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下 第八章 洛塔斯要塞(2/2)
「正確來說,她應該是『魔法師』。因為聖女不懂魔術,只是會使用魔法而已。」
「——這樣啊……」
卡爾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可是聲音當中所流露出的情感——是沮喪。
「我本來還想,聖女說不定只是個普通的傀儡……看來確實是那個女人做的啊……」
「傀儡?你是根據什麼才會這麼想?」
「雖然沒有你們那麼複雜,不過我也是有很多隱情的。」
我張開嘴巴,準備仔細詢問他所謂的隱情到底是什麼,不過零搶先一步抬起頭來。
「傭兵、老鷹。如果可以,能讓吾獨自靜一靜嗎?吾想在這裡為死者們稍作祈禱——如果不介意吾祈禱的話……」
被零這麼一問,卡爾彷佛被某種氣勢壓過一般點點頭。
「那個……哎,我是不介意啦。」
「魔女也會為死者祈禱啊。」
我開玩笑似地笑了笑,而零仍然望著墓碑,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回答:
「誠然。就像神父那樣——很好笑吧?若是吾這副滑稽的模樣,能博得死者的會心一笑就好了……」
我覺得自己應該對她說些體貼的話,就算只有一句也好。可是我腦中只有「那不是你的錯」或是「再怎麼在意也沒用」之類不著邊際的字句不斷浮現,隨後消失。
當我搜腸刮肚地想著該說什麼的時候,卡爾拍了拍我的肩膀,催促我回到要塞里。沒辦法,我只好跟在卡爾身後前進——
「記得在著涼之前回來喔。」
然後丟下這句完全沒有必要的話語。
零輕輕舉手回應,只見她平靜地跪在墓碑之前,開始了寂靜的祈禱。
「感覺真奇怪……我以為魔女這種生物應該更邪惡、更可怕才對……想不到竟然會想幫死者祈禱……」
一走進要塞,卡爾便感慨良多地呼出一口氣。
「除了她以外,我還認識一個魔女和一個魔術師。其中一個是小鬼,另一個則是邪惡又可怕的傢伙。哎,總之魔女似乎也有很多種就是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卡爾有點猶豫似地歪著頭說道:
「魔女會把墮獸人的頭當成魔術道具吧?真虧你能擔任魔女的護衛啊,黑之死——」
「夠了!別再講了!以後要是再叫那個綽號一次,我就把你的頭砍下來,放光你的血,再拔光你的毛,然後灑鹽做成烤小鳥,送給魔女當晚餐!」
「餵、喂喂,別開玩笑啊!我現在可是理解到雞的心情真的有多麼恐懼了喔。你說你要怎麼補償我啊,我也很喜歡吃雞肉的說……」
那不就是同類相殘嗎?想是這麼想,不過這種玩笑就有點太惡質了。
即使長了一副野獸——這傢伙是鳥類的外型,內在基本上仍然是人類。
「那我應該怎麼稱呼你才好?你身邊的小姑娘好像都叫你傭兵……」
「啊,那樣就行了。就叫我傭兵吧。」
「傭兵應該不是名字,而是職業吧?」
「零也不是名字,而是數字啊。這樣就好。反正名字這種東西,只要能夠辨識個人身份就夠了。」
卡爾歪頭說著:「真是奇怪的主張。」
對此,我輕輕揮了手,中斷了關於名字的話題。卡爾像是早就看準這個機會,趁機帶出了好一段時間之前的事情。
「所以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剛剛說是調查並解決魔法問題……意思是說你們打算殺死聖女嗎?既然連小姑娘是魔女這件事情都說了,應該沒有必要繼續隱瞞了吧。」
「哎,是這樣沒錯啦。」
我們所掌握的所有情報當中,最需要隱瞞的就是「零是魔女」這一點。如今既然已經被他知道,那麼其他事情也就沒有必要繼續保密。
「我們真正想接觸的對象,其實是在聖女身後操縱一切的那個人,而不是聖女。」
「聖女……身後?」
「是啊。根據我們的推測,聖女的魔法應該是有人教的。不論怎麼處置聖女,要是放置另一個人不管,最後事情只會一再重演。我們想找出真正的元兇,所以必須和聖女談談。」
卡爾停下腳步,在走廊中間回頭看我。
「你們為什麼覺得是別人教了聖女魔法啊?我記得那邊應該有個……是叫作『零之魔術師團』的組織吧。難道你們沒考慮過她可能是其中一員嗎?」
