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旅潰亂 (5)(2/2)
「星黎殿」無聲無息地停駐在某個空域。
「光講『異世界』,你們大概沒辦法輕易想像出來吧。」
悠二慢慢沿著校舍中央的樓梯往上走,同時解釋。
「創造神『祭禮之蛇』打算在這世界與『紅世』的夾縫——也就是兩界之間的概念區域——做出一個與這裡相同的世界。兩個世界存在於能夠互相往來的範圍內,所以嚴格說起來不太一樣,總之就是類似平行世界吧。」
御崎高中的教室劃分得很簡單,一樓是一年級、二樓是二年級、三樓是三年級。對先前還是一年級學生的悠二等人來說,上面的樓層可說是未知的領域,除了整間學校會變個樣子的校慶以外,他們幾乎從沒踏入這裡過。
唯一的例外,就是從中央樓梯能抵達的屋頂。
「由於基本構造也不同,所以在製作的時間點就會產生分歧,今後應該也會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悠二踩著階梯,朝上頭走去。
「以前,火霧戰士們認為創造神想替『使徒』實現的願望太過危險,因此將弛放逐到兩界夾縫。當初單純在那兒徘徊的弛,真的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才會去擺弄那未能實現的願望——『大縛鎖』的設計圖。」
屋頂本來是禁止進入的,但在夏娜因為某種理由踹破入口後,便以半默認的形式開放給學生使用了。悠二等人曾在此用餐、玩耍,這裡對他們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休憩場所。
「『大縛鎖』是當時『使徒』們的願望結晶,是座舒適的迷你庭園。當時人類還沒發展出什麼文明或文化,對『使徒』來說只不過是玩具或食物,因此他們想要個不管再怎麼玩弄『存在之力』,都能維持總量不斷循環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封閉世界』。」
田中和吉田耳里聽著上方傳來的聲音,同時繼續慢慢地爬上樓梯。
「不過呢,最後還是被阻止了……總而言之,後來創造神成功地聯絡上巫女,因此不再單純地漂流,而開始製造歸還之路『詣道』。」
在空無一人的校舍中,陰暗的樓梯往三樓之上延伸而去。
或許是前方悠二所散發出的威嚴所致,在田中與吉田的眼裡,這早已走慣的路似乎變得有些不太一樣,彷佛成了連往另一個地方的通路。
「此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創造神將巫女當作留在這個世界的訊號接收器,再度整合起『使徒』的願望,並配合其變化編造出『大命詩篇』。前不久佑終於成功歸來,著手創造新樂園『無何有鏡』。」
在悠二腦中,數千年的過去與這數日間的記儂已交雜在一起。
「大致上,就是這個樣子吧。」
「最早的『大縛鎖』跟這回的『無何有鏡』構造不同嗎?」
解說暫告一段落,田中趁機提出質疑。
悠二沒有轉身,點點頭回答:
「嗯,完全不同喔。首先,『大縛鎖』是在這個世界創造的東西,概略地說就是『在裡頭做什麼都可以的永續封絕』。相對地,『無何有鏡』則是要在兩界夾縫中打造出『跟這個世界相同的世界』,規模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做這麼大的東西,難道不會對那個叫『夾縫』的地方造成不良影響嗎?」
這回換吉田發問了。
悠二再度頷首。
「這不用擔心。製作『詣道』這三千年可不是白過的。在夾縫中創造東西會造成多大影響這點,早就已經調查好了。在那兒沒有什麼體積或距離的概念,不管是出現宇宙或是什麼,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說著,他在樓梯中途的平台停步。
「目前那裡會一片狼籍,是因為『使徒』在這個世界大量啃食人類的關係。」
另外兩人也一同站在那兒,抬頭看向通往屋頂的鐵門。
陰天的微薄陽光,透過鐵絲網玻璃落在他們身上。
悠二突然向一旁的兩人傾訴:
「只差一點了。」
那張冷靜的面具破了,泄漏出慮下火焰般的熱情。
「願望以『無何有鏡』的型態集合,顯示出經過這三千年後,他們變得希望世界『保持這個樣子』。他們要的不是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的空虛遊樂場,而是想要一個能共同生活、持續創造新東西的人類世界。」
那雙看向兩人的眼睛裡,燃燒著強烈的熱情與野心。
多半……不,那毫無疑問是來自於坂井悠二。
「認識這個世界並與人類共存的『使徒』,渴望一個比過去更符合期望的天地,才會創造出一個模仿這裡的世界。到了『那裡』,他們應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我會讓他們確實地踏出第一步。」
言語本身雖然抽象,卻顯得十分激動、懇切。
田中似乎能夠看見他那願望的輪廓。
吉田覺得自己似乎碰觸到他的核心。
不過悠二卻把騎士轉移到了戰爭上。
「為了阻止我,夏娜他們很快就會過來。」
他的目光迅速從兩人身上轉向通往屋頂的鐵門。
「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我會阻止她,實現理想給大家看。」
