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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零之魔術師團(1/2)

目錄

1

「我是在『零之魔術師團』里學到魔法的。」

自稱阿爾巴斯的少年一邊把烤好的肉塞進嘴裡,一邊開始娓娓道來。

他是這麼自稱的,不過實際上好像不是真名,而是假名。原本很懷疑為什麼要用假名,不過零和阿爾巴斯同時解釋,使用魔術的人都會非常小心地隱藏自己的真實姓名,所以我也只好接受這個說法。

「『零之魔術師團』啊……簡直就像是公會或是傭兵團的稱呼呢。」

「以集結相同職業成員這點來說,可能跟公會是差不多類型的組織吧。加入『零之魔術師團』的絕對條件就是學習魔法,而且還有規定和罰則。」

阿爾巴斯邊說邊拉下上衣的衣領,露出一條鑲著閃亮紅寶石的頸鏈。

看起來滿值錢的嘛。對銅臭味相當敏感的傭兵性格,讓我忍不住這麼想。

「這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證明。一旦正式加入就能拿到,也是對『那位大人』效忠的證明。『零之魔術師團』的所有成員都有寫下魔女的血書,發誓絕對效忠。」

「『那位大人』是?」

「大概十年前開始在威尼亞斯散布『魔法』,同時建立了『零之魔術師團』的人。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且也沒有人看過他的尊容,所以大家都用『那位大人』來稱呼。」

也就是說,「那位大人」十年前跑到「弓月之森」搶走《零之書》,然後帶回威尼亞斯,藉此成立了「零之魔術師團」吧。雖然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不過從現在威尼亞斯境內的魔女叛亂來看,相信應該不會是什麼平和的事情。

「『那位大人』非常潔身自愛,榮譽感極強,而且不會歧視任何人。不管是魔女也好,普通人也罷,只要有才能,他就會傳授魔法,於是魔法開始在這個國家裡漸漸普及。事實上,『零之魔術師團』里也有很多原本是流浪漢和孤兒的人。」

所以……阿爾巴斯接著說:

「記載了那些魔法的書,就是《零之書》。那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聖典,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是如此,所以我才會深信那是『那位大人』所寫的書……」

阿爾巴斯將視線轉向零,而零則是聳了聳肩。

「封面是黑檀木,開闔鉸鏈則是純金對吧?那麼毫無疑問的,就是吾的書。」

零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看來她似乎不打算說出那本書是被人偷走的。這應該是相當明智的判斷。要是聽到自己奉為聖典的書本其實是贓物,任何人都會暴跳如雷吧,更別說現在阿爾巴斯好像還無法判斷自己到底該相信零,還是該大罵對方是個騙子。雖然他似乎已經發現兩人之間懸殊的實力差距了——

「——你不相信嗎?」

阿爾巴斯低下頭,左右搖了搖。

「我不知道……可是零的確會使用魔法……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他抬頭直視著零。

「零應該是我們的同伴……吧?」

看著臉上露出羞澀笑容的阿爾巴斯,零也微微笑了一下。不表示肯定,也沒有否定。不過阿爾巴斯擅自把她的沉默解釋成肯定,然後心滿意足似地點了點頭。

「所以呢?那個『零之魔術師團』是為了什麼才跟國家為敵,甚至發動戰爭啊?」

「……是因為再也無法忍耐了。」

阿爾巴斯的表情出現了陰影。和他說著「零之魔術師團」跟「那位大人」時的愉快模樣完全不同,感覺冷漠。

「威尼亞斯從以前開始就有很多魔女。他們會製作藥品或進行占卜,和村民們也會有所交流。例如贈送一些麵包或甜點,來感謝魔女的藥品和占卜。」

這就是所謂魔女與人類最理想的共存型態吧。我也聽說過能夠治療重病的魔女藥品,以及尋找失物的占卜術。那種魔女被稱為白魔女,據說甚至有村民挺身保護這些魔女不受狩獵魔女的行動波及。

「這個國家的魔女唯一知道的魔術,就只有如何與人類共存的魔術而已。可是對人類來說,魔女終究是邪惡的象徵,只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人類就會全部推到魔女身上,然後進行獵殺。我們就是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世界了。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卻說得煞有其事一般殺死魔女!就是因為這樣,『零之魔術師團』才會挺身而出!」

阿爾巴斯憤怒地說道。他的金色眼眸裡帶著明顯的怒氣,以及強烈的懊悔。簡直就像是原本深信著人類,可是卻被人類背叛一般。

「魔女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吧。狩獵魔女活動會變得這麼盛行的原因,就是因為魔女四處散播瘟疫的關係吧?聽說燒死那個魔女之後,氣到發狂的魔女集團還燒掉了整個村子啊。」

據說那個被稱為「報復的狂宴」的事件,就是這個國家開始盛行狩獵魔女的起源。如果是這樣,那麼狩獵魔女不過就是她們自作自受而已。因為魔女引發瘟疫而被人類殺死,所以要為了這件事情報復人類?那會因而引發大規模的狩獵魔女也是很正常的吧。

聽出我的言外之意,阿爾巴斯當然兇狠地衝著我來了。

「——瘟疫?你說瘟疫是魔女散播出來的,那麼證據到底在哪裡?」

「誰知道啊,我也只是聽說的好嗎。不過就是因為有證據,她才會被燒死吧。」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那就不要亂講話啊,笨蛋!根本沒有證據,只是因為發生瘟疫的村子附近住了一個魔女而已!結果那些傢伙竟然對孤身一人的魔女用了人海戰術,抓住她之後判了火刑!像那種人,連同村子一起被燒掉也是理所當然!」

