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 「被遺忘的約定」(1/2)
序章
我們許下了約定。
那是個宛如把性命託付給他人的約定。如果不實現約定就會死。那個約定就是這樣。
然而,那個約定卻到現在都還沒實現。
那是一個至寶。我曾經擁有它,卻被他人自私且強硬地奪走。
但是。
「我會準備替代品給你。」
沒錯,她向我這麼保證過了。所以我相信她的約定,就只是相信著她,拚命忍到現在。
但我已經忍到極限了。我沒辦法再繼續忍下去了。
我想要──這並不是什麼低俗的欲望。
而是一種饑渴。
我必須現在馬上,且不擇手段拿到那樣寶物。
只要能再次獲得那份幸福,要我犧牲什麼都無所謂。
因為倘若沒有那樣寶物,我的人生也沒有任何意義。
1
「三百二十三。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五。」
威尼亞斯王國的王城內──在充滿溫和午後陽光的後院。
我一邊聽著口吻愚蠢的數數聲,一邊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向地面深深下壓然後又抬起。
我的雙手累積了許多疲勞,汗水也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
「三百二十六──你怎麼啦,傭兵?動作慢下來嘍。虧你長得這麼壯,卻已經累了嗎?真沒用。」
「吵死了,混帳魔女……!這種程度連暖身運動都算不上……!」
其實我已經來到極限了,但還是逞強繼續將身體深深往下壓。
此時我聽見一道細微的腳步聲往這裡跑過來,這才把盯著地面的臉往上抬。
我正巧看見一個身穿金線刺繡的醒目長袍,看起來很跩的小鬼──阿爾巴斯穿過庭院轉角的身影。
整齊剪短的金髮和宛如滿月的金瞳在陽光下顯得更加耀眼,讓我微微眯起眼睛。
「啊!終於找到了,傭兵!都是因為你不在房間裡,害我找好久耶,討厭!你的身體明明才剛好……呃,你們在幹嘛?」
「看就知道了吧?伏地挺身啦。睡了整整三天,害我的身體生鏽了。」
「你說伏地挺身……」阿爾巴斯盯著我的背部一帶說道。
正確地說,應該是看著把我的背當成睡床,悠閒自得地躺在上面的人。
她有著白皙透亮的雪白肌膚、白銀的髮絲,還有宛如擦亮的蘋果般艷麗的紅唇──她是個無可挑剔的美女,更是天才般的魔女,也是我這位傭兵的僱主。
她的名字叫作零。
零隻是一個單純的數字,也就是假名。不過她也是用我的職業「傭兵」來叫我,所以是彼此彼此。
「你要活動身體是沒差啦,可是為什麼要把零放在背上?」
阿爾巴斯不解地說出這句中肯的疑問,在我背上的零於是打了個呵欠回答。
「他說光憑自己的體重還不夠,所以吾才會坐上來。不過這裡感覺很好睡,就像睡在包著上等皮草的搖籃里一樣。溫暖又柔軟。」
「上等皮草的……」
阿爾巴斯一愣一愣地覆述零的話語,然後再次看向我。
我是個被稱作墮獸人的半人半獸怪物,全身長滿了野獸的毛。
我不知道這是神的怒火還是魔女的詛咒,不過像我這樣的存在,偶爾會在極其普通的雙親之間出生。
外表是個大型肉食野獸,當然也有利爪。從普通人類的角度來看,只是個令人恐懼的對象。不過零和阿爾巴斯都是法力高強的「魔法師」,她們和普通人類的感官不太一樣。
「我、我也想上去……!吶,零,換我躺一下嘛。可以吧?」
「不行。他是吾的傭兵,換言之這裡是吾的特等席。」
「有什麼關係嘛!只要你喜歡,隨時都可以躺啊。好嘛,就一下下!」
「真拿你沒辦法。」零輕輕抬起上半身。
「吾不能讓出這個這個地方,不過可以允許你跟吾同衾。幸好你身材嬌小,而傭兵塊頭很大。兩個人應該不要緊吧。」
「咦?什、同……同衾……!你是指……男、男、男女在同一張床上這樣那樣……!」
「吾和你的交情這麼好,有什麼可害羞的?來吧,別客氣,儘管投懷送抱──」
「不准拿我的背來演廉價的宮廷下流戲碼!」
