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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上 第二章 聖女與神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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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那群傢伙的玩具還真有意思……

總之應該是得救了。神父好像已經不打算把我大卸八塊,盜賊則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放在眼裡,更別說他們腳上還插著刀子。

被神父解決掉的最後一人,好像也只有腳被劃了一刀,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換句話說,神父真心想殺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對盜賊現行犯手下留情,然後對剛好在場的我痛下殺手啊……這肯定混入了個人私情吧。像是對墮獸人的污衊或厭惡之類。

我看我還是別把劍收回劍鞘比較好。感覺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被他毫無來由宰掉。

「傭兵,你沒事吧!」

零跑了過來,朝著我的脖子伸手。

她抓著我的毛往下拉,我不得不跟著彎下身體。

「笨蛋!不要拉我的毛!很痛耶!」

「啊啊……果然有傷。」

「啥?」

「脖子被砍到了。」

怎麼可能?我伸手摸了摸脖子。

鐮刀的刀刃確實非常逼近,可是我應該有擋下來才對。

然而脖子上確實有傷,指尖上也有血的黏膩感。

意思就是說——我沒有完全擋下來嗎?畢竟鐮刀是彎的,是被刀尖擦過也說不定。察覺之後,傷口馬上開始刺痛起來。我輕輕嘖了一聲,再把零拉開。

「皮肉傷而已,馬上就會癒合。不過話說回來……喂,暴力神父!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嗎?」

我可是救了聖女大人的貞操,但是卻突然被人攻擊耶。給我哭著道歉啊,你這花美男。

不過神父臉上的表情不是哭臉,而是明顯的輕蔑。

「看在聖女大人的份上……就留你一條小命吧。現在馬上把你那充滿污穢的醜陋姿態,消失在聖女大人眼前。」

歧視態度毫無保留啊。真是好久沒聽到這種台詞了。

這傢伙是真心相信墮獸人打從出生就是敗類的那種人。相信應該是主張墮獸人在出生那一瞬間,就要趁還是嬰兒的時候直接殺掉的偏激主義者吧。神職人員里這種人很多,不過會表現得這麼露骨的,最近已經很少見了。

我無奈地保持沉默,但我不知道零是怎麼想的,只見她大步向前邁進。

她邊走邊回頭,對我露出一個毛骨悚然的溫柔微笑。

「傭兵,你在那裡等一下。吾現在就去『痛宰』那個男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用這種甜美的笑容,講出讓人寒毛直豎的話啦!對方是神父,你冷靜一點!」

我連忙抓住零的領口,把她拖了回來。

「就算是神父,難道就有理由名正言順地愚弄吾的傭兵?吾現在非常不愉快。」

「這個世界就是有這種理由!因為我是墮獸人。」

「可是——!」

鼻前突然飄來一陣甜香。

我猛然抬頭,發現聖女就站在離我近得嚇人的地方。

「那個……你是不是……」

受傷了?我猜她應該是想這麼說,不過說到最後,聲音實在小到幾乎聽不見。我一邊把毫不死心,堅持打算宰掉神父的零推到後面去,一邊轉身背對聖女。

「別在意,這連擦傷都稱不上。」

「不行!」

出乎意料的強硬語氣,讓我驚訝地回頭。

聖女臉上帶著看似拼命的表情,朝我走近了一步。

「那個……不管傷口再怎么小,疾病都有可能從那裡……我可以……幫忙治療。」

她打算施展神跡——或者是魔法——嗎?

