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廻世行者』坂井悠二(2/2)
利維佐並未像往常般給予明確的回答,而是將剩下的豬排飯一口氣掃入口中。利用掃光食物的空檔來整理答案。
並不是因為突然聽到了意外的集團名而停了下來。
正相反,這一話題的提出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並不是因為同胞間的友誼所以對提供情報有所遲疑。
而是因為他們就算是在新來的「徒」中也是特別讓人不爽的集團。
(不過,那是另一回事了)
將最後的豬排飯放入口中,他思考到。對這個天才惡謀家要怎麼告訴他才好呢。
(波索因看來又得生著氣問我,為什麼要對他如此關照了吧)
儘管如此,不知為什麼總感覺不吐不快。
利用由咀嚼獲得的充裕時間,他開口道。
「如你所知,我們並不是一個無條件守護同胞的組織。本來,我們對這些只懂亂來的傢伙也發出過傳召和派遣的訓令。不過啊,負責執行的大御巫做了祭品,輔佐的迪卡拉比亞那混蛋也戰死了,現在只有擱淺下來啦」
暫時停了說話,總算是回答到了對方所期望的答案。
「說起來,我們的參謀閣下……「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大人並沒有考慮過跟他們進行合作。話說我們[化裝舞會]怎麼可能跟那些蠢貨為伍呢」
果不其然,悠二的臉亮了起來。
利維佐所提出的真正問題把悠二的表情抹去了。
「這是你悠閒地感到慶幸的時候嗎?」
「欸?」
對準他困惑的內心,利維佐的手指像劍尖般地指向他。
「你啊,上個月在清邁擊潰那幫傢伙的分部的時候,把[化裝舞會]的成員也卷進去了吧。瑞拉雅已經遞交過報告了哦」
對於這個大個子沉靜而憤怒的臉色,悠二感到了只憑困惑也不能矇混過去的東西。有感於此,悠二用他認為最適當的回答,老實地點頭道。
「是的」
「那個時候,歐羅巴斯很輕易就答應了你的邀請,考慮到我們還沒有跟他們建立友好的關係,所以今天與我們才進行接觸……雖然這個認識本身沒有錯」
利扎貝爾將伸出的手指化作了拳頭。這個動作,簡直就像在將他作為代行體來侍奉時所做的那般敬畏的動作——
「只要能夠利用就連神也不放過人類——『廻世行者』坂井悠二喲」
他添上這個從貝露佩歐露那裡聽來後終於開始聞名於世的異名,對眼前年輕的英傑送出了用至誠的忠告。
「給我對自己的存在意義稍微自覺一些。因認為自己只是小策士而輕視自己,使你在面對那些打算實現的遠大願望和期盼時顯得相當失態」
「!?」
面對意料之外的指摘,悠二語塞了。
利維佐用平緩的語氣和熱情的言辭繼續說了下去。
「不要從謀策開始。再這麼下去,大家都會像波索因和瑞拉雅那樣對你失信。你所追求的,應該是不同於以不信和懸念為武器的貝露佩歐露閣下」
「——」
直到思維再次開始轉動為止,悠二經歷了數秒的自我迷失。
(我,一直認為……不擇手段是理所當然)
述說著夢、高歌著理想,對這一點從未迷茫過。單純的延續生命無法達成任何事情,因此我將其作為藉口一直以來行事都不擇手段。
(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談論夢和理想,原來我一直都對此缺乏自信啊)
遇事高效率解決以擺脫困境。這明明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看來我是把能做的事和應做的事給混淆了啊。
(而我實際上是將它作為擋箭牌,進而逃避認真地去看清自己麼……明明賦予語言以意義和價值的,正是取決於敘述之人的力量)
少年終於認識到,依賴自身以及對是否自信趕到猶豫不決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對傲慢的謙遜和慎重,而是對責任的退卻和卑躬屈膝。
從衝擊中恢復過來,悠二最初漏出的一句話,是自嘲。
