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 「野獸與魔女的結婚家家酒」(1/2)
1
華麗繽紛的隊伍和著笛聲與鈴聲穿過道路。
走在隊伍前頭的孩子們盡情撒著色彩繽紛的花瓣,後頭接著一對男女挽著手走在孩子們的一步之後。
一看就知道那是婚禮遊行。
當我發現的瞬間,立刻扛起「行李」遠離道路,慌慌張張躲進森林中的樹蔭下。
對我來說,婚禮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遇上的活動之一。
希望隊伍里的人不會察覺我的存在──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扛在身上的行李突然開始不安分地蠕動。
「喂,你為何要扛著吾?而且用這種方式扛,未免也太隨便了。」
行李不滿地說著。
我看著肩上的行李──
「這樣比較快啊。」
如此答道。
我肩上的行李名叫零,是我這個傭兵的現任僱主。
她身上穿著長版外套蓋住全身,現在雙手雙腳從我的肩上垂落,看起來只像一件「已經穿舊的洗滌衣物」。不過實際上,她身上的銀色長髮還有藍紫色眼眸都令人印象深刻,是個讓人不敢直視的絕世美女。
更進一步說明,她甚至開發出「魔法」──這種任誰都能輕鬆使用強力魔術的新技術,還讓這種技術流入世間,是個史上罕見的大麻煩魔女。
我和零為了防止並解決「魔法」引起的混亂,於是踏上旅程──畢竟現在再怎麼說,提到魔女就是世界之惡,趕緊送上火刑台才是世間的常識。
在這樣的世道之下,和一個魔女旅行實在非常艱難。而且零長年住在洞穴深處,欠缺社會常識,時常給我增添多餘的辛勞。
我明知如此,之所以還是決定和零一起旅行──嗯,講白了,就是「沖著報酬」。我絕不是擔心零一個人踏上旅程,更不是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也許這樣真的比較快,不過這個做法有點問題。吾覺得要腦充血了。再這樣下去,吾很快就會流鼻血致死。」
「既然你還能講這種話,那就不會流鼻血,也死不了。況且要倒吊死一個人其實很花時間。」
「你真清楚啊。不愧是傭兵。」
「承蒙主人讚賞,真是我的榮幸。」
話說回來,既然我已經順利躲進樹蔭下,也就沒有一直扛著零的必要了。
我一邊留意逐漸靠近的婚禮隊伍,一邊把零放下來。
零的身體稍微晃了兩下,輕輕搖了搖頭,拉起兜帽,深深蓋住臉。隨後她和我一樣從樹蔭處探出身子,眯起眼睛看著緩緩接近這裡的遊行隊伍。
「所以呢?吾輩究竟是要逃離什麼,才像這樣躲起來?吾眼裡只看見那個熱鬧又歡樂的隊伍啊……」
「我們就是要逃離那個看起來奢華又幸福的隊伍啦。在他們通過之前,你可要安分一點喔。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
「麻煩?」零歪著頭問道。
「那是個如此麻煩的集團嗎?要是被他們發現,會發生什麼事?難道說那是一旦被抓進去,就要一直走到死,否則不會停止的死亡遊行嗎?」
「我真是時不時就被你這種像個魔女一樣不著邊際的可怕想法弄得很感動,不過很不巧,你猜錯了。那是婚禮啦。」
「婚禮?」
零轉過頭,將視線從隊伍轉移到我身上。
「你不知道嗎?就是男女發誓要終身相守的──」
「就算吾再怎麼不諳世事,這點小事還是知道。」
「那還真是失禮了。」
瞧她不滿地對我申訴,我也輕輕聳了聳肩。
這個女人直到最近才知道接吻是什麼。我還以為她不知道婚禮是什麼很正常,看樣子也並非如此。
「那是一種女人答應幫男人生子,而男人答應守護女人與其子的契約吧?然後為了讓眾人知道他們的一切屬於彼此,所以要舉行盛大的儀式。」
「你真是下了一個毫無夢想與希望的定義啊……算了,最根本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
「否則就是承襲自太古的風俗了。雖然樣式有些不同……」
零從樹蔭當中探出頭,仔細聆聽遊行隊伍的鈴聲。
「話說回來,那個隊伍是一種為了讓更多人知道他們婚姻關係的行為吧?這比吾所知的婚禮還要氣派,甚至可說是浩大了。那麼吾輩更應該現身祝福才對,為何要躲起來?……你是嫉妒他們嗎?」