「坂井,你把剛剛說的那些也詳細講給夏娜聽怎樣?說不定——」
明白朋友依舊還是那個朋友的田中,強忍眼淚嘗試說服。
然而,悠二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不,沒用的。」
「為什麼!」
「對於這種基於希望性推測而充滿不確定性的嘗試,夏娜絕對不會認同。即使她明白坂井悠二的計劃能帶來些什麼、知道坂井悠二將在樂園做些什麼……她仍然不會改變初衷。」
這正是所謂的確信。
「所以,只能靠獲勝來貫徹自己的理念。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其他路可走。」
「你們啊,真的是……」
自己到底是在感嘆還是在無奈,田中已經分不清楚了。
悠二眼神堅定,嘴角浮現帶有稚氣的惡作劇微笑。
「她們已經離開美國了。恐怕不用等到晚上,再過幾個小時就會突襲這裡……對吧?我們這邊也為了準備儀式,已經到達『這裡』了——」
他將視線固定在屋頂的鐵門上,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這回還是早點逃跑比較好。」
「坂井,你果然都知道啊……」
外界宿的情報全都泄漏出去了,說不定不久前自己跟夏娜聯絡過這件事也……這點不但讓田中覺得有生命威脅,還不知為何令他悲哀得想笑。他已經沒有一絲怒氣了,只是為自己的無力感到難過。
悠二沒有提及感情方面的事,僅僅單純地回答:
「因為我們的參謀很優秀嘛。」
當然,有關提供情報者——其實沒有明確的內奸,只是長年累月的多方接觸後,這回天秤終於稍微向泄漏的那一側傾斜而已——的事,不能多做說明。
田中像是要回敬般地冷笑。
「哼。我可不會逃喔。」
「咦?」
悠二終於肯正視自己了——田中收下這微小的戰果,將讓自己站在「這一邊」的道具握在手中,堅強地一口氣說完:
「我現在就回家,把這裡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佐藤。然後扔下這張書籤吃飯睡覺。如果你真有自己聲稱的覺悟,就保護我跟大家給我看。」
「……」
悠二為了壓抑自己的動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了。」
田中彷佛想要化解場面尷尬般,轉頭向決定以自己的方式戰鬥的另一位朋友問道:
「吉田同學,你真的要去嗎?」
他的聲音沒有先前那麼陰沉,卻很認真。吉田點頭回答:
「對,我要去。」
彼此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因為光是這樣便已足夠。
「我懂了,再見啦。」
「再見。」
簡單道別後,田中再次正面盯著朋友,出言詢問:
「我說啊,坂井。」
「嗯?」
「跟大家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不到一年,過得開心嗎?我可是過得很開心喔!」
面對非常認真的朋友,悠二毫不猶豫地頷首。
「嗯。」
儘管體會到自己有多麼不擅言詞,他仍舊盡力表現自己的真心。
「嗯,這一切真的全都像作夢一樣開心。」
「老實講,我本來還想說見了面要揍你一頓呢。」
少年伸出了手。那並非緊握的拳頭,而是為了交握的手掌。
悠二握住他的手。握住它,並打從心裡向對方道謝。
「謝謝你。」
「再見啦。」
田中留下這句話後,便獨自走下樓梯。
接著頭也不回地離開。
移動要塞「星黎殿」降下做為入口的宮橋。
「為—————————————什麼,最終目的地就在眼前,卻要在這——種地方停——下來啊,多——米——諾——!」
「這是盟主大人的命令。我們也得趕快到安排好的位置上才行。」
「我管——他是盟主還是代——理者!誰———都不准妨———礙我實——驗的集———大成!」
「離行動的時間還有半天,而且『天梯』鋪設機關的展開,也在虛擬演習時排練得差不多了才是。現在沒什麼好急的吧?」
「是啊是啊,『撿骨師』大人說的堆唉唉唉(對啊啊啊)!」」
「你到——底是誰——的助手啊?多——米——諾——?」
「這麼一來,最後的客人也到了。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沉重的驅動聲停止,宮橋降到了預定地點。
悠二依依不捨地站在原處,等待朋友的氣息完全消失。
「我們走吧,坂井同學。」
反倒是一旁等待他動身的吉田出言催促。見到少女拼命振作精神的模樣,他不禁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真的可以嗎?」
稍微頓了一下鼓起勇氣後,吉田向他露出微笑。
「是的。老實說,剛開始的確是在逞強。不過,當我知道坂井同學依舊是坂井同學時,就稍微放心了。」
「你可能太信任我了……不過我並沒有說謊喔。」
悠二謹慎地回應,並且踏上樓梯。
「走吧。」
「好。」
回答的吉田緊跟在後。
從鐵門外射進來的光線,要照亮這片淺灰色的陰暗尚嫌不足。
有如黑影般往上走的悠二,每一步都變得愈來愈沉重。
跟在後頭的吉田,突然發現方才喧鬧的風聲已靜了下來。
她腦中閃過了某種預感。
他們終於踏上屋頂平台,悠二將手放到鐵門上頭。為了節省整扇門的修理費用,門把與旁邊的扶手用鎖鏈纏了一圈又一圈。