「和村子一起被燒掉也是理所當然……是嗎?」

看著大吼大叫的阿爾巴斯,我故意對他露出了充滿嘲諷的表情。

「也就是說——真的有做吧。只為了報復還是什麼東西,就毀了一整個村子,還把所有村民殺了吧。既然如此,就不能說是什麼壞事都沒做啊。會進行大規模獵殺魔女的行動起源,確實是這個國家的魔女所造成。」

「那是……!不過……難道你覺得就算被殺也只要保持沉默就好嗎!」

「我沒這麼說。只是你們為了報復魔女被殺,就燒了一整個村子,對吧?一個魔女對上一整個村莊——原來如此,這還真是相當公平的報復啊。」

我嗤之以鼻後,阿爾巴斯開始明顯展露出動搖,金色眼眸的神情也顯得搖擺不定。

「那個是……因為……!」

「聽好了,小鬼。那些所有死掉的村民,連同嬰兒在內,是通通參與了狩獵魔女嗎?只是住在那個村子裡,就會變成報復的對象吧。那麼無辜的村民該怎麼辦?還有,只是剛好去到那個村莊的人呢?還是說下手之前有好好挑選過呢?應該沒有吧。」

「那是……!」

「如果你們將無差別地屠殺村民算是正當報復的話,那麼報復你們的行為而開始進行無差別地狩獵魔女,也算是正當的了。結果事情起源是為了報復對方的報復,也就是正當的戰爭啊。由魔女,和非魔女的人互斗。無論發起者是人類還是魔女——讓小型競爭轉變成戰爭的原因正是『報復的狂宴』。而引發戰爭的是你們魔女,這是不爭的事實。」

阿爾巴斯緊緊抿著嘴唇,滿心怨恨似地瞪著我——是說得太過分了嗎?就算是魔術師,他畢竟還是個小鬼啊。

「可是……索雷娜一直試著拯救那個村子啊……!」

一邊拼命忍著眼眶內滿盈的淚水,阿爾巴斯像是硬擠出字句地這麼說了。

「索雷娜?」

我一反問,阿爾巴斯立刻使勁地皺起了臉。

那表情與其說是不悅,感覺更像是心痛。

「偉大的索雷娜……她就是遭到殺害的魔女,造成『報復的狂宴』的原因。」

「這樣啊……」

「她是這個國家最厲害的魔女。最長壽、最溫柔,是個真正偉大的魔女……!這世上沒有索雷娜無法治癒的病,而且威尼亞斯里知名的魔女們都會來向她請益。一直以來,她真的幫助了很多很多人!」

原來如此,也就是這個國家的魔女頭目是吧。正當我在內心自行做出結論時……

「——她被稱為『詠月之魔女』。」

沒錯,零補充說明了。

「詠月之……魔女……?」

「魔女會根據各自的存在方式而分成各種類別。反正,就是跟魔術的使用方式有關啦。例如同樣處理一塊鐵,也會分成精工師或鐵匠之類的,不是嗎?」

「是啦,嗯……是沒錯。」

大概就像同樣是傭兵,也會因為武器或選擇戰場的喜好不同而有區別吧。雖然統稱為魔女和魔術,不過內部其實細分了各種不同的體系,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詠月之魔女屬於經常和人類接觸,聆聽人類願望的

體系。也因此在魔術的應用、轉用方面的創意非常出色。很多令人驚嘆的技術,都是從詠月體系傳出來的。例如淨化噩夢的焚香,或是封印了祈雨之力的石頭之類。威尼亞斯是詠月體系的誕生地,因此這塊土地上有許多相當知名的魔女。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偉大的索雷娜——吾一直想跟她見上一面啊。」

沒錯!阿爾巴斯相當驕傲似地點點頭。

「索雷娜是善良的魔女。一年前,她為了拯救被瘟疫侵襲的村子而使用了魔術。可是那些人卻說瘟疫是索雷娜散布出來的——然後就殺了她!這樣難道不會太過分嗎!」

「只是口頭上說說的話,怎麼講都行。搞不好實際上真的是索雷娜散布瘟疫的啊。」

才剛說完,阿爾巴斯的眼睛就爆出了殺氣。

「你竟敢這樣侮辱她——!」

「冷靜一點,小鬼。這不是傭兵的錯,而是這個世界的見解。世人都害怕魔女。你們因為憤怒而殺死對方,就等於是助長了恐怖的情緒,讓他們更加肯定魔女的邪惡。」

「可是——」

阿爾巴斯開口準備反駁,不過馬上又緊閉上了嘴。大概是了解到根本不可能說服我吧。

很遺憾的,我就是打從心底厭惡魔女。實在沒辦法這麼輕易認同魔女的所做所為。

不過,這麼一來倒是看出了戰爭的概況。人類把這片土地上的魔女代表索雷娜殺死,進而造成的結果,是至今一直忍受著狩獵魔女的魔女們怒氣爆發。接著,隨後發生的「報復的狂宴」更是助長了人類對魔女的恐懼,最後發展成傾全國之力狩獵魔女——對此,「零之魔術師團」挺身抵抗,於是直接進入了戰爭狀態。