「誰會因為嫉妒就躲躲藏藏啊!我要是真的嫉妒他們,至少會闖進隊伍大鬧一番!」
我忍不住大吼一聲,引來零面無表情的指摘:「我們不是要躲起來嗎?」
我慌慌張張地摀住嘴,窺探遊行隊伍的樣子。幸好隊伍的距離還很遠,沒有聽見我的怒吼。
我安心下來,放鬆肩膀的力道。
「因為我是墮獸人啦。」
然後簡短地回答。
墮獸人──也就是半人半獸的怪物。
我有大型肉食野獸的頭,全身長滿粗毛,巨大的手臂上還有利得發亮的爪子,會把所有見到我的人推入恐懼的深淵。我就是這樣的存在。
雖然零把我當成小貓還什麼的對待,但以世間的角度來說,我是墮落的象徵。說起來,和魔女的待遇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哦──」只見零聽了我的話點點頭。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要是被隊伍逮個正著,你那身潔白又柔軟的毛皮就會被人剝下,還會把那看起來很有嚼勁的肉拿來當作婚禮的供品是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會更認真躲避那個隊伍。」
我瞬間想像了一下自己的屍體被肢解,然後擺在晚餐用的大盤子上的光景,忍不住發出認真的聲音回答。
「不對嗎?」
「幸好不對。」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吾實在是搞不懂。」
「你是魔女,所以或許不懂──墮獸人基本上被人當作不吉利的存在,對新婚夫妻和孕婦尤其如此。」
「是因為教會把你們當成墮落的象徵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想人心才是主因吧。墮獸人不是會從極其平凡的雙親之間誕生嗎?」
「嗯,沒有錯。」
「所以大家認為在生小孩前撞見墮獸人,自己的孩子也會變成那樣。所以新人的親朋好友都會用盡全力阻止墮獸人參加婚禮,討厭被追著打的墮獸人,也就不會特地靠近。」
「光是看到就會影響腹中胎兒?這說法還真有趣。」
零愉快地笑著,不過這對當事人來說卻是個嚴重的問題。
萬一自己的孩子是墮獸人,不僅得遭受外界非常惡劣的眼光,那孩子長大也只能當傭兵或強盜。
當然了,只不過是看見墮獸人而已,並不會讓孩子也變成墮獸人。可是父母替小孩著想的心情實在非常可怕,他們會落入無論是多麼無謂的迷信也會信以為真的心理狀態。我甚至聽過有個才剛結婚不久就撞見墮獸人的女人因此上吊自殺。
如此這般──就像他們不願見到我一樣,我也不想在他們面前現身。
「那個隊伍要往哪裡去?」
「從他們喧囂的樣子來看,應該是剛在城鎮辦完婚禮,現在正要回他們的村莊去吧。」
「城鎮?」零反問。
「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村莊裡舉辦婚禮?」
「按照規定,婚禮沒有神父就辦不成了。所以如果自己的村中沒有神父,就得跑去有神父的村莊或城鎮舉辦。接著婚禮結束之後,人們就會像那樣雇用樂隊和表演者,盛大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我接著補充,如果是沒錢的農民,遊行就會變成沒有樂隊和表演者的樸素隊伍。零聽得津津有味地直點頭。
「所以那個遊行本身並不是婚禮對吧?」
「這類事情跟我無緣,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按照常理來思考,遊行算是副產物。結婚典禮指的是兩人一起在神父面前向女神立誓永遠相愛。」
「永遠相愛……」零重複我的話。
「但是……如果那份愛真的永垂不朽,應該就沒有必要特地在神面前立誓了吧?這麼做豈不是以背叛為前提在做的事嗎?」
「我們還真是意氣相投啊,我也這麼覺得。我看啊,不過就是場鬧劇罷了。這只是教會想從人民身上誆錢才制定的制度。」
「原來如此。」零點頭同意。
接著話題急轉直下。
「那場鬧劇看起來真有趣。吾也想試試呢。」
「那可不是隨隨便便能玩的鬧劇啊。一旦教會認定雙方結為夫妻,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可不能離婚,而且對伴侶不忠還會被判刑。」
