熱鬧的佐藤——
(——「那麼,我們要搞個怎麼樣的生日晚會好呢?」——)
馬上幹勁十足地徵集意見。當場就決定了晚會的其他細則內容。
時間是後天放學後。
地點在吉田家的客廳。
參加者各攜禮物前往。
而作為主辦者的吉田,則以請大家吃晚飯作為回報。
把這最後的項目添加上的少女,向著眾人低頭說道:
(——「謝謝大家。」——)
然後,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有點不自然……但那毫無疑問是喜悅的笑容。
(真希望吉田同學能一直保持笑容。)
他僅僅是這樣想。
然後,自己也露出了笑容。
這個表情,馬上遭到了站在他前面的那位擔任監督員的女性的責備。
「要認真鍛鍊是也。」
「懲罰。」
啪的一聲,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條純白色的緞帶,打在他立於屋頂邊緣的單足之上。
「嗚……」
僅僅是這一擊,悠二就被打飛到空中了。
「哇啊!?」
自己的下方就只有遙遠的地面,這樣一種位置的實感。漂浮在空中的那一瞬間,產生的那種伴隨著詭異恐怖的漂浮感。然後,這兩種感覺就像同時發生崩潰似的,變成了往下掉的本能恐怖。
在變化的時候,地面已經近在眼前——
「——」
唰嘶的一聲。當他睜開眼睛時,才發現地面已經停在離自己幾厘米遠的位置上。
「——!」
一條跟剛才相同的白色緞帶,正纏卷在自己的腳踝上,把自己扯住了。等到他好不容易想起自己還能眨眼的時候,全身的冷汗馬上噴涌而出。
「悠二,沒事吧?」
向著在屋頂上一臉擔憂地詢問的夏娜,悠二在一種仿佛被別人捏著鼻子一樣的倒吊感覺中回答道:
「啊,唔……我還行……」
[圖]
「威爾艾米娜!」
確認了他的聲音後,夏娜以差點就要抓住她領口的氣勢向威爾艾米娜迫近。因為她們畢竟有過差點就真的把悠二殺掉的前科。那股來自心底的恐懼也隱約地浮現在夏娜的臉上。
看到她這種表情的威爾艾米娜,卻跟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回道:「因為他在鍛鍊時分心,還露出愚蠢的笑容,錯在他身上是也。」
「正當懲罰。」
「笑……?」
終於理解到這個懲罰事出有因的夏娜,以訝異的聲音問道。身為前養育員的女性——這回則是別有用心地——作出了回答:「一定是想到了吉田一美小姐的事,所以在偷笑是也。」
「鬆弛面相。」
被出自惡意的推測說穿了心事,悠二情急之下不由得在倒吊狀態下叫道:
「我,我可沒有往什麼壞的方向去想——啊!」
他叫完之後,才發現這麼說就等於自我坦白。他戰戰兢兢地望向頓時變得一片寂靜的屋頂,說道:
「……夏娜……小姐?」
「扔他下去。」
聽到少女冷酷的指示後,「萬條巧手」毫不猶豫地執行了。
腳踝上的緞帶馬上被鬆開。
「等嗚嘎啊?」
以臉砸向地面的悠二發出了怪異的叫聲,隨即癱倒在地。
「真是蠢貨。」
最後,耳邊還隱約傳來亞拉斯托爾若有若無的聲音。
在家裡廚房的桌子上,吉田以隨意的視線看著有關料理做法的書。她瀏覽了一下熟悉的菜單,然後以更快的速度翻起書頁來。
(……)
翻到最後一頁後,她又從旁邊那塞滿了料理書的小櫥櫃裡拿出了另一本。桌子上的書已經堆積成山了。
(那樣的話,應該就可以了吧。)
她一邊粗略地翻著書頁,一邊思考。
大概是因為自己的表情吧。一下子就被人家覺察到了隱瞞的意圖。為什麼自己在這方面老是把內心所想的全都表現在臉上呢。這樣的話,就算自己怎樣下定決心,拜託別人不要說出來,也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啊。
(我真是太沒用了……)
也許故意隱瞞這件事本身就是有點多餘的吧。而且那還是以「坂井悠二並非人類」這個認識為前提的。自己的這種顧慮,會不會讓他感到不高興呢?