「——看來是不知不覺中就走向輕鬆的方式了呢。這就是所謂的說的比唱的好聽麼」
然而利維佐明白這是小孩子做不出的行為。
「明白這一點很不容易。對我而言,說這些羞恥的話也就變得有意義了」
相對的,悠二感謝的話只有一句——
「謝謝」
加上其他任何的修飾都顯得多餘。
同時,將雙手按在桌面,深深地低下了頭。
「對於在清邁發生的事,也請允許我致歉。在我們到達之前就已經發生了小規模戰鬥,本感覺能輕易將其擊退,甚至不惜使用色誘」
(我
可沒聽過這樣的報告啊,瑞拉雅那傢伙)
在說教前,利維佐決定先將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實不置可否。取而代之,為了消除自我中心的拘謹氣氛。
「是嗎,這樣啊,你並非只是想利用[化裝舞會]作為那場戰鬥的突破口,這點我明白。就看在這份上,饒你了」
「……」
悠二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而選擇了沉默,利維佐微笑道。
「為了抑制新來者,做出和我們[化裝舞會]協調一致的樣子。而清邁發生的事正好可以作為佐證。你的企圖就這吧?」
「……哈哈,這不都被看穿了麼」
悠二舉起放在桌上的雙手,做出了拜服的姿勢。
利維佐不知為何露出了自豪的神情回答道。
「看穿你的是參謀閣下」
「果然,是在全部看穿的情況下放任不管麼」
「誰知道呢」
對於這個超過個人權限外的組織制定的方針,他不予回答
儘管如此,暗中托他捎來的信息,已經清楚地被告知了。
「不過,『在這種局勢下,想必會很辛苦吧』……她就這麼說著然後就靜靜地笑了」
「貝露佩歐露過的還好麼」——
對於這一簡單的問候——不計較直呼其名的無禮——他回答道。
「還好」
新的豬排飯被放置在這樣的兩者間。
「久等了」
新世界『無何有鏡』被成功創造後,幾乎所有的「紅世之徒」都從舊世界移居到這裡。
雖然被編進不可吞噬人類這個理,但它的存亡取決於「徒」自身,並非是必要條件。世界確保他們能夠存在於此,並放任他們自由地使用溢滿的「存在之力」,讓他們能夠恣意地為所欲為。
看起來是這樣——不對,實際上事情卻並非如此。
但是,完全未曾設想的局面也出現了。
知曉創造了新世界的同胞們,一股腦湧入這裡。
而對於從舊世界踏入此夙願之地的「徒」們來說非常不愉快的就是,其後新來的傢伙們,也開始享受起自己所翹首以待的新世界以及夢想的果實。原本這也無可厚非,這才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因為創造神「祭禮之蛇」的舉動,在狹間狂暴肆虐的暴風雨消失了。
在那前方,展開了新天地,那是現存嚴酷的「紅世」所無法比擬的。
正因為準備得如此完善,怎麼可能會沒有興奮湧入之人?
因此而開始的大量湧入現象,在世界創造完成後的數月內甚至還被稱為『混沌期』,就是這般過分的景象。這些對人間社會之事絲毫不知的傢伙們,以壓倒性的數量蜂擁而來。儘管有著封絕存在,但是在世界的暗面卻頻繁發生著幾乎暴露的大事件。
在鎮壓完因狂喜而激動的第一波後,因為被擊退者們證言等的作用,世間總算是回歸平靜。即便如此,現今,新來者仍從舊世界以遠超之前的趨勢不斷流入。
追尋著「徒」們來到新世界的火霧戰士們,之所以拼命地重建外界宿,就連懶惰的『鬼功操縱師』薩雷·哈比希茨布爾格也接受了臨時首席,無非是因為外界宿這一組織是處理這種情況所不可或缺的——
創造神的眷屬,三柱臣中僅剩的一柱,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的身邊之所以早在召喚前就再次集結了[化裝舞會]的成員,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順便一提,坂井悠二和利維佐的接觸也是因為他們在混沌期間共同奮鬥過)。
最讓人費解的——也是讓人不快的,就是從舊世界移至此處的「徒」們為了將自身與『新來者』區別開來而開始被稱呼為『前人』——正是如此。