我立刻和零交換一個眼色。

就連零也露出了些許訝異之色。因為現在是在神父面前啊。

「聖女大人!你不能為了這種人使用你的力量——!」

聽到神父的怒斥,聖女的肩膀用力抖了一下。

「不行……嗎?可是,他是為了幫助我們……而且還因為神父大人誤會而受傷……啊,不,我不是在指責神父大人……!只是,那個……」

聖女眼中沁出了淚水。

「對不起。我一點用都沒有……全部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好好地……」

神父的臉色立刻刷白。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請你別哭啊!是我弄錯了!喂,那邊那個怪物!快點感謝聖女大人的慈悲,然後過來拜託她治療擦傷!」

「總覺得突然很不想拜託她啊……」

我忍不住自言自語,而零回答「吾懂你的心情」表示同意。

可是,這是近距離觀察聖女神跡的大好機會。所以我決定乖乖地順勢而為。

看到神父同意,我也沒有抵抗,聖女像是鬆了口氣似地放鬆表情,又朝著我走近一步。

「你的脖子。」

聖女伸出手,戰戰兢兢地觸碰我的脖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一股柔和的光芒聚集起來,我的脖子附近突然變暖了。

在光芒消失的同時,陣陣刺痛也隨之消失。聖女收回了手。

「好,治好了。」

聖女露出微笑,而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傷口的確消失了——她甚至沒有詠唱咒文。

瞬間,我真的差點相信這是奇蹟了。

不過當我一看到零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經確定這是魔法。也就是說,聖女非常慣於使用魔法,甚至到了可以省略咒文詠唱的境界嗎?

就憑這個看起來呆呆傻傻的女人?

「那麼,我也必須幫盜賊們治療才行!」

聖女兩手一拍,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怎麼行——聖女大人!這些人是擄走聖女大人的邪惡之徒啊!」

「可是,要是放置傷口不處理,他們會死的。而且這裡是森林……不會有人過來救他們吧?所以必須幫助他們……」

看到聖女臉上的表情黯淡下來,至今一直沒說話的侍女開口了。

「我們了解您的善意,聖女大人。不過引發奇蹟,會對聖女大人的身體帶來負擔。如果治療了五人之多的傷勢,不知道您會……」

侍女點著了掛在腰上的油燈,讓周圍變亮了一點。

結果神父立刻皺起了臉,轉過身去,和侍女拉開一段距離。已經習慣黑暗的眼

睛,油燈燈光似乎有點太刺眼了。

「可是不治療的話,他們一定會死……而且這裡還有野狗出沒。」

可以治療他們嗎?聖女又發出了哀求似的聲音。應該是負責管理聖女身體狀況的侍女,嘆出一口無法繼續堅持下去的長氣,讓步答道:「既然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但是——

「開什麼玩笑!誰要讓那個魔女用魔術治療傷口啊!我們才沒這麼不要臉!」

盜賊們拒絕了。甚至還在神父面前辱罵聖女是魔女。

「喂,神父大人,你的眼睛不是裝飾品吧……?那個女人是魔女!現在馬上殺掉她——嗚呃!」

神父手裡的棍子,往上揮中了盜賊的下巴。

「管好你的嘴巴。要決定這位到底是聖女——還是魔女的人是我。在那之前,這位會列屬於我的監視與保護之下。別說肉體方面的傷害,連惡意中傷都是不允許的。你們現在還有辦法呼吸,是因為我非常重視依法裁決的關係。不過要是再聽到你們中傷這一位的話——我當場就讓你們人頭落地。」

一邊喊著這怎麼行,一邊全身發抖的人,是聖女。

「請別這樣,神父大人……!殺人這種事情……」

「這是教會的問題,聖女大人。雖然還沒確定,不過只要身為聖女——你的身體就不只是屬於你一個人的。」

「可是……」

「唯獨這一點無法讓步……聖女大人。希望你能諒解。我是你的護衛,不過在此之前,我更是教會的人。」

聖女無法對抗對方開導似的說話方式,表情苦澀地沉默下來。

盜賊一臉不屑地看著他們的對話,把嘴裡的血呸地一聲吐在地上,然後再也沒有開口。

3

既然盜賊們拒絕治療,聖女也沒辦法硬是幫他們治療。

總之現在先將他們的武器沒收,然後把他們一起帶到主要街道上。因為他們的腳都受了傷,如果丟在森林裡不管,那就真的如同聖女所說,會被野狗吃掉。等回到街道後,只要給他們一點食物飲水,然後綁在樹上之類的地方,再通知城鎮的衛兵抓人,應該就會有人做出正當判決吧。