(……雖然很沒用……)
她試圖把越來越低沉的心情再次提起來。值得尊
敬的那位堅強的人——那位滿是傷痕的少年所說的一句話,正如自己至今為止每次下定決心的時候那樣,在內心迴響了起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選擇自己認為是正確的路」——)
那時候,也是因為作出了這樣的選擇,不得不去面對悲哀和痛苦的現實。
然而相對應的,自己也由此得以在真正意義上向他靠近,同時也成功地把自己的心意向他表白了。
好事和壞事,都錯綜複雜的纏卷在一起。
絕對不可以停止向他靠近的腳步,當然,自己也沒有這個打算。
不管怎麼說,作為情敵的少女·夏娜,畢竟是世上難逢對手的超級強敵。
比自己處在更接近坂井悠二的位置上,比自己有更多的相處時間,比自己強大得多可愛得多聰明得多——
(不行,你說過「儘管如此,王子還是挺身而出與怪物對抗」吧……卡姆辛先生。)
為了振奮自己的精神,吉田試著用稍微有點過分的比喻來形容自己的情敵。
(對不起,你不是怪物呀,夏娜。)
吉田不由得對自己想的事情感到好笑。
她發現自己終於讓心情冷靜下來了。
一旦有煩惱,就這樣子在廚房裡靜靜地翻著料理書,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這就是吉田的習慣做法。最近她感覺到,自己恢復正常正常心態所用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了。當然這只是心裡感覺,恢復的正常心態也恐怕只是虛有其勢而已,不過總比沒有要好吧。
(我還是好好接受吧,然後跟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度過,那樣的話坂井同學也應該會高興起來的。)
儘量往積極的方面去想。想完之後,這回她就是真正是為了前來慶祝自己生日的夥伴們大展身手,為了挑選料理菜式而翻起書來。如果大家都說好吃的話,她就會很高興。如果坂井悠二也說好吃的話,她就會非常高興。
(真希望坂井同學能一直保持笑容。)
然後,我還想跟大家一起笑,當然,作為競爭對手的夏娜也是一樣。
就在那時侯——
喀嚓的一聲,門被打開了,身穿睡衣的少年走了進來。
雖然面相跟吉田很相像,但眼角稍微有點上挑,給人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
「怎麼啦,姐姐,你又犯憂鬱症了嗎?」
那就是她的弟弟——吉田健了。
是年紀跟她相差三歲的初中一年級生。跟姐姐相反,是一個機靈敏捷的少年。
「『又』字是多餘的吧!」
「那麼,就是『長期』了?」
背對著稍微鼓起臉頰的姐姐,健隨手就打開了冰箱的櫃門。
「真是的,這次我用的時間已經比以前短很多了嘛。」
「誰知道呢。」
從冰箱裡拿出大盒裝果汁的少年沒有跟她爭下去,接著又從消毒櫃裡拿出杯子來。
「姐姐你呀,只要看看堆起來的書有多厚,就能一眼看穿你到底有多消沉了啊。怎麼說呢,實在太容易明白了。」
「不用你多管閒事。」
結果,還是演變成平常的姐弟口水戰,以姐姐鼓脹著臉頰告終……最後——
「真是這樣嗎。」
從本來應該是直言不諱的弟弟口中傳出一句不太像他說的話:「嗯,今天看來……還算比以前好一點吧。」
「?」
吉田看到弟弟的態度,才終於察覺到有點不自然。
對於自己的煩惱,弟弟並非是以一種開玩笑的輕鬆態度,而是用一種語帶深意的口吻指了出來。這是一直都沒有過的情況。於是,她向著在眼前把果汁倒進杯里的弟弟問道:
「健?」
「……」
健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像是為了避開她的視線似的把大盒裝果汁放回冰箱裡,然後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後——
「姐姐。」
健用一種少有的平淡聲音說道。
「我今天在放學的時候到遊戲中心玩了。」
「嗯……?」
吉田完全不知道弟弟到底想說些什麼。
把一隻手按在桌子上的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從那裡走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哦。」
「看到什麼?」
「那個『照片裡的哥哥』,跟另一個女孩一起進了蛋糕店。」
「啊……!」
吉田面對弟弟的「誤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感覺,他們好象很要好的樣子。」
慶典·(2)企圖
吉田健裝成輕鬆的口吻向姐姐問道:
「那個跟『照片裡的哥哥』在一起的女孩,姐姐你認識嗎?」
儘管他已經有了五成以上的確信,但還是這樣向姐姐反問道。
「跟坂井同學、在一起……是怎樣的、女孩呢?」
她的聲音之所以顫抖,到底是出於對弟弟的難為情呢,還是因為知道了坂井悠二和另一個少女的行動而產生了動搖呢?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健把身子靠在桌子邊上(他的個子還不足以坐上去),像是回憶似的把手搭在額頭上。看起來好象在演戲一樣,有點故作姿態。
「嗯,一個嬌小玲瓏、頭髮長長的……嗯,是個挺可愛的女孩啦。」
(果然是。)
吉田勉強承受住這個讓自己心裡一沉的事實。
那個女孩的名字,就叫做夏娜。
圍繞著坂井悠二跟自己展開競爭的異能討伐者·火霧戰士的少女。
「『照片裡的哥哥』名字叫坂井嗎?原來他是有女朋友的啊。」
真是的,健的嘴巴就是不懂什麼叫客氣。
對他這樣單方面下的定論,吉田稍微鼓起了臉頰抗議道:
「夏、夏娜她不是坂井同學的女朋友啦……」
「雖然姐姐你是這麼說啦。」
看到姐姐那有點想抗議的樣子,健不知為何有點焦急起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像是要挑撥姐姐似的,換成了一種語帶諷刺的口吻說道:「照片上的哥哥,跟那個『夏娜』說得不知有多開心呢。還在說什麼要分些蛋糕來吃之類的話。」
實際上,那時候夏娜和悠二的對話——
「就算你擺出一副很想吃的樣子,我也不分給你哦。」
「我、我沒有那個打算啦。」
「騙人。千草說過悠二你最喜歡吃栗子蛋糕了。」
「你明知道這樣還在我面前買五六個那麼多嗎?」