我順著抬起身體的力道直接站起,就這麼把背上的零給甩下來。
原以為應該會以不穩定的姿勢跌在地上的零,居然以讓人恨得牙痒痒的完美姿勢著地。
「真是一個開不起玩笑的男人。」
接著如此笑說。
我無視零,重新面對用手掌不斷搧風冷卻臉頰的阿爾巴斯。
「所以呢?小鬼,你找我有什麼事?你不是為了和零在我的背上干苟且之事,才特地出來找我的吧?」
「那、那、那還用說!我可是很忙的,才不會為了那種無聊的理由跑來!」
「所以、我不就說、叫你快點、講重點!」
「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一邊斷斷續續講完整句話,一邊用爪子尖端戳阿爾巴斯的額頭。
阿爾巴斯吃痛地壓著額頭直瞪我,同時有些躊躇地把手伸進懷裡。
「其實我收到信……」
「那種東西每天都會收到吧?畢竟你是這個國家的主席魔法師啊。」
「我的意思是跟我每天收到的信不一樣,所以才會特地來跟你說。」
別人講話要聽到最後嘛──被阿爾巴斯這麼一瞪,我聳了聳肩閉嘴。
阿爾巴斯雖是個孩子,卻在最近成為堪稱威尼亞斯王國所有魔法師頂點的存在。因此當然是國家要人,寄給她的信也非常多。
「就是這封……」
阿爾巴斯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那不是羊皮紙這種高級貨,而是廉價的粗劣紙張。
「看起來感覺不像情書那類的東西嘛。」
「拿來,吾念給你聽。」
站起身子的零爬到我的背上,大剌剌地抽走阿爾巴斯手上的信。
然後直接出聲開始朗讀:
「那個東西準備好了沒?難道你想毀約嗎?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等下去了。就算用強,我也要去奪回來。」
絲毫沒有懷疑的餘地──
這完全就是一封恐嚇信。
2
威尼亞斯王國在短短七天前還處於內亂狀態。
那是一場住在威尼亞斯王國內的魔女與不是魔女的普通人類之間的戰爭。
教會大肆主張魔女是人類的敵人,是可怕的存在。而人們相信這番主張,一直持續狩獵魔女的行動。
但是魔女受不了這樣的打壓,最後終於開始反抗。
反抗的契機是零所寫的一本書。
──《零之書》。
這是一本簡略了麻煩而且難以使用的「魔術」,改成多數人都能輕鬆使用的「魔法」的技術書籍。
為了方便狩獵、為了方便田園開墾、為了方便捕捉罪人──原本為了這些目的而寫出來的書,竟同時藏有難保不會毀滅世界的力量。為了狩獵動物的魔法,也能用來殺死人類。
魔女們透過從零手上失竊的這本《零之書》得到作戰能力,過去不斷累積至今的不滿一口氣爆發,與國家為敵,掀起叛亂。
不過戰爭結束了。
多虧零和阿爾巴斯聯手,戰爭才得以結束。沒有任何一方勝利,戰爭以魔女與人類和平共存這個最理想的形式落幕。
在威尼亞斯王國內,狩獵魔女是違法行為,因此隱居在各地的魔女們從此獲得自由。
另外,魔女或魔術師這種稱呼也已經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改稱「魔法師」。無關男女,只要是使用魔法的人就叫「魔法師」。
時間來到現在。
為了平定內亂衍生的諸多問題,零和阿爾巴斯用光了大部分的魔力,所以她們兩人暫時無法使用強力的魔法。
我也陷入昏睡三天的狀態,就算醒來也沒辦法馬上下床。
我是有在訓練身體一點一點展開活動,不過現在還不能說完全恢復了。
──在這種狀況下,居然收到恐嚇信。
「喂,小鬼。你對『那個東西』真的沒有印象嗎?」
「沒有啦!討厭,我真的很傷腦筋……偏偏選這種時候,我還有事要去佛米加耶……」
佛米加是位於我們所在的王都普拉斯塔坐半天馬車距離就會到的大城鎮。
那裡是威尼亞斯王國的商業中心,聚集著從各國來的各樣人種與物品。
換句話說,就算有人混進去,從某處
覬覦阿爾巴斯的性命也不奇怪。
如果恐嚇信不是惡作劇,那說實話,去佛米加就太危險了。