犯下綁架聖女這種藐視上帝的罪刑,可能會被處以死刑,不過那跟我毫無干係。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麼面對這個意外碰上的主要調查對象——

不管怎麼樣,在離開森林、抵達街道之前,最好的方法應該是一起行動吧。

神父看似打從心底不願意,不過若要神父一個人帶著五名受傷盜賊走到街道,負擔實在太大了。

「我們還有一個同伴留在街道上等候。不好意思,就跟我們繞過去一下吧。」

我邊說就邊掌握了路線主導權之後,神父相當不快地皺起了臉。不過聖女似乎很開心旅程上又多一個伴。明明剛剛才被盜賊攻擊,現在的表情卻是相當開朗。真不愧是聖女,不論是對墮獸人,還是剛剛襲擊自己的盜賊,好像都沒有輕蔑或厭惡的感覺。

不過這腦袋裡開小花的狀況也未免誇張了點……

我邊想邊瞥了聖女的側臉一眼。

的確是一如謠言所說的美女。內向穩重,身材也有著成熟女性應有的圓潤曲線,還有份量十足的胸部,足以說得上是妖艷。以一個女人來說,身高應該算是比較高挑的——但氣質卻非常稚嫩,和外表完全不符。

「聽說伊迪亞貝納領主的公子肺不太好,所以我們正要前往治療。」

聖女這麼說著,臉上表情也黯淡了下來。

伊迪亞貝納是可雷翁共和國內著名的港都,我們之前也是為了去那裡收集情報,才會進入可雷翁共和國。

我們所在的大陸,形狀基本上是有點過胖的上弦月。因為這樣的地形,在大陸兩端和中央地帶都有大型的港都。伊迪亞貝納就是位於中央的港口,同時也是海上貿易的中心,也可以說是疾病的散播中心。

各種未知疾病都會隨著船隻一起入境。也因為如此,可雷翁共和國里有很多醫生。

好幾年前,只要說到可雷翁的醫生,那就是名醫的代名詞——不過根據旅館裡的醫生集團還有泰歐的說法,現在那些醫生的數量似乎正在漸漸減少。

「原本是打算就算繞些遠路,也要沿著安全的街道前往目的地……可是有小孩子倒在路上。為此停下馬車之後,就被人攻擊了。」

這段期間神父到底在幹什麼啊?教會的精銳部隊根本言過其實嘛。

我邊想邊看向神父,但神父並沒有看向我們這裡。

不對——不只是沒有看而已。

不知何時,他的眼睛已經被皮帶徹底覆蓋了。這個模樣再加上手裡拿的手杖,看起來完全是個盲人。右手五根手指都帶著金屬制的銀戒指,那應該是為了保護慣用手的手指吧。

可是不久之前,神父的眼睛確實狠狠瞪著我……

「——你看什麼看?真噁心。」

「你、你看得到嗎?」

「就算看不到,也知道有人正露骨地看著我——我的眼睛無法見光。看到陽光或火光就會刺痛,所以平常都用遮光效果較高的眼帶保護眼睛。」

原來如此。所以剛才神父才會先滅了營火,再攻擊盜賊。

「請聖女大人幫你治好不就得了?」

「這是女神殿下為了罪孽深重的我而降下的聖痕,並非傷口或疾病。」

聽到神父講得如此斬釘截鐵,我心裡只覺得快吐了。

放著明明可以治好的病痛不管,就叫做虔誠?我沒辦法理解這種想法。

「那個……神父的眼睛,是沒辦法治好的。雖然我有試過……」

聖女畏縮地從旁插進了話題。

「沒辦法治好?所以……還是有神跡也治不好的病嗎?」

「是、是的。對不起。那個……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因為那並不是疾病或傷口。」

零斬釘截鐵的口氣,讓聖女和神父同時朝她看去。

「比方說力氣太大,通常不會說是一種疾病吧?神父的眼睛是『視力太好』了。因為再微弱的光線能捕捉到,所以站在強光附近反而什麼也看不見。就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神父的夜視能力比傭兵還好。相信普通人類在白天看到的景色,對神父來說可能正是夜色吧。」