「判什麼刑?」
「死刑。」
零一臉驚訝地眨了眨眼。
「還真是一場賭命的鬧劇啊……」
「不過聽說最近已經很少罰得這麼重了。總之,要是去妨礙這種玩命的鬧劇,那可是一生一世都會被人怨恨。這就是我躲避婚禮遊行的原因。我這樣說明,您懂了嗎?」
「傭兵,你這堂課讓吾聽得很愉快。如此一來吾又多明白一件世俗道理了。」
婚禮的話題以零愉快的笑聲作結,暫時消失無蹤。
我們現在正朝著位在可雷翁共和國的港都──伊迪亞貝納前進。
伊迪亞貝納被譽為大陸「三大港口」之一,是各國船隻都會造訪的海路中心。那裡聚集著許多人與物,當然也會有情報集結。為了收集魔法的情報,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的城鎮了。
我們從位在大陸中心位置的威尼亞斯王國出發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現在才剛走完一半的路程。
在抵達伊迪亞貝納之前,我們當然也經過了幾個城鎮和村莊,畢竟還得補充糧食之類的東西──不過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墮獸人和魔女二人組。
進入城鎮的時候,我會拉起兜帽和斗篷覆蓋全身,盡最大努力不讓別人發現我是墮獸人。不過要進入有城牆的大型城鎮時,我總是不知道會不會被守衛攔下來盤問而擔憂不已。
不過我們這次造訪的城鎮雖有堅固的城牆守護,關卡卻大大敞開,幾乎是自由進出的狀態。
「應該……正在舉行某種慶典吧。」
這麼說起來,我突然想到今天街上人特別多,而且總覺得他們都無意識踩著愉悅的腳步。
慶典期間,由於附近的農民和旅行者都會大量造訪,所以凡是這時候蒞臨城鎮的人,大概都不用一一檢查通行許可證吧。
運氣真好──我不由得這麼想。但過沒多久,我就想揍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了。
當我們穿過關卡進入城鎮,走過狹小的巷道來到廣場時,在眼前拓展的光景是──
「傭兵,有好多新娘和新郎耶。」
「對,我看到了……就連神父也比平常多了好幾倍……」
我在一片淡藍色的花瓣受到秋風吹拂飛舞當中,一愣愣地看著大批新娘們四處舉行儀式,抱著有些逃避現實的心情看向天空。
我受夠了──
「來的時機真是糟透了……」
???
這個地區有一種在秋季尾聲只會盛開三天的藍色花朵。
隨著花開,農民便會知曉冬天即將到來,並了解到今年的收割期已經結束。
於是在花朵凋謝前的三天內,人們會為了祈禱明年豐收而舉辦盛大的慶典。
慶典名稱是「雪花祭節」──另外大批男女為了沾染這場祈禱豐收的慶典氣氛,將會一齊舉行婚禮,因此又叫「婚姻祭節」。
──這些是零在路邊攤買東西時打聽到的消息。
這座城鎮不管裡面還是外面的確都長著大量開有藍色花朵的樹木。而且每當有風吹過,大量花瓣便會被吹散。如果要引用在廣場歌唱的吟遊詩人的話來說,簡直「就像藍色的吹雪一般」。
但是在這樣一座充滿詩意的美麗城鎮裡,我卻只能拉起兜帽和斗篷,把自己包得比平常更緊,縮著身體藏在小巷的陰暗處。
要是弄個不好被發現我是墮獸人,城裡的人絕對會全力撲殺我。
「該死……!要是我知道有這種慶典,就算有點勉強,還是會避開城鎮往前走……!」
「傭兵,你也不用這麼悲觀。聽說今天是慶典最後一天了,這些成堆的新娘明天就會消失得乾乾淨淨。這麼一想,能在今天順利走進城鎮反倒應該心存感激。」
「反正吾輩的糧食也見底了。」零咬著剛買來的羊大腿肉說著。
「也不懂得體諒別人,少在那裡悠悠哉哉地亂買東西吃!」
「這的確不關吾的事,沒辦法啊。好了,別一天到晚縮在這種地方,快去找旅店吧。就像平常一樣,找一間又髒又破而且不會有正常人靠近的旅店吧。」
零拉著我的衣服,表示如果是那種地方,新娘也不會靠近了。
「白痴!別鬧了,別拉我!萬一斗篷被你扯掉要怎麼辦啊!」
「如果不想被吾扯掉,那就放棄無謂的抵抗,乖乖跟上來吧。只要往舊市街去,應該就能找到符合期望的旅店了。」
你是哪來的莽漢啊?還是公然在街上威脅女人要把她剝光的盜賊啊?