悠二把鐵鏈給扯斷了。或者該說,他毫不在意鐵鏈的束縛,就這麼打開門。
鎖鏈繃斷、鐵門敞開。展現出外頭自茫茫的光景。
(啊……)
吉田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
雪——
不斷落下,遠方景物一片模糊。
彷佛是要重現過去的離別一般。
在扯斷鎖鏈開放鐵門後,可以看見屋頂上有兩位「魔王」並肩等待。
「我們來迎接您了,盟主。」
右側是身纏鐵鏈的三眼美女,三柱臣中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
「大命最終階段已萬事俱備,請上前吧。」
左側是扛著長槍的壯漢,三柱臣中的將軍「千變」修德南。
兩人之間鋪有細緻的漆黑絨毯,在雪中現出一條明確的道路。
在兩人後方還有許多「使徒」——吉田不可能曉得,他們都是【化妝舞會】引以為傲的知名將帥或部隊長——分成兩排,夾道迎接創造神與最後的賓客。場面靜肅,卻隱藏不住迫在眉睫的大命成就與激戰所帶來的熱情。在場不管是誰,都以各自的形式表現出那幾乎要衝破心臟的興奮。
他們之間呈一直線的漆黑道路盡頭,有座彷佛突從飄雪的空中直落地面、又長又大的宮橋。其上更能從破碎的球形頂部看見塔的尖端。吉田曾聽說過的【化妝舞會】根據地——移動要塞「星黎殿」,現在……來到了她居住的城鎮、她的學校,就在她的頭頂上。
面對這出人意料的光景,強烈的熱氣、恐怖的事實——
「——」
在嚇得魂飛魄散的少女面前,身為她最後依靠的少年說了:
「走吧。別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動手的。」
儘管聲音相同,裡頭卻混了少許不一樣的他。
少年在雪中逐漸模糊的身影每踏出一步,外型就跟著改變——圍巾化作從腦後伸出的漆黑龍尾,身上大衣也化作了緋紅的衣裝與鎧甲。當他從讓路的貝露佩歐露與修德南之間通過時,已成了盟主「祭禮之蛇」的代理者。
劇烈心悸和暈眩的吉田,只能想辦法拖著顫抖的雙腳,拚命跟在改變樣貌的少年身後。當盟主邀請的少女從旁經過時,貝露佩歐露與修德南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五隻眼睛興味盎然地注視而已。
(要利用那孩子啊……算了,能儘量省點力當然最好不過。)
(她怎麼看都不是該到戰場來的人類啊,盟主還真是毫不留情。)
穿過了他們交會的視線後——
「——」
好不容易,吉田才輕喘一口氣。
「——呼……」
「吉田同學,我要請你幫忙處理一個步驟。」
在無人黑路上前行的悠二,平靜地開口。同時,飽也完全沒有要對兩旁將帥保密的樣子——現在,他已經成了【化妝舞會】的盟主。
吉田暗自以掌按捺胸中的痛楚,小心冀翼地詢問:
「是我辦得到的事嗎?」
「與其說你辦得到,不如說非你不可。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找你這樣的人來了。」
悠二正經八百地說著,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因細雪紛飛而眯起眼的吉田,感覺到背後兩人彷佛封閉退路似的面向自己,不由得加快了顫抖的腳步。她好像要藉由與少年的聯繫保護自己般,出聲回應:
「不過,我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
「正因為你是普通的人類,才找上你喔。」
悠二給予肯定的答覆。他已踩上宮橋,開始登上要塞。
「正確地說,是因為你是曾協助過調音師修復街上扭曲的人類。」
「!」
這麼一說,吉田才想起來。
過去故鄉被「使徒」啃食地亂七八糟,為了修復扭曲,自己曾協助過身為調音師的火霧戰士「盛裝騎手」卡姆辛進行作業。將從這個世界消失的人們在無意識之間——或者是留戀的痕跡——所堆積起來「真的是這樣嗎?」的不協調感,根據在這條街上土生土長的自己所留的印象進行矯正。
在驚訝與迷惑中,少女突然發現心頭湧上某種感情。她沿著傾斜的宮橋追上少年,拋出當前的疑問。
「這件事,跟這次的創造有關係嗎?」
「我先省略詳細說明,總之是利用你這個活著的記錄,暫時進行與調音相反的作業。」
「那是——」
「放心,不會危害到居民;等到結束後,一切都會復原的。」
危機感與抗議的聲音,被悠二用安全的保障給封住了。
「再怎麼說,這回的創造可是一整個世界……規模之大,就連『祭禮之蛇』也從未嘗試過。若要進行作業,光靠數天前在中國內地製作的『神門』,尚不足以擔當力量通往兩界夾縫的出入口。」
他發現自己混了些難以理解的詞,稍作反省後重新解釋:
「簡單來說,要創造出樂園『蕪何有鏡』,就得在這個世界開個很大的洞,讓力量通往兩界的夾縫。當然,也需要花費相當規模的辛勞與力量。」
「很大的……洞?」
感覺上吉田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為了向她說明清楚,悠二甩著龍尾與衣擺轉身,從宮橋向下望去。一頭黑髮在風雲中飄蕩。
「嗯。這數百年之間,似乎沒有其他土地像御崎市這樣飽受摧殘、嚴重扭曲了。而原因就是『獵人』法利亞格尼那伙人為了『吞食城市』所進行的大量捕食。」
「……」
知道人類·坂井悠二就是犧牲者之一的吉田,不忍再看「他」的臉,只得別過頭,第一次與他站在同樣高度俯瞰飄雪的故鄉。
