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 「被遺忘的約定」(2/2)
而且我又是個墮獸人傭兵,對一般人來說,是一種難以接受的殺人職業。
威尼亞斯王國過去曾經為了與魔女作戰而招募墮獸人當戰士,因為這層關係,沒有其他國家那麼備受歧視……即使如此,大家對墮獸人的態度還是不能說很好。
不過面對一個墮獸人,零卻可以公然表示「你是吾的睡床」,她才不會管這些世俗的內情和常識。
「護衛、尋找犯人,還有逛慶典,這些全部一起做就行了吧。而且你不是還有一件事必須補償吾嗎?」
「……補償?」
她在說什麼?
我是真的不懂,所以反問。只見零遙望窗外的景色說:
「你不記得……是嗎?這樣啊。你明明傷吾傷得那麼深、那麼重,卻連這件事時也遺忘掉了呀?」
「我就問到底是什麼事啊……!」
「女神祭日──那一天,吾和你都在威尼亞斯王城。吾聽聞有街頭藝人來到鎮上,因此很期待和你一起去欣賞。然而你卻踐踏吾的這般心思──」
「知道了知道了!我想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沒錯就是這樣!我真的對當時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啦!」
原本封藏在意識底層的嚴重失態記憶被她喚醒,讓我不禁大吼。零看了則是揚聲大笑。
我無法忍受這種尷尬,於是離開窗邊,接著看見阿爾巴斯全身裹著一件樸素的黑色長袍。
她一邊擺出手勢,一邊像念咒文一樣念出今天預定要對著民眾開口的演講,乍看之下既詭異又毛骨悚然。加上她的表情認真,看起來更可怕。
「喂,小鬼,身體別這麼僵硬啦。就算你現在練習演講,民眾對你的印象又不會因此改變。在練習演講之前,以你的立場來說,更要做好會有腐爛的蔬菜飛過來的覺悟啦。」
直到幾天前,魔法師和人類還處於戰爭狀態。就算國家說再多次「戰爭結束了」,還是有人對阿爾巴斯抱著個人的憎惡。
「我已經做好發生暴動被人吊起來的覺悟了!所以我才想多少讓人對我的印象好一點嘛。都怪某個人對演講、表演很囉嗦,連我都被他牽著走了……說什麼擇言很重要。啊啊,討厭!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早知道就把講稿拿給那傢伙潤飾了……」
她說的某個人……啊啊,是他啊。
我的腦中瞬間浮現一張根本不願想起的男人的臉孔,隨後馬上消失無蹤。
對方是個我不願回想起第二次,就算憶起了也想即刻忘掉的男人。連說出他的名字都會讓人感到不吉利,他就是動搖這個國家那起大事件的當事人。或許會有人把這件事寫成書或演成戲……但不管怎麼說,都不是我現在能在這裡提起的話題。
我悄悄移動視線看著地板,這時候零離開窗邊,迅速轉過身。
她策動長長的外套擺動,快步跑到通往走廊的門邊。
「迎接的馬車來了!傭兵、小鬼,別拖拖拉拉,出發了!」
護送阿爾巴斯到慶典會場後,我們便站到觀眾區去。
「這樣好嗎?不陪在小鬼身邊。吾輩離得這麼遠,沒辦法對付突如其來的襲擊吧?」
我聳了聳肩回答零的問題。
「慶典的主辦方有安排護衛。明明有人保護了,我還黏著她,這樣觀感不太好。」
魔法師不帶自己的護衛站在人類集團的中心──這是向對方釋出信賴的行動。這明明是為了慶祝和平的慶典,魔法師卻緊緊黏著一個墮獸人護衛,這樣毫無疑問會引來他人反感。
「你還真是寵溺小鬼。對吾分明是那麼嚴格。」
「餵……在這種狀況下,你還說這些胡鬧的話,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我仰頭,看著比我還要高的零的臉。
零現在正坐在我的肩上。簡單地說就是騎在我的脖子上。我們混入群眾準備聽阿爾巴斯演講的時候,零卻抱怨她看不到,讓她騎上來後這才安靜下來。
零開心地擺著肩,並敲打我的頭。
「身為美女的吾正用這雙白嫩的大腿夾著你的臉耶。你有什麼好不滿的?反倒應該高興吧?」
「我把你摔下來喔。我講真的。」