零完全不聽我的怨言,就這樣半強迫地把我拉出小巷,往舊市街走去。
2
這座城鎮分成新舊兩個市街,一進入舊市街,人潮就驟減了。
零星走過身邊的人也是一副惡棍嘴臉,跟走兩步就會碰上華美婚禮的新市街完全不同。
我們在這樣的舊市街當中找到一間特別破爛而且感覺很惡劣的旅店,為了避人耳目就匆匆往店裡面走。
「吾輩不用食物和酒水。馬廄深處也無所謂,讓吾輩借住一晚──明早之前都別讓任何人靠近。」
零一邊開口,一邊不由分說地遞出一枚金幣給旅店老闆。
照理說,這種交涉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為了儘可能避免讓別人看見我的身影,會跟人牽扯上關係的工作還是全交給零比較好。
以一群人擠一間隨便睡的便宜旅店來說,一晚頂多十枚銅幣就很夠了。一枚金幣可抵千枚銅幣,當旅店老闆驚覺自己拿在手裡的貨幣價值不斐,便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盯著零。
「……有隱情嗎?」
對方狐疑地問,零誇張地垂落肩膀,將視線射向躲在樑柱陰影處的我。
「不必擔心,吾並沒有帶著罪犯前來。只不過──同伴是墮獸人罷了。」
「墮獸人……!喂喂,你怎麼偏偏在婚姻祭節期間,帶了一隻墮獸人來啊……!」
「因為進入城鎮前,吾輩不曉得有這慶典。話雖如此,要再次通過人山人海的城門出去外面,反而覺得危險。」
「那當然,要是不小心被人看到,可會釀成一大慘劇。」
「只要等到明天,成群的新娘就會消失了吧?所以在那之前,吾想把同伴藏在這裡。畢竟吾輩也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騷動。」
零用自己的方式流暢地說出我們事先講好的說詞。
旅店的老闆思考了一會兒後……
「我要雙倍。」
說出這句話。應該是指錢吧。
我們早已想過對方會討價還價,不過沒想到他會獅子大開口要雙倍。
不過呢──還在預料範圍內。雖然是筆心痛的花費,但也莫可奈何。
「哦──雙倍就行了嗎?你還真是無欲無求。」
零平穩地笑道,並拿出另一枚金幣。
「吾會付錢。相對的,你可要確實遵守契約啊,店長。若是有人在明天之前靠近馬廄,你將會為此感到有些後悔。」
店長一瞬間露出倉皇的面色,一邊將金幣收進懷裡,一邊開口說他最歡迎有錢的不速之客,接著領著我們前往馬廄。
馬廄其實只是徒具虛名,裡面一匹馬都沒有──簡單地說,只是一間單純的家畜屋舍。我們的同居人是豬和雞,跟正常的旅店比起來,環境可說是非常糟。
「不過也不能太挑剔……」
旅店的老闆離開馬廄後,這才讓我稍微萌生放鬆休息的念頭。
我隨意整理堆在一旁的乾稻草做出空間,然後直接躺上去。
隨後,零也放下行李,倒在乾稻草──不對,是特地倒在我身上。
我本來想避開,不過還是姑且本著對待僱主的禮儀接住她。結果零就這樣直接心滿意足地把臉埋進我的毛皮里。
「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趴到我身上來啊?」
「趴在你身上才是最舒服的。所以只要你躺平,吾也會跟著躺在你身上。這已經是大自然的鐵則了。」
我悄聲說了一句「這算什麼鐵則啊」,但想當然耳,零根本不理我。
隨後──
「我們去參觀慶典吧,傭兵。」
她居然說出這麼驚天動地的一句話。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能擺出一張蠢臉,反問一聲:「啊?」
「在吾輩走到這裡之前,路上擺了很多似乎很有趣的攤販,而且吾也想靠近一點看新娘子。反正今晚的下榻處已經決定了,稍微出去走走應該不成問題吧?」
「不不不,想也知道很有問題吧。應該說根本只有問題。你以為我們幹嘛走來這麼偏僻的旅店借馬廄啊?要去你自己去,自己去!」
「一個人太無趣了。吾想和你一起去。」
零在我身上拍動雙腳,就像個鬧脾氣央求的孩子一樣。
我輕輕抱起這樣的她直接往乾稻草上扔。
「我、不想、跟你一起去。」
我抱著堅定的意志,一個詞一個詞清楚區隔開來說出口,接著幾乎整顆頭埋進乾稻草堆中,擺手驅趕著零。
結果零嘟起嘴,手摸了摸下巴,發出思索的聲音。看樣子是要想盡辦法帶我出去了。
「……吾想了一下。」
「免了,不必想。」
反正一定又是什麼鬼主意。但零無視我這句牽制,繼續往下說:
「好啦,你就聽一下。就算新娘真的看到你了,她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吧?既然如此,即使她看到你了,也會裝作沒看見──」
「啊啊啊啊!我受夠了!你真的是個只會想些鬼主意的魔女!照你這麼說,那些純真的新婚妻子不就會抱著不必要的不安嗎!而且還不能跟別人說她看見我這件事實,這樣豈不是會悶出病來嗎!這麼一來,我不就危害到好幾對有前途的夫妻,變成讓他們的人生因此脫軌的元兇了嗎!」
「不過是個迷信,何必如此小題大作……就算她們真的因此難以心安,只要實際生個孩子,任誰都會發現那只是一場迷信吧?」
「我──說──啊!人家既不是魔女,而且只是一介善良、普通又無力的人類,『實際怎樣』根本無關緊要啦!那幫人會在生產前先感到絕望,然後人生隨之脫軌!到最後為了出氣,復仇的矛頭就會指向我!」