「那種事情肯定不可能吧。就算真的是好了,想出『聖女』這個角色並做出各種安排的也一定另有其人。理由很多……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聖女本人。那女人看起來實在沒有那種腦袋和膽量,可以想出這麼縝密的計劃,而且還付諸實行。」
「……你這麼……認為嗎?」
「是啊。要是你也和聖女見上一面,大概就能了解——」
「是嗎……啊,是啊……說的也是……」
卡爾很明顯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著。
連同他得知莉亞是魔女時的反應來看,這男人似乎對聖女抱持著相當程度的好感。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莉亞掛在脖子上的羽毛首飾。
以前莉亞曾提過她在孤兒院裡的日子。
那時,每次被掌廚阿姨責罵的時候,都是一個墮獸人小孩出面袒護自己,所以對墮獸人沒有偏見——如此這般。
現在還要繞圈子試探對方實在太麻煩了。我決定直接問:
「相反的,我也要問你,你們綁架聖女之後到底想做什麼?問得更直接一點,為什麼沒有馬上殺掉她?」
考慮到要塞里的人們的遭遇,想殺死不斷榨取自己生命的聖女,才會是正常反應吧。
但莉亞只是差點被綁架,而不是差點被殺害。
卡爾再次微微開合他的翅膀。
「傭兵,我啊,其實認識聖女。我認識那個名叫費莉亞——既愛哭又膽小,派不上用場的莉亞……那個在孤兒院裡被所有人捉弄到哭出來的小女孩。」
3
我把這句「果然沒錯」留在自己心裡。
莉亞一直非常珍惜的白色羽毛首飾——如果那是用卡爾的羽毛做成,那麼莉亞所說的墮獸人肯定就是卡爾。
「那個女人膽小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會因為怕踩到蟲子,所以不想在庭院走動之類。我以前經常抱著她飛來飛去。」
他緬懷過去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靜。
小小的老鷹墮獸人,抱著同樣年幼的小女孩飛行。光是想像這一幕,就讓我忍不住想露出一點也不像我的會心一笑。
「除此之外,她笨手笨腳又愛哭……就是因為這樣,長大之後也沒有人願意出面領養她。反而是我早一步離開了孤兒院。我跟她約好,將來成為傭兵賺到錢之後,就會回來帶她離開。」
「……那你為什麼沒去?」
「因為我晚了一步啊。我去接她的時候,那傢伙已經被旅行商人之類的人領養走了。」
「因為孤兒沒有選擇養父母的權利是吧……」
一旦真的出現願意領養的人,就算莉亞不斷哀求不想去,最後還是只能跟著對方走。
「我一度想要忘了她。可是那女人實在太笨拙了,總是讓人忍不住擔心她會不會在新的家庭被人虐待。」
卡爾自嘲似地補上一句「很藕斷絲連吧」。
「因為這樣……哎,反正我也沒有其他生存目標,所以直到最近都在尋找她的行蹤。後來才在某個時候聽說那個女人變成了聖女,到處散播奇蹟——老實說,那個時候我很沮喪。因為知道那個女人已經不再需要我了。不過同時也很高興,畢竟以前總是希望可以幫上別人的她,現在可以幫助這麼多人了。」
「只是很遺憾的,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是啊……在聖女不經大腦的治療方針之下,死了很多人。有錢人確實變健康了,但窮人則是病入膏肓。」
喀喀兩聲響起。那是卡爾伸手撐住牆壁,以尖銳的鉤爪敲在石壁上的聲音。
「因為那女人太笨了……以前她覺得螞蟻應該會熱、會口渴,所以自以為親切的在蟻窩裡灌水。隨後看到它們掙扎的模樣,還誤會它們非常開心。」
「這還真是笨得很殘忍啊……」
「就是因為笨,才有辦法這麼殘忍。所以我才想……如果這次也是一樣,就應該告訴她真相。讓她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到底把誰當成了待宰的食糧,到底死了多少人,殺了多少人。」
卡爾的爪子陷入牆壁。
一陣陣刺耳的聲音響起,牆上留下了好幾道深深的爪痕。這個動作實在稱不上平靜,但卡爾持續說話的聲音卻完全相反,非常冷靜。