「你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去佛米加啊?窩在城堡里工作就好了吧?」
「我也想這樣啊。可是佛米加為了慶祝人類和魔女……不對,是和魔法師的和平,要舉辦慶典。是商人公會主辦的。既然我代表這個國家的魔法師,受到邀請就一定要過去,否則會帶給國民不好的印象……」
「是喔。大人物還真是辛苦。」
「幹嘛啦?這是在諷刺我嗎?」
「不要生氣嘛。這是真心話。」
雖說是魔法師的代表,阿爾巴斯也只是個才剛過十五歲的小鬼。
我甚至覺得這個身分對那道小小的背脊來說,是有些過重的負擔。
說歸說,沒有別人能夠勝任也是事實……
「吾注意到一件天大的事情……所謂的慶典,是不是會出現稀有食物的擺攤?」
這時候零像是在思考些什麼,開口說話了。
阿爾巴斯瞬間眼睛一亮,轉頭看著零,嘴裡說著「那當然」。
「因為這是商人公會主辦的慶典呀。聽說會有很多路邊攤跟擺攤喔。」
「很好。吾輩也同行吧。非去不可。」
零毫無動搖,堅定地點頭答應。
這個女人對食物的執著、執念,或者應該說是欲望實在非常驚人。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對其他諸多事物都不講究,所以才會顯得食慾特別驚人吧……
「我才大病初癒耶。」
「這有什麼關係?佛米加也沒有那麼遠。要活動遲緩的身體,這個距離剛剛好吧?還可以順便保護因為危險信件而害怕不已的小鬼。」
「嗯,你這麼說也對啦……」
「我……我才沒有害怕!而且也不需要護衛……!」
「不管怎麼想都需要吧?小鬼,你幹嘛逞強啊?」
不等阿爾巴斯說完「不需要啦」,我就一掌抓住她的臉,她便氣得不斷揮動雙手。
我不知道她是在氣我叫她小鬼還是氣我抓她的臉,不過正常來想,應該兩者皆是吧。
「討厭!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可是威尼亞斯王國的主席魔法師喔!」
阿爾巴斯發出怒吼,揮開我的手。
「你們要跟來可以,不過不要妨礙我喔。今天傍晚就出發。我會坐馬車過去,記得到馬廄集合。要是遲到我就丟下你們!」
阿爾巴斯快速而且滔滔不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就這麼踩著粗魯的步伐離去。
我嘴裡呢喃著「她那是什麼態度啊?」之後,只見零發出竊笑說道:
「你看到小鬼的那張臉了嗎?」
「臉?」
「那是高興得不得了的表情。逞強歸逞強,她還是很不安吧。看她那副樣子,打從一開始就希望你跟她一起去吧。」
「我倒是完全看不出來……」
「那麼要來試試看嗎?你比規定時間還晚過去看看。小鬼一定會等你,搞到最後還會到處找你。」
我整張臉皺成一團,帶著責備的心情睥睨零。
「我哪能對一個小鬼做那麼幼稚的事啊?你想想,不論最後是我被丟下還是小鬼跑來找我,抬不起頭的人都是我吧?」
我說完,零愉悅地大笑。
「吾也這麼覺得。不過小鬼就是喜歡你這一點。當然,吾也是。」
「你說這一點是指哪一點啊?」
「這是秘密。有些美德會在產生自覺後消逝。你的優點只需要讓別人看見──換句話說,只要吾知道就好了。」
零說著,同時爬上我的肩。
我扛著就會胡鬧的她起身,前往臥室整理自己的旅行裝備。
3
馬車以緩慢的速度行駛在黃昏的街道上。
馬車是箱型的四輪車,設有兩組面對面的雙人座位。
威尼亞斯王國以旅人之國著稱,馬車技術比其他國家都要純熟。
馬車坐起來不太會晃動,非常舒適。木造的客用車很堅固,不必擔心颳風下雨。
零坐在我旁邊看著窗外的景色,阿爾巴斯則是坐在零的對面。我的塊頭大,所以把腳伸長放在對面的座位坐著。
趁著晚上抵達佛米加的旅店,在那裡住一晚後,再參加隔天的慶典。這就是阿爾巴斯的計畫。
坐馬車走夜路確實有點危險,但不這麼做就趕不上慶典。
不過我記得佛米加被城壁包圍,關卡在傍晚就會關閉了。
難道我們要露宿關卡前嗎?