那由喜悅和哀淒交織成的安寧,就是他們那在飛雪中朦朧搖曳的城鎮。
突然,吉田看見許多人驚訝地抬頭仰望……她這才發現,移動要塞居然沒張開封絕就堂堂停滯於空中,慌忙轉頭。
「坂井同學!」
「殼被打壞了,所以隱蔽的力量變弱了吧。即便殼完好無事,也帶著其他『不得不藏起來』的大玩意兒……沒關係,別管下方的人。反正馬上就要張開封絕移動了。這場雪也相當地大,看不清楚的。話說回來——」
悠二彷佛想忘卻方才的話題般,開朗一笑:
「剛剛耍帥告別的田中,是不是也在某處驚訝地仰望這裡呢?或許還在猶豫報告時是否要實況轉播呢。」
「這麼說來……」
說著,少女便傻傻地開始找起田中的身影,令悠二覺得十分可愛。但他隨即轉頭看向橋下等待自己入城的三柱臣與將帥,把話題拉回來。
「呃,剛剛講到哪裡啦?對,城鎮的扭曲很嚴重那兒吧。」
直接略過了有關於啃食「曾經是他的少年」那伙人的事。
「御崎市里,充滿了龐大缺陷造成的夾縫,非常不穩定。藉由吉田同學這樣土生土長的人類的印象,將這些夾縫進行整合、收縮,就是所謂的調音。我們打算在這兒,利用逆轉印章施展同樣的自在法,讓夾縫暫時重新擴大。這麼一來會變得如何……你知道吧?」
吉田的聲音,因為戰慄而顯得僵硬。
「不穩定的地方會……裂開?」
「大致上沒錯。當夾縫變得太大時,這個世界的存在就會失去彼此的連結,變得跟不存在差不多。一塊看不見紋理的絲綢,會變成孔洞像眼睛那麼大的網子,這麼講是不是簡單多了?」
「接著,讓方才提過的龐大力量通過那個洞是嗎?」
悠二點點頭表示肯定。
「嗯。若這項事前準備完畢,創造過程會從兩階段減少為一階段,我就可以專心在『無何有鏡』上頭了。即使不這麼做,這次的儀式在時機上要求也十分嚴苛,這種能減輕負擔的提案,他們自然能輕易地接受。」
他再度轉身,從宮橋盡頭踏入要塞之中。
吉田出於被拋下的不安而緊追在後,踏入她看不見且覆蓋了整座要塞的隱蔽之殼「隱匿的聖堂」裡頭。當她穿過這層殼時——
「那麼,把【化妝舞會】叫來御崎市的……」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座被永遠映著星空的殼包覆在內的雄偉建築,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她眼前。
以逐漸吞沒宮橋的雙塔城門為中心,上半部是結構複雜的城堡與尖塔,下半部則是構成堅固掩體通路的岩塊,兩者組合成了【化妝舞會】的根據地。
這就是巨大壯麗的移動要塞「星黎殿」的全貌。
悠二朝向這異世界的情景邁步,平淡地說:
「嗯。我說過了吧,這是坂井悠二的計劃。」
「……」
少年定下了利用自己的計劃,但吉田依然隨他來此。若是自己所認識的他,不應該這麼殘忍……這種抱怨或誤解完全沒有出現在她心中。她甚至還有股「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奇妙認同感。
悠二輕輕昂首看向逐步接近的雙塔城門,繼續解釋:
「我來這裡的時間雖不長,卻也不是每天端坐在神翕里喔。我把經營組織跟大命進行都交給參謀,相對地自己則不眠不休地活用這副身體學習自在法與戰鬥技巧、閱讀堆積如山的藏書、學習有關往來文件內容的課程……計劃就是苦心學習的成果。對了對了,講到成果,學會『達意之言』應該也是個大成果吧。」
在他用玩笑口吻講違辛勞經過時,兩人也踏入了城門內郭。
這兒跟外觀相同,是堅固樸實的石造建築,完全沒有任何裝飾。雖然部隊待機區域如此算是理所當然,但在吉田眼中,卻把「這裡是恐怖的『使徒』所在地」這種印象給具體化了。
而在此地中央——
「歡迎回來,盟主大人。選有,歡迎賓客大駕光臨。」
一位手舉火把的男子以富有磁性的聲音出面迎接。
這人活脫脫就是個從舊照片裡跳出來的紳士。他是位一身暗灰色燕尾服、難以辨別年紀的白皙美男子……「冀求的金掌」馬蒙。他以那隻沒拿火把的手將禮帽藏到後頭,動作就像演員般洗鏈。
當然,他不可能是普通的人類——光從氣息就能猜想是很有地位的「使徒」——吉田雖然知道這點,卻仍然愣了幾秒鐘,最後還是深深一鞠躬。
「你、你好。」
「是的,你好。」
對於這青澀的模樣,「紅世魔王」回以和善卻帶點可疑的笑容。
「讓我們過去。準備好了吧?」
對這番交流感到很不自在的悠二,迅速下達命令。
馬蒙的微笑里多了幾分老實,用手上的火把在空中畫了個圈。
「是,那當然了。」
從圓圈中央冒出銀色的煙霧,接著形成水滴落下。水滴逐漸化做流水、流水又轉為更快的漩渦。數秒後,漩渦變薄並立了起來,中間開了個洞,出現一個能讓人通過的入口,其中還看得見不該出現在漩渦後頭的道路不斷延伸。這就是能充足要塞內部空間,把目的地與通路連接在一起的裝置「銀沙迴廊」。
悠二再度轉頭邀請少女同行。
「來,走吧。」
吉田看向迴廊深處,臉上閃過不安的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的。」
兩人將深深一鞠躬的馬蒙留在原處,前往目的地。
移動要塞「星黎殿」於短暫的滯空後,再度出發。
「請在數千年之外,再多加上眼前這短短的一刻吧。」
此處凌駕其餘尖塔聳立著,是要塞內最高的石碑。
從那貫穿天際的尖端稍微往下,有三塊朝外突出的優美踏台,上頭能見到融入飛舞雪花之中的大帽子與斗篷。不論是這名白衣少女手中的三角錫杖,或是她向破碎外殼彼端望去的視線,都毫無動靜。