我一邊高聲叫著「拜託你搞懂」,一邊鑽進乾稻草堆中,完全窩在裡面。
零為了把我從裡面拉出來,和我進行了一場攻防戰。雖說她是魔女,但我也沒有弱到會被一個女人拉走。
其實只要她使用魔法,瞬間就能宣告是我敗北,不過她似乎沒有那麼霸道把我拉出來的意思。
我們的消耗戰就這樣持續了一陣子,最後零終於輸給了我的堅持。
「受不了──塊頭長得這麼大,卻鬧脾氣……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
「你才是小鬼!別管我了,你想去逛慶典還是幹嘛,自己去就對了。這次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絕對不會出去!」
聽見零傻眼的語氣,讓我從稻草堆中發出尖銳的反彈。
「既然你如此抗拒……」零寂寞地嘆了一口氣後緩緩起身。
「吾也不會逼迫你。吾會一個人寂寥地走在街上,或許會被陌生男子拐走,然後胸懷對你的思念被賣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
「你別想博取我的同情。只要你有那個意思,這整座城鎮都會被你轟飛。這麼恐怖的魔女會被街上的小混混拐走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我低聲呢喃,說出無情的話語,結果零露骨地咂了聲舌說:「這招也不行啊。」
她終於真心放棄,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吾晚上就會回來」後,離開馬廄。
「……走了嗎?」
變成一個人之後,我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威脅已經消失,腦袋也有了思考的餘力,我漸漸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必要那麼頑固地抗拒,人還真是一種單純的生物。
我扭動身體從乾稻草堆中爬出,接著躺在充滿家畜臭味的狹小馬廄里。
久違的一個人獨處。
自從遇見零之後,不論睡著還是醒著,我總是和她在一起,從未冒險地放任她一個人在外面閒晃。
讓她一個人出去真的好嗎?
我絲毫不擔心零會被人拐走,但是她極有可能做出什麼沒常識的事情,進而被捲入事件當中。
零打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生活在洞穴里,她根本不懂什麼叫作潛規則。
而且就像現在有成群的新娘在鎮上一樣,也有成群的神父在場。如果零在那幫傢伙面前傻傻地採取魔女會有的行動,馬上就會被抓住送上火刑台。
尤其零很想近距離欣賞新娘,所以她也有可能會過於接近神父。
我是不是不該讓她出去……?我是不是真的應該陪她一起出去?
要出去把她追回來嗎?不對,再怎麼樣都來不及了。
我一邊想著這些已經無法挽回的事,一邊在馬廄中來回踱步。
然後我驚覺一件事。
「……我這樣豈不就像一隻靜不下來的家畜嗎?」
真難看──我拋下這句話,再度躺回稻草堆上。
「……婚禮啊。」
我只是吐出這個單字,一段苦澀的記憶便隨之復甦。
──那是以前我剛當上傭兵時的事。
我在封閉的村莊中成長到十三歲,之後一直過著和「結婚」這種幸福單字無緣的生活,也沒有人告訴我有關新娘和墮獸人的迷信。
那時我跟今天一樣,和結婚遊行隊伍狹路相逢──愚蠢如我,竟然想就這樣直接從旁邊走過。
隊伍發現我之後當然瞬間停擺,並想盡辦法要讓新娘離我遠一點──可是卻沒趕上,新娘一看到我,就發出絕望的尖叫。
當然,我一時之間並不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只不過新娘、新郎還有眾多觀禮人原本都還笑得很開心,看到他們的笑容同時從臉上消失,我就知道自己犯下一個無可挽回的過錯。唯有這件事情我清楚到令人生厭的地步。
墮獸人在遭人厭惡的同時,也為人懼怕。任誰都會在心中想著,萬一不小心刺激到墮獸人就會被殺死。但當時確有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對著我揮舞棍棒,吼著要我這個怪物快點滾,事情有多麼嚴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從此之後,一旦遇到婚禮的遊行隊伍,我就一定會躲起來。
零肯定會說這樣蠢斃了。
當然,我也覺得蠢斃了。
但是只要我得寄居人類社會維生,就不能輕視大多數人深信不疑的迷信。
到頭來,這件事或許只是代表我有多麼膽小而已吧──
「……真閒。」
如此想來,自從我變成零的護衛之後,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就變得極端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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