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旅潰亂 (4)(2/2)
「能使用的力量無限,也就表示他們的放肆程度會比在這個世界時更加嚴重……不,應該說完全無法比擬。這點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會變成這樣吧。不只是強者……不,就是弱小的傢伙才會放縱壓抑至今的過大欲望,或是單
純出於好奇而隨意地糟蹋世界。誰會去珍惜無限再生的果實呢?」
「不過啊,就算他們真的會任意浪費,要是『存在之力』的量無限,對世界造成的影響也能降到最低限度吧?對方不也說過不用再吃人了嗎?」
「那些解開內心枷鎖的傢伙,真的能表現得如此紳士,將影響降到最低限度嗎?我對此倒是相當懷疑。若『棺柩裁縫師』、『瓊樹萬葉』,或是『探耽求究』那種想改變世界構造、影響平衡的傢伙,一旦得到了無限的力量將會如何?」
「也是,這種傢伙毫無疑問地會奔向新世界吧。」
最前列的席拉蒂背向後頭男女老幼的聲音,對這沒完沒了的議論感到頭痛不已。
(要是不整合彼此的意見,就連最為要緊的關鍵都看不到啊。)
這場會議最麻煩的地方在於——
堅決認為必須阻止創造神企圖的主戰論者,並不一定是火霧戰士;
覺得該靜觀新世界誕生和「使徒」移屠的穩健派,也不只有人類。
有些復仇完畢的火霧戰士,認為接受眼前的事態也無妨;也有人單以理性判斷(至於這判斷正確與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認為不該輕率地挑起戰端。
相對地,人類這邊的傾向也不一致。有些人雖非火霧戰士,卻也同樣想著要替被「使徒」吃掉的親友報仇;其他還有長期於外界宿服務所以充滿使命感的人、單純出於友誼而發誓要協力的人等等,背景因素各不相同。
也就是說,火霧戰士也好、人類也好,都不是單純由於自己的存在種類而表示贊成或反對,而是出於私人理由導致了這些千差萬別的意見。
創造神「祭禮之蛇」之所以刻意將情報散播到全世界,多半不只因為「要把消息告訴『使徒』同胞們」這種一目了然的理由,更是為了利用完成企圖所剩的些許時間,逼得外界宿像現在這樣——想來這無疑是某位老謀深算的「魔王」想出的作戰——在場眾人也漸漸察覺到了這點。
「更何況,『他們沒必要吃人』跟『不用擔心他們吃人』完全是兩碼子事。如果他們覺得有必要或是嫌看了礙眼,想吃幾人、想殺幾人都隨他們高興吧?」
「換言之,新世界的人是種微不足道的存在,想殺就殺,不想殺就拉倒?麥穗與野草,究竟哪一邊比較高貴呢,嘻嘻。」
「那你告訴我吧,這些都還只是在紙上談兵而已?難道未免要單單因為恐懼而採取殺戮這種預防手段?只要在一旁作壁上觀,他們自然就會離開了啊!」
「要跟你說多少次,就是會有人看不下去啊!再說,你想叫我們放過那些惡徒?他們這不過是把放肆的地點轉移到能夠更加放肆的場所罷了。」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就現實的層面來看,這個世界所受到的損害會幾乎完全消失……這的確是件好事吧?即使將來會產生大災難,也能多爭取到數百、甚至數千年的時間。」
「那只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啃食與被啃食者之間的關係,以及搖搖欲墜的世界平衡,這幾千年以來完全沒有任何突破性的變化喔?如果對方仍然恣意妄為,遲早會導致同樣的結果。這麼一來『紅世』也好、這個世界也好、新世界也好,全都會毀滅的。」
席拉蒂耳里聽著旁人議論,臉上浮現惋惜的表情。
(如果馮·庫伯利克或皮耶爾老爺子還活著,也許還能指望有辦法整合……至少我就不需要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了。)
近年已將組織改革為合理體制的外界宿,之所以會碰上這種就連「該依據什麼下決定」都不曉得的大混亂,當然是有原因的。
理由不是別的,正是因為組織的最高層「德瑞爾團隊」的領袖「愁夢吹奏人」德瑞爾·庫伯利克等人,在先前與【化妝舞會】的戰鬥中身亡了。在這之後後,包含德高望重的交通機關經營者「無窮聆聽人」皮耶爾·蒙提威爾第等人在內,外界宿主要的分部和經營者都先後被敵人消滅。
也就是說,外界宿早在動亂開始時就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接著又因為內部爆發權力鬥爭,整個組織就只能在那兒浪費時間地空轉。
數個月後,原先半隱居的「震威結手」蘇菲·薩法利修,出面主持大局,以「準備即將到來的戰役」為由暫時凝聚了分崩離析的組織。各組織部署、各外界宿分部、以及諸位身分不同的成員,都在這明確的目的下共同合作。