我這麼詢問阿爾巴斯,只見她簡短地表示「聽說會特別幫我開門」之後,便毫無道理地看著那封恐嚇信。
「你有這麼在意這封恐嚇信嗎?既然你沒有頭緒,那就是單純的惡作劇吧?」
「嗯……我也是這麼想,可是這整封信散發出的執念太驚人了。我可以感受到寫這封信的人非常生氣。」
「你感覺得到寄件人的感情啊?」
「平常不行。不過這就代表這封信的執念大到讓我感受到了。」
阿爾巴斯嘆了一口氣,一副藏不住不安的樣子盯著信紙看。
「約好的東西是什麼啊……為什麼我不記得這麼重要的約定呢?而且不知道寄件人根本也沒辦法調查。」
阿爾巴斯仰望車頂,嘴裡說著:「要是這個人有寫是什麼東西和姓名,我搞不好就會回想起來了。」
我贊同地說聲「也對啦」。
「吾想應該是某種非常貴重的物品吧。世上也有實在過於貴重,因此無法明言的物品。那是一種一旦被人知道其存在,世界就會產生變化的東西。」
馬車「咚」的一聲晃動。路況不太好。
「就像你寫的《零之書》嗎?」
「沒錯,就像吾寫的《零之書》。」
零一邊望著已經慢慢徹底暗下來的窗外景色,一邊不經意地說著。阿爾巴斯看了一眼這樣的零,把信紙摺好收進懷中。
「可是我覺得如果我跟人家約好要遞交那麼貴重的物品,鐵定不會忘記才對啊……」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果真沒有這樁約定了。那封信上確實帶著非同小可的執念,不過也有可能是這封信的主人搞錯了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追根究柢,你直到幾天前都還是人類之敵的魔女首領。就算你什麼也沒做,也有諸多遭人怨恨的可能。往後想必會有更多誤會、搞錯對象和莫名記仇。趁現在快點習慣吧。」
阿爾巴斯一邊說「別講得這麼輕鬆」,一邊慵懶地把身體埋入座位的軟墊中。
「話說回來,吾從剛才開始就很介意一件事……」
原本巴著窗戶猛看外面的零轉過頭來看向我們。
「這輛馬車偏離往佛米加的道路已經很久了,到底是要去哪裡?」
「……啥?」
我發出愚蠢的聲音反問,並與阿爾巴斯同時跳到窗戶前。
太陽已經下山,窗外的景色一片昏暗。我看不太清楚周圍是個什麼樣子,不過只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現在走的這條是未經整備的道路。道路明顯狹窄,難怪馬車會晃得這麼厲害。
「這是怎麼一回事?小鬼!我們不是筆直往佛米加前進嗎?」
「這、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啊!你們先等一下,我這就跟車夫──」
阿爾巴斯才剛站起說完「確認」兩個字,馬匹便高聲發出鳴叫,車子也停了下來。
因為反作用力,馬車大大晃動,站起身子的阿爾巴斯因此沒站穩,頭重重撞上馬車內部牆面,痛得坐定在原地不動。
「──不妙,被包圍了。」
「是土匪嗎?」
「天曉得。要是有那麼可愛,我就謝天謝地了……躲進椅子底下,快點!」
沒想到他們會攏絡車夫,做事還真講究。
對方大概是寄信的人吧。若真是這樣,在他們跟阿爾巴斯討回東西之前,應該是不會隨便放火燒馬車。
我把阿爾巴斯壓進座位下方的空間,抓著劍就往馬車外沖。
「別把頭探出來,要是有弓兵就麻煩了。」
我機靈地說完後,反手關上馬車的車門。
馬車上掛著提燈,在它的燈光之下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從黑暗中浮現。
總共有六個人的氣息,但現身的只有五人。所有人都帶著武器,大概和我是同道中人──受僱金錢的傭兵。
「白色的墮獸人……是嗎?和得來的情報一樣。這傢伙確實是大人物。」
「沒有比正確的情報更討人厭的東西了。我們
是不是應該再找多一點幫手才對啊?」
聽見男人說出的話,我輕輕豎起耳朵。
「哦……?你們握有關於我的情報啊?這可奇怪了。我在小鬼那裡接受照顧應該只有威尼亞斯王城──而且還是當中的幾個人知道而已。」