沒有月光的黑夜森林——那片黑暗,就連身為墮獸人的我都會感到害怕。雖然夜視能力比普通人類好,但視力終究比白天要壓倒性地差。

「神父啊,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吧?」

「是的……確實沒錯……」

「那麼,現在要是真的變得跟普通人類一樣,反而會覺得混亂,且感到非常不自在吧。那雙眼睛不是天譴,神父。那反而是一種難得的才能啊。」

不必貶低自己,並為此感到自豪吧——零如此作結。

神父隔著眼帶呆滯地望著零,然後有點尷尬似地小聲道謝。

接著,零轉頭面向聖女。

「聖女啊,為什麼那些盜賊沒有馬上殺死你?他們說你是魔女,而且又說隨時殺死你都無所謂……但你最後還是活著。」

這問題應該要直接問那些盜賊,可是他們已經知道在神父面前中傷聖女就會被殺,所以沒辦法指望他們開口。不論盜賊口中說出來的話是真是假,他們都已經把聖女叫成魔女了,說出來的話也絕對不會是什麼美詞佳句。

聽到零的問題,聖女皺著眉頭直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只說要去洛塔斯要塞。」

「洛塔斯要塞?」

「是個位在聖都附近的古老要塞。雖然是歷史性建築,但不知從何時被盜賊占據……」

「大概是為了要求贖金,所以打算把人關在要塞里吧。可雷翁共和國的有力人士都信奉著聖女大人。為了救人,他們一定會毫不手軟地付錢。」

神父從旁說了一個非常有道理的理由。

畢竟這可是什麼病痛都能治療的聖女大人。為了避免失去這個萬靈藥,有錢人們肯定再多錢都願意掏吧。

「——還有一件事,聖女。」

零隔著兜帽注視聖女,而聖女也看著零露出在兜帽下方的臉。

「那個奇蹟……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零突然直搗了問題核心。聖女聞言,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個……我……」

「聖女大人所擁有的治癒能力是神跡。所謂神跡,是不能在其他地方學到或是記住的,這位小姐。」

神父插進了零和聖女的對話。態度和面對我時完全不同,聲音聽起來非常平穩,甚至有點開心。口吻彷佛是在教導無知的孩童,有點像是零對我表現出來的感覺。面對神父這種態

度,零發出了明顯不高興的聲音回答。

「你的意思是說,某天睡醒後就突然發現自己可以治療疾病傷員,是嗎?」

「奇蹟都是因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某些事,才會自覺到它的存在。即使擁有與生俱來的奇蹟之力,還是只有在需要真實之神的拯救時,才能展現那份力量。」

神父深信不疑地點頭,零則是用渾然不解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毫無理由地相信聖女的奇蹟嗎?關於神跡的文獻記載,確實世界各地都有流傳,但大多都是詐欺不是嗎?魔女佯稱神跡欺騙他人,或是沒有任何力量的人類用詐欺手法做出假奇蹟……就和現代的奇蹟一樣吧。」

「……原來如此。你還這麼年輕,卻知道很多事情呢。的確,我不能否定很多奇蹟都是假造的——然而數量雖少,真正的神跡依然存在。身為『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我的使命就是找出真正的奇蹟。」

「那麼神跡是什麼呢,神父?神跡——和魔女的魔術,你要怎麼分辨其中的不同?」

神父停下腳步。

這麼一來所有人也自然跟著停了下來。零和神父正面對峙——不過至少氣氛並不險惡。

因為零隻是基於單純的興趣這麼問,而神父也知道這一點。

「你不相信神跡嗎,小姐?」

零皺起了臉,回答「先別說什麼相不相信」。

「吾不知道奇蹟為什麼存在。也不知道哪種東西會被稱為奇蹟,以及又是如何判定為奇蹟。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判斷魔女和聖女?」