「住、住手!這裡人這麼多,吾要是摔下來會被踩扁!來,這個乾果仁既甘甜又美味喔。吾餵你吃就是了,快收起你的戾氣。」
「免了。」
我明明拒絕了,她卻硬是塞進我嘴裡。的確是甘甜又好吃,可是我不想老實說出感想,所以默默地吞進肚子裡──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從人群中感覺到一股視線。
我反射性轉過頭,發現有個人影就這麼藏進人群當中。
「……魔女,你發現了嗎?」
「嗯。」零一邊胡亂地把乾果仁塞滿嘴,一邊發出思索的聲音。
「被吾輩發現之後就躲起來了嗎……實在非常可疑──傭兵,你要怎麼做?要追上去抓住他嗎?」
「不,混在人群當中太難抓了。就這樣放他行動,等他自己主動攻擊。」
不管怎麼樣,阿爾巴斯會站在設置於廣場中央的舞台上演講,對方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吧。恐嚇犯的目的是拿回物品,要是殺死阿爾巴斯就沒意義了。
應該要小心的是綁架。也就是說,只要避免讓阿爾巴斯落單就行了。
這時,群眾的歡呼轟然響起。我看向舞台,阿爾巴斯也正好站了上去。
阿爾巴斯面帶緊張地放眼環伺群眾──接著發現被零騎上肩頭的我。
下一秒,她皺起眉頭,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大概是看到我們,讓她差點噴笑吧。
接著她露出險峻的表情,抿緊嘴唇,對我射出一道責備的視線。
她看起來彷佛想說「都多大的人了,還在搞什麼」,但不好的人是零。不是我。
「看到你的身影,讓小鬼沒那麼緊張了。看樣子人家很信賴你嘛。」
「因為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啊。我看,她應該是感觸良多吧。」
「類似?」
「就是火刑台。」
我簡單回答後,零光憑這個關鍵字就聽懂了。
幾天前的威尼亞斯王國還處在一旦發現魔女或魔術師,民眾就會自行處以火刑的狀況。阿爾巴斯雖然還是個孩子,卻也走過那種修羅之道,現在才會站在那個地方。
「那時候她注意到我在人群中,然後弄得我明明沒那個意思,最後卻順勢跑去救她了。」
「順勢啊……你總是這樣,就愛順勢救人。」
「我也順勢殺過人喔。」
「話雖如此,那些跑來襲擊吾輩的男人們,你卻一個也沒殺。選擇殺人明明更簡單又輕鬆。」
「別看我這樣,我很膽小的。而且賣人人情以後會有幫助,招人怨恨卻只會吃虧。」
「原來如此,還真是功利主義。」
零接著笑說:「吾也一樣。」
我和零說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此時阿爾巴斯開口,開始進行演講。
群眾的喧鬧聲安靜下來,阿爾巴斯的聲音響徹廣場。
下一個瞬間。
「殺人兇手!」
這道喝倒彩的尖銳嗓音劃破喧囂,筆直刺向阿爾巴斯。
「沒錯,你這個殺人兇手!什麼鬼和平!你們這幫魔女用詭異的『魔法』一直殺害我們人類到今天!你以為有多少城鎮毀在魔女手裡?你少事到如今才在這裡裝好人!」
又有不同的聲音傳出。
叫喊聲不絕於耳。有人贊同那個喝倒彩的人,也有人反對。
但是阿爾巴斯沒有示弱。
「──我的同伴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人燒死了。」
現場閃過一陣緊張。
狀況非常緊繃。要是阿爾巴斯對喝倒彩的人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這些群眾會一口氣化為暴徒,然後引發流血事件。
我下意識升起的緊張似乎傳給坐在肩膀上的零了。她從上方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
「傭兵,相信她吧。小鬼沒問題的。快看她那張冷靜沉著的臉。這點程度的奚落聲,早在她的預料之內了。」
「是啊……我知道。」
就算這樣,阿爾巴斯依舊只是個孩子。我內心七上八下地看著舞台。
「然後我殺了燒掉同伴的人。到底誰才是對的呢?──是人類?還是魔女?這個問題早已有了答案。雙方都是錯的。我們犯下了同等的錯誤。但是為了導正這件事,我們現在才會站在這個同樣的場所。」