「我只是想吃才買的。不過我絕對不分給你。」
「我說你啊——」
——是這樣一種寒酸的對話,但跟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健自然不會聽得那麼清楚具體。他只是感覺到兩人那種親密的氣氛,然後就把那種印象告訴了姐姐而已。
「但要不是女朋友的話,一般是不會這樣子說話的吧?」
「那、那個……」
吉田一時說不出話來了。弟弟所說的只是一個印象,很難用道理來加以否定,而且她也沒有任何用以否定的材料。她也很清楚,自己內心所湧起的感情只不過是單純的情緒性反抗而已。然而,話語還是自然而然地湧上來了。從內心的深處,火熱地、激烈地——
「總之我說不是就不是!」
「!?」
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平常性格溫和的姐姐發起的強力反擊,看來著實讓弟弟吃驚不少。
把無法抑制的感情向對方發泄了出來——對於自己的這種行動,就連吉田自身也吃了一驚。她慌忙道歉道:
「啊、對、對不起……我這樣大聲對你呼喝。」
但是,被大聲呼喝的(其實還沒有達到那種程度,不過吉田自己是這麼認為)健,卻突然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嘿嘿——」
「怎、怎麼了?」
面對弟弟那種壞心眼的,仿佛看透了人家心思般的笑容,姐姐至今為止還沒有一次能招架得住。結果這一次,健還是看破了她的心事。
「我看
呀,你一定是在跟那個叫夏娜的女孩在爭那個叫坂井的傢伙吧。」
「!!」
吉田的臉在驚訝之餘,更增添了一層羞澀的朱紅色。
「仔細想想的話,你每天都給他做便當啊。而且好象還去了夢幻公園約會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以姐姐的性格來說實在少見,看來是展開了積極攻勢嘛。」
「那、啊、可是——」
「的確是呢,要是把別的女人說成是女朋友的話,你當然就會大叫『不是啊——』之類的話啦。」
「嗚嗚……」
面對裝成一副感嘆的模樣取笑自己的健,吉田連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在此之前,即使被他拿「照片裡的哥哥」來開自己玩笑,也不會覺得很難堪,反而是羞澀中帶有喜悅。可是現在,雖然是以照片為題材的「輕鬆對話」,但已經被他實際上知道了「坂井悠二」的事、還有跟名叫夏娜的少女爭奪對象的事,是在這個基礎上被取笑。這實在令她羞得無地自容。同時她也做好了在這段時間裡會被他拿這個話題來取笑的心理準備。
接著,健繼續把姐姐擔心的事情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所以,你就馬上想把他請來參加自己的生日晚會,打算兩人單獨過一個甜蜜的夜晚了吧。」
「咦?……啊!」
吉田發現了在剛才煩惱時翻過的料理書中,很自然地被自己分成一堆的幾本書封面上都寫著「生日料理特集」、「生日最佳菜式」之類的文字。自己的生日就是後天。本來藏在心底的思念,本來是秘密的計劃——自己卻主動把能看穿這一切的提示都擺了出來。想到這裡,她真想抱頭痛哭。
「姐姐你真是什麼都那麼容易被人看穿啊——」
[圖]
「也、也不是兩個人單獨啦……是跟大家一起的。」
對弟弟正中核心的指摘,威嚴盡失的姐姐似乎最多也只能以小聲作出辯解。
「不過,你心裡其實是想兩人單獨的吧?」
「健!」
吉田那副生氣的模樣,正是兩人平常結束鬥嘴的信號。雖然狀況有所不同,但幸好效果似乎沒變。
健還是按照慣例笑著溜掉了。當然不會忘記扔下一句話。
「不錯不錯,這就是所謂『戀愛中的少女』吧?」
把杯子放下後,他終於從廚房跑了出去。
「真是的。」
留在廚房裡的吉田,對弟弟這次竟然罕見地對自己的事插嘴產生了一瞬間的疑念——可是馬上又忘掉了——然後,她就開始收拾起堆在桌子上的料理書來。
在外面——
「……」
健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直站在走廊上。他的表情,已經不是剛才在廚房裡的那副淘氣的笑臉,而是很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一離開姐姐,他的內心就湧起了一種感情。
(……總覺得,很不服氣。)
那並不是衝著姐姐的感情。
(是坂井嗎……)
而是對姐姐所說的那個男人抱有的氣憤之情。
(竟然把像姐姐那樣的人,和別的女人放在天平上比……)
對他自己來說,這完全是一種意料之外的感情。
至今為止,他從來沒有對「照片裡的哥哥」抱有這樣的感情。
姐姐有男朋友,或者僅僅是她自己這樣說,實際上只是一種憧憬(雖然也覺得那也不是什麼值得憧憬的美男子),這都沒關係。那些事都是姐姐的自由,自己也管不了那麼多,只是把這些事當作拿她開玩笑的材料而已。
然而在今天傍晚,他看到「那傢伙」跟別的女人親密地說話,一起在路上走的光景之後,內心馬上就產生了連自己也十分意外的……甚至可以說是十分驚人的動搖。而剛才,他向姐姐問清楚了事情的真偽,在確認了跟他在一起那個嬌小玲瓏卻又很有氣勢的可愛女孩,的確是圍繞「那傢伙」跟姐姐互為情敵的事之後,他的動搖馬上變成了憤怒。
如果說他是那女孩的男朋友的話還可以原諒。
或者說,他要怎麼樣也無所謂。
就算他們倆在怎樣親熱也好,也跟自己沒有關係。
可是,對方那個男的,把姐姐拿來跟其他的女人相比較,而且還因此令姐姐感到痛苦的話,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不管怎樣,那個叫坂井的傢伙就是讓人看著不爽。
(難道「那傢伙」讓姐姐對她獻盡殷勤,背地裡對那夏娜,是這麼叫吧……對那女還也是用同樣的手段……)
他故意往壞的方向去想。
(這何止是拿來比較,簡直是一腳踏兩船了吧。)
這完全是毫無根據的胡亂推測。
儘管他明白這一點,但胸中的怒火卻越燒越猛烈了。
好象是自己煽動自己似的,他的敵愾心不斷膨脹起來。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他認為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我不保護姐姐的話,還有誰會保護姐姐啊?