「我必須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讓她負起責任。必須讓她努力治好這個生病的國家。我沒有去迎接她——來不及迎接她。如果是因為這樣才害她變成了聖女,並且殺人的話,我也必須負起一部分責任。」
「原來如此……所以墮獸人才會變成病人們的頭目是吧。」
「這裡原本的頭目其實是塔爾巴。我需要同伴,而他們需要目標和有力的領導者。我活用自己過去擔任傭兵的經驗,把洛塔斯要塞從當時占領這裡的盜賊手上搶了過來,從此獲得了他們的信任。」
這樣你能理解了嗎?——卡爾這麼問道,而我點了點頭。
的確——要是卡爾把事實真相告訴莉亞,讓莉亞決定不再使用魔法,那些只會明哲保身的有力人士們應該都會慌了手腳吧。要是莉亞表態「布施貧者實在太忙,沒有餘力治療有力人士」的時候,那些有力人士應該就會為了將窮人排除在外,努力灑錢讓普通醫生加入吧。
卡爾是在熟知莉亞的個性的情況下,才會命令塔爾巴他們「抓住聖女」而不是「殺了聖女」。
在孤兒院相識的兩人,約好再次見面。
那麼卡爾成為反聖女派的頭目,就是一種必然,而非偶然——
「可是啊……就算成功綁架聖女,讓她知道情況,事情也不一定會發展得這麼順利啊。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說,個性越膽小的人越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原本以為是燃燒自己拯救他人,但實際上卻是造成大量民眾因此犧牲。那個懦弱的女人到底有沒有辦法面對這個現實呢?——極有可能會堅持自己才是正義,然後持續救人、持續殺人也說不定。
「到那個時候——」
我還來不及問他想要怎麼做的時候,卡爾就先回答了。
「就只能殺了她吧。」
答覆當中毫無感情,迅速得有點爽快感。
就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答案一樣。
他可能一直覺得只能殺死她也說不定。殺死那個無比軟弱,無比善良,理應毫無力量可言的青梅竹馬。
就因為她擁有治癒他人的力量——這個原本應該送上祝福的理由。
「——哎,我個人是一直在祈禱事情不要變成那樣啦。」
卡爾刻意開朗地這麼說道,像是為了一掃沉重的氣氛。
「而且你知道嗎?在聖女宅邸里負責烙上山羊的烙印的人,據說是個戴著面具,隱藏真面目的男僕。不管問誰都是同樣的回答。總之絕對不是聖女烙下烙印的。你知道這有什麼含意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過怎麼看,都是涵義頗深吧?」
卡爾在喉嚨里咯咯悶笑了起來。
要救,還是要殺——全憑莉亞的行動決定。
那麼我們和卡爾的利害關係應該可以說是完全一致。
打從來到洛塔斯要塞起,我直到現在才真正徹底放下戒心。
「看來我們應該可以順利連手,真是太好了。畢竟我們現在背負著暗殺聖女的嫌疑,已經沒辦法再接近聖都。而且吊橋已經斷了,聖女離開聖都的可能性也很低。老實說,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呢。」
「吊橋斷了?聖都的嗎?」
「被大炮轟斷了啊。」
卡爾大笑著回答:「那還真是場大事件呢。」
這一點都不好笑吧!我稍作威脅之後,卡爾說著「我知道,但是很好笑」,一點都不覺得內疚。
我好像可以理解洛塔斯要塞里的人為什麼會在身為墮獸人的卡爾身邊聚集了。不只是利害關係一致,而是這個男人強悍到可以笑著趕跑憂鬱的心情。
「雖然知道聖都那邊吵得很厲害,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是這種大騷動啊。」
「不過,如果是你,應該可以從空中進入聖都吧?不是可以飛嗎?大可等到晚上摸黑進去帶走聖女啊。」
「很遺憾,我沒辦法。因為鳥的眼睛有夜盲症,晚上沒辦法飛。」
「這樣啊……所以才會在森林裡吊了那麼多提燈啊。」
「因為如果晚上發生襲擊,沒有燈光,我也只能舉手投降啊。再加上你也知道,我的身體並不是那麼強壯。只要被弓箭射到就會掉下來,一旦掉下來,就會全身骨折而死。」