「『那位大人』是為了魔女們的真正和平而戰……是想讓狩獵魔女這個行為從這個國家當中消失——所以索雷娜的孫女也加入了『零之魔術師團』。」

「……魔女也會有孫子嗎?」

那是當然的吧。阿爾巴斯邊說邊不屑地看著我。看來我已經完全被他討厭了。

「魔女也是人類,當然會有孩子或孫子啊。回歸正題,因為『那位大人』從不現身,所以是由身為索雷娜直系子孫的她,來代理指揮『零之魔術師團』。她好像也沒有直接見過『那位大人』,而且也沒被下什麼指示,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有個能見到面的領袖人物吧。」

原來如此——也就是傀儡吧。既然是遭到殺害的索雷娜的孫女,那麼讓她成為那個什麼「零之魔術師團」團結一致的名義,應該是綽綽有餘吧。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美女喔!既聰明又有勇氣,就跟索雷娜一模一樣呢!」

阿爾巴斯原本不高興的表情為之一變,眼中閃閃發亮地一一列舉出他所信奉的「復仇的象徵」的各大優點。他的臉上露出了打從心底景仰,像是混合著憧憬與愛慕,又像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這傢伙,其實根本不是為了向「那位大人」表示忠誠,而是對女人心懷不軌才作戰的吧……?

「而且她馬上就學會了魔法,身材纖細高挑……還有,她的胸部超大!」

原來如此,那還真想親眼見一面看看。我突然浮現了這個念頭,沒什麼特別理由。

「因為索雷娜的死,大家才發現如果魔女想和普通人類共存,就必須要好好打一場戰爭才行。要明確地表達魔女也是人類,絕對不喜歡被人殺死,這樣的事實。否則,未來魔女還是會繼續毫無意義地遭人獵殺。」

「哎,大概吧。」

據說威尼亞斯在一年前——在「報復的狂宴」開始之前,狩獵魔女的行動其實異常地少,態度也很消極,與魔女相安無事地共存著。然而消極歸消極,不管他們再怎麼依賴魔女,不要和魔女扯上太大關係還是這世界的潛規則,一旦發生任何問題就會把責任推到魔女身上。

換句話說,魔女並沒有被當成人類看待。很多人都覺得一旦發生不好的事情,就全都推給魔女,殺死魔女,這樣就能解決問題——而且還是下意識地這麼認為。

對於這樣的共存方式,魔女一定會感到不滿吧。

接著,十年前,威尼亞斯的魔女透過《零之書》得到了名為魔法的力量。如果五年就能學成的話,那麼十年的時間便足以擴散到整個國家了。

如今她們已經有戰爭的動機,也有戰鬥的力量。在這個狀況下,一旦戰爭模式出現,就沒辦法再回到當初消極共存的和平模式了。

「所以我也決定為了魔女的和平而戰。反正我們已經和這個國家開戰了,要是繼續保持沉默,大家都會被殺。可是我還太弱了……」

「所以才想要獸人戰士的頭顱啊。」

聽到零的低語,阿爾巴斯有點難為情地笑了。

那並不是應該難為情的時候好嗎!那可是跟我的命有關,相當血腥的話題耶!

「嗯。墮獸人的頭不是可以成為最棒的供品嗎?只要用墮獸人的頭獻祭,應該就可以發動比較高位階的魔法。像零剛剛沒有詠唱咒文就發出了三支〈鳥追〉吧,而且我根本就無法想像竟然可以把我的魔法無效化。」

好厲害啊——阿爾巴斯對著零投以羨慕的眼神,嘆出一口氣。

那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憧憬強者的小鬼,見到了夢想一般。

「我其實還滿適合使用魔法的,而且當初也很快就學會了。可是,魔力實在很低……就算按照《零之書》的說法去做,也完全使不出高位階魔法……」

「那本書的的內容,應該沒有寫錯吧?」

雖然是故意挖苦,不過零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

「那樣才好。吾有在那本書里動了一點小手腳,也就是所謂的安全裝置。吾早就已經設定好魔力不夠高的魔女,無法使出高位階的魔法了。」

「那個魔力是什麼啊?」

「簡單來說,就像是力氣吧。魔力強的人,即使不習慣也能多多少少勉強地發動魔法。因此有時會出現利用高質量的祭品,發動不符合個人能力的魔法,最後引起暴沖的狀況。」

「就是用我的頭吧。」

「沒錯,就是用你的頭——吾的〈駁回〉也是預見了這種狀況而設置的安全措施之一。對高位階的惡魔下令,取消低位階惡魔的魔法。」

我理解之後點了點頭,而阿爾巴斯則是一臉期待地朝著我湊了過來。

「也就是說呢,我只是力量還不夠。要是能有一個像墮獸人頭顱一樣厲害的祭品,我就可以在緊要關頭使出高位階魔法了!如此一來,要是那些狩獵魔女的傢伙出現,我就可以保護大家了!所以拜託你,把頭給我吧!」

「開什麼玩笑!宰掉你喔,臭小鬼。」

我用拳頭揍了下去。

呀啊!一陣高亢的慘叫響起,阿爾巴斯淚眼汪汪地按住了自己的頭。

「話說你啊,不就是個頂多十五歲的小鬼嗎?在保護別人之前,你應該還是屬於受家人保護的立場吧,你父母都不會擔心嗎?」

「那跟你沒有關係吧。一旦自己知道有必要戰鬥,就算是小孩子也會挺身作戰啊。」

「是喔,那還真是豪邁啊。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啊,魔女小姐?」

你不是想把書拿回來嗎?我的言下之意就是這麼問。

不過事情似乎變得比零所說的更加複雜了點。

「——小鬼,《零之書》現在在哪裡?」

「那個……當然是在學舍里……」

「學舍?」

我一反問,阿爾巴斯立刻就若無其事地更正為「藏匿處」。看來跟零所說的「洞穴」應該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可以麻煩你帶路嗎?吾有點事要用到那本書。」

