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旅潰亂 (6)(1/2)
只看得見用布纏好立在位子上的鐵棒,但旁邊——
(——「啊啊,既然有通往最佳解的方法,那就該試試看對吧?」——)
一句話便答應協助的卡姆辛,應該一如往常地端坐在位子上吧。
(並非如此的人也好,全都賭上了性命向前邁進。)
就在自己前一列的位子上——
(——「既然都攪和到這裡了,也不能在這種時候才說不參戰吧?」——)
照老樣子決定同行的瑪瓊琳·朵,正茫然地望著窗外。
(——「如果夏娜說辦得到,那應該就辦得到……大概吧?」——)
隨她而來的佐藤啟作,就坐在她隔壁的位子仲懶腰,看起來有點浮躁。
(如今……不在這裡,已經逝去的人也一樣……)
威爾艾米娜的胸中,不斷掠過死於沙場的戰友容顏。
從數天前起,數年、數百年前的人先後浮現。
(為了使命、為了使命以外的東西……無論是誰,都只是展示自己生存的方式,不斷奔馳向前而已。)
瞬間,有張臉——
(——「我已經非常盡力的活著了。」——)
從腦海中閃過。
(的確如此是也……瑪蒂達·桑特美爾。)
她的臉上自然浮現出微笑。
威爾艾米娜看向鄰座,那名握著她的手、毫不設防地靠在她身上沉睡的少女。
(讓我們養育的這孩子,能在自己決定的道路上邁進……我正是為此而戰。)
誓言,只在她的心裡迴蕩。
第二十一卷 3 鬥爭漩渦
「走吧。」
以世界上的某一點為目的地——
「到御崎市去。」
無數的「紅世使徒」陸續集結。
「日本。」「沒錯,只要到那裡。」
其規模之大,不管在人類或「使徒」的歷史中——
「零時!」「為了我們所創的!」「樂園!」
都算得上盛況空前。
「快點、快點!」「是樂園!」「啊哈哈哈!」「別落後啦!」
無論飛空而行、渡海而過、自力奔走……
「走吧!」「嗯,去樂園吧!」「去樂園『無何有鏡』!」「沖啊!」
他們就這樣直線前進,朝日本的御崎市集結。
此外——
「別放過他們!」
另一陣營的成員—
「別讓他們跑了!」「可惡的吃人惡魔!」
火霧戰士追在「使徒」後頭。
「我絕不饒恕你們!」「報仇!」「宰了他們!」
與興奮莫名的「使徒」們完全相反——
「就這樣讓他們去樂園?」「休想!」「宰了他們!」
火霧戰士們的聲音里,充滿了憎恨。
「不能讓他們走!」「想建立新的農場?」「宰了他們!」
火霧戰士單純只為了廝殺,完全沒把使命放在心上——
「什麼樂園嘛!」「人吧!」「對,去日本!」「去御崎市!」
他們也一路朝著日本的御崎市集結。
決戰,即將開始。
目前有某種現象,將全世界聚焦至一點。
「它」將火霧戰士與「紅世使徒」牽扯進來,引起騷動,招來動盪的因果,並讓這一切全都集合為激烈衝突。若非其中一方刻意而為,兩者理應鮮少碰頭;敵對陣營短時間內的連番衝突,最後導致了「它」的出現。
世人稱之為——「鬥爭漩渦」。
現在,任何人都會覺得「就是它」的地點——日本的御崎市——裡頭、有著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巨大漩渦中心點的人與物。
那就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黑色蛇身、站在其額頭上閉目而立的代理者·坂井悠二,以及他們麾下組織【化妝舞會】所築起的巨塔「真宰社」。
不管是黑色蛇身或是代理者,在宣布結束以後都靜止在巨塔上空一動也不動。雙方彷佛都不想浪費一絲力氣,好迎接行動的那一刻到來。
就在他們下方,展露威容的「真宰社」頂端,人類,吉田一美感覺到了。
(即使什麼都沒做,我也知道。)
頭上的人也好,其他人也好,全都裹著烈焰般的意志。此刻的她,平靜得足以感受到這一切。當少女看向所謂的「其他人」時,再度感覺到了。
(看起來多麼的熱鬧、多麼的忙碌……多麼的快樂啊。)
她既非吃了熊心豹子膽,也還沒到達看開的地步。畢竟站在那兒已過了數小時,卻依然沒有疲倦感或飢餓感,而且這段期間少女除了旁觀以外什麼也不能做……換言之,她單純就只是習慣了而已。順帶一提,不累也不餓是她脖子上掛著的寶具——「地獄鎖鏈」碎片所帶來的效果。
(歷經長年等待,如今正是奮發的時候。)
在熟悉的城市中那些熟悉的場所里,盤踞了成百上千名奇形怪狀、吃人的異世界人——「使徒」。他們各自在頭上、武器尖端、高舉的手中燃起五顏六色的火焰,有如火把群一般,也不知道是作為標記還是真有這樣的規矩(實際上是後者)。
城鎮中心的御畸大橋、堤防、河岸——
多數為平房以及公寓的西部住宅區——
自己家還有池家所在的城西住宅區——
剛才自己還在那兒的市立御崎高中——
貫太郎與千草還在的坂井家那一邊——
充滿了高樓大廈與鬧區的東部市區——
有田中、緒方、佐藤家的舊住宅區——
新蓋不久的御崎市車站、公車總站——
有時候會成為行人專區的中央大道——
此外還有鄰近的公園、遠方的御崎神社,從舊依田百貨附件、直到車站反方向有御崎中庭拱廊的商業區,「使徒」的火焰範圍不斷擴張。
眼前,就是日常生活完全遭到侵蝕的光景。
(對於即將到來的事物,大家感到興奮不已。)