「不需要基準,但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在完全沒有根據的情況下嗎?」

神父的嘴唇固定成一個溫和的微笑,彷佛正面對一個什麼都想問的孩子。

「你總有一天應該也會知道。所有事情都是從相信開始的,神絕對不會對心存疑念的人伸出祂的手。然而——儘管女性單獨旅行相當危險,但是和墮獸人一起旅行,也難免會沾染上一些墮落的思考。相信你一定有著不得已的苦衷。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我願意儘可能地幫助你。」

「沒什麼苦衷。吾只是想跟傭兵在一起,所以待在他身邊而已。」

零爽快地回答後,像是已經厭倦和神父問答一般,再次利落地邁步前進。

不久後,我們便走出了森林。當我們直接回到先前露宿的地點時,完全依照吩咐待在樹上的泰歐跳了下來。

「大叔,零!你們好久喔!我還以為自己被你們丟下了耶!」

「怎麼可能。真要丟的話,早在一開始就丟了。」

「話是沒錯啦……大叔還真是不懂小孩的心。」

說完,泰歐使勁把頭撇向一旁。

他轉頭的方向正好站著聖女和神父,此外還有一群盜賊。泰歐立刻臉色大變。

表情帶著明顯的驚訝。

還有恐懼。

「——是你!」

聖女高聲喊了起來,泰歐猛然抖了一下。

聖女朝著忍不住後退的泰歐直奔而來,並用盡全力抱住這個瘦巴巴的孩子。盜賊們看到泰歐的臉,也是微微睜大了雙眼,互相交換眼色。

什麼狀況?感覺好像有點問題——

「原來你沒事……!啊,真是太好了。我好擔心,怕你已經被盜賊殺死了……!」

「唔……哇啊……」

泰歐從喉嚨里擠出痙攣似的聲音,全身僵硬。

怎麼看都不對勁。

「你認識泰歐?」

「他就是我剛剛提到的小孩,倒在馬車前面的那個……」

水落石出了。

原來如此,泰歐是盜賊的同夥吧。

假裝倒在地上,讓馬車停下來,然後再由其他盜賊看準時機發動攻擊。一旦開始戰鬥,還是小孩的泰歐就派不上用場,所以他的工作應該是搶走馬車逃跑吧。

然後他控制不了馬車,就直接撞進了旅館。

泰歐哀求似地看著我。多半是看出我已經察覺整件事了。

你就放心吧。我還不至於笨到現在說出不必要的事實,讓狀況變得更加惡化。

「有沒有受傷?你應該是身體不舒服才倒在路上的吧?是這些人救了你嗎?啊啊,神啊……太感謝您了!」

「請等一下,聖女大人。利用小孩攔下馬車是盜賊的慣用手法,這小孩說不定也……」

真不愧是神父。毫不遲疑地用他剛剛才說了相信之心應該如何如何的嘴巴,說出懷疑天真孩童的發言。神職者就是這一點不能相信啊。

「像這種瘦巴巴的小鬼,你說他到底能做什麼?我想你應該是因為根本沒在看,所以才會這麼覺得。把眼帶拿下來看看吧,這小鬼瘦到單手就能折斷了。」

我姑且伸出了援手,結果神父馬上聽不下去似地嘆了一口氣。

「不論他的體型或年紀如何,如果內心為惡,就必須加以制裁。重要的是內心,年齡和外表都只不過是容器而已。」

「哦???可是你只因為我是墮獸人,就把我當成垃圾看待不是嗎?」

「因為墮獸人不是人類。」

「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我懂了。他真的厭惡得非常徹底,反而有種爽快感。

聖女慌張地喊了一聲神父大人,試圖打圓場,但神父似乎不打算在這件事上讓步。

「就算是這樣吧。如果泰歐真的是盜賊的同夥,沒辦法從這種小鬼手上保護聖女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會不會太無能了點啊?」

「你這……牙尖嘴利的怪物……」

那句話很明顯讓他不高興,可是卻沒有開口反駁,表示是真的被我踩到痛腳了。

彷佛看準了這轉眼即逝的沉默一般……

「對……對不起!」

泰歐高亢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那時是為了幫鐵匠老闆打雜才前往旅館的,可是因為沒有飯吃,所以肚子餓到動不了……然後突然出現一大群盜賊……我很害怕……還、還以為要完蛋了,不過我看到一輛馬車,所以就駕著逃跑了……!我本來想去求救,可是馬車完全不受控制……我……!」