三柱臣中的巫女「頂座」黑卡蒂,微啟朱唇念道:
「是的,不用半天——就在今夜零點。」
降雪的天空中,某種目前看不見的東西,沉重而遲鈍地晃了起來。
穿過短短的走廊後,悠二與吉田來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頭上無垠的星空、清楚倒映出人影的漆黑地板、圍成一個大圓柱群……以及有如暗夜大海上的浮冰般隆起的純白石造祭壇。
此處靜謐而清淨,充滿神秘的氣氛,正是「星黎殿」的中樞。
即便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吉田——
「神殿……?」
也能一目了然。
悠二頷首,毫不遲疑地前進。
「正是如此,其名為『星辰樓』——算了,這不重要。」
在祭壇中央那樸素的階梯前,有塊被柱子圍起來的空間。
悠二站在中心,待吉田心驚膽戰地跟上後——
「啟動吧。」
只說了一句話,並將力量注入腳下。
「啊!」
在驚訝的吉田腳下,黑色地板突然不再是平面,開始翻起劇烈的波濤。」沒多久,波浪產生了參差不齊的高低差,又突然地靜止下來。
之後,祭壇前方只剩下眾多漆黑有光澤的複雜凸起。
不知道為什麼——
「……」
吉田覺得自己似乎曾看過這幅景象,因此她掃視周圍一圈。
然後,她發現了。
「……御崎市!」
那些細緻的凹凸,就是她熟知的地形起伏與建築物。
眼前形成了一座迷你御崎市。
「坂井同學,這該不會是……」
會覺得似曾相識,並非因為她熟悉街道。她曾看過不少次幾乎完全相同的迷你卻崎市,還曾進去過、利用過。
悠二證實了吉田的疑問。
「嗯,『玻璃壇』就在地板底下。」
夏娜等人從襲擊御崎市的獵人「法利亞格尼」那兒得到的銅鏡「玻璃壇」,經常被她們用以監視來襲使徒的「自在法」,或者單純地做為地圖顯示器,是個負有重要任務的寶具。
當悠二以代理者身分為了迎接(實質上是捕獲)夏娜而回來時,便從正在使用寶具的田中與吉田面前直接將其拿走。照他的說法,「玻璃壇」原本就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所有物,因此這只不過是物歸原主……
不管怎麼樣,寶具回到了原先的擁有者身邊後,似乎就能完全發揮功能了。
黑色起伏在比例上沒有分毫差錯,完全重現了御崎市的景象。在吉田眼中,彷佛整座城市都凍結在黑暗中了似的。
「!」
接著,她發現某種異物很自然地混在其中,不由得嚇了一跳。
根據迷你城市,那個東西目前位於河岸。
架在流過御崎市中心的大河·真南川上那座御崎大橋,是絕不會有人認錯的城市象徵。如今它旁邊卻出現了不該存在的異物——一個浮在空中的巨大球體。那個極其精巧的物體,甚至忠實地重現從破碎天頂處所能窺見的尖塔群。
「這是……,星黎殿。?」
「正是如此。因為外殼壞了,否則本來不該出現在上頭的。這比的力量大半都花在『某個東西』上頭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悠二無奈地聳了聳肩。
敵組織根據地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鎮在城鎮中央,藉由地圖清楚見證到這點的吉田,心中不禁閃過一絲寒意。
「要用這個『玻璃壇』做跟調音相反的事?」
「嗯。要藉此掌握你所修復的形狀。」
悠二不經意地離開了吉田身邊,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兒就是我要帶你去的地點。然後——」
他以儘可能別讓對方受到打擊的形式,伸出手掌輕輕拒絕反射性追上前的少女;接著獨自轉向鶴立雞群的純白祭壇,以深沉、悠遠的嗓音說道:
「這兒則是『朕』應立之處。」
他登上石階,站在祭壇中央,有如被頭頂星空吸引似的騰空而起。
明白的立場、職責、地點,即使對這些全都認同,吉田仍在這短短的距離中,體會到撕裂胸口的別離之痛。她承受著痛楚,站在漆黑的御崎市里仰望少年。
此時,悠二頭頂的星空裂開了。
那並非破碎,而宛如天象儀開放天花板那樣,既複雜且有規則地分開。在星空消失後,與地板同樣一片黑的半球體之外,赫然出現了大量機械。噴發的蒸汽與驅動聲,一口氣把這神秘的空間帶回現實。
不知不覺,悠二已坐上了浮在中央的石造王座。
正如先前所言,他已回到了自己應該在的位置。
接著,突然間——
《這——里是中央管制室!》
「呀!」
吉田嚇了一大跳,那道不輸機械噪音的瘋狂吶喊,響徹周遭一帶。
《準備展開啟動的「星辰樓」,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悠二臉上泛出藏不住的苦笑,以盟主的聲音回答:
「聽得見。聲音稍微小一點也行喔。」
《看吧,我就知道。所以我才說音量太大啦哇哇哇哇(了啊啊啊啊)!》
在奇特的說話聲介入後——
《那——種小——事!根本不重要!現在馬上就!把「星黎殿」的全——機構都給切——換成「真宰社」型態,沒問——題吧——?》
說話聲稍微了降低音量,再度詢問。
在變的有些吵的神殿半空中,悠二以音量不大卻清晰的聲音表示許可。
「毫無拒絕之理……好好地干吧!」
《了———解!要上羅——?這就是我——做的!究極完全變形超合金D——X!「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52570號——宰祝的社壇」開始展開!我按!》