可能是居民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也可能是受到滿場純真的熱烈氣氛感召;吉田雖然覺得恐怖,卻也抱持了同樣程度的感嘆。
「簡直像是慶典……」
這不知不覺間出口的低語,得到了回答。
《正是如此。》
「!」
吉田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四處張望,然而圍住神殿的踏台上頭,卻只有三度宣布完畢後便如雕像般動也不動的黑卡蒂。頭上的悠二與蛇身,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動靜。而這聲音與方才通知「真宰社」開始建構的異常瘋狂吶喊又明顯不同。
(聲音……對了。)
這聲音平淡而沙啞,能帶給聽者一種歲月積累的安心感。
吉田翻找記憶,想起了某個人。
(該不會是……)
約一年前,當她對於「紅世」還一無所知的時候——那段過去,已經變得光是回想就覺得很遙遠了——曾遇上一位化成老人的「使徒」。她怯生生地把後來聽到的名字說出口:
「是拉米先生嗎?」
《有人告訴你我的名字了嗎?沒錯。》
回答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
仔細想想,兩人也只不過在美術館那兒喝了杯茶而已。然而吉田卻倍感親切。突然少女發覺了,這種感情與其說是出自於對老人的懷念,更像是對那段無知又天真的日子感到留戀,因此她羞愧地縮起身子。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卻平凡得連自己都覺得討厭。
「好久不見了。」
《彼此彼此。很遺憾,現在的時間與地點並不適合互相問好。》
不知拉米是否有猜到人家在想些什麼,他開了個小玩笑以表現重逢的喜悅。
《無論如何,因為難得有個跟你聊天的機會,所以我自告奮勇處理某個步驟。你也覺得跟剛才那個「探耽求究」交談很累吧?》
「是、是的。」
那個什麼探耽的,大概就是指之前建構「真宰社」那名語氣瘋狂的「使徒」吧,吉田心想。到了此刻,她才想起自己曾聽過這個名字。夏娜與威爾艾米娜
曾說過,【化妝舞會】這一連串行動,在技術層面上跟他有很深的關係。同時……
(我記得,車站被破壞時——)
想到自己已牽扯得這麼深,居然能立刻想起有關「使徒」的情報,還碰上了這些事……就油然生起一股與留戀截然不同的痛苦。當她對於自己感受到痛苦這點自雀賻,突然發覺一件事。
「——那個……你自告奮勇接下的工作,是什麼啊?」
《是啟動「逆轉印章」喔。》
拉米回答的口吻就像打招呼一樣,同時他還自遠方將新影像投影至「玻璃壇」上。
那雖然是吉田也很熟悉的自在式顯示,不過……
「!」
此刻,那惡夢般的景象,才初次展現在少女眼前。
無數代表「使徒」的燈火,在御崎市中擴散——這正是她方才所見光景的完全俯瞰圖。由於「使徒」們手持火焰,全軍配置可謂一目了然。熟悉的道路、住家、商店、大樓,全都遭燈火占據,成了陣地。還有少數「使徒」並未集中,甚至有一部分位於封絕之外。
(住手!)
如果這麼說對方就會住手,那麼世界不知會有多單純呢?
再次深感自己有多無能為力的她——
(啊……)
留意到某種光輝。
在御崎市的各個地點閃耀,明顯與「使徒」們不同的自在法光輝。
吉田明白這是什麼東西。
(是卡姆辛先生留在街上的標記。)
她體會到,自己確實曾是一名調音協力者。
光輝突然膨脹,逐漸淹沒了黑色起伏構成的御崎市。
「!」
吉田了解這並非來自視覺,而是其他感官導致的錯覺。不知不覺間,自己已被繭般的澡綠色光芒包圍,意識也像水槽里的魚般漂游。
(原來如此,是將「卡達修的心室」重現後的結果啊。)
那是火霧戰士「盛裝騎手」卡姆辛所使用的自在法,用來作為調音扭曲世界的司令塔。調和的光景再度漂浮於自己故鄉的形狀中……
《那麼,我要啟動了。》
(殷動……逆轉印章——?)
她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接著,正如預感那樣——
故鄉的形狀搖晃、崩潰、瓦解了。
親人、朋友、房間、家、馬路、學校、教室、街道、公園、橋、河岸、車站——整座御崎市……
轉變為與調和完全相反的混沌。
毫無聯繫、亦無相交,就這麼分離。
面對實現的預感,少女內心發出慘叫。
(啊、啊啊——!)
《冷靜點。現實中沒有東西被破壞,別被感覺牽著走。》
若非拉米即時出聲,心中的慘叫說不定就會傳到身體上了。
「……啊、啊……」
當口中泄出宛如嗚咽般的喘息時,吉剛才發覺自己並未尖叫出聲。仔細一看,腳下只有毫無改變的「玻璃壇」。
《沒想到會生效得那麼快……真是抱歉。》
對於拉米的道歉,吉田只是輕輕地搖頭。
「不……逆向的力量會這麼強,是因為我的思念太強。」
少女表現出最低限度的自尊,在嘴角邊硬是擠出勉強的微笑。她趁笑容消失前,下意識地遮蔽感覺,從塔頂以肉眼眺望御崎市。
「……」
乍看之下,什麼都沒有變。
不過愈是注視,愈有股不協調感慢慢湧上。
本該隨著調音而消散的「應該是這樣吧」的不協調感。
混合了喜悅與哀傷的安心感,也消逝無蹤.