就像瀑布一瀉千里一樣,他竟然有辦法這樣嘩啦嘩啦、毫無窒礙地撒謊。不過啊,那樣實在有點太過火了,泰歐。不論是眼角閃閃發光的眼淚,還是那副害怕的表情,演技過剩反而會讓人起疑啊。

「……真可憐。」

聖女輕聲說道。這讓我驚訝到愣住了。難不成——

「你一定很害怕吧?沒事的,我一點都沒有生氣喔!」

這女人竟然相信了。而且還不只是她……

「啊啊,神啊……!我竟然懷疑了天真無邪的孩子,請原諒如此污穢不堪的我吧……!你別哭了,孩子。你平安無事地活著,就是最值得慶幸的事啊。」

連你也信了嗎,神父!騙人的吧!

——這就是……聖女……!還有神職者這種生物嗎……!

我全身顫抖,毛皮之下一片慘白。

那藉口不管怎麼聽都很假吧,為什麼你們有辦法就這麼信了?

不,先不管聖女,她還可以理解。可是神父啊,你怎麼會相信這種話?你應該是教會首屈一指的殺戮集團,連哭泣的孩子都會因為你們而停止哭泣的「女神之淨火」的一員吧!

我對聖女和神父的感覺,已經非常接近對無法理解的生物所出現的恐懼之情。

「傭兵……吾不知道為什麼,全身爬滿了雞皮麼瘩。」

「那就是所謂的恐懼啊。我剛剛也一直覺得尾巴根部癢得受不了……」

我和零並肩看著遠方緊緊抱成一團,流著感動的淚水——其中約有一人是假哭——的三人組,然後不經意地朝著站在外圍的侍女望去。

「……那兩個人平常就是那樣嗎?」

我微微抽筋似地發問後,侍女露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抬頭看著我。

應該是沒料到我會找她說話吧。畢竟普通人類當中,也有人認為墮獸人不會說人話。

嚇到她了嗎?那還真是對不起啊。

其實就算被她無視也很正常,不過侍女猶豫了一下,最後低下頭輕聲回答。

「……一直都是那樣。因為他們都是很善良的人。」

「不是善良過頭到腦袋有問題嗎……那個小鬼怎麼想都很可疑吧。」

至少稍微懷疑一下啊。聽到我這麼低語,侍女的肩膀微微搖晃起來。可能是在偷笑吧。

就某方面來說,這女人應該和我比較接近。哎,憑聖女和神父那個樣子,要是沒有一個現實主義者跟在身邊,很多事情都會無法順利進行吧。

「所以呢

?之後打算怎麼做啊,聖女大人?要回去聖都嗎?就跟泰歐剛剛說的一樣,你的馬車已經壞了,馬匹也已經在旅館老闆的馬廄里了喔。」

才剛說完,聖女瞬間抬起頭來,怪聲喊道:「對!還有這件事!」

「得快點前往伊迪亞貝納才行……!信上有說必須儘快趕到……」

記得她剛剛好像有說領主的兒子染上肺病之類。

根據地圖標示,聖都和伊迪亞貝納分別在兩個相反的方向。這一帶雖然離聖都比較近,但要是折回聖都再出發,肯定會讓領主開始服喪吧。

「怎麼辦好呢……那個,請問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抵達那間旅館?去到旅館後,不知道能不能拜託老闆把馬還給我們……不行的話,至少希望能借到旅館的馬車……」

「走到旅館要花整整一天。就算回去了,你也沒有證據證明馬匹是你們的吧。如果馬車本體有留下來,說不定還可以充當證據,但現在應該早就被砍碎,丟進暖爐當柴燒掉了。」

聞言,聖女發出快要哭出來的驚呼,一旁的神父扶住了她的肩膀。

「要、要從這裡徒步走到伊迪亞貝納嗎……途中有許多高聳的丘陵,至少也需要五天的時間啊!」

「還是先回到前一個村莊吧。同樣走上一天,那邊應該會比旅館更有機會取得馬車。然後再快馬加鞭趕往伊迪亞貝納。」

「可是,如果來不及的話……?我們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天。如果還要再晚一天……那可是小孩子啊,他會死的。」