「當然可以!」

阿爾巴斯笑了。

「『零之魔術師團』對於不懷惡意的人是來者不拒的呢。」

2

把鳥肉吃得差不多了之後,我們穿過蜿蜒在森林當中的小路,走在砂岩鋪設的石板街道上。目的地是收藏著《零之書》的魔女藏匿處——學舍。

根據阿爾巴斯的說法,那是穿過森林之後大概需要步行兩天左右的距離,不過我們決定先前往中繼點,也就是城鎮佛米加。

阿爾巴斯似乎打算繞過佛米加前往學舍,但我是非得先到佛米加一趟不可。

佛米加是所有前往王都普拉斯塔的旅人都必須造訪的城鎮,外圍環繞著一道堅固的市牆。進入國境時士兵說過,抵達普拉斯塔時一定會被問到「有沒有進入過佛米加」。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在佛米加拿到進入證明直接前往普拉斯塔,就會被人當成是為了某些理由而刻意不進入主要城市的可疑分子。

雖然我們現在的目的地是阿爾巴斯的學舍,不過最後還是要前往普拉斯塔尋找十三號,要是真的被人當成可疑分子就麻煩了。

畢竟有帶著魔女一起行動的這般隱情,所以我希望儘可能按照規定來走,以減少問題。

我和零漫不經心地並肩走在一起,阿爾巴斯則是一個人走在相當前面的位置。

他不時會停下來摘草,或是把青蛙抓起來塞進背包里。那模樣看起來就真的是個孩子。不過一聽到零解釋「他應該是在搜集魔法用的祭品吧」之後,對他的印象就徹底顛覆了。看起來雖然是個小孩,不過終究還是不可信任的魔術師。然而我們現在正讓這麼一位魔術師帶領著,前往魔女的根據地。

真是的,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啊。零的打算應該是偷偷混進「零之魔術師團」,然後取回《零之書》,不過真的會這麼順利嗎?就算是順利成功好了,到時候我的頭還會安好嗎?

我的想法可能全表現在臉上了。

「別露出這麼不高興的表情。魔女不會對他人的所有物出手,只要說你是吾的僕人,應該就不會有人把主意動到你的頭上。」

「真的是這樣就好了……我可不想被一群魔女追著砍頭啊。」

「就算真的發生這種事,你也不必擔心,吾會保護你。」

「那還真是可靠啊。」

「你覺得吾在說謊嗎?」

「就算那是真話好了,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零像是在思考似地沉默了 一下,然後開心地笑著回答「不覺得」。

「長達百年的孤獨與數以百計的背叛——只有這樣才能造就真正堅強的戰士。一旦信用了某人,將背後交付給對方守護時,那份依賴就會造成疏忽,進而招致死亡。所以吾不會叫你一定要相信,吾會擅自守護你的,因為吾需要你。」

「那還真是……可靠啊。」

我不由得說出了真正的感想。將視線拉回眼前,我伸手抓了抓後腦。

——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又是保護、又是需要的,淨是些我至今從來不曾聽過的話。

視線前方,阿爾巴斯催促般停下腳步,等著我們追上。但零的步調還是一樣慢條斯理。

「……倒是你,不會有問題吧?」

我這麼一問,零立刻訝異地歪過了頭,像是在反問這是什麼意思那般,盯著我的臉瞧。

「不管你是多麼強的魔女,對方可是一群透過《零之書》學會魔法的魔女集團啊。你搞不好還會被對方反擊呢。」

「哦……你是在擔心吾嗎?」

「需要我為此做解釋嗎?」

「是因為喜歡吾吧。」

「並不是!」

我大吼之後,零開始咯咯笑了起來。

「如果你是害怕吾死掉之後無法完成契約的話,那不過是無謂的擔心而已。吾會敗北的可能性是萬中無一,就算狀況真的非常不利,吾也有暫時撤退的打算。如果吾一個人辦不到,只要有十三號在,任何魔女都不足掛齒。」

只要十三號在啊。我喃喃自語。雖說是同門的關係,不過零似乎真的非常信任他。

不對——這應該不只是信任吧。不管怎麼看,這兩人之間都有著深厚的羈絆。雖然不知道那該算是什麼種類的羈絆——想到這裡,我連忙使勁搖了搖頭。

就算零和十三號之間有著深厚的羈姅,但那又如何?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我應該想一些更加有意義的事情。沒錯,例如——

「我說啊,既然也有男人能夠使用魔術,那麼為什麼要叫作魔女啊?」

嗚哇……我還真是問了一個超無聊的問題啊。

不過就算聽到我的無聊問題,零還是不表任何疑惑地開口回答。

「你說的順序剛好顛倒。原本是為了區分使用魔術的女人,才有魔女這個稱呼。換言之,以前人數比較少的,反而是魔女。」

「哦……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所謂魔術啊,傭兵,簡而言之就是一門學問。而學問這種東西,永遠都是男人創造出來的。然而就算是由男人所創造,也不代表男人一定比較優秀吧。」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