絕對不可能把姐姐交託給對姐姐干出如此不誠實行為的那個「叫什麼坂井的傢伙」。相反,自己必須保護姐姐,免得她受到那個坂井及其所作所為的傷害。
跟名叫夏娜的女孩走在一起,一邊抱怨卻又好象很開心似的那張鬆弛得不象樣的笑臉,他一想起來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同時內心馬上被「必須要想點辦法干點什麼」的衝動所占據。
(不過,該怎麼辦好呢……)
雖然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立不安,但是卻完全想不到具體該怎麼辦才好。要是鹵莽行事結果弄哭了姐姐的話……把關係越弄越糟糕的話就真的是自討苦吃了。那個坂井,明明就是一個徹頭底尾的(這裡JPT的原文如此……並非錄入錯誤……說起來有這個用法嗎?),看著就不爽的傢伙啊。
(把姐姐,把坂井……到底該怎樣做啊……?)
結果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些什麼,健不由得陷入了一片混亂。
這時候,他突然想到——
(對了!)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了某位少女——那位經常來家裡找姐姐玩的朋友的面容。
(跟那個人商量一下好了。)
暗自下定了決心後,健慢慢走上了樓梯。
一位名叫平井緣的少女,因為自身的存在遭到啃食而死去。夏娜把自身介入到這名少女的存在之中,以她的身份來偽裝自己。眼前的居所也是這名少女所住高級公寓的其中一家,在同時被啃食掉的親人消失之後,她就成了過著獨居生活的人了。
不久前,曾經身為她養育員的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到訪此地,由於多種原因而跟她同居一室,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
本來在獨居的時候(也因為長期逗留在坂井家的關係)除了最低限度的東西外什麼都沒有的煞風景房間,在威爾艾米娜來訪之後,也變得像普通家庭那樣有生氣。
雖然現在已經是零時過後的深夜,但是在曾經屬於「真正的平井緣」的夏娜房間裡,卻出現了一個來客的身影。
「這只是粗茶,請多包涵。」
以正座的姿勢把放著紅茶和蛋糕的托盤擺在客人面前的,正是威爾艾米娜。
「是!給您添麻煩了!」
同樣在座墊上擺出正座姿勢,恭敬地向威爾艾米娜低頭回禮的,是深夜騎著自行車前來拜訪平井家的緒方真竹。
「啊唔,啊唔。」
夏娜在她的身旁,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滿臉笑容地把擺到自己面前的栗子蛋糕塞進嘴裡。
今天剛買回來的栗子蛋糕——剛回來就跟威爾艾米娜一人一塊,吃完晚飯又作為飯後甜點一人一塊——還剩下兩塊。雖然沒有給悠二吃,但如果對方是緒方的話,她卻會毫不猶豫請她吃。
「那麼,請慢談。」
「是!」
威爾艾米娜離開後,緒方馬上放鬆了繃緊的全身——
「……呼……」
然後看著眼前的托盤,有點困惑似的輕輕搔了搔臉頰。
她在到佐藤家拜訪她人生的老師和理想中的女性——瑪瓊琳·朵的時候,好幾次都遇到了跟她一起喝酒的那位女僕打扮的女性,於是自然而然地跟她認識了。不過,以快活為基調的她,似乎對
那種規矩呆板的舉止和嚴格沉悶的氣氛感到有點侷促難耐。
與此相反,從小開始就跟威爾艾米娜一起生活的夏娜,卻像是理所當然般以自然的態度待人。她像終於鬆了口氣的緒方說道:「不吃嗎?很好吃的哦,啊唔。」
她一邊說,一邊把栗子蛋糕塞進了嘴裡。
「啊,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露出燦爛笑容的同班同學·緒方如此回答後(她對「紅世」的事毫不知情),慌忙把裝著栗子蛋糕的碟子拿了起來。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我本來是打算在門口說兩句而已耶。」
「因為威爾艾米娜很喜歡招待客人。」
「嗯——說起來——」
緒方不由得想起自己吐露出對威爾艾米娜抱有「嚴格拘謹」的印象時,曾經被瑪瓊琳笑話的事來。
(——「那只是你觀察力還沒成熟罷了。她其實比我溫柔多了。只不過是她那種溫柔不太適合當談心的對象而已啦。」——)
雖然不太明白這話中的含義,但她還是嘗試這努力從威爾艾米娜身上找出「如瑪瓊琳所說的威爾艾米娜」來,然而儘管如此,實際上跟她面對面的時候也還是緊張感走在前頭。看來果然是沒那麼容易達到師父的境界。
(溫柔、嗎……雖然我是能理解到她不是壞人的……)
面對陷入了沉思的緒方——
「給你添麻煩了?」
終於開始學會考慮別人感受的少女,把自己的感覺率真地說了出來。
緒方對這出乎意料的問題感到很驚訝,連忙搖了搖頭。
「咦?不,沒有啦!完全沒有那樣的事。不過,我剛才對家裡說『我去便利店買點東西』就跑出來了,而且,現在這個時間也不適合女孩子在外面閒逛吧?」
聽到了她有點長篇的回答後,夏娜心想:
(可是——)
因為被領到了房間裡來,比簡潔地傳達事項花費了更多的時間。
從御琦市的夜間治安情況來看,一個人類少女獨自外出行走確實是有點危險。
以虛偽報告來獲得外出許可的她,會因為回家晚了而被家人懷疑。
等等這些事項,對她來說應該是不希望發生的事。
(——那大概就是給她添麻煩了吧?)