在她卓越的統率能力之下,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外界宿這才好不容易把內部混亂「暫時丟到一邊」,重新發揮一個組織應有的功能。而擁有組織長才的幕僚長「犀渠護手」薩謬爾·迪曼提亞斯加入後,準備工作更是進行得一帆風順,讓火霧戰士們能夠以最完備的狀態面對接下來的大戰。
然而,藉此維持住的安定局勢,沒多久就面臨崩潰的危機。
卯足組織全力編組出的火霧戰士兵團,吃了個大敗仗,
失去了最初的原動力、費盡苦心的成果化為泡影,而創造神的宣言更動搖了他們戰鬥與存在的意義。雖然僅僅過了半天,但群體意識已完全粉碎,大概再也無法統合在一起了。
在這次會議中,沒有人出面整合意見、也沒人願意接受對方的主張,只是輪流進行空虛的演講,看起來甚至像一場鬧劇。
至於席拉蒂與奧汀,當然沒有愚蠢到在這種情況下出面主持大局。
(雖說我好歹算是擊退了敵軍,但也只不過是個前線指揮官罷了。)
(別隨會議起舞,也不加以推動——)
他們甚至根本沒打算發言。
現在,兩人就只是單純地聆聽而已。
「這種基礎知識不用你講解也知道。不過啊,所謂的『遲早』到底有多早?不就像剛才所說的還要數百、數千年嗎?」
「因為是遙遠的未來,到那時自己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撒手不管?因為地點在別的世界,所以他們的問題他們自己解決就好?只要現在自己沒事就無妨?」
「反正人類也活不了多久,如果裝聾作啞,至少自己活著時都能平安無事嘛。」
「難道就因為恐懼未來,所以要肯定這個『使徒』食人的世界,看著毫不知情的人類不斷遭到啃食卻默不吭聲嗎?我對這種殘酷的世界可是敬謝不敏。」
「你說默不吭聲?那其他世界的陌生人倒霉就沒關係?」
「如果要說這是殘酷,就當它是殘酷吧。我認為這可是個好機會,能讓家族與朋友活在一個無憂無慮的安全世界哪!」
「是啊!你們明明很清楚被啃食一方的癰苦,為什麼不能理解這種成天擔心受怕的心情呢?難道說『只會維持短短數十年』的恐懼就那麼不值一提?」
「唔……這個嘛……」
「我、我說啊,如果我們和新的火霧戰士能夠在新世界戰鬥的話,就能像在這個世界一樣阻止『使徒』囂張了吧~?」
「確實,新世界的人類也可能經由相同的過程簽定合約……但是可能性不高。要是那個神說的沒錯,新世界充滿了『存在之力』,那就沒必要限制在人類的軀殼內了,『魔王』可以親自戰鬥。」
「這麼一來,等到確定新世界是否具有危險性之後,再讓擔心大災難發生的『魔王』們前往即可,這不是皆大歡喜嗎?原先對於火霧戰士這個系統感到不安而猶豫的眾多『魔王』若能親自出手,應該也會樂意協助吧?」
「想必樂園誕生後,無數『使徒』也會聞風而至吧。」
「啊……」
「而且,雙方將會在燃料無限的情形下持續交戰。激烈的情勢,將會導致激烈的手段。搞不好大災難會來得比我們想像中的更快。」
「既然做出來了,也不可能在了解危險後就把它給抹消吧。一旦創造完成,所有人都得為了此後所發生的一切負起責任。大部分的問題,到了那時也全都結束了。」
突然,席拉蒂開始思考。
(我們有辦法前往新世界嗎……在那個世界,火霧戰士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世界完成後,夾縫的扭曲又會變得如何呢?)
(這全都只是臆測,所以會轉化為疑惑——)
奧汀所言非常中肯。
不管哪邊的主張,說穿了都只是基於揣測而來的悲觀與樂觀。
雙方傾向都是由個人的本性所致,只要新世界還沒成為現實,無論哪一邊都不會有決定性的說服力。當然,與會者也都知道這一點,然而他們的立場和當下的情勢,都不允許放棄議論。眾人都持續著自己的高談、並承受對方的闊論,儘管
知道這場論戰毫無意義,眼前卻也別無他法。
只不過——
火霧戰士這邊在辯論時,多少會帶有現實感。畢竟他們接觸「『紅世使徒』這種生物」的經驗與時間,遠比同席的人類來得更多、更長。
得到樂園的「使徒」們,到底會怎麼想、怎麼做呢?
在這數千年間,即使一再聽別人高喊世界危機、還因此被追殺,甚至見到了兩界夾縫之間產生的大風暴這種現實災害發生,他們都沒有要收斂的意思。事到如今,哪可能還會去在意世界的平衡呢?
正因為火霧戰士,才會如此確信。
席拉蒂也考慮到這點。
(特別是「使徒」們都知道新世界是「為了自己等人所創造的樂園」……這下子不就等於是替他們的放蕩行為搖旗吶喊嗎?)
與至今身處之地從根本上相異的世界。
那就是——為了同胞們所創造的樂園。
神賜予眾人,一片充滿力量的新天地。
(光是這個「事實」,不就會讓他們變得更加傲慢嗎?)
新世界的誕生將會導致新觀念形成,這才是席拉蒂擔心的。
奧汀則是明白地將其整合在一起。
(他們將會認為,身為世界所有者能自由地做任何事——)
如果,新觀念傳播到「紅世」,成為讓後到的「使徒」也能輕易了解的常識,屆時新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德行呢?