首先,她感覺到那曾是故鄉之地變質了。
「……啊?」
接著,現實的光景映入眼帘。
空中漂浮著一道虛無幽暗的熱氣波浪。
那並不是什麼偶然看到的東西。
不管往哪兒看,都能察覺波浪的遊走。
她的視野里,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整座城市遍布無數裂痕與巨大縫隙,成了不安定的存在。
正如方才悠二所言,是面孔洞很大的網子。
(我是打開網孔的本人,所以才能感受到整座城市?不過坂井同學說遂只是暫時現象。儀式完畢後就會復原……大概只是用逆轉印章強行開放造成的吧?)
《身體沒什麼異狀吧?》
拉米這麼一說,才把沉浸于思考中的吉田拉回現實。她沒提及這算不上異狀的感覺,出言反問道:
「沒、沒有。這麼一來,我的任務就結束了吧?」
《儀式的準備已經結束了。之後我跟你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這樣啊……」
說到等待,就讓吉田想起直到零時前自己什麼也不能做的數小時。她想至少要持續對話下去才行,因此開口詢問拉米一件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那個,拉米先生。」
《什麼事,小姑娘?》
對方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回話聲就像當初喝茶時那般輕鬆自在。
這問題到底適不適合這麼輕鬆地問出口呢……吉田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
「拉米先生,你為什麼要、那個……幫助【化妝舞會】呢?因為你也想去樂園嗎?」
《嗯……》
拉米頓了一下,思考這究竟能下能回答。接著他決定先試探一下,反問道:
《對於我,你了解多少?》
「除了名字以外……很厲害的自在師,為了實現重要的願望而一點一滴從火炬里收集存在之力,就這樣而已。」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你已經有這些情報了,那答案也等於出來一半羅?》
「咦?」
突如其來的課題,讓吉田拚命運轉起還一團亂的腦袋。
拉米見狀露出苦笑,繼續說了下去:
《一旦樂園創造完成,幾乎所有「使徒」都會離開這個世界對吧?光是現在,要找那些即使取用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微弱火炬,就已經很辛苦了,等他們離開之後,想必會難上加難。》
「啊……」
《本來,我預估再收集個數百年或上千年就能完成,不過加速的現實並不容許如此。》
「可是,這麼一來,你這段期間收集的……」
這輕率的軟弱聲音,得到了堅決的否定。
《不是自費工夫。到今天為止所費的心力,也是我所期望的一部分。》
「這樣啊……」
少女對自己的輕率反省,拉米也沒打算說教,只是淡淡地講違:
《所以,我沒有選擇「去樂園」這種能輕鬆「得到」的成果,而選擇付出心力來協助【化妝舞會】,以「實現」願望。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所有的「紅世使徒」在離開這世界時,會將「存在之力」留下。我所收取的報酬,就是這莫大力量的一小部分。》
聽完以後,吉田給自己留了點確認的時間。
「……那麼,接下來……」
她慎重地遣詞用字,問出那個懸在心上的問題:
「當夏娜他們來時,拉米先生要怎麼辦?」
《我……》
這回換對方停頓了。
《……也只能留在「這兒」完成自己的任務了。雖然說我能用點自在法,但畢竟只是個渺小的「使徒」,不適合戰鬥。無論面對誰的威脅,我都只能任憑擺布。不管是待在「這兒」,或是在「這兒」交出自己的王牌,都是一樣。》
「?」
吉田正想追問對方話中曖昧不明的部分——
「——!」
卻反射性睜大了擴及御崎市全域的感覺之眼。
眼蒔事態,沒有讓她覺得無聊的餘地。
從此刻開始,急遽變化將接連發生。
目前帶給她衝擊的,就是最初的一項。
眾多非軍隊的「使徒」到達了。
飛機上,夏娜一派正要結束最後的作戰會議。
他們圍著的桌型平面螢幕,持
續更新著蘇黎世送來的最新情報,上頭表現出來的箭頭、數值、項目,明確地顯示出兩大流向。
其中之一不用說,就是在創造神宣布的引導下,「紅世使徒」所發起的日本列島大進攻;至於另外一邊,當然也不需要多作解釋了。
「這應該就是最後一回了吧。法蘭西斯先生補充了一句話——『萬事拜託了』。」
預定馬上就要分頭行動的佐藤,將手機收到的協力者訊蓉
琪雅拉根據得到的情報,迅速地算起計劃的時間表。
「不過,武漢那邊應該是趕不上了吧。」
「又沒說非得同行不可,愛怎麼做便怎麼做不就好了?」
「啊哈哈!隱蔽氣息換來的小康狀態這下也泡湯了呢。」