作為一個不習慣處理人際關係的人,她率直地用客氣的修辭來就進行驗證。結果,她理解不了通過這種驗證後得出的矛盾,又率直地詢問道: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
緒方點了點頭,終於轉入正題了。
「是關于吉田一美生日的事啦。我覺得呀,最好能給她一些特別點的禮物。所以事不宜遲,我就半夜騎自行車趕來了。」
「特別?」
夏娜對圍繞著悠二跟自己展開競爭的強大敵人(她是這麼認為)吉田一美,並不抱有任何厭惡的感情。不僅如此,她反而很喜歡她的樸實溫和的性格。
那樣的她就要過生日了。
在緒方來訪前,在坂井家結束了晚上的鍛鍊後回家的路上,她向威爾艾米娜詢問了什麼是生日,生日晚會通常會有些什麼活動之類的事。也理解了那事慶賀性質的活動,親密的人還會贈送禮物等等。
關於悠二那方面她雖然絲毫沒有讓步的打算,但是在此範圍外能讓她高興的話,她事非常樂意去做的。本來她還打算明天向千草或者威爾艾米娜詢問一下該送些什麼禮物才能讓她感到高興。
而這個計劃,現在卻被緒方提前擺上議程了。
「對,特別的。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最好是送一些永遠能作為回憶記在心裡的東西啦。」
「……是怎樣的東西?」
總是從實質上思考問題的夏娜,在思想和觀念上也跟裝飾之類的東西無緣,所以即使別人用抽象的概念來跟她說話,她也不能馬上明白過來。
跟她相處了好一段日子的緒方,也在說話的過程中注意到了。為了讓一臉不解地望著自己、從同是女性的角度來看也感覺到很可愛的這位女孩能明白過來,她具體而簡潔地把提議重新說了一遍:
「說明白了,就是料理!」
「?」
看來她似乎還沒完全明白,於是緒方又改用了更直白的說法:「就是說,我們兩人一起,給一美做點好吃的東西!」
「咦?」
夏娜終於理解了緒方的意思,不由得發出了驚訝的聲音。緒方一邊對她吃驚的模樣感到滿足,
一邊說出自己的計劃。
「一直以來都是由一美做給我們吃的吧。所以我就想,偶爾也該由我們做些好吃的料理來給她嘗嘗啦。怎麼樣?」
像是感到疑問似的,夏娜問道:
「那樣的東西就可以了嗎?」
緒方稍微有點意外地回答道:「這不能說是『那樣的東西』吧。雖然跟一美做的料理是沒法比……而且,我其實對那方面……也不太擅長啦。」
跟平常的她毫不相稱的吞吐話語,正體現出她作為給這個提議加強說服力的料理技藝的不足。不管怎樣,她打算先憑著幹勁來辯駁。
「不管做得怎麼樣,總之只要是寄託了心意的禮物,對方就會高興的。」
「……」
聽她這麼說,夏娜就不由得想起,在不久前,自己給悠二做便當的時候發生的事。
在悠二的母親·千草的指導下,自己努力練習平底煎鍋技術也小有所成,悠二也非常高興地吃下了便當(她卻不知道實際上他的感想跟他的表情完全相反)。那個從她個人角度來看,也算是成功控制了火力的自信作品,然而比起這些自身的感情,從悠二的態度中獲得的滿足感,自豪感和喜悅要多得多。
的確,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提議。
「我也有點明白。」
緒方得到了同意的回答後,得意地笑了起來。
「對吧?與其買一些高級的禮物送她,我覺得這樣反而更能讓一美高興呢。」
這個提議,其實對緒方自身來說,還有一個「錢包里的錢不太夠」的背景,不過對夏娜來說,這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嗯。」
「好!那麼我們明天放學後先來個特訓,在後天的生日晚會上我們就正式上陣,怎麼樣?」
當然,她對此也不會有異議。
「明白了。」
「那決定囉。我們做什麼好呢?還是遵從正統做法,做蛋糕之類——」
「菠蘿麵包。」
夏娜還沒等她說完就馬上作出了回應。
「……」
「……?」
兩人面面相覷了幾秒鐘後,緒方問道:
「……生日做那個?」
「做蛋糕吧。」
夏娜不甘心地取消了自己的提議。(我很懷疑夏娜是故意提出做這個的……)
第二天,稍微到部里露了露臉就馬上撤退的緒方,用最快的速度沐浴完之後,就急不可待地快步走出了校門。
她的目的地是坂井家。
(好!首先是去買材料,然後……坂井同學的家附近,有沒有那一類商店呢?還是應該先到商店街轉一圈呢?)