在大喊及跟著追加的怪叫聲尾,傳出按下開關的聲音。
同時,開始了深遠的低響與搖晃,接著這個聲音伴隨著機械驅動的震盪傳到兩人周圍。在聽起來像是「茲茲茲」或「轟轟轟」的巨大蓄力聲響了數秒後,突然——
「!」
比電梯上升還要強上數倍的加速度突然到來,這股強烈的感覺從腳下傳遞至全身,嚇得吉田忍不住縮起身子。抬頭一看,原先被機械塞滿的天花板像開花般往八方散開,他們所在的「星辰樓」整區有如淺盆般伸向空中。
往外一看,要塞上半部的景象也急遽產生變化。
聳立在周圍的尖塔先後搖晃、彎折,以與其大小相應的緩慢動作四散倒塌。不只是倒劃而已,塔中還伸出數十隻巨大的金屬臂,倒塌後出現的金屬牆壁與地板互相連接。隨若噴出的蒸汽與飛濺的火花,還傳來象徵誕生的尖銳聲音。
瀰漫的粉塵與飄降的雪花共舞。
隆隆的巨響貫穿了肆虐的寒風。
無止境的混沌遍布周圍。
「————!」
位在中心的吉田,從高處體會到一切的改變。
比她所在位
置更高之處,悠二端坐於祭壇上方王座。他向著變了個樣子的要塞、「他們」已完成的野心之城,發出顫抖的聲音表現內心的激昂。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方,過去屬於「星黎殿」的瓦礫已掩埋了河岸;脫殼而出的雛鳥,彷佛想儘快伸展羽翼般,誇耀著自己全新的威容。
「就該如此!」
出現在眼前的——
是由灰色與銀色交織而成的金屬巨塔,宛若朝天捲曲而上的銳角。
原先深藏宮內的神殿「星辰樓」,現在成了高高舉起的舞台,或說是奉獻給上天的祭器。邊緣還有許多與尖塔混立的石碑,紛紛如花叢般圍繞在外。從三方向內突出的踏台上,可以看見三柱臣肅立的英姿。
閃著厚重光澤的城壁向下延伸——
從沉入真南川的基部朝天聳立的巨大感——
如銅牆鐵壁般堅固的建築樣式——
複雜結構支撐了整體,展現出機械的高完成度——
這座甦醒於現代的創造神祭祀場,無論建造的規模、帶來的壓迫感、技術的水準等等,全都與三千年前大不相同。它既像古代繪畫裡的混亂之塔、又似流傳於神話中的宇宙樹;然而卻有個那些玩意兒絕對不會有的「某種東西」,存在於這座塔上。
真南川周邊不用說——
「那、那是什麼?」「哇!」「呀啊啊啊啊啊——!」
連附近的道路與橋上——
「喇才的噪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餵、喂!你看!」「誒——?」
以及大街上的人們也一樣——
「開、開玩笑的吧?」「某種東西……從雪中浮現了?」
他們全都——看見了。
雪花飄落的空中,有著黑、通體漆黑、游弋於空中的——蛇。
因為過於巨大而讓群眾失去現實感,湧起敬畏之心的——神。
那正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蛇身。
覆蓋其全身的隱蔽之力,隨著要塞崩毀而消逝,令它現身於即將告別的人世。緊接著,它從新目標的起點發幽歡喜昂揚的咆哮,在飛雪中留下音波的軌跡。
「吼————!」
看見的人也好、沒看見的人也罷,全都被巨響的波浪捕捉在內,地面更有個以金色火線形成的圖案緊追在後。當音波的威力消散於雪中時,圖案已擴及御崎市全域,化作火焰一舉往上噴發。
其後,只剩地面上描繪出奇特圖案的金色火線,以及廣大得覆蓋了整個御崎市、還不時閃過火焰的陽炎半球。
以黑蛇為中心,一切都靜止下來了。這就是斷絕內部與世界之間的聯繫,將其隔離,隱蔽的因果獨立空間——自在法「封絕」發動的景象。
自在法的使用者貝露佩歐露,在踏台上向任性的盟主報告:
「我等即將開始進行大命最終階段。」
「嗯。」
代理者從巨大蛇身下方的王座回答。他雖與蛇身同樣因喜悅高昂而顫抖,但其中的另一個意志,以不同的感情補充:
「不過,在這之前——」
「是。那麼,就先由『那邊』開始。」
貝露佩歐露恭敬地行了個禮,並在體內聚集比張開封絕所需更為強大的力量。
她先後看向王座上的悠二、踏台上的黑卡蒂與修德南,以及形成黑色御崎市的「玻璃壇」那兒的吉田,接著先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右眼。
「——『地獄鎖鏈』——」
她身上鎖鏈應聲而起,緩緩飄至空中。這正是身為神之眷屬的她所持的特別寶具,鉤鎖「地獄鎖鏈」。寂靜中,鎖鏈不知不覺以她為中心形成一個大輪,而且像受到了來自內部的壓力似的繃緊。
「——和封絕同步吧——」
她在說話同時張開左眼,鎖鏈圓輪化做片片鎖環往各個方位彈開,宛如流星般畫出金色的光芒飛散。當它們抵達封絕範圍外時,她用力睜開最後一隻眼——額頭上的眼睛,下達命令。
「——捕捉內部一切——」
浮在封絕外周的數百個鎖環,突然沿著外周的圓往同一個方向狂奔。接著新的鎖環彷佛殘影般不斷出現,逐漸形成長長的鎖鏈。只不過數十秒,它們已在外頭形成一個新的圓環,並且一口氣連接在一起。
「——將干涉隔絕吧——」
鎖連結受了最後的命令,化為保護御崎市內一切的力量。又過了數秒,化成圓環包圍御崎市的鎖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深深喘了口氣之後,貝露佩歐露開口報告:
「完畢了,盟主大人。」
「很好。」