聽見奧翠妮亞和維琪妮亞悠哉地吵鬧,薩雷顯得一臉無奈。
「哪兒還笑得出來啊?雖然多少會輕鬆點,不過這下子就不曉得他們能不能在時間上好好配合了。」
「我們是接受援護的一方,沒辦法作什麼奢侈的要求,只能盡力而為。」
吉索飄然出口的話,獲得卡姆辛與貝海默特的回應。
「啊啊,正是如此。在這種情勢下還打算動手,已經夠有勇無謀了。」
「呼嗯,雖然眼前的準備由我們負責,但王牌無庸置疑是你們,拜託了。」
瑪瓊琳露出一臉「真沒辦法」的笑容——
「好好好~你到底要提醒幾次才高興啊?我就這麼沒信用嗎?」
「這個嘛,誰叫你平常那副德行呢?偶爾為了洗刷污名而努力也不壞唔!」
並且用力拍了馬可西亞斯一下,讓他閉上嘴。
這番一加往常的交流後,場面迎來了短暫的寂靜。
在機體的震動聲、笨重的引擎聲、機械的驅動聲之外,又多了道新的聲音。
「身為主導者之一,在最後我有句話要說。」
意外地,這道聲音來自亞拉斯特爾。
「正如大家所知,我乃天譴神——守護世界真理的存在,更對此抱持了驕傲。」
在場所有人,都注視著夏娜胸前的墜子「克庫特斯」。
「然而,在這次的大亂中,世界面臨的是『變貌的可能性』這般前所未有的巨浪,事情已經不再只是『阻止壞蛋的勾當』這麼單純而已。既然如此,我這個天譴神,究竟該為何而動、又該怎麼行動呢——我以此自問,於是得到了答案。」
同時,他也把這番話,作為對抱胸的伊斯特艾基、躲在一旁畏畏縮縮的薇絲特休兒、露出意味深長笑容回望的薩斯瓦雷等「大地三紳」的誓言。
「根據吾之真身,以及合約人的考量——我將以自身見識判斷的世界真理為準,懲罰他們的錯誤,並斷絕他們的罪孽。換言之,我相信本作戰是最妥善的方案。」
自己並非以「神」這麼至高無上的身分擔保,而是以戰士的身分予以信任。亞拉斯特爾藉由表明立場,與眾人一同再度確認這場戰鬥的意義。就這樣,他以沉重如遠方雷鳴的聲音作結:
「對於各位的同行與並肩作戰,在此打從心底表示感謝。」
「毋須見外。」
「說得對。我們不都已經相處幾百年了嗎?再說,在場的人也不需要什麼道謝。大家都已經下定決心了是也。」
蒂雅瑪特與威爾艾米娜儘管理解他的用意,仍然輕鬆地回應。
夏娜則是完全相反,她認真地回應那位認真的合約對象。
「沒錯,我們心意已決。既然沒人肯做,那就我們來做,僅此而已。」
聽見這對情同母女的堅強發言,瑪瓊琳不由得笑出聲來,佐藤也尷尬地笑了,卡姆辛則拉下草帽遮住表情,薩雷與琪雅拉也不禁莞爾地相視而笑,而「大地三神」們則是露出愉快的表情。
夏娜一臉認真,堅決地宣言:
「既然到了這裡,那就不能讓任何遲來的人有半句怨言。先到的我們,就依照我們所想去做。憑藉己意、竭盡所能、絞盡腦汁、掌握成果。」
沒有人對這番話做出回應。
因為,這早已是既定事項。
在布陣之初前往封絕之外的【化妝舞會】士兵們,目的並不在於防備襲擊者。數量與他們相同、甚至比這更多的同胞們將會因最後的宣布而集結至此,他們的任務便是整隊與帶路。
他們所引導的第一批,正踏入包擾於封絕之內的御崎市。
早準備好要前往樂園的,發現連階梯都沒有,臉上明顯地表現出失望——
好奇心旺盛的,拚命纏著帶路兵卒問接下來究竟會進行怎麼樣的儀式——
因為當前狀況興奮莫名的,無視兵卒們的帶路,恣意在街上四處亂轉——
膽小的,害怕自己若有些許偏離行列就無法進入樂園,顯得十分緊張——
鬥爭欲望高漲的,正向兵卒詳細說明途中自己收集到的火霧戰士情報——
算盤打得精的,要求向上級幹部確認,現在是不是還來得及加入組織——
信仰堅貞的,一見到那在空中游弋的黑色蛇身,便淚如雨下拜伏在地——
慌慌張張從封絕外飛來的,才剛想要接近創造神,就被護衛給攔住了——
樂觀開朗的,發出不知是歌或喊叫的聲音?在封絕內宣揚自己的喜悅——
接著還有大量「使徒」正如「絡繹不絕」一詞般,排成密密麻麻的行列。
跟從引導者也好,不遵從者也好,全都擠在路上或攀上建築物,地上沒得站就飛上空中。這些集結的「紅世使徒」形成一個廣大無邊的環,逐漸包圍住創造神。
為這驚人景象而屏氣凝神的,並非只有唯一的人類——吉田一美爾而已。以巨塔「真宰社」為中心,在各處構築防禦陣地的【化妝舞會】一眾將帥也一樣。
塔外——
已成為西部住宅區主要陣地的御崎高中屋頂,「煬煽」哈拜利晃著雙頭防毒面具,表現出他的感嘆與苦惱。
「雖說是在意料之中,不過實際見到還是令人不安……注意別讓陣形被淹沒了。」
另一方面,已成為東部市區主要陣地的御崎市車站屋頂,身為前線指揮官的「驀地祲」利維佐與「蠱溺之杯」波索因,不由得滿臉無奈。
「真是的,這簡直就是雪崩嘛。如果敵方來襲可能會造成恐慌喔。」
「沒想到我們居然得面對數量暴力呢。即使如此,公主殿下……還是會來吧。」
而在真南川之北,於井之上原田鐵橋布陣的「獰暴之鞍」歐洛巴斯和「朧光之衣」瑞拉雅,則是以完全相反的表情,看著跋山涉水而來的同胞。
「哈哈!所有人都為了大命而集合,還有比這更精彩的畫面嗎,瑞拉雅?」