席拉蒂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也只不過是猜測……)
不知不覺間,她也開始把希望寄托在這個讓一切變得曖昧不明的大前提了。
「那個,雖然可能太晚了,可是……我們不能跟他們交涉嗎?」
「交涉?跟【化妝舞會】?」
「跟創造神。我聽說那位神只以原本是人類的『密斯提斯』為代理者,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研判,我認為那個『密斯提斯』並非無法溝通。」
「別開玩笑了!如果有調查過來龍去脈就該知道吧?在先前的戰役中,那個怪物可是給予兵團主力致命一擊的當事人啊!」
「那是戰場上的事吧!再說,他也只不過是闡述自己的理念罷了。從他那邊的主張看來,大體上並沒有錯吧?」
「唔……!」
「再說,我也沒說要叫他們住手,只不過得在創造時追加一項附帶條件而已。要創造一個不會吃人的世界……不、創造一個永遠不會扭曲的完美世界——」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歟?」
「那位神只畢竟只是『使徒』的神喔。之前的『大縛鎖』也好、這回的新世界也好,實際上都不是由於他『自己這麼想』所以成形,而是反映了大多數『使徒』的願望,並將願望的核心集中後再『定案』——只是種單純的功能性結果。」
「這麼說來,該不會……」
「沒錯。若是大多數『使徒』沒有打從心底期望完美的世界,那位神只『什麼也做不到』。如果是為了達成群眾目的而行動,只要還有『存在之力』那他想怎麼做都行,但他卻無法主動修正不合理之處,無法加以變通……這就是所謂的『神』。當然,與那位不過是代理者的『密斯提斯』做任何協商,都是沒有意義的。」
「怎麼會……」
「這一點,就是乍看下萬能的創造神秘身為『神』的制約了。」
「嘖,我還以為這是個出人意表的好提議呢,果然所謂的代理者不過就是個扯線人偶而已。算了,若非如此,也不會出手把熟人所在的軍隊給擊潰吧。」
席拉蒂聽見這番對話,有些擔心地看向旁邊。
大廳最前列正中央,坐著一位看起來年過四十的修女。她正是先前大戰的指揮官,也是目前外界宿的實質領導人——蘇菲·薩法利修。
現在,她與藉由頭巾上所繡的藍色星型神器發生的「拂之雷劍」武瓮槌神一同堅守沉默……或者該說,他們就是打算接受處罰,才會選擇坐在易於成為眾人視線焦點的最前列中央。
在中國內地的決戰,包含幕僚長薩繆爾·迪曼提亞斯與客將「皓露祈求人」山塔席爾在內,出陣的總兵力有八成戰死。阻止創造神復活或消滅祂、占領地方根據地——移動要塞「星黎殿」,或者是奪取內部隱藏的機密,所有的戰略目標全都失敗了。當然不用說,兵團本身也無力再戰了。
那是場難以形容的慘敗。
擔任指揮的蘇菲,在脫離戰場後便立即回到此地。
她也曉得自己失去了權威後,反攻日本的作戰得不到周圍的協助和許可。更現實地說,現在的火霧戰士究竟有沒有餘力這麼做都很難講。不過,也只有這裡能進行世界級規模的發號施令與情報蒐集了。
她既沒不負責任地選擇與夏娜等人同行這條輕鬆的路,也沒有孤身前往日本逞匹夫之勇,而是嚴肅地回到蘇黎世。撤銷職位自然不用說,坐在這兒的她甚至做好了成為眾人出氣筒的覺悟,只為重新了解以自身立場究竟能做到什麼。
然而,會議開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跟她的覺悟和激昂的氣氛相反,會場裡沒有任何人析責她,也沒人捉過有關撤職的隻字片語。好像完全沒發現她人在現場一樣。
因為其他與會者特別心軟……當然不可能是這樣。這是出自於敬畏——在場看過詳細戰報的全員,都不認為還有人能在那瞬息萬變的戰場中表現得比她更好。如果要非難她的指揮,當然也得要有相稱的力量與資格。
即使如此,若會議上那些激情的聲音表里一致,應該也會有人出面指責才是。但還是一樣,沒有任何人這麼做。
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們雖然對彼此怒吼,內心深處卻仍保有理性。畢竟到頭來,若說有人能夠處理眼前這不下於大戰時的絕境,那也只有這位大膽媽媽了。
不管是動亂初期爭奪組織主導權的人、把為大戰盡力當作功績想趁機擴大勢力的人、想利用當前混亂增加發言力的人,不分人類、火霧戰士,全都把利害得失放一邊,在默認由蘇菲留任總司令官的前提下,毫不保留、開誠布公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不管什麼事,總之先把眼前事態解決後再說吧。
所以,在事情解決前就儘管驚慌失措地爭論吧。
當然,由於彼此都不肯妥協,什麼也決定不了。
取而代之地,就把心中所有的話語一吐為快吧。
場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制衡……即使被感情與思想拉著到處亂撞,卻絕對不會跨過動搖現實體制那條界線。面對眼前這「理性奇觀」,席拉蒂不禁感到萬分無奈。
(真是的,被這種「認真的鬧劇」給耍得團團轉的實戰部隊還真辛苦……不,應該說真倒霉吧?果然還是該叫丹代替我出席才對。)
(無法做出結論的百家爭鳴,只會陷入膠著——)
奧汀回應的聲音中,也帶有某種自暴自棄的意味。
(算了,與其像「那邊」那樣把這些全當一回事而沉思,不如像我們這樣敷衍過去還比較好吧。)
席拉蒂瞥了瞥蘇菲的另一邊。
在這最前列的席位,「姿影派遣人」法蘭西斯抱著寄宿「布置靈泉」葛羅歌意志的壺型神器「絲波蕾特」,縮在自己的位子上。他也在撤離戰場後立即趕回這裡,以蘇菲副官的身分一同出席。
會議前,席拉蒂從他那兒聽到友人們的近況,此時思緒不禁飄了過去。
(目前,朋友鍾愛的那孩子正在紐約緊急會談……還好外界宿總部沒有打算干涉單獨行動的殺手,所以「另一人」應該也能便宜行事吧。)
接著她又擔心了起來。
(雖然如此,人在決策核心卻無法用正規手段準備好充足的戰力……身為朋友,這實在是太沒用了。)
她的背後還是老樣子——
「撤退中的佛萊德跟奧梅斯就算了,為什麼米卡艾利斯也失聯了?」
「如果新世界完成,我們不就只能收拾殘黨了嗎?」
「說什麼蠢話!為了阻止他們的暴行,就算用核武或——」
「冷戰時代就知道這只是徒勞無功了吧?北冰洋那兩艘還不夠嗎?」
這場沒有結果的論戰,就這麼散發著無意義的火花持續下去。
在眾多火霧戰士之中,有四名既強大又特別的人,被稱作「大地四神」。
他們自古以來