「現在沒有時間煩惱了,已經沒有其他方法——」

「……要是直接穿過森林,只要半天就能走到有馬車的城鎮喔。而且方向也和伊迪亞貝納一樣,現在開始走的話,天亮就會到了。然後再從那裡駕著馬車趕過去,隔天中午就會抵達伊迪亞貝納。」

泰歐一邊用袖子擦掉假哭的眼淚,一邊插嘴說道。

「我可以幫忙帶路。路上雖然有點危險,不過只要有大叔在……」

由於墮獸人的頭可以賣到高價,所以我經常被盜賊盯上。

不過相反的,普通盜賊都會避開墮獸人,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因為狩獵墮獸人需要為數眾多的準備和相當程度的覺悟。

雖然會引來少數訓練精良的盜賊,但是大多數的小毛賊都會選擇避開。選擇墮獸人擔任護衛到底正不正確,必須依當時的時間和場合來決定——如果是以現狀來看,哎,雇用我才是聰明的做法。

就算不管零,她也不可能被人幹掉,而且神父應該也包含在護衛之中。也就是說,保護對象是泰歐、聖女和侍女這三個人。

的確,有我在的話,應該就能平安無事地穿過森林。

可是——

「讓墮獸人擔任護衛,這種事情絕無可能!護衛只要有我一人就夠了。」

果然會這麼說啊,如果是這個神父的話。

不過,如果護衛只需要神父一人便足夠,那麼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聖女被盜賊擄走這種事了。

零似乎打算把我心裡想的事情直接說出口,所以我悄悄按住了她的嘴巴。這魔女的嘴巴實在製造出太多災難了。

「你叫做泰歐,對吧?可以麻煩你幫忙帶路嗎?如果這隻怪物已經雇用你了,那我就重新再雇用一次。」

喂,神的使徒啊,可以注意一下遣詞用句嗎?我也是會受傷的耶。

「我一定要跟大叔一起行動才行。因為要是真的出現盜賊,神父先生一定會保護聖女吧?其次是那邊那位大姐姐,最後才是我。」

「怎麼會……我對所有人都是一律平等——」

「神父也會說謊嗎……」

被一個孩子責備似地瞪了一眼,神父有些退縮。看他的態度,就連白痴都知道他一定會最優先保護聖女。

聖女一臉期待地看著我。看來爭論的結果應該是決定雇用我了。

我搖了搖尾巴,末端直指著零。

「我的僱主是那邊那個女人。我不能自己一個人做決定。」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在零身上。說起來,我們原本就是為了調查魔法才來到可雷翁共和國。除此之外,如今《零之書抄本》既然有可能是被人拿走的,可以順理成章地接近多半和魔法有所牽連的聖女,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零不可能拒絕這項委託。

但零還是故意吊人胃口,假意做出了猶豫的動作。

「該怎麼辦呢……吾有自己的目的,實在沒有時間理會其他人啊。雖然很想幫忙……」

「拜、拜託你!我會儘可能酬謝兩位!所以請務必……!」

聖女做出祈禱似的動作,雙手互握,緊盯著零看。零的嘴唇畫出一道弧線,朝地面踢出一腳,輕巧地跳上我的肩膀。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吾也無法拒絕。這份工作——就由吾和吾的傭兵接下了!」

她馬上就用有恩於人的口氣這麼說。真不愧是我的僱主,是個究極的魔女和壞女人。

聖女大受感動地跳了起來,瞪大了閃閃發亮的雙眼,看著我和零。

「謝謝你們!太好了……真的……!就請多多指教了喔!那個……傭兵先生?」

……哎呦,那其實不是名字啊。

傭兵是職業,不是名字啊。

不過……算了,反正名字什麼的,都已經無所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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