從他們攏絡車夫這一點來看,就算襲擊者知曉內部情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我清醒是四天前的事,能走出房間是兩天前的事──因此我會擔任阿爾巴斯的護衛這件事,威尼亞斯王城外的人不可能會知道。
那麼寫下恐嚇信的人就是非常親近阿爾巴斯的存在──也就是說,對方在城內也是地位顯赫的人物。
其中一個拿著劍的男人沒有放鬆警戒,直接發出爽快的聲音開口:
「喂,白毛的。讓我們和平地解決事情吧。如果可以,我們也不想跟墮獸人對著干。只要你負責護衛的魔法師小鬼乖乖交出她和我的僱主約好的東西,事情就結束了。」
「問題就是麻煩在這裡。『我負責護衛的魔法師小鬼』說她對約好的東西完全沒有頭緒──你們有沒有從僱主那邊聽說什麼?」
回答我這道問題的並不是答案,而是隱忍笑意的笑聲。
看樣子這個問題是多餘的了。
傭兵這種生物是只會照僱主的命令行動的便利性道具。大部分都是在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目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的情況下完成委託,然後獲取金錢。
襲擊出現在某個地方的人物,搶奪他的東西。
只需要這樣的命令,有時甚至不會知道僱主是誰就完成工作了。
換句話說,他們並不知道東西是什麼。而且既然我們不交出東西,要平安通過這裡,交戰就無可避免。
「好吧,這麼一來就麻煩了……你們想把東西拿走,可是東西不在我們手上──你們要怎麼應付這種情況?」
「──給我上!」
他給我的回應是宣告戰鬥開始的怒吼。
拿不到東西的時候,就抓住持有人。這是傭兵的鐵則。
但以我的立場來說,我也不能乖乖交出阿爾巴斯。
箭矢施放的聲音和突擊號令一同劃破夜空,我連忙滾進馬車下方閃躲。
「該死,果然是這樣!有一個人躲在樹上──!」
準備和墮獸人戰鬥的人不可能不會調遣弓兵過來。
我要先解決弓兵嗎?但要是離開馬車,阿爾巴斯就危險了。
「居然夾著尾巴躲起來,真是一隻窩囊的家畜!」
「蠢蛋!不要隨便靠近!」
「安啦,我用劍把他從馬車下趕出來,到時候射箭殺了他!」
我抓住這個無視同伴警告,一邊嘲笑我,一邊靠近馬車的男人的腳,把他拖進馬車下方。
「嗨。歡迎光臨家畜小窩,偉大的人類。」
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儘可能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了,但我這口出現在黑暗當中的利牙似乎可怕到了極點,男人的驚聲尖叫就這麼從喉頭竄出。
我用不至於死人的力道掐住他的脖子讓他暈倒,搶走劍後把人踢出馬車外。
我聽見有個男人咒罵他「大外行」。看來他們是一群東拼西湊的傭兵,一盤散沙真是太好了。
但我也不能一直躲在馬車下。
這時候我看到了掛在馬車上的提燈亮光──現在是晚上。只要沒了這道照明,周圍就會陷入一片漆黑,弓兵也就無法瞄準我了。
我從馬車下方伸長了手,把所有提燈打破,消除燈光。
「他把燈光弄熄了嗎──小心點!他要跑出來攻擊了!所有人圍成一圈!可別嚇得把提燈的火弄熄啊!反正對方一直都看得見我們!」
隨後發出陣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四個男人便聚在一起。
為了能多少融入黑暗當中,我用黑色的斗篷從頭蓋住身體,接著跳出馬車下方。如我所想,弓兵沒有動作。
我抽出一把飛刀,射破四個人其中一個人手上的提燈。
玻璃碎片飛散,燈光消失,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遭到分散。
我趁隙一口氣逼近他們,放倒離我最近的一個人,並踩斷他的慣用手。
「啊──啊啊啊啊!該死……我的手!」
「別看扁人了,你這個──該死的野獸!」