「魔術也是類似的產物。不過可想而知的是,男人對此相當不滿,於是魔術師們就故意把優秀的女魔術師叫成魔女,以蔑視她們。被趕出來的魔女們分散至世界各地,同時也把魔術流傳到世上。換言之,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從女魔術師身上學到魔術,而魔術師的代名詞也就變成了魔女——吾聽說是這樣。因為有這樣的過去,所以現在的魔女人數才會比較多,不過當然也有男魔術師。而他們這樣的存在,偶爾會發揮出幾乎令人不快的恐怖力量。」

「……像是十三號嗎?」

是啊。零邊回答邊點頭。她的聲音聽起來微妙地慵懶,微妙地甜膩。

原來如此,是男女關係啊。我嘆出一口氣。

「怎麼了,傭兵?該不會是忌妒了吧?」

「少往臉上貼金了。我只是因為聽到無聊的風流史,覺得有點想吐而已。」

我吐出舌頭,皺起鼻子之後,零更是笑到肩膀不斷抖動。

「既然覺得自己聽到的是風流史,那肯定就是忌妒了。吾只是在說一個能夠幫上吾的男人的事而已。」

「能夠幫上你的人,不見得能夠直接幫得上我,這才是傭兵的世界啊。」

「既然如此,一般來說應該是會更加在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吧。十三號是個能力極強的魔術師,個性陰險又鬱悶,是個怎麼看都像是邪惡魔術師的男人。」

「我覺得你也很像一個邪惡魔女啊。」

「吾根本無法相比。老實說,就連吾都有點避之唯恐不及。見到面時你就會知道了。」

「那傢伙真的可以相信嗎……」

「大概無法保證絕對可以相信吧。他雖然確實是個強大的魔術師,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和利己主義的化身——幾乎和惡魔不相上下。」

口頭上雖然這麼說,不過零隻要提到十三號,聲音就會帶著某種奇妙的親昵感。

「那我還是姑且問一下,當成參考好了……你所謂的同門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是住在一起嗎?在你說的那個洞穴里?」

「沒錯。關於魔術的研究啊,傭兵,基本上都是非常麻煩的。由於共享知識更能促進彼此的研究,所以也有很多魔女是集體過著隱匿的生活,吾輩也是如此。十三號和吾是成對的存在,總是一起討論、研究,有時也會並肩作戰。」

——結果還是風流史嘛。為了不讓話題繞著十三號打轉,我繼續發問。

「所以魔術的研究……說穿了到底都是在做些什麼啊?」

「為了得知召喚惡魔的方法而翻閱、學習、研究大量書本,並反覆實驗。」

「這是學者吧……」

「沒錯,魔女就是學者,魔術則是一門學問。而且學問這種東西,必須耗費極長的時間才能學成。至於使用好不容易才學成的魔術,也是一項大工程。其中甚至有些魔術需要舉行整整一年的儀式。所以魔女的群體並不繁盛,魔術也不甚普及。因此——五百年前的那場戰爭,魔女才會敗給教會。」

「但現在不是有魔法嗎——現在應該就有辦法贏了吧?贏過教會。」

「嗯?」零這麼反問。「啊——的確有可能……不過吾從來沒想過這種麻煩事……」

這時,背後傳來馬車車輪在石板地上滾動的聲音,我立刻拉著零走到路邊。滿載行李的馬車從我們面前經過——隨後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慢到我們可以徒步追上的程度。我試著追上去看看,結果坐在駕車位置的中年商人親切地衝著我笑——這可是我人生中頭一次碰到。

「啊啊,果然。小哥是墮獸人呢,是來幫忙狩獵魔女的吧?真是感謝啊。現在不管走到哪裡都緊張得半死,擔心會不會遭到魔女襲擊啊。」

以前啊——商人這麼起頭,又繼續說了下去。

「以前和魔女的關係一直都還不錯。像我出生不久的時候,爺爺就曾經去索雷娜那裡拿了藥回來,說是因為我當時發了相當恐怖的高燒。她就像是實際存在的神話人物一樣啊。」

「——不過你們把她燒死了,對吧?因為她散播了瘟疫。」

我一問,商人立刻皺起了臉。這時我才發現,阿爾巴斯也靠過來了。雖然還是隔著一段距離,不過他確實站在可以聽見對話的地方。

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就阿爾巴斯所言,索雷娜反而是為了拯救瘟疫蔓延的村子,才會使用魔術的。如果這是事實——

「我說……有沒有可能索雷娜是為了治療瘟疫,才使用了魔術啊?」

商人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皺緊眉間,並輕輕搖了搖頭。

「當然有。雖然有過——但已經沒了。」

「什麼意思?」

「一旦跟人吵起來,任何人都會覺得自己沒有錯吧。在『報復的狂宴』開始之前,也有不少人責備那些燒死索雷娜的傢伙。他們認為,索雷娜是不可能散播瘟疫的。可是,等到整個村子都被燒光之後,那些人也全都成了狩獵魔女派——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商人露出精疲力盡的表情,翻找著座位旁的行李,然後朝我丟來一顆果實。

他說這是熟過頭所以賣不出去的東西。實際上也的確如他所說,果實上到處都是茶色的斑點,散發著一股熟透的果實香甜氣味。

「不過說真的,大家都已經累了。雖然想讓事情快點結束,卻又不想輸。所以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說完後,商人再次加速,駕著馬車離開。他的背影雖然轉眼之間就不見了,可是阿爾巴斯卻一直目送著那個人的背影。