在憧憬的新世界裡,一無所知而且脫離常規的新來同胞們在肆意妄為。曾經指引他們前進方向的「頂之座」黑卡蒂已經不在了。大家都對前路感到迷茫。
一邊巡迴世界,一邊教會這種狀態下的他們以處世之道的,正是曾經引導過他們的創造神代行體坂井悠二,以及曾作為天罰神契約者與他們戰鬥過的夏娜。
新世界『無何有鏡』里所有的「紅世之徒」啊—— 守護吧 ——。
不僅是對新來者,就連是對自我的放縱也毫不留情地加以阻止,再加上二人給予他們明確的前進方向,過來新世界的「徒」們也開始偏向於二人。到鎮壓住第一波的大量流入為止僅有數月的混沌期,他們如其所說般戰鬥了。
一邊呼喊著要應該保護他們的新世界,一邊戰鬥著。
然後,與人類共存的這一觀念,理應非常應當,卻一直未被任何人留意到,現在卻因隱然和優劣而被認識。少年不斷四處遊說……如此這般,大戰之後很多「徒」們都能回想起這件事。雖然沒有任何實效,但確實被他們牢牢記著了。
正因如此,坂井悠二才被稱為『廻世行者』——
打開豬排飯的蓋子,悠二嘟噥道。
「因為被斥責了才跟你說,實際上我說所的協調,不光是做出一致的樣子就結束了」
「什麼?」
從桌角取出牙籤的利維佐不由得反問道。
「不光是為你們[化裝舞會],我在考慮能否應該為從舊世界過來的全部「徒」們,創造一個羅網新世界方方面面的情報網」
「……」
駭人聽聞的設想,在他反省之後立刻從口中流出。雖然利維佐對他這方面的頑強和抗壓能力評價很高,但還是沒能想到剛被斥責完就能有這樣的表現。
(這傢伙真是讓人無語啊……總而言之是腦袋太好使了)
他所指出的問題及其全景,就算是未加設想也在說教之後出現了。『廻世行者』很愉快地便開始享用豬排飯,看著他從容不迫的樣子,利維佐想到。
(還遠遠不及我等的參謀閣下啊)
因為思考迴路的運轉很快,所以馬上轉入到下一個階段。即便結論是正確的,但那份性急卻會導致現實與周圍的傾軋。因為缺乏對事物進行調和的深思熟慮。
雖然在戰場上可以變成英勇果斷,機智縱橫的優秀指揮官,但讓人擔心能否成為淡泊地追求雄才大略的賢者。不用說,我的志向當然是後者。
(話說回來,正是因為無法調和現實與周圍,所以才想要用詭計將他們強行整合在一起啊……哎呀,公主會很辛苦的啊)
雖然有些多管閒事,但是利維佐還是擔心起作為他戀人的火霧戰士。忽然對這樣的自己有所自覺,他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給出了不會觸痛的忠言。
「我說你啊,給我好好珍惜公主啊」
對於這個唐突的話題,悠二嗆了一下,臉差點撞到了碗上去。
「為、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起碼,起碼給我珍惜點。那樣大概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
「……?」——
看著悠二不甚明白的面孔,
(說我過於深入這傢伙的世界了,原來是指這回事啊)
不知為何,利維佐感覺自己終於開始明白了。
對於不知又將做出何等亂來之事的恐懼,
對於不知又將引發何等有趣之事的期待,
正因為他不成熟的巨大不安穩而讓人熱血沸騰。
簡直就像這個剛打開新篇章的世界本身一樣,確切存在卻又尚未安穩。
口中漏出了不知是誰的一句話。
「……『創世紀,今後仍將延續』麼……」
「是麼……是什麼來著?」
坐在對邊的人用茫然的表情看著他。
「什麼也不是,自言自語而已」
冷淡地放棄深究,在內心發泄著憤懣。
(結果,就和那幫傢伙設想的一樣麼……真是討厭)
在他面前,尚未成熟的坂井悠二詢問道、
「對了,既然見面了就順便問你個問題,有沒有讓戰鬥緩急有序的訣竅啊?」
「那種東西習慣就好、習慣——」
過於深入的利維佐,完全敷衍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