「外面還持續著零星的襲擊……都到丁這種時候,工具們還是那麼煩人。」
再加上真南川之南,駐紮在鐵道橋上的「翻移面紗」奧賽與「化轉藩障」巴馬的陣地,【化妝舞會】全軍從四方將「真宰社」守得固若金湯。
塔內——
中央管制室里,「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眯細了三隻眼睛看著監視設備映出的影像——連他們這種大組織都無法保證能夠好好應付的同胞洪流。
「這可真是奢侈的景象,讓人想發出高興的哀嚎了呢……等了三千年,終於到了這一天……好,通知上面『差不多該開始了』。」
「是,馬上通知。不管是對生者也好、死者也好,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呢。」
在她身旁仰望影像的「冀求的金掌」馬蒙露出長長犬齒微笑,並恭敬地回答。
在他們背後,雖然看著同樣的事物,手指卻有如不同生物般激烈敲打器材按鍵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歐教授,身體使足「勁兒後仰以表現內心的狂喜。
「這:situation——真是太——Exciting啦!這——麼一來,只要『真宰社』的防衛機制能好——好運作—在這——個世界的活動,就能來——個華麗——的落幕啦!」
「這個嘛……可以的話希望最好可以不需要用到它啦痛痛痛痛痛!」
在一旁調整計數器的助手「磷子」——「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8號——甘達鐵·多米諾」,依照慣例地被教授用化成鉗子的手捏住臉。
塔頂——
唯一毫無動靜的「頂座」黑卡蒂對面
的踏台上,撒著銀色粒子的「千變」修德南翩然現身。他拿掉墨鏡朝眼下望去,用大笑表現自己的感佩。
「三千年前根本沒得比啊。不管是我們所擁有的東西也好、呼應來此的同胞數量也好……這一切,都是時間帶來的成果哪。」
這沒有對象的自言自語不過是他平時的習慣,然而在場聽見的吉田卻顯得很困惑。
(他、他是在對我說話嗎……我是不是該回答些什麼比較好……?)
雖然本人覺得這很好笑,但也只有苦笑而已,沒有多說什麼。
這時,中央管制室里的馬蒙出聲了。
《大御巫,時機已到。請您開始吧。》
修德南將墨鏡戴回臉上。
「……」
他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並非喜悅的神色,吉田並沒看漏。正想確認時,他已再度擺出一副撲克臉。
相對地,喜形於色出聲回答的——
「我知道了。」
則是到剛剛為止都毫無動靜的黑卡蒂。
說著,她翻起了白色斗篷,從踏台浮上半空中。
她的目的地是神殿中心,由於代理者與蛇身同在而空下來的石造王座。
站在王座前的她輕啟朱唇,放出音量雖小卻響徹神殿的清晰聲音。
「——現在運入大命第三階段,為了創造樂園『無何有鏡』,『大命詩篇』即將全面運作,祈禱儀式也一併開始。同時把備份功能轉移至「吟詠爐」——」
聲音傳到了巨塔最深處——從「星黎殿」轉移過來的機關大底部。
這兒設置了讓全「大命詩篇」在裡頭翻騰的坩鍋「吟詠爐」,爐前負責監視自在式的拉米送出回音。
《備份機能轉移,確認。》
黑卡蒂點頭,以手中的三角錫杖輕敲王座。
突然,王座失去了浮力向下墜落。
「!」
吉田不禁縮起身子,但就在王座即將墜地的瞬間,它突然像片羽毛般停住,更在沒起漣漪也沒發出聲音的情形下沉入神殿地面。接著,黑色從沉入的最後一點擴散開來。原先映出倒影的黑水晶地板,開始被抹去一切的黑色吞噬。
「啊!」
吉田人在地板起伏形成的迷你庭園中,連逃的時間都沒有便被吞噬進去。
喀。
周圍空氣發出摩擦聲,她被迫站在這令人懷疑究竟算不算物質的一片黑里。當她想動動身子時……
(這是——什、麼——?)
吉田想喊叫、想縮起身子、想蹲下,卻發現自己無論是嘴唇、肩膀或是膝蓋,全都重得動彈不得。彷佛在深海之底溺水一般,湧起一股恐懼感。
「這對『你』無害。很快就會『挑選』完畢。」
修德南對她這麼說。儘管兩人處在同樣的狀況下,從他的舉動卻看不出有受到一絲影響。這名男子只是仰望著上空呈現少女之姿的「魔王」。
經過了感覺十分漫長的數秒後,身處神殿的三人腳下,浮現一道突破地面黑暗的銀色光芒。雖然顏色不同,但這的確是影子。從黑暗世界浮上的影子。
接著,空間的重量突然消失,吉田不由自主地喘著大氣。
在搖晃的視野里,她見到兩個閃耀的銀色影子。一個屬於站在踏台上的修德南,另一個則屬於浮在上空的黑卡蒂。其中,黑卡蒂的影子就像站立在地板上似的大而清晰,顯得非常不自然。
不經意看見的吉田,發覺了更不自然的現象。
「?」
黑卡蒂影子的輪廓,似乎成了不同密度液體之間的界線,黑色與銀色混在一起。影子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相當單薄無力。