因為下雨了,所以我們決定在一間廢屋裡過夜。先前從街道延伸出去的小路盡頭隱約看見了建築物,原本打算借用馬廄躲雨,結果過來一看才發現是間空屋。

借用裡面的爐子生火後,我把麥子丟進鹽水裡,開始製作簡單的料理。通常在爐子裡生火需要一段時間,不過零用魔法幫忙點了火,所以這件事情立刻變得驚人地簡單。魔法這玩意兒,還真是方便啊。

「我有沒有辦法用那個啊?你說叫做〈掌火〉是嗎?」

「大概沒辦法吧。剛剛你跟著念咒文的時候,不也是什麼都沒發生嗎。」

聽到她斷定自己沒有使用狩獵之章的才能,讓人有點沮喪。如果不必用上打火石就能點火的話,那麼就算是我討厭的魔女所使用的恐怖魔法,可能也會有點興趣啊——

「說到頭來,那個魔法的才能到底是怎麼決定的啊?」

「例如業障的深淺、思念的強弱,還有目標的方向——就是這類東西。之前曾說過書里有四個章節,每個人對於每一章節也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差異。像十三號就完全沒辦法控制守護之章的任何魔法,可是捕縛之章卻拿手到讓人覺得噁心的程度。」

「原因是什麼啊?」

「大概是他對任何事情都非常執著的個性吧。只要抓到了,就絕不放手。」

「喂,那傢伙真的沒問題嗎!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真是藏不住內心的不安。但零隻輕描淡寫地回答「誰知道呢」,就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要試試看其他章節的魔法嗎?就算狩獵不行,捕縛其實也滿有用的喔。如果可以把獵物活生生地抓起來最好,也可以捕到很多魚喔。」

「還是算了吧。要是知道自己對任何一章都不拿手,感覺還是會內心受創。」

「就算沒有才能,只要持續練個十年,說不定就能使用初級魔法了。吾可以陪你修行喔,這麼一來也就有理由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我差點就把整個鍋子打翻。這女人,突然是在說什麼東西啊?我有些驚嚇地低頭看向零的臉,赫然發現她好像不是在捉弄我。

「餵……你在講什麼?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想一直跟我在一起啊。」

「你為什麼會這麼驚訝?吾的意思就是這樣啊。吾覺得和你在一起非常開心。」

幸好我全身上下都是毛,不然我大概會變得滿臉通紅,羞於見人吧。不過就是聽到這個個性有問題的魔女所說出的話,我竟然非常丟臉地刷紅了臉。

「怎麼了,傭兵?」

「沒怎樣啦!總之我是不會去用魔法的!」

我邊吼邊把零推到房間角落,然後全神貫注在料理晚餐上。

「我說,魔女小姐啊。」

晚餐過後一陣子——我用刀子把商人給我的果實切成兩半,塞進嘴裡。接著再把另外一半丟了過去,而零也非常開心地接住了它。

阿爾巴斯說「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然後就跑到大雨傾泄的深夜室外去了。

一看就知道他其實是不想和我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看來阿爾巴斯是真的非常不能忍受我侮辱索雷娜,始終都一直瞪著我,而且也一直保持警戒。

「實際上……你怎麼看?索雷娜真的散播瘟疫了嗎?」

「你拿這件事情來問身為魔女的吾?」

零似乎有點開心地這麼反問。我聳了聳肩之後回答:

「我也沒有其他對象可以問了啊。」

「——那麼你之後應該也會問吾許多的問題吧。」

「要我閉嘴的話,我也可以照辦就是。」

不是這樣的。零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搖了搖頭。她站起身來,在我旁邊一屁股坐下。然後就這麼把我的肩膀當成椅背一樣靠著,兩手抱膝。

「吾很高興啊,傭兵。和你這樣說話,讓吾開心得不得了。你發問,吾回答。透過這樣的互動,讓吾跟你得以互相理解——如果你找到吾以外的發問對象,吾一定會非常寂寞。」

我什麼也沒說,默默咬碎並咀嚼著果實。而身旁的零也傳來了啃咬果實的聲音。

「餵……你幹嘛不說話?快點回答啊。」

「嗯?」

「回答問題——我剛剛不是問了嗎?」

像是這才想起一樣,零笑了起來。

「那麼,我就非回答不可了呢。索雷娜散播瘟疫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為什麼你有辦法斷定?」