「以墮獸人來說,這體質有點吃虧啊……」
雖然受人厭惡、恐懼,卻比任何人都強——這才是所謂的墮獸人。至於不強的墮獸人,就只是受到歧視的弱勢族群而已。
然而卡爾似乎並沒有特別悲觀,只說了一句「但是我能飛」。
「再說,外表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吧?尖銳的爪子看起來非常恐怖,而且我很擅長弓箭。光是躲在陰影處射箭或是丟出小刀,就能減少敵人數量,用來威嚇對方也很有效。至少可以從盜賊手中搶到這個洛塔斯要塞啊。」
實際上,我剛剛也被卡爾用弓箭瞄準過,當初不知道對手是墮獸人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相當驚人的壓迫感。這麼一想,就覺得那的確是相當有效的威嚇手段。
卡爾接著又說道:
「不過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我的確不是適合短兵相接的墮獸人。基本上比較適合運輸或傳達指令啦。而且在白天飛行實在太顯眼,只會變成絕佳箭靶,所以綁架聖女的工作也是交給塔爾巴他們去做。」
「那時候真是不好意思啊,妨礙到你們了。」
我順水推舟道了歉,卡爾則是悶聲苦笑起來。
「算了。就算你們不在,大概也會被神父干擾吧——不過,神父現在在我們這裡,若是他願意幫我們的忙就更好。而且還有另外一位值得信賴的協力者。只要有那傢伙的力量,就算多少有些勉強,也能硬闖過去。」
「協力者?這種弱小盜賊團,還會有什麼樣的協力者——」
「老大!糟、糟糕了!事情不好了!」
這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呼喚卡爾的聲音,同時有個男人驚慌失措地沖了過來。那是剛剛在要塞外面,和那個叫塔爾巴的男人一起站崗的矮子。
「怎麼了!有敵人來襲嗎!」
卡爾立刻反問,矮子一邊大聲喘氣一邊用力搖頭,伸手指著剛剛一路跑來的走廊方向。
「塔、塔爾巴他……!塔爾巴,殺、殺……神、神父……!」
「他動手了嗎!」
「不,不是的!他說他要……說他要殺死神父,我、我試著阻止他,但他完全聽不進我的話……!那傢伙喝了酒,然後跑去神父房間……!」
完全聽不懂這個驚慌到快要哭出來的男人到底在講什麼,我和卡爾放棄問話,直接衝過了走廊。
「放手!你們這群不懂敬畏神的卑賤盜賊……!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才剛抵達神父休息的房間門前,馬上就看到房門附近聚集了一大群人。
「幹什麼!這場騷動是怎麼回事!」
卡爾一聲大喝,直接擠入人群,眼前立刻出現神父被好幾個人壓制住的模樣。雖然被壓制在地,但他手裡仍然緊握著那把森然可怖的鐮刀,連我看了都忍不住臉色發白。
「那個笨神父……!難不成是想在這裡大鬧嗎?」
「真不敢相信……照理來說,那個身體應該還沒有辦法自由行動才對啊……」
就是因為可能出現這種狀況,才想事先收走他的武器……可是不管怎麼做,就是沒辦法把神父手上的戒指拿下來。相信應該是為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緊握武器,才把戒指完全固定在手指上的吧。
「請冷靜下來,神父大人!我知道你很生氣,不過這全是誤會啊!那傢伙只是喝醉了。我發誓絕對不會再讓塔爾巴靠近你。所以拜託,請回床上躺著吧!不然你這次真的會死!」
卡爾
一走過去,一臉鐵青的提德立刻轉過頭來。
「啊,卡爾……!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發生什麼事了?塔爾巴幹了什麼好事?」
「那個……」
「我打算殺掉他啦!直接對準睡著的神父的心臟狠狠刺下去!」
回答問題的,是個語調含糊不清,聽起來莫名亢奮的沙啞聲音。
轉頭一看,有個滿臉鬍鬚的彪形大漢邋遢地靠著牆壁,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塔爾巴。」
卡爾低聲喊出那個名字,對方隨即說出「喔,是我」這種莫名其妙的回答。塔爾巴的右手仍然癱軟地握著劍,呵呵的傻笑了起來。