過去魔女和人類有過戰爭。
那是一場因為誤會而起的戰爭,由於對彼此不夠了解而引起的爭端。
如今應該捨棄憎恨,澄清誤會,雙方彼此靠近一步,並掌握和平。
「我──不會再讓人燒死魔女,也不會再讓魔女殺人。我要賭上自己的性命向各位發誓,我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把這份和平化為永恆,為我們生存的這個國家帶來真正的安穩!」
我無意偏袒阿爾巴斯的這番話,不過正因為這些話出自她的真心,所以比羅列華麗辭藻的教會發言更能打動人心。
那小小的身體暴露在混雜著讚許、憎惡以及好奇群眾的眼光中,卻絕不退縮。
我甚至覺得她讓人引以為傲。
「各位,我們一起向前邁進吧。我們都是生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方,而且希望和平的──人類!」
結束演講的阿爾巴斯沐浴在波濤般的喝采中。我夾在如此巨大的歡呼中,伸手獻上衷心的掌聲。
「傭兵、零!」
結束演講的阿爾巴斯看見我們過來迎接她,臉上沒有一絲陰霾地策步跑到我們身邊。
「你講得頭頭是道嘛。是一場很有架勢的演講喔。」
「吾對你另眼相看了,小鬼。眾人都很專心聽你說話。剛開始用猜忌眼神看待你的人,最後卻出言誇讚你呢。」
「你、你們這是怎麼啦?突然這樣誇獎我……那個,讓我很為難……」
阿爾巴斯的臉紅到連眼周也漲紅,她迅速低下頭,開始閃爍其詞。
「別害羞了。你真是可愛。吾都想向你看齊了。」
「要是平常也這麼可愛就好了。還有,不管你怎麼掙扎,就算你真的學了人家,也不可能變得像她一樣,放棄吧。」
「啊──討厭!煩死了煩死了!你們不要一起捉弄我啦!而且這些都不重要,你們要逛慶典吧?我的肚子也餓了,快點走吧!」
阿爾巴斯一邊說,一邊脫下那身魔法師風格的黑色長袍,塞進掛在腰上的包包。
長袍底下是樸素的麻質上衣與褲子,只要混入人群,就是個隨處可見的金髮少年了。
舞台上的演講和致詞結束後,就是正式慶典。中央廣場會有街頭藝人進場,一下子飛翔,一下子跳躍地爭奇鬥豔,開放一般人使用的舞台則是上演著戲劇。
舞者配合音樂翩翩起舞,各色花瓣和羽毛也隨著舞者的動作飄灑,看得零和阿爾巴斯雙眼發亮。
一飽眼福後,我們離開廣場,走在大街上。一下子看見攤販賣的某種謎樣人偶,明明沒有很想要,卻順著現場的氣氛買下來。一下子又買了一種看起來很甜的果實,沒想到吃了卻酸澀得嚇人。
這時候我們發現一家氣氛奇妙的店開在人煙稀少的角落,阿爾巴斯不禁停下腳步。
黑色的遮陽布與粗糙的木製平台。上面雜亂地放著骨頭和小石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普通的店──
「是占卜店……好厲害。她居然這麼落落大方地在這麼大的城鎮開店!」
阿爾巴斯一臉興奮地說著「真不敢相信」,就往占卜店跑去。
魔女擅長占卜這件事很有名,不過如果要找她們占卜,首先就得找出她們的藏匿處,並發誓絕對會保守秘密才能請她們幫忙占卜。
否則她們會遭到教會狩獵。
不過在這個魔女和人類已經締結和平契約的威尼亞斯王國中,魔女已經沒有躲藏的必要了。
話雖如此,也沒人料到會突然出現像這樣經營占卜店的人──阿爾巴斯想必也很驚訝。
遮陽布里有個用斗篷深深蓋住面目的女人,她一看到跑過去的阿爾巴斯,面帶笑容地說了聲「哎呀」。
她的外表看起來還是個年輕女子,可是給人的感覺卻非常沉著,甚至讓人覺得她是個老太婆。
「歡迎光臨。要用魔女的占卜問什麼事嗎?」
「以後要用『魔法師』自稱,而不是魔女吧?」
我提出問題後,女人也對我露出同樣和藹的笑容。
「不,獸人戰士先生。我雖然會使用魔術,但不會使用魔法。所以不是魔法師,而是魔女。」
「你這麼說……也對啦。就算是魔女,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用魔法嗎?」
突然要統一稱呼叫作「魔法師」,卻還是存在一些不會使用魔法的魔女和魔術師。