,就遵循著使命——保護大地以及居住於此的人類不受惡靈「紅世使徒」危害——持續戰鬥。他們自認是獲得了神只「紅世魔王」之力的神官,在他們的規定中,所謂的大地即是南北美洲大陸,人類即是當地的原住民們。除此以外的人事物,並不在他們的概念之內。
不過,大約五百年前,有許多概念外的人類從概念外的世界出現,聲稱發現了他們的大地,任意為土地取名,並開始進行拓荒與占領等詭異行為。
「四神」在這毫無前例的異常事態剛發生時,選擇遵守將他們訓練為神官的先師教誨——「身為神的戰士,當以收拾擾亂人世的惡靈為職責,不可插手人類的事」——依舊注於消滅惡靈上頭。
終於,概念外的人類們開始屠殺原先居住在這塊大地上的人類——他們本來要保護的人類。雖說興衰盛亡乃是大地的常態,然而概念外人類釀成的災難,規模遠比過去龐大、也更為殘酷。
概念外人類造成的傳染病、戰爭、掠奪,不斷把原先這塊土地上頭的東西連根挖起、消滅,並建立起屬於自己的世界。
即使如此,「大地四神」仍然沒有背離使命。
就算所愛的大地與人類慘遭凌虐,而他們卻得守護為惡的兇手,仍然不變。
除了堅守使命的志節外,偶有交流的異境之神的戰士前來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也是原因之一。
他們的立場必須超然。
不能干涉人類的行為。
成為神的戰士這三百多年來,懊惱的他們始終頑固地遵守使命。
在這段期間,本來所保護的東西改變了、甚至有一部分消滅了。在異境之神的戰士拚命制止下,他們不斷努力地壓抑自己,直到北部有批惡狼突然加劇侵略奪取的十九世紀後半——終於爆發了。
某人的祈禱點起了這把火。
他們「大地四神」,絕非為了守護眼前這個逐漸成形的世界而戰,當然更不是因此懊惱、為此隱忍。
是因為愛惜那由於坐視不管而持續消逝、瀕臨死亡的世界。
所以,畫對這不斷發展,光是人類已無法攔阻的新世界——
他們決定全部毀掉。這是與「神的戰士」完全不相符的大反攻。
這場目的在於破壞人類社會與國家的戰爭——
卻在沒有任何成果的情況下,唐突地結束了。
異境之神的戰士們為了阻止他們,激發了其他地區惡靈的蠢動。於是「大地四神」得知——因為自己於拘泥南北美大陸這「一部分」,反而導致更加遼闊的世界受害。他們背棄了神授戰士的職責,所以世界的攝理也背棄了他們。
於是,他們覺悟了。
所守護的世界,與自己所愛的世界並不一樣。
這個世界,並未守護他們所愛的大地與人類。
他們不得不覺悟。
在絕望,或說失望的煎熬下,他們放下了神授戰士的武器。
因為他們已經不懂自己究竟為何而戰、如今又該如何是好。
一位調音師建議讓他們負責管理外界宿分部,而他們只能唯唯諾諾地應承下來。這也是一種逃避。自己無法守護的世界與人類,逐漸遭到自己無法認同的「人類」吞噬殆盡,他們實在看不下去。
無人可批判的激昂情感,對人類社會直接造成了史無前例的巨大災害。這個事件被掛上「內亂」之名,就連當年那些異境之神的戰士們也不願多談,只有外界宿深處記錄了這道無法痊癒的傷痕。
如今,他們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集結在一起。
紐約外界宿總部位於曼哈頓島南端,是棟混在曼哈頓下城摩天樓群中的高樓。該處具備了最新設備與大量人員,展現出凌駕於分部之上的地區總部風采,聳立於世界一角。
然而,它的管理者……緊急時兼任司令官的外界宿領袖,鮮少來到此地。從這兒往東約一公里遠處,就是過去的紐約分部,管理者至今仍住在這間冠有自己名字的老舊商店裡。
這兒的街道隨著地區發展而變得新舊混雜,商店就位於其中某棟面積狹小的連棟房屋一樓,被門可羅雀的S偵探事務所和外觀簡潔高雅的K法律事務所夾在中間。陳舊看板上以多國語言縱書、橫書了店名——「伊斯特艾基通訊社」。
過去占據了半家店的外國報紙販賣區,現在成了進口各種海外雜貨的事務所,人類員工很普通地在裡頭工作。現在「伊斯特艾基通訊社」已成了少數重度狂熱者口中的萬事通。
另一方面,店鋪的另一半從創立以來就沒什麼改變,仍然保有了舊時代外界宿的樣子。遮蔽氣息的寶具——玻璃制十二面體「提瑟拉」——在天花板上閃著黯淡的光芒,內部裝潢看起來就像間有年代的老酒館。最大的改變,也不過就是無數的地圖與航海圖變成了一台通信機器。
裡頭有位拿著通信機話筒的少年——他就是來此會合還不到十分鐘的佐藤啟作。
「是的,嗯……等一下,怎麼這樣!所以說不是這個意思啦!」
佐藤正在和某位分頭行動的火霧戰士通話。
「唉……啊,是這樣嗎?感激不盡!那麼就這樣了……好。」
他恭敬地低下頭並掛好話筒,接著轉頭向深處某張桌子的方向喊道:
「瑪瓊琳大姊,兵團的殘餘部隊說他們被擋在武漢,蘇黎世那邊不管怎麼催都得不到正面回應,所以哪兒都去不成。」
「這樣啊,我想也是。」
坐在桌旁的「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平靜地回答。她正以指尖輕巧而認真地處理桌上有著超高密度的自在式。
「兵團的問題,多半是因為傀輪會想去的『戰後』的主導權所致吧。情況都這麼危急了,人類可真頑固……而包含蘇黎世的反應在內,大致上都跟預期相去不遠呢……喂,薩雷,剝下防禦外甲後,再把剛剛產生反應的部分拆開來試試。」
接著從放在桌上的書本型神器「格利摩爾」中,傳出「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嘲笑般的聲音:
「嘻嘻,才剛吃了場大敗仗,當然會驚慌失措啦,再加上悠二那傢伙大肆灑下讓眾人爛醉的烈酒嘛。才過了半天,不可能清醒的啦。」
「悠二,坂井……『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啊。我讀過資料了,腦袋這麼靈活的傢伙就連殺手裡也不常見到啊。應該是那特殊的身分,使得才能在異常的方向開花了吧……好,拆開了。這個自在式大約有八十二重吧?」
隔桌坐在她們對面的「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同樣地以手中那兩個十字操控器型神器「連格」、「加提」擺弄著桌上的自在式。
這時「絢之羈掛」吉索也發出了不知第幾十次的驚嘆:
「唉呀呀,就連邊緣的一小部分都精緻得令人難以置信呢,簡直就像跟地球差不多大的拼圖嘛!要是沒有詳細解說的話,別說建構了,光分析就不曉得要花上幾十年哪!」
在桌上令文字起舞的自在式就如他所言,複雜礙超乎常軌。
看著眼前「兩位」自在師近距離共同作業的樣子——雖然知道這是為了製作之後戰鬥不可或缺的秘密兵器——令佐藤胸口一陣煩悶。
(總之先處理我能應付的任務!任務!)