「我說啊,老大。你啊,實在太天真了啦!說什麼因為對方受了傷啊……讓神父進入要塞什麼的,你是瘋了吧!甚至還幫他療傷……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明明賽克特都死了……都是被這傢伙害死的啊!」
前一刻還在傻笑,下一秒就立刻暴怒。不管怎麼看,他都已經完全喝醉了。
不對,就算不看,聞也聞得出來。酒臭味非常刺鼻。
「都是因為這個神父把魔女說成是聖女,而且還保護她……才讓賽克特還有其他所有人死掉。『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算個屁啊!要是這傢伙早點宰掉那個魔女,賽克特就可以不必死了啊!你這樣做未免太過分了!」
塔爾巴一邊揮劍一邊大吼大叫。看來似乎有個人死了——
「喂,卡爾。賽克特是誰?那個鬍子男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叫,說是我們害死了賽克特什麼的……」
「那是塔爾巴的好友。他們一起進行綁架聖女的計劃,然後在回程的路上死了。」
「啊……難怪會變成這樣啊。」
我意會過來,卡爾深深嘆出一口氣,站在塔爾巴面前,輕輕鬆鬆就從他手裡搶走了劍。
無視於塔爾巴「快還我!」的怒吼,卡爾開口說道:
「塔爾巴……我們的目的不是復仇,而是讓醫生回到這個國家。為了這個目的,你覺得殺死神父,以及幫助神父以獲得協助,哪一個才是正確的選擇?」
「你還敢講正確的選擇……?那麼賽克特明明都死了,卻要反過來幫助主要加害者,難道就是正確選擇嗎!這傢伙保護魔女就是正確選擇嗎!」
看來不管講什麼都沒用。面對醉鬼根本沒辦法講道理。
「老大根本什麼也不懂……因為你身上沒有山羊的烙印啊!根本不可能了解我們這種明天說不定就會死掉的感覺是什麼!要是你當初沒說要把聖女活著帶回來,現在搞不好一切都已經解決了!」
卡爾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低頭望著塔爾巴,若有所思地把劍放回他的手裡。
「你說的沒錯,我不懂你的心情。既然你都說得這麼清楚了,那就隨便你。要是真想復仇,你現在就去宰掉神父吧。我不會阻止。」
塔爾巴醉醺醺的雙眼當中,瞬間出現了一絲清醒的神智和迷惘。
「呃……」
「不過,一旦你殺死神父,與聖女接觸的管道就會中斷。為了你的復仇,要塞里所有人都會因此犧牲。你覺得這樣是正確的嗎,塔爾巴?讓所有人一起陪葬,而自己也跟賽克特一樣死掉,這樣你就滿意了吧。你想要的就是殺死一大堆人來滿足自己的私心吧?」
塔爾巴用雙手握住剛剛丟回來的劍,眼神在卡爾與劍之間不斷來回。最後他看向神父,整張臉扭成一團。
「我……我啊,只是因為……賽克特……」
「讓腦袋冷靜一點,好好想想——喂,來個人!帶這傢伙過去喝水,讓他清醒一下!」
卡爾一聲怒喝,人群當中立刻零星跑出幾個人撐住全身癱軟的塔爾巴,讓他站了起來。
直到再也看不見塔爾巴的身影,卡爾才轉身面對神父。
「真是抱歉,神父大人。在這種狀況下不管說什麼,你應該都不會相信,不過我們真的無意傷害你。只是想請你幫個忙……」
「幫忙……?身為神之使徒的我,怎麼可能會協助盜賊。要是聽懂了,現在就立刻讓我離開。我身上還背負著神賜予我的使命,必須回到聖都保護聖女……!」
噢,拜託。我忍不住發出充滿無奈的聲音。
「回去聖都……憑你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回得去吧。現在就連沒受過訓練的普通人都能把『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大人難看地壓制在地。你大概連站都站不穩吧?」
「既然你這麼認為,要不要來試試看啊……!」
神父對我的聲音出現反應,把頭轉了過來。
走廊牆壁上掛著火把,周圍非常明亮——也就是說,神父現在睜不開眼睛。
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彷佛在他緊閉的眼皮之後,看見了怒火中燒的雙眼。