「既然這樣,從現在開始學習魔法就好啦。既然你可以使用魔術,那就絕對會用魔法。這麼一來就能成為魔法師,接受國家的援助了。」
阿爾巴斯探出
身子說著,但女人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動手擺弄散布在平台上的骨頭碎片。
「你說得對……可是呢,我是個占卜師。一百多年前就一直替人占卜天氣、失物、戀情等事直到今天。事到如今不會想做新的事情了。」
「怎麼這樣……太可惜了!因為只要你學會魔法,就能幫上大家的忙,這麼一來,魔女和人類的和平也會更──」
阿爾巴斯越說越激昂,零於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然後平靜地左右搖頭。
「強制催生變化只會讓事物產生扭曲。而且新的事物必須和舊的事物並行,這樣才能保持平衡。像她這樣的存在也是必須的。」
「哎呀,我才沒想得這麼高尚呢。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也可以選擇不當魔法師,繼續當個魔女吧?」
阿爾巴斯眨了眨眼,退回向前傾的身體,端正自己的站姿。
「嗯……你說得對。對不起,因為方便就硬是叫人用,這實在很奇怪。」
「沒錯,但你也不用這麼沮喪。我很感謝你喲。因為我已經受夠在森林深處等著再怎麼等也不會來的客人的日子了。可是今天已經有很多人來找我占卜。雖然他們還是有些畏懼。不過他們離開的時候臉上表情全都豁然開朗。我就是喜歡看人露出那種表情。」
「所以──」占卜店的女人看著我們。
「你們想占卜什麼事?據我觀察,你們應該是收到一封不太好的信了吧?」
5
我們離開占卜店,往更深的街道走去。鑽到這麼深的街道里,行人也少了很多。歇業中的店門口放著木箱,我和阿爾巴斯坐在上面,讓已經走累的雙腳休息。
零在這條路的另一頭和一個搶輸擺攤位置的大叔買用麵粉烤出來的謎樣料理。
佛米加基本上都搭乘馬車移動,所以就算離開大馬路,道路還是很寬。
就連郊區的街道都跟小鎮的大馬路一樣寬,因此我現在看著興高采烈地在各個攤位挑選食物的零,覺得她的背影很遠、很小。
「你不陪在零的身邊好嗎?」
「嗯,因為現在是你被人盯上啊。」
「我果然忘了什麼……」
阿爾巴斯在那個占卜屋問的是關於那封恐嚇信的事。
其實阿爾巴斯也會占卜,不過占卜這種事情好像不能自己問自己的事。
占卜的結果是「背叛」──換句話說,阿爾巴斯背叛了某個人。
「近在咫尺以致漏看了。對某些人來說是無價之寶……是嗎……」
「我也搞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會不會是對普通人來說可有可無,但對魔女來說卻是有價值的東西?比如我的頭之類。」
墮獸人的頭顱在施展魔法或魔術的時候能派上用場,不過對人類來說只是顆噁心的頭。
「那種東西是有很多啦……魔術書和魔女的研究資料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是對普通人來說卻完全沒價值。零寫的《零之書》也是──」
話還沒說完,阿爾巴斯突然驚覺某件事而抬起頭來。
這個動作讓我有一股非常討厭的預感。
「喂,你幹嘛不講話啊……你該不會是跟誰約好要把《零之書》給人家吧!」
「我、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約定嘛!那東西現在嚴加保管而且不能帶出去!現在規定連我都不能輕易碰它耶!」
零把《零之書》託付給阿爾巴斯,要她正確散布魔法之力並做好管理。
我知道阿爾巴斯既不是會毀約的惡人,也不是會疏於管理的傻瓜。
「但是……」阿爾巴斯開口,她的表情染上不安的陰影。
「內戰差不多都平定的時候,我跟很多人說過,只要服從我,我就會讓他們能夠使用魔法。或許他們誤會我的意思,深信我跟他們約好會把《零之書》交給他們……」
「但你一直沒有要交出去的意思,所以他們等得不耐煩了是嗎?」
這也不是不可能。