他就像講給自己聽似的,補上了方才從電話中得到的情報:
「還有,蕾貝卡小姐說……『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把握能搶到手了,就算趕不上也要干,你們那邊就儘量大幹一場吧!』這樣。」
「啊啊,這口氣可真像她呢。既然兵團的殘兵無法接受指揮,實質上處於放置狀態,那麼計劃或多或少會比較容易實行吧。話雖如此……」
「哼嗯,果然蘇菲·薩法利修威望低落,使得蘇黎世喪失了應變能力。雖說領導階層一開始就被連根刨起,但這也太脆弱了。」
在別桌凝視自在式重組作業的「盛裝騎手」卡姆辛,與從他手中串珠繩結型神器「薩比亞」中發聲的「不拔的尖嶺」貝海默特,分別表現出最低限度的深沉感嘆。
坐在吧檯旁的琪雅拉有如抗辯般回應:
「可是西部戰線直到那個『祭禮之蛇』宣言前,都還很有秩序呢!」
不過馬上有人補充——
「雖然之後就連身經百戰的勇士都亂了方寸,只能靠我們幾個突襲就是了。」
「原本計劃在游擊隊妨礙敵軍撤退時,讓各防衛軍轉為追擊,這下子也全泡湯了!」
奧翠妮亞與維琪妮亞當場就泄了她的氣
。
「討厭啦!」「唔!」「喔!」
憤怒的琪雅拉,立刻握緊了神器讓她們閉嘴。
坐在中央大桌旁的「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在顧慮「身旁同伴」的情況下,深深低下了頭。
「關於我們阻止創造神復活的作戰失敗,導致決戰敗退與世界目前慘狀這點,實在不知該怎麼謝罪才好是也。」
接著她抬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展現更為堅定的決心。
「因此,我們認為必須以新的戰果來挽回這次的失敗是也。在此懇請『大地四神』的三位助我等一臂之力……」
「懇求訴願。」
從她所戴的頭飾中,傳來「夢幻冠帶」蒂雅瑪特的聲音作結。
站在吧檯里的某人,代表三人出聲答道:
「『嘗試阻止』的真正價值,在事情結束後便一清二楚。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不該輕易把成敗掛在嘴上吧?優雅之舞、流動之力。」
這位很有存在感卻平易近人的男性,以特別的綽號稱呼威爾艾米娜與蒂雅瑪特,同時在琪雅拉面前放下第三杯柳橙汁。
「你們這些堅忍不拔的挑戰者需要我等即刻相助;外界宿幾乎不可能組織反擊力量。我們只需要了解這兩項前提即可。」
說話者表情有如蓋上堅韌皮革的岩石般嚴肅,身形不高不矮、十分健壯。
「確實,在這種急迫的局勢下,紐約總部也光顧著開會。從他們甚至要求我出席這點看來,應該十分地手足無措。」
這位繫著厚圍裙的印地安人就是酒館老闆——「大地四神」之一,「星河喚手」伊斯特艾基。
他的腰帶上掛著浮雕加工過的圓石徽章「提歐托爾」,從中傳出一個充滿威嚴的聲音——那是與他簽定合約、賜予他特異能力的「啟導之籟」奎茲特克。
「而他們,現在還派了人監視。」
雖然名為紐約外界宿總部的管理者,但伊斯特艾基其實並未插手組織的經營。考慮一下他們接受任命的來龍去脈,便可得知「大地四神」不可能積極地協助火霧戰士,因此平時都是由許多副手——實際上是經由合議制度決定的代理人們——負責處理各項業務。
雖然如此,但這當然沒有任何輕視的意味,甚至還因為前述揭竿而起的原因讓他備受尊崇。具體來說,基本經營方針必定要先得到他的同意、副手們無法輕易決斷的重要案件也要麻煩他裁定,就連他專心經營這間火霧戰士專用的酒館與隔壁商店也得到了眾人公認。雖然處理的業務種類不同,不過其他三人的情況也相去不遠(順帶一提,除了藤絲特休兒之外,其他三人的經營手腕都備受肯定)。
要求地位特殊的他到總部直接參加會議,甚至派人監視,在在說明了眼前的事態有多緊急。
而導致今天的監視變得更嚴的那位始作俑者——威爾艾米娜的第二位懇求對象——對此反倒毫不在意。
「哈哈哈哈哈!」
利用中央大桌閱覽文件的薩斯瓦雷哈哈大笑。
「事到如今,就算被那些沒實體的傢伙敵視,也沒啥好在乎的,甚至能說我習以為常了哪!倒不如說這很有趣、很棒!這不就代表自己很有影響力嗎!」
他撇下看完的文件,同時粗暴地把包含義肢在內的雙腿翹在桌子上。
泰斯卡特利波卡也從搖晃的石制徽章中發出怒吼:
「目前情勢我們已經了解啦!那麼,接下來就由炫目火焰自己的言語,說明我們的同志傳達了什麼、託付了什麼吧!」
「說的……也是。也沒什麼時間了……開始吧。」
坐茌一旁的第三人——薇絲特休兒也把文件放在一邊,擦了擦眼角後點頭。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含淚出聲:
「還有一點……你對於下次戰役所提出的作戰,究竟目的何在……是不是比靜觀其變來得更有意義……請在這兒讓我們確認。」
「在『殊寵之鼓』與『在雨中行走的男人』的判斷之下,我等已註定踏上戰鬥的道路。不過,是否與各位並肩作戰這點,還是個未知數。」