看著同樣景象的修德南,儘可能輕挑地拋出這句話:
「再見,我可愛的『頂座』黑卡蒂。」
「是的。後會有期,『千變』修德南。」
黑卡蒂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飛舞向更高的天空。
只留下「鏘」一下清脆的錫杖聲。
往上飛舞的她一個轉身,臉上喜形於色。
這是身為創造神巫女的無上喜悅。
在塔的上空游弋的創造神「祭禮之蛇」也呼應了她,開始動作。
以無數歡呼的同胞作為下方背景——
巨大的黑色蛇身,在封絕的天空中描繪出巨大的環。
它將頭湊近尾巴尖端,形成了環。
創造神的舉動伴隨著莫大的質量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如迎接和緩的漲潮般,眾人心中湧起某種預感。
現在,神就要開始創造樂園。
巫女黑卡蒂進入了環的中心。
瞬間,爆出一陣銀光。
在黑色蛇身的中心,銀色自在式將她完全包住。
這陌生的自在式,緻密得若不凝神觀察便無法判別圖案。它先化成眾多與蛇身平行的環浮在黑卡蒂周圍,接著上下堆疊構築成一個小型的球體。
看似完成時,上頭又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新自在式環,接著又堆疊成球體。完畢以後再一層、跟著又追加一層,一層之後又一層……每當自在式展開,球體便隨之增大。
簡直像是逐漸成長茁壯的世界之卵。
抬頭仰望的眾「使徒」不需要說明,也能感覺到。
當那小小的世界之卵,大得足以碰到懷抱自己的巨大親蛇——創造神「祭禮之蛇」時,他們的樂園「無何有鏡」便會孵化。
吉田對頭上壓倒性的光景抱有相同感想,同時心中又懷著無法言喻的焦慮,不禁別開目光。於是,她看見了留下來的東西。
「影子……?」
她再度抬頭看向上方。
黑卡蒂的身影裹在那團閃耀著光芒的自在式里,完全看不見。但即使如此,那道脆弱得與黑暗混在一起的銀色影子,卻仍然留在同樣的地方。
「覺得不可思議嗎?」
「咦?」
站在踏台上的修德南出乎她意料地開口了。
「這片黑暗的領域,叫做黑御簾。是創造神的神威召喚儀式中最後的步驟。在那兒的銀色物體不是影子,而是身處領域之中者本身存在的投射。會搖晃是因為——」
他的表情被雕像的陰影和墨鏡遮住了,看不見。
「她被選作召喚所必需的活祭品。」
「活……祭品?」
若是普通地過生活想必沒機會聽見這個詞吧。這古老而恐怖的詞彙,令吉田發出了迷惑的聲音。她至少還曉得三柱臣是【化妝舞會】的最高幹部。即使是為了創造樂園,卻獻上這種人物(?)來當盟主的活祭品,這實在超過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同樣身為三柱臣的修德南,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說下去:
「這就是身為創造神『祭禮之蛇』的巫女所搪負的職責。說穿了,就算在這兒成為活祭品而消滅,她遲早還是會轉生的。」
他變得十分多話,彷佛想以被留下來的人之間的對話,填補彼此的空隙。
「神威召喚出的創造神,在實現願望後,會依願望大小進行相應長度的沉眠。在召喚時被獻為活祭品而消滅的她,會在神沉眠的期間,以同胞的新願望構築重生,等待神下一次的覺醒。就是這樣的系統。」
「……」
吉田當然沒辦法回他「這樣啊」之類的話,只能靜靜聆聽。
「換言之,對於同胞們來說,她的出現代表自己的願望與祈禱成熟得足以呼喚神明降臨,是新願望實現的前兆……因此眾人對她抱持極大的敬意,將她當成神的使者。」
修德南這番誇大的讚美中,帶著某種空虛感。他將手伸進胸前口袋想拿出香菸盒——不過還是停住了。接著吐出隱含嘆息的深深感嘆:
「這回可是一整個世界哪。『有期』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不經意接觸到三柱臣複雜心事的吉田,從中找出了與自己有關係的地方。
(既然創造完畢後,神明會沉眠……那坂井同學究竟會怎麼樣呢?)
機靈的坂井悠二不可能放過這個漏洞。
(坂井同學在訂立計劃時,想必也有考慮到這點……我怎麼這麼粗心呢……樂園創造完畢後,他要做些什麼、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居然完全沒問。)
聽見修德南回答後,這些新浮現的深刻疑問在吉田腦中徘徊不去。
(怪了?)
這時候,在她腦中司掌感覺的部分,捕捉到了異變。
(好像……有人來了。)
首先感覺到異象,接著思考區域以消去法得到答案。
(啊,是火霧戰士。)
等當頭腦將回答的含意與狀況相對照,又過了數秒。
(火霧戰士來了!)
於是,結論與歡喜一同湧上心頭。
(是夏娜他們!)