無法以金錢衡量的貴重物品,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東西,《零之書》確實符合這些條件。
這時候我的耳邊傳來馬車以猛烈的速度衝過來的聲音,我於是轉過頭。
那是一輛單馬拖行的粗糙貨車。上面坐著車夫,車上則坐著另外一個人。奇怪的是,他們兩個人的臉都用兜帽蓋住了。
而且馬車詭異地奔馳在馬路邊緣。我都以為他們要撞上零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馬車猛然駛過我們面前。
然後零的身影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啥?」
我忍不住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我的視線急忙追向急駛而去的馬車。只見坐在車上那名男人的臂膀中,竟是激烈掙扎的零。
「不會吧──為什麼那女人會突然被拐走啊!」
「不、不不、不知道!搞不好是覺得既然拿不到《零之書》,就把零這個作者拐走!」
「根本沒幾個人知道那女人是《零之書》的作者吧!反正我們快追,小鬼!」
「嗯!」
我抱起阿爾巴斯,開始追趕馬車。
拖著貨車還有三個人的重量,就算是馬的腳力也快不起來。而且城鎮中有很多轉角,只要有墮獸人的腳力就能追上。
馬車轉過轉角消失,我晚了一瞬間也跟著轉彎。轉過彎後是一條筆直的馬路,對馬車比較有利。我咂了嘴,繼續追逐馬車。
「傭兵!你抱著我追不上!把我放下沒關係,快去救零!」
「你這傻小子!如果對方的目的是《零之書》,你還是一樣危險啊!要是在我追他們的途中換你被抓走,那樣事情更麻煩!」
零對這個國家來說只是個沒沒無聞的魔女,但阿爾巴斯卻是主席魔法師。要是如此身分的她在和平慶典這天於佛米加被人拐走,難保不會變成二次內戰的原因。
阿爾巴斯緊緊抓住我的脖子,輕聲道歉。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害怕。
她心裡八成在想,要是零因為自己的關係發生什麼事,那該怎麼辦?如果自己能馬上想到對方盯上《零之書》的可能性,應該就要聯想到零也會有危險。
但以這層意思來說,我也和她同罪。
馬車駛過長長的馬路,接著鑽進一旁的小巷。
我遲了一步跑進巷道內,沒想到馬車已經遭到丟棄,沒有人坐在上頭。
但前面只有一條路。於是我快步離開小巷,來到大馬路上。
那裡是人潮混雜而且遠離市中心的貧民窟。眾多有著惡棍嘴臉的人們來來去去,能躲藏的建築物也非常多。
──被他們成功混過去了。
我用力敲了巷道的牆壁。
「該死!被擺了一道……!」
「傭兵,那邊!」
阿爾巴斯從我的肩上探出身子。
「我感覺得到零的魔力。我會負責指路,你快點追上去!」
之前零有說過,只要有魔術或魔法的底子,就能靠追蹤魔力來追人。我是沒辦法理解,不過應該就像動物靠味道追蹤一樣吧。我身為墮獸人,鼻子算是很靈敏,不過這裡人這麼多,氣味會混在一起,讓我無法判別。
我照著阿爾巴斯的指示往前奔跑。
零是個很強悍的女人,但她現在不能用魔法。
所以現在就只是個頭腦比別人好一點的軟弱女子。
不安與焦急不斷灼燒我的胃部深處。
「那個方向……!距離沒有很遠,馬上就能追上了。」
我依照阿爾巴斯的指示奔跑,來到一條眼熟的道路。這裡是比貧民街還要深的街道。專賣贓貨或可疑物品的商店鱗次櫛比的城鎮角落。
其中一間店──寂寥的二手衣店。
「……這裡是……」
我喘著氣,不假思索開口。
我有看過──不對,我有來過。
阿爾巴斯也有些呆滯地看著就像惡魔棲息地一樣座落在這裡的二手衣店說道:
「我記得這裡是之前幫零買衣服的那家……」
我和零相遇當時,她穿著連現在的奴隸都不會穿的破爛衣服。因此我們在必須幫她買一套新衣服狀況下,來到這間連墮獸人的我也能光顧的店家。
如果零是被帶到這裡來……
「傭兵……我有一股很討厭的預感。」
「是啊……我也是。好像有什麼可怕的記憶要甦醒了……」
──要是你們把那個拿走,那我……
沒錯,你們是不是也覺得在哪裡聽過這道懇求聲?