當初,她本來打算在沒人妨礙的平井家,向那位看起來一切都嚴肅正確的威爾艾米娜·卡梅爾詢問蛋糕的做法,接受她的指導(她之所以來訪平井家,其實也帶有提出這個請求的目的)。既然她是當保姆的,想來料理也應該很在行才對。
但是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聽了她這個請求的威爾艾米娜——
「稍微有點困難是也。」
只是說了這麼一句,就馬上慌慌張張地躲進了自己房間裡去了。
這樣看來,她似乎唯一在料理這方面完全不行。其實從她平常多是拿罐頭熟食做菜,擅長料理是色拉加燙豆腐等種種跡象,就應該可以推測出她的料理技藝有多高了。
面對知道了這個事實後困惑不已的緒方,夏娜給了她這樣一個提議:
「那麼,讓千草教我們就行了。」
被她這樣一說,緒方才想起那次到御崎神社玩的時候,那位體貼,溫柔的女性曾經請大家吃過一頓美味的便當。雖然會被悠二看到自己為作料理而吃盡苦頭的樣子
是個麻煩,但是聽說今天她也要出去買送給吉田的禮物,這樣想來也沒什麼特別大的問題。
(啊!對了!好像在副道旁邊新開了一家超市吧……就到那裡去買好了。)
她從口袋裡拿出記錄有製作材料的紙片確認了一下。
今天其他幾個參加生日晚會的人,也就是田中榮太、佐藤啟作和池速人他們,都因為有要準備的東西而各自四散回家了。
感覺到好像只有自己走慢了別人一步的緒方,麻利地擺動著纖長的雙腿,一頭還沒吹乾的頭髮飄逸在殘暑的暖風中,在大馬路上快步前行。
正在這時候——
「啊!那個——」
大馬路邊上,在有擋雨板的巴士站等著車的一個人影,正在向自己叫喚。在個子比平均身高要高的緒方看來,那是一個頗為小個子的少年。
「咦……這不是小健嗎?」
那就是吉田一美的弟弟——健。自從她開始常到吉田家玩之後,曾經多次跟他一起玩遊戲而成了舊識。
「你在這裡幹什麼呀。你姐姐的話今天應該已經回家了、啊……?」
她還沒說完,就發現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他,並不是平常總是拿姐姐開玩笑的那個開朗活潑的少年。他露出僵硬的表情,很沉重似的挪動起嘴唇。
「不,今天我不是為了姐姐的事……啊,也算是吧……」
從他嘴裡面傳出了嘀嘀咕咕的話音。
「?」
越看越不像他了。
緒方感到少年的這副模樣很不尋常,於是又重新問了他一次(即使是在趕時間的情況下,也不隨意放著有困難的人不管,這正是她的優點)。
「發生什麼事了?」
「嗯,那個……」
即使被這樣催促,健還是含糊其詞說不出口。但是,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他總算切入了正題。
「姐姐的男朋友……不,那個……」
他露出一副很難說出口的樣子,過了幾秒鐘後,才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
[圖]
「那,那個叫坂井的,是個怎樣的人?」
「呃?」
緒方不由得發出了笨拙的聲音。
大概是因為說開了頭的關係吧,接著的問題他很快就開門見山地說出來了。
「那個叫坂井的,跟叫夏娜的女孩,是什麼關係?」
「咦,啊——那……那個……」
這次輪到緒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在弟弟向好朋友發動質問攻勢時,身為姐姐的吉田一美正走在學校附近的商店街上。
在她身旁的人,並不是身處在旋渦中心的元兇·坂井悠二。
「哦,這裡比超市便宜多了啊。」
而是眼睛怪人·池速人。第一次向蔬果店裡擺著的東西——這個平時在他眼裡只是上學放學必經之路的背景——投以注目的他,不由得對其便宜的價格感到驚訝不已。
「這也是買四個就夠了嗎,吉田同學?」
吉田一邊看著手上那張記錄有明天生日晚會所必需的料理材料的紙條,一邊點了點頭。
「嗯,如果太重的話就要說哦,池同學。」
「現在是完全沒問題啦。」
如此回答的池,右手拿著學校的書包,左手提著店裡附送的購物籃子。
跟吉田住得很近的他,作為禮物的一環,也作為向她祝賀的附屬品,主動申請陪她去買明天做料理的材料。
吉田以一種比面對悠二稍微親近的態度向他道謝(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
「真的很謝謝你。」
肩肘絲毫沒有僵硬的感覺,那是一個極其自然的笑容。
對她來說,池是唯一可以毫無顧慮地進行對話的男生。
相反,池對吉田抱有的感情,實際上卻「相當複雜」。不過,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決不會把這種感情表露在外。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對待她,像往常一樣說話:
「沒關係,反正也是順便而已啦。」
「那麼,我就用很好的料理回報你吧。」
「這個我倒是很期待的哦。」
池一邊笑,一邊把比自己平時去的那間超市便宜得多的馬鈴薯放到購物籃里。東西算是有點重吧,不過在這種時候,男人卻必須作為一種逞強要面子的生物忍耐下去。為了讓手拿得更輕鬆一點,他換了個拿法,然後詢問道:
「這個完了之後——」
他以儘量隨意的口吻說道:
「我打算去一下車站前的裝飾品商店。」
「咦,池同學你去嗎?真少見呀。」
面對露出一臉佩服表情的吉田,池苦笑著說道:
「不是啦,我是打算去買送給吉田同學的禮物。」
「啊——!」
吉田馬上對自己的愚蠢回答感到羞恥,然後又對這意外的關懷感到驚訝。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沒有?」
「我,那個隨便就可以啦。」
她慌忙擺了擺手說道。但是這一次即使是池也不能聽從她這個要求。
「怎麼能隨便呢。難得一次生日嘛,反而我更希望你儘量說說你的意願呢。」
「可是……」
「這種時候你就不用客氣的啦。」
「啊,嗯。」
吉田這才有點不好意思地勉強點了點頭。
「因為比起意外驚喜之類的,我寧願選擇確實一點的方式啊。先不說能不能挑到你喜歡的款式,但至少也希望在類別上能迎合你的期待啦。」
聽到池這麼說,她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那麼……雖然跟裝飾品有點不同,不過我想如果是手帕之類的話就好了。」
「明白了。沒想到你出的這個題目還真有點考人的品位呢。」
「謝謝你。池同學。」
「你謝的也太早了。總之,先把這些放到吉田同學的家裡,然後再說這個吧。」
「嗯。」
兩人交換了一下微笑,繼續前行。
佐藤啟作的家,在過去地主階級的人們聚居的舊住宅區裡面,也是首屈一指的大豪邸。以前的他,把家務活都交給管家們打理,過著獨居的生活。之所以說「以前」,是因為在幾個月前,他家裡住進了一個寄住者的緣故。
那個並非別人,正是「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就連下擺紮起的襯衫加上及膝的寬鬆長褲這麼一種馬虎的即興打扮,也能在自身的氣魄影響下使其顯得極為合身的這位異能討伐者,現在——
「嗯……」
正手拿量杯做著某個實驗。被夏天特有的偏白日光所照射的室內,如今沉浸在靜寂中包含有緊迫感的莊嚴氣氛之中。
「……還差一點點吧。」
周圍擺出來的東西,有筆記、玻璃杯、酒館湯匙、水果、小刀、榨汁器、冰瓶等等……這是位於寬廣的佐藤家裡的室內酒吧。里跟正式酒吧一樣,備有櫃檯和酒櫃,最近還新加裝上了飲水處。
「……接下來,就差酸橙汁的量了。」
她以無框眼鏡中射出來的銳利眼神調整著量杯的傾斜角度,一邊一滴一滴地計算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酸橙榨出的汁注入搖杯里。
在這個房間裡,還布置有一套沙發、幾個衣櫥和大型的穿衣鏡。她自作主張地把這個室內酒吧定為自己在佐藤家裡的居室,以此作為她在御崎市的活動據點。
在她身旁,放在酒吧櫃檯上那本畫板大小的書——
「嘻嘻嘻,花了老半天,才終於完成一個配方嗎。真是有夠辛苦的啊,我固執的暴飲者瑪瓊琳·朵?」
發出了一個刺耳的聲音。聲音的主人就是「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是跟瑪瓊琳訂立了契約,賦予她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一定會馬上粗暴地拍打那搭檔用以表達意志的書型的神器「格利摩爾」,但是現在她正處在必須慎重慎重再慎重的作業途中。
「閉嘴,笨蛋馬可。」
因此她只是這樣小聲地碎碎念而已。
「對黃金率的探求,可是雞尾酒飲家的最高神髓、耶……
」
纖細優雅的指尖,像是精密機械一般傾斜著量杯,準備向杯里滴入最後完成的一滴。就在這時候——
「我們回來囉——!」
「大姐好!」
咚咯的一聲——
「!」
像是被打開門走了進來的佐藤和田中的大聲壓倒了似的趴在了地上的瑪瓊琳,在她的手邊,全部酸橙榨出來的汁都被注入了搖杯之中。
「……」
看著仿佛被按了暫停鍵似的僵在原地的她——
「呀哈哈哈哈哈哈嗚噢!?」
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的馬可西亞斯,被她宛如鞭子般的手臂一甩,馬上飛了出去。那畫板般大的書「格利摩爾」,就像是早就被定準了目標似的——
「嗚哇啊!?」
「噢噢!?」
猛地撞在出現在門口的兩人身上,並且同時摔出了走廊。
「啊——真是的!」
瑪瓊琳用力地搔了搔自己的頭,把栗色的長髮都搔得亂糟糟的。
過了一會兒,摔在走廊上的兩人,從門邊戰戰兢兢地——
「那、那個——」
「大,大姐?」
兩人再次窺視了一下裡面,只見瑪瓊琳坐在櫃檯上,秀眉緊蹙,自暴自棄般地搖晃著搖杯。用充滿不高興的語調說道:
「我沒有生氣。」
「嘻——嘻嘻嘻嘻,你的臉可不是這麼說嗚噢!?」
被佐藤抱在胸前的「格利摩爾」,遭到了冰塊如同子彈般的連續攻擊。
「真是的,老是說多餘的話。」
「你又在做雞尾酒嗎?」
看到散亂地放在櫃檯上的東西,田中這才終於覺察到,自己和佐藤打擾了她的雅興。而作為證據——
「沒錯,我『剛才』是在做。」
她仿佛還懷恨在心似的用過去式來加以強調。不過,雖然是不高興,但也正如她所說,在程度上並不是很嚴重。兩人這才鬆了口氣似的摸著胸口,走進了房間。
佐藤啟作和田中榮太,一直憧憬著她這位集美貌與威嚴,強大感與恐怖感於一身的火霧戰士,並自稱是她的跟班。而且並不是嘴上說說就算,他們還自己學習各種知識,進行各種訓練,努力讓自己成為符合跟班身份的存在。
從學校回來之後的讀書也是其中的一環。
「田中,那個是買來的嗎?」
「是啊。」