「因為散播瘟疫沒有任何利益。」

我歪著頭向下看,正好看到零舔著果實沾到手指上的果汁。

「散播瘟疫是相當初級的魔術。如果是初出茅廬的魔女,那也就算了,身為詠月之魔女的人,決不可能冒著遭人獵殺的風險進行實驗。」

「……散播瘟疫是一種實驗?」

「如果沒有受到任何人委託,那就是實驗了吧。此外,和鄰近居民保持良好關係的魔女,可以用占卜換得糧食衣物,要是村子因為瘟疫而毀滅,只會造成自己的損失。」

原來如此。以前曾聽說過有盜賊居住的村莊反而最安全,看來對象換成魔女也是一樣。

「我不會說魔女是善良的存在,但魔女通常都是為了追求對自己來說最好的結果而行動。正因為如此,詠月之魔女刻意散播瘟疫的可能性才會極低。」

也就是說,那些人是真的因為誤會而燒死了原本打算拯救人類的魔女。只因為這個魔女在瘟疫流行的時候使用了魔術,這樣的理由而已。

——我也有過類似的體驗。因為是墮獸人,就把我根本沒犯過的殺人或是強姦罪行硬是加諸在我身上,然後把我趕出去。這樣的遭遇可不少。

原本是為了村子才採取行動,可是卻被那些村人所殺害。索雷娜心中的遺憾和憤怒著實不難想像,而魔女們當然也會氣得發狂,直接讓村莊沉入火海。

——如此一來,引發戰爭的,就是人類這一方了。

「魔女也是有很多種的,傭兵。有危害人類的魔女,也有對人類有益的魔女。」

認為所有的魔女都是禍害,應該要全部殺光一個不留的想法,著實就是偏見。

哈啾!門外傳來了打噴嚏的聲音,阿爾巴斯一副冷得半死的模樣走進房內。看他臉上有點尷尬的表情,想必應該是在外面偷聽了吧。

但是我沒有責備他。不,應該說——

「抱歉啊,之前侮辱了她……」

阿爾巴斯吃驚地瞪大眼睛,並徹底皺起了臉。那是為了阻止臉上表情緩和下來的皺法。

「唉,笨蛋會錯意是常有的事,而且我的心胸這麼寬大,要原諒你也是可以啦。下次講話之前要先經過大腦再說出口,知道了嗎!」

這一瞬間我真的很想一拳揍下去,不過這次就當作是包含在道歉里,姑且放他一馬了。

3

隔天早上,大雨完全停了,天空晴朗無雲。阿爾巴斯還是跟昨天一樣走在我們前面,不過和昨天不同的是,他今天不斷停下腳步喊著快點快點,催促我們趕緊前進。

「快點啦??!不然門會關起來喔!」

在道路的前方,阿爾巴斯看似想雖焦急地一邊揮舞著拳頭,一邊大叫。

被市牆環繞的城鎮,理所當然會有大門。而大門會在太陽下山時關閉,一旦關閉就非得等到隔天早上才會開啟。話是這麼說,太陽現在還在頭頂正上方,而且只要稍微再走一段路就能抵達城鎮。雖然覺得沒有必要著急,不過越早抵達應該也就越容易找到住處吧。

「你不走快點嗎?」

我詢問自始自終一直漫步行走的零,而她則是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呵欠。

「吾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流汗。」

「是喔是喔……那就這麼做吧。」

「什麼?啊,餵——你!」

我抱起了零的身體,開始奔跑,甚至超趕過了阿爾巴斯。

啊啊!阿爾巴斯高聲喊了起來。嘴裡一邊叫著奸詐!太奸詐了!一邊追了過來。

就這樣,我們抵達了佛米加。

「排成一列!一列!商人把特許權狀拿出來,傭兵拿著介紹書,其他人則是把通行許可給我準備好!不要拖拖拉拉的!」

在這道看起來似乎可以承受一天一夜炮擊的圍牆上,有一扇勉強可以讓馬車通行的雙開式大門。門的正面站著四個守門人,表現出沒有通行許可證就別想通過的態度。其中一個人扯著嗓門整理等待入門的排隊隊伍,另一個人——制服的顏色不同,表示應該是上級吧——則是絲毫不敢大意地確認著通行證。

「可以進去了!下一個!」

聽到這一聲,一臉不安地等待確認的商人總算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牽著馬消失在門內。我們就排在那列隊伍的中間位置,而我則是打從心底感到憂鬱。

要想進入各國主要都市,基本上都需要一種叫做通行許可證的東西。例如村民突然想要外出旅行的時候,首先就是要委託村長幫忙寫介紹信。然後再把那封信拿到城內的行政機關去,報出出身地、姓名和職業,就可以得到通行許可證。

商人則是必須加入商人工會,每年付錢更新特許權狀;而傭兵只要參加過戰爭並存活下來,基本上都可以拿到介紹信。

然而身為魔女和身為魔術師的零跟阿爾巴斯當然沒有通行許可證。這麼一來,勢必要把他們當成與我同行的人來進行申請,不過——

這個渾身穿得破爛的絕世美女再加上一個小鬼,我到底該怎麼解釋才好呢?

「我一直都很想進去佛米加看看呢,真是教人期待!」

「閉嘴,不要到處亂跑。宰掉你喔,臭小鬼。」

「零——傭兵一直在瞪我啦。」

「欺凌弱者是不對的,傭兵。小鬼的意思是,能和你一起來到這裡,實在很幸運。你就老老實實地為此感到高興吧。」

「我才沒有這麼說!」

「誰會感到高興啊!」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這讓隊伍前後的人馬上就投來懷疑的眼神。光是墮獸人就已經相當引人注目了,實在不需要再吸引別人的注意。我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我嘆氣的時候,隊伍仍然持續前進;只要隊伍前進,不管再怎麼不情願,守門人都會開始問話。我拿出前幾天從國境衛兵手中取得的,證明我是傭兵的介紹信,交給守門人。

「聽說這裡在招募狩獵魔女的士兵,為了參加招募,我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

我有點抽搐地說出這句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就重複過許多次的話。這不是謊言,至少在兩天前還不是。但現在身邊帶著魔女和魔術師卻還要說出這種話,心裡實在有點抗拒。

不出所料,守門人絲毫不敢大意地瞪著兜帽蓋過眼睛,一身打扮「怎麼看都是個魔女」的零,以及一名作為旅人實在太過瘦弱,而且年紀也太小的阿爾巴斯。

「這兩個人是你的同伴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果然還是這麼問了啊……雖然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準備藉口啦……

「他們是——」

「是性奴隸。」

一聽到零隨口說出來的話,我全身上下的毛都差點掉光。

給我等一下!這女人剛剛說了什麼——

「沒、沒錯!我們是負責照顧主人生活起居的卑賤的奴隸。當然,晚上的照顧也……」

喂,等等,阿爾巴斯!你是男的吧!怎麼有種這樣滿臉通紅啊!再加上原本就長得有點可愛,結果反而更糟糕了。這樣我不就完全是個變態了嗎!