──其他什麼東西都可以拿……!拜託不要從我身邊搶走那個啊!
男人苦苦哀求,而我們是不是
從他手上奪走了什麼東西呢?還說會用別的東西補償他。
我慢慢地推開二手衣店的門。
下一秒──
「很抱歉啊,小姐!但我只能這麼做了……!我沒有想對你做什麼……!我只是想拿到約好的東西──我只是想拿回我的生存糧食啊!」
一道酒喝多的男人沙啞嗓音,拚死拚活懇求的可憐嗓音就這麼傳進耳里。
我們一踏進店裡,眼前的狀況就跟光聽聲音和話語也能想像出來的光景一樣。
換言之,零大大方方坐在柔軟的椅子上,她的腳邊則是趴著一個很像盜賊頭目的粗獷男人。
零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睥睨著男人,接著看向站在門口的我們。
「傭兵、小鬼。你們兩個未免也太慢了!」
店長似乎太過專注懇求零了,因為零的這句話,他才回頭看我們。
當我們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卡在腦袋深處的記憶頓時一口氣爆發。
禿頭、中年、粗獷的大男人──也就是這間二手衣店的店長。
而我們為了無論如何都要從店長手上拿到必需的物品,我記得是──
「我……我想起來了啊啊啊!我們的確跟二手衣店的店長──!」
「約好要給他零的襪子啊啊啊!」
我和阿爾巴斯同時大叫,並當場無力跪坐在地上。
「襪子?」零一副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的樣子反問。
「你們怎麼在吾不知道的時候,說好要把吾的襪子送給店長?」
「沒有啦,就是個交易……哎,之前在這裡買衣服的時候,你不是把自己的長袍給他了嗎?」
那是貼著零的肌膚的長袍。店長說只要把那件長袍給他,他就不收衣服的錢,所以零就給他了。
「因為我們需要那件長袍,所以就跟他說會把你的襪子送他,相對的,他要把長袍還給我們……」
趴在地板上懇求零的店長站起身子,以一副非常冷酷無情的眼神睥睨我們。
「沒錯……就是襪子。你們奪走了我的生存糧食,相對的,也和我約好了會把這位小姐的襪子給我。但是不管我等了多久,你們卻遲遲不履行約定!」
被對方指著臭罵,阿爾巴斯也高聲吼了回去。
「我忘記了啦!因為約定的內容實在太蠢了!如果你有在信上寫清楚,我就會好聲好氣地拜託零,然後再請人送過來了啊……!你寫成那樣,豈不是會讓我覺得我跟人約好要把國寶給他嗎!」
「混帳東西!你聽好了,這位小姐的襪子可是比國寶還要貴重又尊貴的東西!要是被人知道那東西落入我的手裡,肯定會有人想要殺死我,好得到這位小姐的襪子!」
「不,才不會有那種人……」
我忍不住出言吐槽,結果店長睜大了眼睛朝我瞪過來。
「不對,就是有!至少我就會這麼做!如果是我,就算殺人,我也要得到這位小姐的襪子!」
「這種執念確實值得讚賞,不過就連吾也覺得有些可怕……」
這名禿頭中年男子眼珠充血,口沫橫飛地極力表達自己的立場,零見了不禁緩緩退開。
但店長牢牢抓住她的腳,巴著她,不讓她逃走。
「求、求你了……小姐。把你的襪子給我吧……!把這雙包覆著你白皙又滑嫩的肌膚的襪子……!把這雙吸收了你的芳香的襪子給我吧──!」
「不准對我的僱主做出這種噁心的變態行為,你這死禿子!」
他的噁心行為害我發出一陣冷顫,我於是毫不留情地踢飛店長的身體。
店長「唔咕」地呻吟一聲,偌大的身體輕鬆就被我踢飛,倒在店裡的地板上。
阿爾巴斯趁機抓住已經嚇傻的零的手,把她拉到我的背後躲藏。
即使如此,店長還是無所畏懼,順著地板爬過來,對零伸出手。
然後──
「把……把襪子……」
店長就擠出這麼一句話,然後用盡了力氣倒地。
不管店長有多噁心,不管零有多麼不情願,約定就是約定。