有兩個人同時撲上來。我用拳頭揍斷其中一個人的鼻樑,接著用劍的尖端指著剩下一個人的脖子。
「你剛才是叫我別看扁人嗎?原來如此──所以我可以拿出真本事嗎?下次我就會砍下你的頭。」
「噫、咕……啊……」
我將刀刃深深刺入皮膚中,低聲威脅這個男人,他這才放下劍,軟腳跪地,然後蜷縮身體抱著頭。喪失戰意了嗎?真沒用。
好了,剩下一個人──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險!」
我沒能完全避開對方自暴自棄亂揮過來的劍鋒,側腹被砍出一道傷。我原本以為自己能躲開,但看樣子身體真的變遲鈍了。
我嘖了一聲,抓住再度揮劍砍過來的男人的手,把他吊在空中。
「好了……你就是最後一個了。所以就讓我問問你的意見吧。幫我引介你的僱主跟就這樣被我踢爆卵蛋,你選哪一邊?」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個打雜的男人送信過來,我就接了委託啊!」
「在哪裡?委託內容是什麼?」
「在佛米加的酒館!信上寫著,魔法師乘坐的馬車會來到這裡,把約定之物從她身上搶來。」
「約定之物是指什麼?」
「那個也沒寫在上面啊!說是金錢無法替代,非常有價值的東西。」
「最後一件事……你會駕馬車嗎?」
「……什麼?」
「車夫跑了啦。如果你不會,那我只好把你揍昏了……」
「我會!如果只有一匹馬拉車,那很簡單!」
「那真是太好了。麻煩載我們到佛米加。都是你們,害我們白白浪費時間。」
我放開抓著他的手,讓他原本被吊在半空中的身體著地,接著轉身走回馬車。
側腹雖然有點痛,不過也算是一場好運動。
──我沒想到自己竟有這種想法。我居然在離開襲擊現場之前就先放鬆了警戒,看來變遲鈍的不只身體,還有頭腦。
當我走回馬車,伸手碰觸車門的瞬間,我終於注意到殺氣,這才抬起頭來。
馬車上方有人。
「結束了,怪物──!」
──弓兵!
我忘記他還在了。
不管視野再怎麼惡劣,最後我絕對會回到馬車的入口。他就是看透了這一點,趁著我對付其他四個人的時候靠近馬車,然後爬上車頂埋伏我。
箭矢前端散發出銳利的光芒瞄準著我,那人拉緊了弓,做好隨時都能放箭的準備。
不行了,我躲不開。
我現在很後悔,不該為了找人駕馬車而留著一個傭兵意識清醒。要是他趁著我躲箭的時候拿劍追擊,就算我是墮獸人,也無法安然無恙。
箭矢射出──卻穿過我的身邊,刺入地面後告終。
「……啥?」
不只如此,弓兵的身體大幅傾斜,就這麼從馬車上摔下來。
我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零便從車窗露臉。
「捕縛之章?第二項──〈失覺〉。簡單來說,就是讓他睡著了。真是千鈞一髮啊,傭兵。」
說完,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則是訝異地發問:
「你……你用了魔法?你不是說你的魔力用光了,不能使用魔法嗎!」
「魔力就像水一樣,可以搶奪也可以贈與。吾和小鬼的魔力雖然枯竭了,但兩個人合力還是勉強有辦法使用初級程度的魔法。而且今晚月亮也很亮。」
「月亮……」我喃喃念道,並看向天空。
的確是一輪明亮的滿月,我以前曾經聽過,月亮的光輝可以增強魔女的力量。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不就可以靠你用魔法對付所有人了嗎……?」
「別說傻話了。包括弓兵總共有六個人,要是吾被攻擊,根本無法好好詠唱咒文。」
原來如此,要有人爭取時間啊。我點了點頭接受她的說法,從暈倒的弓兵的腰上取下提燈,交給臨時車夫。
要用馬車走在昏暗的夜路上絕對需要照明,不過掛在馬車上的提燈在剛才已經全被我打壞了。
我確認車夫爬上駕駛座後,再次回到馬車上。
此時阿爾巴斯輕聲發出悲鳴。
「傭兵!那些血……你、
你受傷了嗎?」
我的側腹在剛才的戰鬥中被砍,現在已經滲出血來了。