這道命令並非「她本來的盟主」所下,所以報告聲在悠二耳中聽來有些諷刺,但他表面上當然不動聲色。相對地,為了讓滿臉困惑的吉田安心,他從王座上出聲說明:
「吉田同學。這麼一來,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戰鬥,封絕中所有人都不會被啃食。雖然之後會有無數『使徒』湧入,但大家都不會有事。」
「這樣啊……太好了。」
由於安下了心,讓吉田覺得自己的虛脫感似乎變成了微笑。
「大家都變得像鐵那麼堅固了嗎?」
「不,有點不太一樣。」
該不該老實地回答呢,悠二雖然想了一會兒,卻還是毫不保留地告訴她:
「即使是我的參謀,也無法給予所有東西完全的保護。被破壞時,依然會被破壞,只不過能防止遭到啃食……也就是說會阻止他們轉換為『存在之力』。」
「……所以說,要等到完畢後?」
「嗯,可以修復。」
對於無法回答「太好了」的吉田,這是最起碼的保證。接著,他又追加了一道簡單的命令。
「貝露佩歐露,她也要。」
「是。」
貝露佩歐露聚集了遠比先前微小的力量,彈出一枚鎖環。
吉田還來不及驚訝,鎖環便命中了她的胸口——
「啊!」
化為她脖子上的一串細鏈。
悠二輕輕指著那串項鍊給予同樣的保證,並確認另一件事。
「這算是更加嚴密的保護吧。藏在那兒的東西依舊能讓你在封絕內行動,只不過其他功能被封住了……你打算把她叫來吧?」
「!」
吉田反射性地按住藏在衣服內的東西。直到被點出後她才發現,自己能在封絕內活動,完全是因為有了「這個」——實在是太粗心了——但這在旁人眼中卻是明明白白。
「雖然我不認為在這個狀況下找來一個『紅世魔王』會有什麼髟響,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得這麼做。要是這種時候有人跑來中樞區域搗亂也是個麻煩……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老實點。」
體貼地封住少女行動的悠二,雖然在看到那副表情時,猜想她應該是「心事被猜到所以顯得焦急」,實際上她內心所想的卻完全不同。
(我……)
她反而這麼認為——
(這麼一來,我是不是反而鬆了口氣?)
她胸口藏著的東西,是個縱橫長度相同的希臘十字項鍊。寶具名為「希拉達」,是某位「紅世魔王」託付給她的。
思緒在歉疚的困惑中奔馳。
(我原本打算看清楚坂井同學的作法、了解他想要怎麼利用我,若是無法接受再使用著個東西,才會來這兒……卻被封住了呢。)
冷靜點重新回想自己的行動,只能說實在是太大意了。如果真像自己先前所以為的那樣了解他,那更可以說是個無可救藥的失敗。
(是啊,對方可是坂井同學呢。)
坂井悠二不可能看漏這唯一的抵抗手段(至少吉田自己這麼以為)。對方自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卻放過不管,更何況從方才那番封絕等等的話聽來,他很可能是裝出毫無戒心的樣子好讓自己別輕舉妄動,並在最後的最後才出手。
身為代理者的少年,不但決定要和用吉田一美,而且很認真地看待這件事。
相對之下,自己的膽怯以及覺悟的膚淺,都令吉田慚愧不已。
(我對於「被阻止」的可能性視而不見,僅任憑自己在與坺井同學重逢而高漲的情感下行動……結果,我只是依賴仍思念著他的自己而已。
)
這樣一步步累積錯誤與失敗後繼續前進,正是少女堅強的本質,不過她本人尚未理解到這一點。
(非得好好考慮清楚不可……畢竟都已經來到這裡了。)
還沒理解的她,又踏出了一步。
(想清楚吧,想清楚我在這裡的意義——不,是「價值」。)
她放在衣服外的手,用力握緊了裡頭的「希拉達」。
數個月前,「彩飄」費蕾絲來到御崎市。為了拯救被囚禁在(吉田是這麼想的)悠二體內的永久機關「零時迷子」里的「永遠的戀人」約翰,她將寶具託付給了吉田,功能就是將強大的「紅世魔王」費蕾絲召喚出來。
不過,這麼做的代價非常高昂。
那就是寶具使用者的「存在之力」。
一旦使用,那麼當事人存在的痕跡、他人腦中的記憶,這一切生為人的證明會全部失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
而且,如果使用者是吉田,這麼做的代價與結果將會更為殘酷。
若她即使捨棄自己也要使用寶具,那麼想必是悠二遇上了危機。而獲救的少年,將會在沒有她的世界裡與夏娜共存。雖然少女仍思念著悠二,但對方畢竟已經選擇了夏娜。要她採取行動的條件,也未免太嚴苛了。
(這麼說來,夏娜也說自己曾被鎖鏈封住力量過呢。)
她的內心,突然湧起一股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對抗意識。
另一項要考慮的事隨之而來。
(夏娜她們,是否已經從卡姆辛先生與貝海默特先生那聽到了呢?如果覺得有必要,他們兩位應詨會講出來吧……不過,田中同學應該也把我被抓走的事說出去了,也許大家再怎麼樣都不會把我算進戰力之中吧。)
知道發動條件的,就只有吉田和費蕾絲兩位當事者,還有吉田諮詢的調音師暨火霧戰士。若像方才的悠二那樣不知情,只會把「希拉達」當成用來召喚強大的「紅世魔王」的方便寶具而已。
(無論如何,都已經被封住了。)
果然不該感情用事,應該要更慎重地行動嗎?雖然有些後悔,她還是持續思考著。
(沒錯,這裡或許就是為此集合了一切的地方。)