神父握住鐮刀的手緊繃起來。
那悽厲的殺氣直撲而來,我也立刻握住了劍。
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先把周圍的燈火給滅了!」
背後傳來了一聲尖銳的怒吼。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正好看見從走廊盡頭快步走來的零。
「你幹什麼這麼認真準備應戰啊?以神父的身體狀況來說,根本不可能戰鬥。然而現在的情勢對他來說實在太危險,所以才會像那樣進行威嚇。」
「啥?你說威嚇……」
的確,這種激動的感覺一點都不像神父。我對這男人的印象明明就是在戰鬥當中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但現在看起來幾乎有點可悲。
如果是在瀕臨死亡的狀況下,連眼睛也看不見,就這麼被人丟入敵陣當中——
過去我也經歷過類似體驗。所以一想到這點,我便做出決定。
「……卡爾,拜託你叫這裡所有人滅了燈火。我的夜視能力很不錯,大廳那邊也有燈光。如果只有這條走廊暗下來,就算神父開始大鬧,我應該也有辦法處理。」
「熄滅燈火倒是無所謂……姑且讓我問一下理由吧?」
「因為那個神父的體質異常,在明亮的地方看不見東西啊。熄滅燈光,讓他看清周圍狀況之後,應該可以稍微冷靜下來。」
卡爾表達了理解之後,便對著周圍的人大聲下令:「把火把的火滅了!」
轉眼之間,走廊陷入了黑暗。
我緊握著劍柄,警戒著一邊觀察神父的下一步動作。
只不過事情和我的警戒正好相反,神父放棄了掙扎。他仍然被幾個男人壓制在地,眼睛戰戰兢兢地睜開,抬起頭來。
零就站在他的正前方。這時,壓住神父的男人們紛紛鬆手,往左右兩方散去。神父立刻站了起來,猛然向後跳開。看到他背後緊貼牆壁,手中緊握鐮刀的模樣,我這才會意過來。這的確宛如因為害怕而警戒周圍的動物。
「神父……你不必這麼害怕。你受了重傷,需要治療。所以吾輩才會把你帶來這裡。」
「重……傷……?」
「誠然。在聖都阿克迪歐斯的吊橋上,你和傭兵一起遭受炮擊。這部分應該還記得吧?結果就是吊橋墜入湖中,是傭兵把你拉上懸崖的。」
神父露出極度厭惡的神色瞪著我。
被墮獸人救了一命什麼的,想必讓他非常不情願。
「你是負責保護聖女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可是你卻差點死在聖都的衛兵手上。這就表示你對聖都和聖女來說,是礙眼的存在吧?吾輩想知道這件事情的理由。」
「理……由……聖女大人,想……殺我……」
不知道是想起自己其實瀕臨死亡,還是知道周圍並不危險之後鬆懈下來,神父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當零伸手接住他的身體,神父就這樣靠著零的肩膀跪倒在地,開始痛苦地喘氣。零在他的耳邊輕聲嘀咕幾句之後,人就再也不動了。
「我讓他睡著了。」
零用唇語對我這麼說。對著神父使用魔法,這魔女還真不是普通大膽啊……
提德衝到神父身旁,輕輕將他從零的身上拉開。
「真是夠了,真是愛亂來的神父大人……!誰去幫忙拿水和湯過來給神父!卡爾,幫我把神父搬回床上去。」
在提德的號令之下,原本聚在一起的傢伙隨即鳥獸散。卡爾抱起神父,把人帶回客房。確認緊急狀況解除之後,零一邊搖頭嘆氣一邊轉身。
「真是的。要是一直那樣下去,神父多半會一直大鬧到送命為止。你們實在不應該聚眾靠近受傷的野獸,做出這種把人逼入絕境似的事情。」
「我平常可是被人當成猛獸的那一方啊。安撫動物不是我的專長。而且在各種古老故事裡,安撫凶暴野獸這件事一直都是純真孩童和純潔少
女的專利。算是人盡其才吧。」
「那些古老故事裡,也有出現安撫神父的魔女嗎?」
聽到她語帶責備地這麼說,我沒有回答,只聳了聳肩。
「所以呢?」
「嗄?」
「你和老鷹戰士談出結論了嗎?吾可以認為吾輩獲得同伴了吧?」
「是啊,利害關係完全一致。我們的目的非常簡單明了——不管用上什麼手段,都要把聖女拖出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