放在桌上的石制徽章,傳來查秋特麗裘溫和的聲音。
伊斯特艾基解下圍裙、端正坐姿,彷佛尋求挑戰者般接了下去:
「在這種情勢下居然還想挑戰敵軍的核心主力,骨氣實在令人讚嘆。然而,你們的道路是否與我等重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會等聽完,再下決定。」
奎茲特克也從腰間的徽章中出聲催促。
三位強大的火霧戰士提出要求,使氣氛變得異常緊張。
佐藤屏息以待、持續作業的瑪瓊琳以眼角觀察,以單手擺弄控制器的薩雷轉頭表示關注、卡姆辛的雙眼從草帽下凝視、琪雅拉雙手握緊了杯子、威爾艾米娜則像自己接受考驗般緊張。
集眾人注視於一身的少女——天譴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站起身來。
在這分秒必爭的狀況下,夏娜不慌不忙地將自己所知一切轉換為說明與說服的言語,娓娓道來:
「以下是我們這些兵團中樞的殺手,在最後的出擊前,從容將『殊寵之鼓』特拉洛克與『皓露祈求人』山塔席爾……『在雨中行走的男人』那兒聽來的。」
她開始闡述「大地四神」的導師——火霧戰士·宇宙的心臟秘密傳下來的真實。也就是火霧戰士戰鬥的理由、會造成大災難的「世界的扭曲」所發生的原因。
這與火霧戰士——也就是從「紅世」來此的「魔王」與訂約獲得異能的人類雙方——所了解的並不一樣。
(讓、讓我聽這些好嗎?)
對於佐藤由角落射來的疑惑眼神,夏娜給予肯定地回看他,接著說下去。
「也就是說……『使徒』放肆地取用、消費『存在之力』,會令世界產生扭曲,進而造成兩界夾縫劇變,總有一天會迎向毀滅……這不可逆的過程,便是古今火霧戰士危機感的泉源與普遍認知。」
雖然「使徒」認為大災難的到來不過是杞人憂天,但他們對世界的認知卻與火霧戰士相同。然而,實際上這只不過足從表面現象推測而來的,換言之是個與事實不符的錯覺。
「實際狀況的確如『扭曲』二字所示,我們也感覺得到。」
以修整扭曲為己任的調音師卡姆辛出言表示意見,夏娜點頭同意。
「當時見到的的確是扭曲,而扭曲就是導致夾縫風暴的原因也無庸置疑。正因如此,所以沒人發現。」
真正的原因,與錯覺從根本上相異。
扭曲的成因,並非把人或物轉換為「存在之力」消費後導致的「缺損」。而是因為發生了不自然的能量轉換導致的「不安定化」。跋扈的「使徒」造成「世界動搖與彎曲」失去了明確實體,這些東西不斷累積下去,便會在世界外側的夾縫產生巨大風暴。
「原來,在這些現象之中,還隱藏著另一項真理啊……」
自己在這百年中,其他人則是數倍、甚至數十倍的歲月中當成常識的理論一夕翻覆,讓琪雅拉感到不寒而慄。夏娜雖然只戰鬥了短短數年,所受到的衝擊卻也不相上下。
「根據『星河喚手』所言,先師·宇宙的心臟在三千年前『久遠的陷阱』發動時,發現了世界的真實架構,並將其當成秘密中的秘密。」
構成這個世界的「存在之力」,既不會因為使用而消失、也帶不到外頭。而是由來自異世界的訪客『使徒』把『這個世界存在所需的根源之力』以不安定的形式保有。
而保有者將力量重新構築成物體或現象=將「存在之力」還原為構成這個世界的物質,所使用的存在之力愈多,世界也會愈安定。
「以日本的說法,就是放火兼滅火對吧?陪他們玩的居民(人類)和警察(火霧戰士)可真是夠倒霉的。」
夏娜對一臉無奈的瑪瓊琳表示同意,並補上自己的見解:
「在滅火的過程中,居民也會造到損害;而警察若是不在,夾縫必然會提前出現大風暴。總而言之,這可說是絕對不能讓『使徒』們知道的秘密。」
兩界夾縫出現風暴的原因,並不是世界產生損耗這不可逆的「缺損」,只不過是將取得的「存在之力」再次安定化造成的「暫時變質」。這個事實將會給予使徒將自身作為正當化的藉口。
如果會產生風暴,那就用更多的「存在之力」讓它安定下來。
搞
不好會出現這種無視搶奪力量的過程、單看現象與結果的歪理。就算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的多數「使徒」,也會裝作沒看到眼前的風暴,以自己的欲望為優先。他們就是這麼地旁若無人、自以為是。
「若是創造神這次的新世界創造把所有的『使徒』都帶走,那麼到目前為止所集中的『存在之力』也會以某種形式『還原』回這個世界,暫時能保持安定……不過……」
薩雷這句話乍聽之下好像讚同對方,夏娜卻抓住了其中隱含的深意、直指核心:
「問題在於,因為是樂園所以危險的新世界。它誕生的過程、以及誕生後的狀況,對於包含這個世界、『紅世』、以及兩界夾縫在內的『世界』會造成危機。」
也就是說——
這個「變質與還原的真理」被「使徒」發現的危機。
在新世界創造的過程中,通往兩界夾縫的道路會開敢,必然會出現過去宇宙的心臟所遭遇的現象。屆時,幾乎所有目前身在這個世界的「使徒」都會在場,並且親身體驗。