內容上雖然有點偏向雜學方面,但在跟她相識以來的這幾個月里,他們也算是讀過相當數量的書,同時也積蓄了跟數量相應(雖然沒什麼大用處)的知識。
但是儘管如此,現在坐在沙發上的他們拿出來的書,也還是讓馬可西亞斯感到驚訝。
「嘿,我說你們兩位啊。就算讀書不分門類,也總該有個譜吧?」聽到他這麼說,佐藤就苦笑道:「啊,你說這個嗎?」
他拿在手上的是一本女性流行時尚雜誌。
「不是不是,今天我們是為了挑選禮物才看的書啊。」
「禮物?上次不是剛給真竹送了一個嗎?沒想到你們兩位也挺受歡迎的嘛。還是說受了人家威脅?」
面對一邊抖動身子一邊發出刺耳聲音的「格利摩爾」,佐藤無奈地聳了聳肩膀道:
「很可惜,這次不是那種東西啦。」
「明天……馬可西亞斯你也知道吧,是吉田的生日啊。」
田中也一邊搭嘴,一邊把書打了開來。
「因為不知道是像送給小緒時買些裝飾品好,還是送其他更普通一點的東西好,所以就打算來聽聽大姐的意見啦。」
「而且送給女孩的禮物什麼的,我們完全不在行啊……」
被佐藤寄以期待的目光注視者著的瑪瓊琳,把從搖杯倒出來的,注入了過量酸橙汁的雞尾酒一飲而盡,然後思考了一會兒。
「吉田?啊,是指一美吧。」
她想起了雖然次數沒有緒方那麼多,但偶爾會一臉凝重地來找自己商量事情的——主要是為了獲得有關和「紅世」的相關者相處的建議——那個內向的少女。
「唔,是那個女孩的生日晚會嗎。」
「大概炎發灼眼的小姑娘周圍又會有一番熱鬧了,嘻嘻嘻!」
面對似乎連自己也看不到的地方也全部看穿了似的馬可西亞斯——
「誰知道呢。」
做出了如此回應的佐藤,又向著自己尊敬的女傑詢問道:
「不如瑪瓊琳小姐你也出席吧?」
「不管怎樣,我想小緒是一定會來邀你去的哦。」
田中也接著說道。然而她本人卻用手肘靠在櫃檯上,對他們的話嗤之以鼻。
「哼,開玩笑吧。為什麼我要去參加少男少女的家庭生日聚會嘛。」
一聽到答案果然如此,兩位少年馬上就垂下了肩膀。實際上他們跟緒方約好了由他們藉此機會向她提出邀請,可是這種程度的計謀似乎早就被她看穿了,或者說她根本上就沒有要去的打算。
(算了,反正本來就料到會這樣的啦。)
(看來還是沒那麼順利嗎……)
在考慮著「暫時」先放棄的兩人頭上,響起了充滿古老味道的「叮咚」的聲音。那是佐藤家的門鈴聲。
「嗯——?」
佐藤抬起了正在看書的臉。
田中也想要站起來了。
「我來開門吧。」
「不用了,你先在這裡選禮物吧。」
說完,身為家主的少年來到了走廊上。
負責打理家務的老管家們,在他們放學回家的時間就已經下班回家了。所以晚上有客人來的話,就必然要由他親自對應。
在舊住宅區里,按照不成文的規定,基本上是不會有推銷員來打擾的。田中心想,大概是有郵包之類的送來了吧。於是他就如佐藤所說,繼續翻著手上那本裝飾品的書。
「給小緒買的那次,我也是完全不懂啊……」
「嘻嘻嘻,如果是真竹那小姑娘的話,只要是你送的東西,就算是垃圾也會擺在祭壇上供奉嗚噢!?」
「別把少女的心思比喻成垃圾嘛,笨蛋馬可。」
又挨了一記凌厲的冰塊攻擊,「格利摩爾」終於閉嘴了。
然後,瑪瓊琳在配方的筆記紙上用英文快筆寫下了幾行字,田中也把視線放回到裝飾品的書上面,靜寂出乎意料地降臨到室內酒吧中。
隔了一段時間,聽到了佐藤回來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的時候——
(嗯?……真奇怪。)
瑪瓊琳抬起了疑惑的臉。
腳步聲並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另外兩個穿著來客用拖鞋的腳步聲。她憑著火霧戰士特有的敏銳聽覺察覺到了這一點。
吱的一聲,門打開了,露出一臉躊躇表情的佐藤走了進來。
「那個——」
「是誰?」
因為已經知道不只是他一人了,所以瑪瓊琳就從「剩下那兩人是誰?」這個問題問起。
在回答之前,熟悉的臉孔從門邊探了出來。
「你好,瑪瓊琳小姐。」
「怎麼,原來是真竹嗎。」
出現在眼前的,是神情稍微有點緊張的緒方。
(嗯?)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也很奇怪。如果是這兩個人的話,應該會一邊開玩笑一邊從走廊走過來的。也就是說,讓佐藤露出躊躇表情,讓緒方感到緊張的人,應該就是另一位來客了。
緒方向著走廊那邊催促道:「來,沒事的……一定會給你建議的啦,她是個大好人哦。」
這時候,搭檔「格利摩爾」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瑪瓊琳一邊對他那種強忍笑意的舉動感到不愉快,一邊等著那另一個來客走進門來。
終於,隨著啪嗒啪嗒的拖鞋腳步聲,門口出現了一個小個子的身影。
「……?」
田中也因為初次見面而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在看起來意志堅強的臉上,稍微浮現出一點畏怯的顏色。那是一個比他們小几歲的男孩。
瑪瓊琳向這位來訪者提出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你是誰?」
少年馬上挺直了脊樑,大聲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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