那個男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封絕東側走進來。
男子的表情有如蓋上堅韌皮革的岩石般嚴肅,身形不高不矮,是名十分健壯的印地安人。他肩膀披了件毛織斗篷,上頭象徵星辰的鉤環閃著鈍重的光澤。
發現他身影的「使徒」們,全都愣住了。
好不容易才掌握訣竅的引路士兵們,察覺到先後沿著大路湧進封絕的同胞人潮突然斷了。之後又過了數分鐘,這名男子才現身。
他將閃著各色火焰的封絕外壁——雖然發動者是貝露佩歐露,但維持是另外由多位組織成員負責——當作背景緩步前進,渾身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存在感,舉手投足更充滿了久經沙場的勇者風範,一眼就能看出是火霧戰士。
「那、那該不會是——!」
【化妝舞會】當然也預料到了會有這號危險人物登場,因此早已將此人的相貌公布給全體成員。
第一個發現他的士兵,急忙用「遠話」自在法向這一區的守備隊長報告。
隊長花了點時間搞清楚狀況,接著直接從御崎市車站屋頂以響徹周圍的巨大音量回答:
《散開!然後全力防備頭上!》
成員們就像屁股著了火一樣聽從指示,然而其他集結的「使徒」卻不曉得這話是什麼意思。何況再怎麼說對方也只有一個人,這邊可是多得難以計數。有數十人立刻撲向在大馬路中央漫步的男子,打算把這來搗亂旅程的悲哀工具給一口氣收拾掉。
「這種時候還來幹嘛!」「去死吧!礙事的傢伙!」「這兒沒你的事!」
面對這見慣了的光景,男子只是無動於衷地抬頭,看向包住巨大封絕的陽炎半球。接著,他以最小的幅度震動嘴唇,低聲說道:
「真是無聊的天空啊。」
剎那間,東部上空的景象迅速變化,現出滿天星斗。
乍看之下像是封絕破了,實際上是存在於一定空間之內的光凝聚在一起。在空中凝聚的光,宛如閃耀的星辰。而這片星空——
「流動吧。」
隨著第二度低語,一齊流泄而下。
墜落的星星是平等的,不只是撲上前的「使徒」,遠方旁觀的、對異變毫無知覺的,全都有份。在命中的同時,凝聚的光跟著解放,形成爆炸的力量。
一擊。
流星雨涵蓋的領域爆出強烈光芒,建築物的上半部全都給炸飛了。
在御崎市車站東側的商業區,也因為這一擊而使得頂部幾乎都半毀。
當然,遍布各處的「使徒」們也一樣。原先的歡聲,如今已成了呼天搶地的慘叫。有找尋敵人身影的、有不顧一切逃跑的、有出於誤會而向同胞動手的,甚至選有被踩過去的,發生了各式各樣的恐慌。【化妝舞會】的兵卒們雖然拚命想穩住局面,但人實在太多了,根本忙不過來。
現在,恐懼迷惑的群眾全都懂了。
人潮突然中斷,是因為這個男人在封絕之外行使他的力量。
男子毫不在意,仍舊若無其事地漫步前行;他面不改色,踏過原先還有人在的破碎路面與燃剩的殘火。
「我等乃星辰,歌詠之星。」
不知不覺,低語轉為小聲的歌曲。
掛在男子腰間的石制徽章,朗聲高歌回應。
「在耀眼光芒底下,歌詠之星。」
「我等乃飛鳥,釋放火焰之鳥。」
男子跨過殘餘火焰,接著唱了下去。
徽章再度回應,讓殘火燃上自己。
「在天空的世界裡,縱橫飛翔。」
在他們周圍燃燒的火焰,不再是「使徒」各自的顏色,全都成了青瓷色。亡於星辰之下者,全都會強制性地燃燒起來,他們無法化為點點火粉消散,而必須轉變成火焰不斷燃燒並還原回這個世界,直到燃儘自身為止。
「如此,我等星辰與飛鳥。」
「成為了閃耀燃燒的銀河。」
已半毀且各處開始崩落的御崎市車站屋頂上,「驀地祲」利維佐與「蠱溺之杯」波索因注視著這令人恐懼的步伐——朝向他們前進的步伐。
「該死!『炎發灼眼』那個混……不,公主殿下她……」
故意改口之後,利維佐繼續抱怨:
「果然一開始就找『四神』那幾個怪物來硬碰硬啊!布在空中的警戒網這下子也給搞得七零八落,最糟糕的在於……居然是三人中的『那個』跑來我們這裡。」
躲在他下方逃過一劫的波索因,邊從底下爬出來,邊看著周圍一帶的慘狀直冒冷汗。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慶祝重逢的對手呢。話說回來,他們似乎打算和用同胞的混亂將守備隊拖下水。現在人已經很多了,接下來還會繼續增加;明知對方意圖卻無法防備,身為指揮官還真是頭痛啊……」
利維佐雖然深有同感,卻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揮手指示已進入防禦態勢的屬下出擊。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退縮啊,上吧!」
「好妤好,你可要好好保護我喔。我對於那種一擊必殺的類型最沒輒了。」
他們東部守備隊,與撥開周圍混沌在路上行走的男子——「大地四神」之一「星河喚手」伊斯特艾基展開戰鬥。
北方,井之上原田鐵橋那兒,「獰暴之鞍」歐洛巴斯與「朧光之衣」瑞拉雅正忙著應付那群擠得把河面也當成路的同胞。對於封絕外的襲擊,他們事前就以直接的形式感受到了。
換言之,他們碰上一群並非陸續穿過封絕來此、而是像雪崩一樣倉皇逃進來的同胞們。人數原本就已經多得難以處理了,場面又變得如此混亂,即使是這兩位在領導統御方面有口皆碑的新銳將領,也覺得十分棘手。
然而歐洛巴斯卻只因為「好像是敵襲!」而感到熱血沸騰。
「來了是吧!是由強者乘著天路少艾發動快攻嗎?」
「若是如此,在『真宰社』的馬蒙大人會想辦法的。我們的任務是『其他人』。」
瑞拉雅老樣子地指正,並看向逃竄同胞們的背後。
(難道封絕周圍的素敵網全滅了嗎?沒辦法,聽說剩下的「四神」也加入了對方了,這也沒什麼好奇——)
他的視線前方,有名女性畏畏縮縮地鑽進了封絕之壁。