既然我們已經跟他約好會讓零在他眼前把襪子脫下來送他,重視契約的魔法師就得實現這條承諾。
「吾現在的心情就像遭到原本約好要結婚,要一起私奔的戀人背叛,某天被賣給一個醜陋有錢人的少女一樣。」
我把昏倒的店長五花大綁,讓他絕對無法靠近,也無法觸碰零之後,潑了一桶水讓他清醒過來。
零在店長面前一邊脫下襪子,一邊刻意假裝自己大受打擊說著。
「你別把人說得這麼難聽!而、而且我又不是你的戀人……!不過就是雙襪子,搞得像賣身一樣誇張……!追根究柢,說要給襪子的人又不是我,是小鬼啊!」
「啊!你現在是推卸責任嗎!」
「本來就是你不好!而且我那時候原本只想花錢了事!都是你莫名其妙同情這個大叔,才會跟他約好要把零的襪子給他……!」
「我真是受夠了。明明是個大人,卻把責任推給我這個小孩子。遜──斃了。」
「你還不是一樣,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裝小孩逃避責任──」
「喂,你們兩個!難得小姐願意挺身幫忙,就別再吵那些無聊小事了,難看死了!」
「我打從心裡覺得,就只有你這個為了無聊小事寫恐嚇信來的傢伙,一句話都沒資格講!你這死禿子!」
「你們三個都別吵了。吾現在對這個世間感到絕望,開始想毀滅世界了。好了,吾脫下來了。這樣就行了吧?」
零厭倦了我們的爭吵,把脫下來的襪子往店長身上扔去。
這一瞬間,只見店長發出貓得到木天蓼一樣的聲音,在被綁著的狀態下完美接住丟過來的襪子。
然後瞪著血紅的大眼對我大吼:
「繩子!快把繩子割斷!不趁現在快點把襪子收到密閉性高的盒子裡,新鮮度會下滑!」
襪子的新鮮度是啥鬼啦?我想應該不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阿爾巴斯完全沒有隱藏厭惡感的意思,嘴裡發出「哇啊」的聲音,別開視線。
我也覺得有點看不下去,於是迅速轉過身子背對店長。
這時候零抱著光溜溜的雙腳蹲在地上,一邊顫抖,一邊看著我。
「腳涼涼的。吾好冷。要是不馬上鑽進你的毛皮里,吾會凍死。」
「哪有這麼誇張……」
話還沒說完,我便停了下來。
零的褲子長度短到嚇人,如果沒有穿長到膝上的襪子,她的肌膚等於直接暴露在外。雖然只要扣起長外套的扣子,就會多少暖和一點,但零在這次事件完全是個被害者。
突然被一個大叔拐走,被逼著脫襪子,而且是現場執行……要是我,絕對免談。
雖說這件事絕對不是我的責任,不過還是應該多少補償她一下吧。
我默默抱起零,把她放進我的斗篷內。結果零拉起我的斗篷,就像蓋被子一樣,卷在自己身上。
「柔軟舒適。溫暖怡人。嗯。這樣就算要吾全裸也沒關係了。」
「我有關係!背著全裸的女人走路根本就是拷問!」
要是以墮落象徵出名的墮獸人做出這檔事,絕對會馬上被人抓走。
「零,對不起喔。要是我記得這件事,就可以幫你準備替換的襪子了……外面這麼冷,得找個地方買襪子才行。」
阿爾巴斯說完之後,本來把鼻子埋進零的襪子裡反覆深呼吸的店長突然提起身子大叫:
「既然這樣,就從我的店裡選喜歡的穿上吧!只要以後把不要穿的衣服送我,想拿什麼儘管拿……!」
「絕對不要,死禿子!我們不會再來光顧變態的店了!」
「吶,我剛剛在外面的攤位看到有人在賣很可愛的衣服喔!我想那些大概是貴族千金轉賣的舊衣吧。」
阿爾巴斯拉著我的斗篷,嘴裡直說「我們去那邊買嘛」。零從我的斗篷里探出一顆頭,和阿爾巴斯一搭一唱地說著「那裡也賣襪子嗎?」「有很多喔。」
這時候被綁死的店長一邊靈活地扭動軀體,一邊爬到我面前。
「那我介紹不錯的店家給你們吧。這一帶是我的後院,我在其他商人之間顏面也很廣。可以幫你們殺價喔!如何?所以帶著我一起走吧。讓、讓、讓我來幫這位小姐挑衣服……!」