即使當時沒發現,「既然它是真理」,那麼有人事後領悟的可能性並不低。或者該說很高。畢竟新世界充滿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存在之力」,可以想見會出現想嘗試對事象進行深度干涉的傢伙。
「一旦得知舒適的新世界誕生,待在『紅世』的『使徒』想必會大舉湧入吧。在新環境中,重新開始研究或嘗試錯誤的傢伙一定會激增。」
威爾艾米娜做出精準的預測,夏娜進一步接下去:
「當『使徒』察覺到真理時,『世界』的慘劇將會加速增長,因為會帶給他們『做都可以』的錯誤觀念。而且,唯一能克制這種欲望的精神枷鎖,身處在知道是為己而做的世界之中,是不可能培養出來的。」
被放到樂園中的生物,不可能安逸無為地度過每一天。
只要還存在餘地,就一定要朝向盡頭、朝向極限邁進。
這就是所謂的欲望,或者該說是「生存」這件事本身。
「根據以上對新世界將發生的事象所做之推測和預期,對於這個世界之外的干涉行為,究竟算不算火霧戰士本來的使命,這我也無法斷定……不過……」
夏娜閉上眼,謹慎地從心底挖掘出戰場上的記憶。
「——『一旦創造出全新的純淨世界……那群惡靈想必會更加放蕩,我們「大地四神」勢必要加以阻止』——」
她將山塔席爾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來,接著抬起頭。
「火霧戰士兵團贊同這番話,因此得到他們的協力,撿回了兩成人員的性命。雖然兵團本身目前與瓦解沒兩樣,不過,我打算自己挑戰敵軍中樞,以實現對他們許下的誓言。而我的行動,也已經得到了蘇非·薩法利修的許可。」
接著,她依序看向「大地四神」——
「不過——我的作戰方案或許會與先前的言語和日標有所不同。我很明顯地選擇了,夾雜私情的最佳解』,並以此描繪未來的藍圖、為此而戰。」
接著,她看向在場的舊雨新知——
「沒錯,這只是『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的結論。」
最後,她貫注自己的決心——
在與悠二的戰鬥中,所沒想到的……
除了「不行」這漠然的否定以外……
能夠明確地、針對他的對抗方法……
以方法持有者的身分,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請求眾人理解:
「所以,包括方才對於囑託的解釋、決心和行動的立足點在內,只有在各位表示同意的情況下,我才會說明作戰的詳情與目的。否則……我們幾個將立刻動身。」
相對地,現在只剩三人的「大地四神」——
「小姑娘,你好像搞錯了呢。」
首先是薩斯瓦雷給了句出乎意料的回答。
「?」
夏娜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們『大地四神』,可不是世間那種擁有強烈正義感的火霧戰士啊。你不用對我們高唱使命、也不需要從善惡線上退後一步再談。」
這位看似少年的神授戰士,從圓禮帽下露出神秘的笑容。
「那位神只與『在雨中行走的男人』,是出於對真理的見解而出面阻止創造神……這全都是出於他們自身的想法,而非出自什麼僵化的使命。他們是『因為你們是火霧戰士,所以才要尋求你們對於不是火霧戰士的自己表一不贊同』喔?」
夏娜無法理解這抽象說明的真意,此時——
「我們『大地四神』是這麼想的……」
視線在空中飄蕩的薇絲特休兒開口了。
「以神只之姿簽訂契約、以惡靈之姿囂張跋巵的『紅世使徒』……身為神官或戰士而戰鬥、身為餌食而遭到啃食的人類……這兩者的交錯,也是從太古以來構成這個世界、『紅世』,乃至於兩界夾縫所組成的整個『世界』的自然法則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一反之前梨花帶雨的哭腔,顯得緩慢而堅定,其中蘊含內心深處的劇烈感情波動、卻又帶有相同程度的搖晃……宛如深不見底的暗夜大海。
「啃食與被啃食、殺與被殺,不管在何處都理所當然,這就是『世界』的存在方式……創造神的作為,不過只是其中的一道浪潮罷了。」
然後,不知何時盤起雙臂的伊斯特艾基接了下去。
「不過,就算腦中這麼想,我們也不打算唯唯諾諾地接受。」
彷佛無垠星空般澄徹凜然的聲音,朗朗宣示自己的決心:
「過去,我等也曾因為所愛大地遭受摧殘,而挺身對抗『世界』的浪潮。目前創造神所引起的大亂亦同。既然我等以真理判斷這行為不容原諒,那麼——只有一戰。」
「!」
眼前的「四神」即使明知敵方強大、事情難為,卻仍毫不猶豫地這麼說,讓夏娜不禁愣住了。
就連應該以使命為根據掣肘制衡的「紅世魔王」們也一樣——
葵茲特克聲音中帶有威嚴,慎重地說道:
「我等全員,都在改變。即使沒有這場大亂,我們也會自己選擇前進的道路。」
查秋特麗裘以那平靜而溫和的聲音發言:
「當『那場戰爭』發生時,我們便已選擇與神關門同進退。」
泰斯卡特利波卡以震耳欲聾的大嗓門喊:
「你們以為是缺點的私情,正是我們的原動力哪!」
他們各自表達對於戰爭的同意。
終於開始理解「大地四神」思考模式的夏娜,這才領悟先前山塔席爾與特拉洛克的話中真意。
(——「即使如此,我們『大地四神』仍然要與創造神『祭禮之蛇』戰鬥」——)
(——「正因為稱作『世界』,所以我們不能妥協」——)
他們並非為了火霧戰士的使命,而是基於自己認定的「大地四神」價值觀為準,決定該採取什麼行動。舉世聞名的偉大殺手,幾乎全都忠於使命(若非如此也不會被稱作偉大),與他們是從根本上相異的存在。
突然,薩斯瓦雷好像想起了什麼般輕聲詢問:
「這麼說來,雖然因為趕時間所以只聽了結論……不過『殊寵之鼓』和『在雨中行走的男人』,實際上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說出『戰鬥』這樣的結論?」
「……」
夏娜在傳達山塔席爾的話給其他「四神」時,考慮到這可能會促使他們傾向參戰,因而故意省略掉詳細經過。但既然已經得到結論,那麼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她仍舊一字一句、確確實實地說了出來:
「……『吾將以吾身化作改變汝等的一滴雨水。而且汝等,吾友啊……』——」
全場彷佛在等待聲音滲透一般——
「——『戰鬥,適個決定……』——『沒錯,絕對正確。』——」
形成了無人可侵犯的寂靜。
伊斯特艾基闔上雙眼、緊閉嘴唇,深怕遺漏了同志暨朋友的任何一絲餘韻。良久,他才緩緩睜眼,口中泄出自問的聲音:
「戰鬥,這個決定啊……」
一回想起戰友的英姿,又變得淚眼婆娑的薇絲特休兒則是——
「做決定的,是哪位?」
以支持他人決定的形式,詢問話中的意義。
夏娜無言地以手按胸,做出回答。
承受友人思念的薩斯瓦雷笑了。
「就這麼決定了……我們與你同行。」
夏娜輕輕點頭。
「我來說明作戰計劃。」
就在要進入下個階段時——
叩、叩。
彷佛在等待這陣停頓似的,突然有種聲音傳來。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異響多半是敲門聲,然而在場卻沒人察覺到氣息。
對於這不可能發生的現象,火霧戰士或是不假思索站起身、或是慌忙收拾構築中的自在式,還有人緊張地看向聲音來源。
敲門聲來自地板中央,也就是通往地下酒窖的入口。
酒窖里並沒有連往店外的通道——雖然在場只有酒館老闆伊斯特艾基與奎茲特克知道這點。也就是說,有人特別挖掘地道侵入這家店。
(不管是「哪一邊」,都不會挑在這種時候派出刺客吧?)
伊斯特艾基思考著。
(不對,等一下。)
他發現一件事。
這兒集合了那麼多武藝高強的火霧戰士,卻完全沒發現有人接近,因此大家才反射地戒備,不過……侵入者是故意敲門的。
就在他思索時,那位不可思議的入侵者——
「呃~抱歉打擾了。」
不只是敲門,還怯生生地打了招呼。
闖入者加入後,火霧戰士們將作戰計劃整個重新翻修完畢,各自準備出發。說是這麼說,實際上也只有伊斯特艾基在整理酒館,而且只花了大約十分鐘就搞定一切。雖然時間緊迫,卻沒人愚蠢到制止他,也沒有人不識相地說要幫忙。
(等他結束後,終於要……)
寒風刺骨的大樓屋頂,威爾艾米娜好像捨不得這分平穩般,眺望著眼下的不夜城。高樓燈火顯得盛大而空洞,不僅餘光遍及下方街道,更映出了屋頂柵欄旁少女的身影。
(……)
夏娜一頭美麗的黑色長髮隨風飄逸,看起來就像夜風在為她梳理似的。
威爾艾米娜與夏娜率先行動,她們在伊斯特艾基通訊社旁的法律事務所大樓屋頂上警戒周圍一帶,同時也負責反監視。很遺憾,這行動與【化妝舞會】為首的「使徒」們毫無關連,而是針對理應並肩作戰的外界宿成員。
(……應該向她搭話嗎?)
在執行任務的同時,威爾艾米娜也頗為苦惱。
少女堂堂屹立在自己眼前,臉上卻帶著一絲憂愁。然而現在彼此的立場都是火霧戰士,自己究競是不是該為她做些什麼呢?
如果只是單純的熟人,倒不需要這麼遲疑;但自己可是以成為完美火霧戰士為前提將少女養育長大的,平時對她那麼嚴厲,這時若表現得很體貼,算不算是背叛她呢……也就是說,她顧慮到少女的自尊,反而作繭自縛。這個性還真是麻煩。
(如果沒有人監視就好……)
這下子甚至開始推卸責任了。
即使身在大樓屋頂,依舊能清楚感覺到外界宿的監視目光。
在秘密小酒館和已經打烊的進口雜貨店周圍有不少監視者,其中多數是人類,他們的裝扮形形色色,分布於各個路口;此外稍遠處還有數名極力掩蓋氣息的火霧戰士。
紐約外界宿總部會這麼做,可說是出於難以言喻的恐慌、或說是對於事態急轉直下的焦躁、但也可能單純只是對於任務的惰性。自從夏娜等人出現於此,外界宿便持續監視著「伊斯特艾基通訊社」以及出入的人員。雖然外界宿沒膽子對他們動手,卻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