「——什麼?」
「那是!」
瑞拉雅跟歐洛巴斯都吃了一驚。女子的外貌風姿與組織成員接到的通知完全符合,是位必須留心的超危險人物,沒想到她的登場竟是如此不起眼。
她那副帶著憂愁的美貌,與周圍庸俗的氣氛顯得很不協調。茂密的黑色秀髮綁成一束垂在腦後,肩上還披著一件繪滿奇特圖案的外衣。
女子在靜止的河面留下漣漪,雖然腳步顯得有些輕鬆愉快,本人卻十分嚴肅地朝著南方……也就是巨塔「真宰社」的方向前進。相較於周圍「使徒」奔逃遲疑的景象,顯得相當詭異。
歐洛巴斯感覺到女子無邪身影中蘊藏的巨大力量,於是緩緩拿起立在一旁的長柄斧,好像講給自己聽似的對身旁同伴說道:
「……別大意喔。」
「當然不會啊。先不提這個,周圍的傢伙們——?」
在瑞拉雅說完話以前,逃到左右土堤後方的「使徒」們便先後放出火焰彈反擊。數量非同小可,火焰就像往車軸集中的輻條般飛向女子。
此時——
女子在水面輊巧地轉了個圈。
隨著她的迴轉,河面有種東西飛舞而起,形成了守護她的龍捲風。
那是數十頭由水構成的海豹。
海豹群以水做的身軀,將所有火焰彈都包裹在體內,接著在龍捲風的頂端朝四面八方彈開,有如馬戲表演般華麗地落回水面。
這精妙的絕
技讓出手的「使徒」們啞然無言,就連瑞拉雅也看傻了眼。不過身處中心的當事者卻潸然淚下。
「嗚、嗚嗚……好、好可怕……怎麼突然攻擊我……」
這看來不是什麼高尚的悲哀感嘆,只是單純地恐懼。
瑞拉雅不由得感到虛脫,卻在下一瞬間因為震驚而全身僵硬。
女子腳下那群吞噬了無數火焰彈、悠哉游泳的海豹們——
「為什麼我所說的話……」
將構成火焰彈的「存在之力」轉換·還原成水,使得自身體積暴增;他們失去原先野獸的形狀互相融合,轉眼間便成了一座高聳於河面上的水山。
「大家都不願意聽呢……」
哭泣的女子,就在這壓倒性膨脹的水山之頂起舞。
她一揮手,指向東側堤防。
水山就成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嘯,朝那兒撲去。
驚愕、尖叫、逃走、抵抗,全都遭到吞噬、擊潰、壓倒、沖走。
這正可謂「驚濤駭浪」的威力,將「使徒」連同整個舊住宅區西側給粉碎了……實際上並非如此。
呆滯的歐洛巴斯與瑞拉雅察覺一件事。
還活著的「使徒」就像先前的火焰彈那樣,被關在又隆起成一座山的水裡。不管他們在裡頭怎麼掙扎亂動、身體都無法前進分毫;而且就算想發動火焰彈與自在法,也全都被轉換為水。
這些「使徒」全都成了俘虜。
而女子就在他們的頭上哭哭啼啼地說:
「不要再戰鬥了……請你們回『紅世』吧……求求你們……」
這些人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咬牙乾瞪眼。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有如連鎖反應般消失了。他們拋下了眼前的樂園,橫渡風暴的境界重回「紅世」。
女子終於感到喜悅,流下了喜極而泣的淚水。
「太好了——」
「——咕啊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頭解除人化自在法而巨大化脫離束縛的蜥蜴,徒她背後襲擊。
銳牙逼近,女子再度以輕盈的舞步轉了個圈。
這回波浪頂端出現無數以水做成的鮭魚,並化做炮彈如雨而下。
大蜥蜴慘遭鮭雨貫穿,身上的孔洞總和還比所剩的體積來得大,就這樣當場消滅。
這名嚇壞了周圍觀眾的女子臉不紅氣不喘,只是流淚。
「所以……為什麼……」
在不遠處看著的歐洛巴斯與瑞拉雅下定決心。
「要上羅,瑞拉雅。」
「看來,也沒其他辦法了。」
他們北部守備隊,與怒濤散去後再度步行於河面上的女子——「大地四神」之一「滄波揮舞人」薇絲特休兒展開戰鬥。
封絕西側,正面臨軍隊進攻。
那並不是夏娜一派的強硬衝鋒。
也不是火霧戰士們集結殘兵襲擊。
而是一名少年,追逐著驚慌奔逃的「使徒」闖進來。
少年不是自己走路,而是盤腿坐在一張黃金轎子上。
追趕「使徒」的軍隊也好、幫少年拾轎子的也好,全都是他召喚出來的泥人偶,而且都戴著黃金面具。裡頭不只有人偶,還混了美洲虎與駱馬,成了一個混沌的集團,當然不可能組隊採取什麼精密的團體行動。
這些泥偶就像地獄的死者們一樣追著「使徒」不放——
「嗚啊啊啊啊!」「別、別過來、別過來啊!」「咿———!不、不要——」
並且用巨大的泥土身體抓住這些鬼吼鬼叫的傢伙,然後張開黃金面具的嘴……「喀」地一口咬下。說穿了,它們就只是專注於捕食的集團罷了。
啃食處留下了齒痕,彷佛「使徒」才是泥土做成的人偶一樣。泥人偶愈吃就變得愈大,當它們超過一定大小時,便會連著面具一分為二,不斷增加。藉此所得到的「存在之力」全都轉換,還原成了泥土與黃金。
一旦抓到目標,它們便一擁而上將對方分食而盡,從中誕生了新的死者,再度展開追逐……「使徒」們毫無戰意、倉皇逃竄,因為他們初次體會到「會被吃掉!」這種來自生物根源的恐懼。
少年在轎子上看著「便徒」們連滾帶爬地逃跑,露齒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啊,吃吧、吃吧、增加吧!我可愛的死者們!」
「正式正是!今夜正是宴會之日,吃到飽的火與血之宴的日子!」
他與腰間徽章一同高喊,並拿起手中黃金杖指向貫穿住宅區中心的大道。
那個方向不用說,就是立於御崎大橋旁的巨塔「真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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