「原……原來如此……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還有守門人,你也多少懷疑一下好嗎!快懷疑啊!事情絕對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明明不是那樣,可是現在這個無法開口否認的氣氛是怎樣?就是因為如此,墮獸人才會被說成是墮落的象徵啊。守門人以不知是恐懼、厭惡還是羨慕的眼神,緊盯著我和我的兩個性奴隸。

「好……兩名奴隸沒有帶行李吧。每攜帶一名奴隸都要繳稅,不過進城費用只要一人份就好了。前幾天,這附近有個小村莊被魔女襲擊,所以我們非常歡迎能夠狩獵魔女的戰士。會在這裡待幾天?」

「啊——……大概……三天左右……吧……」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雖然只打算過一晚,不過以防萬一,基本上都會多申請兩天。

「如果要前往普拉斯塔的話,就去把入城確認的印鑑蓋在介紹信上。離開城鎮時,要記得把滯留許可證歸還——你們可以進去了!」

就這樣,我們正大光明地獲得了滯留許可。

只要結果好就好——的確可以這麼說。就在我們穿過城門走了好一陣子,確定距離城門已經夠遠了之後,我同時狠狠揍了零和阿爾巴斯一人一拳。

「明明這麼完美地見機行事卻挨揍,實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零一邊饒富興味地四處打量讓人眼花撩亂的市集,一邊揉著剛剛被我揍了一拳的頭頂,嘴裡念念有詞,不斷抱怨。

「自古以來,古今中外的戰士都會隨身攜帶奴隸吧。很多書上都寫著要是被人懷疑關係不尋常,只要說是奴隸就不會有問題,而且實際上也真的過關了不是嗎。」

阿爾巴斯也表示贊同,嘴巴高高地嘟了起來。

「就是說嘛。當墮獸人身邊帶著一個衣服破破爛爛的女人,還有像我這種長相的男生,那樣說明應該是最合情合理的吧。」

「煩死了!都是你們害得我現在成了每天晚上任意凌虐兩個可憐奴隸的變態傢伙,而且其中一個人還是個男孩。真是墮落……是墮落的象徵啊……」

「那也沒什麼關係吧。不管守門人是怎麼想的,總之有拿到滯留許可就行啦……不然傭兵你原本打算怎麼說明?」

「不,就是……隨便解釋一下。」

隨便啊——阿爾巴斯發出了挖苦似的聲音。

「不管你想出什麼藉口,零的衣服都太破爛了啦。你看像現在,大家也都盯著零猛瞧。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是奴隸也會穿得更象樣一點啊……」

阿爾巴斯從頭頂到腳趾細細觀察著零的衣著。

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零竟然連鞋子也沒穿。長袍又黑又舊,顯得破破爛爛的,如果只有零一個人,可能還可以偽裝成貧窮的旅人,不過我是身上穿著打了柳釘的皮甲,隨身攜帶長劍、小刀和火藥等大量裝備的戰士,而阿爾巴斯怎麼看都像是個幫商家跑腿的可愛小男生。要是三個人站在一起,把零說成奴隸,的確是最簡單有效的藉口。

雖然我覺得阿爾巴斯真的沒有必要一起假裝成奴隸就是——不過算了,反正都已經順利進入城鎮內,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傭兵、傭兵。那是什麼?」

零像是完全無視於我和阿爾巴斯的煩惱,相當感興趣似地伸手指了一下。對象則是一對毫無異常的,感情有點好過頭的情侶。

他們在攤販前臉靠著臉,手裡一邊拿起首飾之類的東西,一邊開心聊著這個適不適合之類的話題——當然,每句話之間都夾帶著親吻。

「真羨……」

羨慕個屁。我趕緊修正自己的發言。

「兩個眼中只看得到對方,以至於無視他人眼光的幸福情侶吧。」

雖然自己這麼說,不過聽起來卻是酸溜溜的。然而我既不是不會忌妒任何人的聖人,而且性慾也沒有枯竭。至於放棄,是啦,我很早以前就放棄了……不過如果零有辦法把我變回人類,將來也不算是完全沒有希望吧。

「為什麼要把嘴唇疊在一起?是某種儀式嗎?」

「……你不知道什麼是接吻嗎?」

「接吻?」

零像是聽到極為意外的話一般,先是看向那對情侶,然後再看向我。

「所謂的接吻就是把嘴唇貼在惡魔那話兒上的行為——」

我立刻搗住了零的嘴巴。感覺好像會聽到不該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恐怖言論。然而看到零不斷掙扎的樣子,就表示那似乎不是性質惡劣的玩笑話。

「小鬼,你該不會也這樣吧……?」

我沒有多問這樣是怎樣,而阿爾巴斯立刻用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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