「只是擦傷。早上就會好了。畢竟我可是墮獸人啊。」
「吾是很想幫你療傷,但要是再用一次魔法,就算吾再厲害也會吐血昏倒。」
「跟我的傷比起來,你吐血昏倒反倒才糟糕……不用啦,放著別管了。這種程度連縫都不需要。」
不過要是繼續流血,只怕會弄髒馬車。這我也無法忍受,於是我拿布匹壓住傷口,再緊緊綁住。
阿爾巴斯一臉鐵青地盯著我的動作瞧,感覺欲言又止。
「……喂,小鬼。」
我出聲呼喚後,阿爾巴斯小小的身體便抽動了一下。
「聽好了。成為一個偉人就代表你的命會像這次一樣,莫名其妙被別人盯上。只要你的立場處於統領這個國家的魔法師之上,為了你受傷的人就會一直冒出來。」
「干、幹嘛突然說這個啊……!你明明是個傻瓜,卻要對我說教嗎?這種事就算不用你說,我也很清楚!」
「既然這樣,就別因為我受傷大驚小怪。保護僱主所受的傷到底是『傻子的證明』還是『榮譽的勳章』全是僱主說了算。也就是全看你了。」
「他說得對,小鬼。傭兵做好他份內的工作了。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好沮喪的?抬頭挺胸吧。另外也要讓他引以為豪。誇他幹得好,給他希望的獎賞。這才是主人對完成任務的奴僕應盡的責任。」
「表現出一副囂張樣你不是很行嗎?」
「干、幹嘛用這種講法啊!我哪有很囂張……」
本來還想繼續反駁的阿爾巴斯在看見我的腹傷後閉上嘴。
接著閃爍其詞了好一陣子──
「……謝謝你。」
才終於說出這句簡短的話。
與其說是誇獎,不如說是單純的道謝。算了,剛開始都是這樣吧。
當我輕佻地說「要誇人就大方一點」,卻被她以「厚臉皮的傢伙」罵了回來。
零看了我們的互動笑著,馬車於是繼續朝佛米加出發。
──問題是,到底是誰想要阿爾巴斯的命?
希望我們能在佛米加找到這道問題的答案。
4
「來啊來啊!靠過來,快靠過來看!這是剛從鄰國送過來的罕見水果!」
「來到這家店的女性有福了!這可是人生唯一一次有機會買到從夢幻礦石之森挖來的世界珍奇寶石首飾啊!」
「要不要買個提燈啊!這是威尼亞斯王國首屈一指的雕刻工匠做出來的最高級提燈!務必買一個回去當慶典的紀念品!要不要來買我國特產的美麗提燈啊!」
攤販的叫賣聲開始傳進我們的耳里時,剛好是公雞發出啼叫,告知我們早晨已經來臨後不久的事。
佛米加是威尼亞斯王國的商業中心,會有眾多來自國內外的旅客造訪。
以這些旅客為客群而聚集在此的商人,還有為了參觀商人們創建出的大規模市鎮而來到此處的旅客,使得佛米加每天都像慶典一樣熱鬧。
而既然今天是祈求和平的慶典──
「這個……走到廣場會變成什麼樣子啊……?而且我們到得了嗎?」
我透過窗戶窺探路上的樣貌,甚至感受到一股死亡的恐懼,因而戰慄不已。
昨晚我們受到假夜盜真傭兵的襲擊,穿過佛米加關卡的時候,城鎮靜得就像一座死城。
沒想到在旅店過一夜,天亮醒來後,城鎮竟化身為喧囂不已,街道上滿是人潮的地方。
「天都還沒完全亮,路上就擺了好多攤位呢。」
正當我戰戰兢兢地望著窗外時,零突然從旁探出頭來,興奮地往下看著街道的樣貌。
佛米加的中心地帶有個圓形的廣場,以這座廣場為中心,有一條連貫城鎮的大馬路。這條路的兩端則是連接著守護城鎮的關卡。
而且大馬路上沿路緊密地並排著從各國來到此地的商人們的攤位。
零看著每個攤位,宛如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吾想去那裡」、「那個好像也很有趣」,同時將目光轉向我。
「傭兵,吾輩快出去玩吧!吾肚子餓了。」
「沒那個閒時間吧?把小鬼送去慶典會場後,就要開始找犯人。再說,我討厭人群。慶典這種東西是有什麼好玩的?」
而且我又是個墮獸人傭兵,對一般人來說,是一種難以接受的殺人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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