費蕾絲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把這難以使用的寶具、拯救自己愛人的王牌託付給她呢?吉田感覺到,現在就是自己正視避僩問題的時候。
就在吉田思考時,事態一拋下了她自行前進。
在神殿的外圍的踏台上——
「盟主大人,『真宰社』看來也已經建造完成。我打算儘快整備封絕內的哨戒網以及鋪設河岸防線。」
身為軍團指揮官的修德南,徵求下一步行動的許可。
王座上的悠二以盟主之聲給予明確指示:
「好,配置就依照事前演習。做好敵軍已潛伏在市內的最壞打算,立刻派出先遣隊。緊接著,無關的火霧戰士與同胞們,應該也會發現這裡……吩咐諸將,做好得應付戰鬥以外其他混亂場面的覺悟。」
「是。」
說著,修德南便隨著捲起的銀色粒子消失不見。
巨塔「真宰社」中部的城塞區域,開始充滿慌亂的喧鬧聲。
軍團很快就要出發了吧?這麼想的悠二朝下方望去——
「那麼……這回真的要開始了!」
見到將士熱情的他,自己也因喜悅而顫抖,更從王座騰空而上。
上空游弋到極近距離的漆黑蛇身也呼應他的行動,抬起了頭。
「……!」
悠二把屏住氣息的吉田拋在腦後,站到蛇的額頭上。燃燒著黑色野心的雙瞳,看向神殿一角——踏台上閉目佇立的黑卡蒂。
「我的巫女啊,該做最後的宣言了。」
「遵命。」
創造神的巫女受命睜眼,舉起手中三角錫杖,以杖頂敲擊踏台。嵌在三角形杖頭的三角形游環發出清脆的一聲「鏘」,響徹周圍。
「——頂座『黑卡蒂』身旁御駕——」
混於其中的琅琅之聲——
「——以三角錫杖為橋,連通彼方之心吧——」
接著,無數異常明亮的水色三角形飄落。
只見無數大大小小的三角形,因飛舞而碰撞、因碰撞而粉碎,讓數目不斷地增加。當聲音餘韻消失之時,炫目的水色三角已有如吹雪般覆蓋了神殿與整座巨塔,甚至連漆黑蛇身也不例外。
黑卡蒂本人則露出忘我的表情,宣告準備完畢。
「請發言。」
創造神「祭禮之蛇」的代理者坂井悠二緩緩點頭,以創造神之聲,在三角形吹雪中,以此為媒介,將聲音傳到全世界每個角落。
「——抬頭,仰望吧。」
聲音藉由三角形反射出去,穿越封絕傳向遠方。
「朕即神,即奇功偉業是也。」
它吸引了前來御崎市內的一切,它乃是充滿力量的——神之聲。
第二十一卷 斷章 生存的方式
觀景窗因發動機巨響而震動,下方海洋正被落日後的昏暗吞噬。
即便知道已經抵達日本近海,威爾艾米娜,卡梅爾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火霧戰士要為使命而戰。)
她的移動當然已經過計算,在時間上有充足的餘裕。然而世界正開始劇烈地變革,在這種情況下,她即使知道這麼想毫無意義,也無法克制內心的焦躁。
(我是這樣教育她的。)
更何況她們雖非位於機場附近的空域,但在這數小時的飛行中卻接連數回險些撞上異物。就算己方刻意隱藏住氣息與蹤跡,這次數也未免太多了點。
(但身為教育者的我,現在正為了她個人而戰。)
幸好駕駛員技術高超,他靈活地操縱臨時調度來的小型客機,迴避了好幾次的危險。威爾艾米娜心中的焦躁之所以沒有變成危機感,可說都是他的功勞。
(跟她重逢時,我就應該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異常接近這麼頻繁,顯示經由空路前往日本的「紅世使徒」激增。他們明知機場有火霧戰士嚴陣以待卻仍勇往直前,理由只有一個。
(雖然如此,我卻還在逞強,執著於自己原先的路。)
那就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第三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的大命宣布。
終於,創造樂園「無何有鏡」的詳細時間與地點公開了。
(這並非出於使命感,而是出於對殉道戰友的真心、我自己的感情……也就是私情。)
時間,日本時間深夜零時。
地點,同樣在日本御崎市。
(我光顧著珍惜那一切,卻侮辱了她自己的意志與生存方式。)
聽見宣言的「使徒」,恐怕全都朝日本前進了。而她們即將衝進敵軍的中心。即使如此,她心中也沒有一絲恐懼,有的只是焦躁。
(可是,那也已經——)
在為了忘卻焦躁、卻十分認真的重新確認後,威爾艾米娜毅然決然地看向前方。
在不比巴士寬敞的客艙中,可以見到同行諸位戰友的背影。
(畢竟,在這個新局面下,使命已產生了互大的動搖。)
在座沒有人開口,全都靜靜地等待開戰時刻。從最後面的位子,可以看見大家打發時間的方法。
(就算如此,他們還是各自擁有戰鬥的理由。)
坐在最前方位子上的是「大地三神」。
他們一旦下了決定,便不再多言。伊斯特艾基端坐如磐石,身旁的薇絲特休兒正迷迷糊糊地打著盹。薩斯瓦雷占據了走道另一側的座位,把腳跟義肢翹在走道上。
(目前……就存在於這裡,生活在這裡。)
跟那兒隔了數列的位子上——
(——「身為被創造出來的那一邊,當然得阻止老爹繼續亂來啦。」——)
語氣平淡的薩雷·哈布斯堡,把帽子蓋在臉上,整個人陷進椅子裡。
(——「我們認為,夏娜的提案對大家都有好處。」——)
至於表現得幹勁十足的琪雅拉·托斯卡納,則靠在他的肩膀上。
(打算堅持自我的人也好——)
更後面的座位,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