煩死了。而且惡斃了。
再繼續待下去恐怕會傳染到他的變態病,所以我帶著零和阿爾巴斯,火速逃出二手衣店。儘管背後傳來「慢著,要我拿行李還是幹嘛都可以。不然要我代替馬拉馬車也行!不,要我當一匹馬載著小姐也──」這種脫離常軌的聲音
,我還是用盡全力忽略。
哪個走進店裡的客人應該會替他鬆綁才對。
只不過我不知道在這場熱鬧的慶典當中,會不會有人光顧這間可說是飄散著瘴氣的可疑二手衣店──就算真的有人過去,那個人是不是個不會搶劫而且又會幫助店長的好人,這就不關我的事了。
當我們離開貧民窟時,太陽已經西沉,夜晚降臨城鎮。
即使如此,佛米加的慶典還是沒有結束的感覺,我還能隱隱約約聽見從廣場傳來活潑的音樂聲。
街上到處掛著各種顏色和形狀的提燈,彷佛主張夜晚才是真正的慶典一般,替夜晚的城鎮點綴亮麗的色彩。
「吶,可以繞去剛才那間占卜店嗎?我想跟她報告事情已經解決了。」
說完,阿爾巴斯不等我們回答就沖了出去。或許是因為演講結束,恐嚇信的事也解決了,她終於變回以往的她了。
零看著她的背影,有些疲憊地說道:
「是解決一樁事了。但不過就是區區一雙襪子,竟能惹出這麼大的事情,看來吾對世間之事還不夠了解……」
「不,那個連我也料想不到。為了區區一雙襪子,我可是差點被宰了耶。」
被那些傭兵砍到的肚子現在還有點痛。這時候零愉快地嘲笑我:「那不是光榮的負傷嗎?」
我刻意不回答,不過也沒有特別否定,零似乎就自行解讀為肯定,大為滿足。
接著她突然轉為認真的語氣。
「這次被盯上的是襪子,但下次或許真的會出現盯上《零之書》的人。小鬼應該會不斷像今天這樣,被這種騷動耍得團團轉吧。都怪吾寫了那本書,害得小鬼得受這種苦……」
「這也沒辦法啊。既然小鬼要以『魔法師』傳授魔法,《零之書》就應該放在她身邊。那小子是接受了這一切才會展開行動──相信她吧,她不要緊的。這句話你不也在演講的時候說過嗎?」
「你在安慰吾嗎?你總是這麼溫柔,完全配不上這副嚇人的外表。」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我冷言冷語地說著,零也平靜地笑說:「吾也喜歡事實。」
「吾當然相信她了。如果不相信,吾也不認為自己會把那麼危險的書託付給她。只不過,吾還是會不禁去想,要是當初不寫那本書就好了。」
「一切都太遲了。畢竟你寫都寫了,而且也流傳出去了。已經沒辦法抹消了啦。」
我和剛才一樣,說出冷言冷語。只見零和剛才完全相反,說了句「你真無情」,但我依舊重複跟剛才同樣的一句話:「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魔法已經散布開來了。而且不只在威尼亞斯王國境內,連國外也是──
零為了監視他人,避免魔法被濫用,她必須走遍世界各個角落。
阿爾巴斯則是要在這個威尼亞斯王國內代表正確使用魔法的魔法師管理《零之書》。
雖說這是零創造出來的技術,但已經不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東西了,而且光憑她一個人也已經無法控制。
這時候──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啦!快點~~!」
只見阿爾巴斯在馬路對面大喊著。
因為她的聲音,從零身上傳出的緊繃感突然消失。
「快走吧,傭兵。要是再繼續拖拖拉拉,小鬼會丟下吾輩自己跑掉呢。」
零說完的瞬間,阿爾巴斯就像聽見她的話一般,立刻轉身過去。
她是個動不動就會混進人群中消失的小不點。於是我重新扛起零,急急忙忙追上阿爾巴斯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