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 「畫家與閉鎖之間」(1/2)
序章
我以為──那是惡魔。
那座湖泊座落於茂密的林間,水質清透到可以直視湖底。有個女人就在那座湖中央,全身一絲不掛,肌膚白鮮亮麗──
散落在湖面的銀髮就像纖細的絲綢般,從濕溽的髮絲間可以稍微窺探到她帶著憂鬱之情的側臉,藏有讓聖人一眼就墮落的魔力。
簡直就是惡魔般的美艷。
她美得不祥,幾乎能奪人性命,因此無法用女神來比喻。
──再靠近一點。
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我先產生想看著她的想法?還是身體先做出行動?
我將身子探出原本躲藏在後的灌木,「啪」的一聲踩斷腳邊的樹枝。
女人暮然回首。
只要被她那不可思議的藍紫色眼眸凝視,試問還有誰能逃脫呢?
我不禁妄想自己就這樣永遠被囚禁在她的眼眸中。
女人開口了。
從那張紅唇當中流泄出來的話語非常清晰流利,傳進我耳朵里的聲音更是無上地甜美,然而我卻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那就像魔女的咒文一樣。
──下一秒。
「狩獵之章?第四頁──〈破岩〉!承認吧,吾即為零!」
光線四射,轟然巨響,我感覺到一股彷佛會將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力道。
死亡的恐懼隨著痛楚襲來,我在感受到折磨的同時,心中竟不可思議地感到滿足。倘若這是欣賞那份美貌的代價,我會不吝獻上這條命。
只不過,留下那孩子死去實在教人──
1
當靜謐的森林傳出轟然巨響,是在我燉煮要拿來當午餐的香菇濃湯時的事。
幹嘛?發生什麼事了?事到如今我連問都不想問。
會在靜謐又安穩的森林中引起轟然巨響的人,不是拿著大量火藥的軍隊,就是擁有驚人魔力的魔女而已了。
然而令人完全難以置信的是,我這個傭兵的僱主正是一個「擁有驚人魔力的魔女」,而且她現在正好就在疑似傳出巨響的湖泊沐浴。
綜合以上這些因素,就算我頭腦再怎麼不靈光,也能理出頭緒。
引發巨響的來源,就是創造出「魔法」這種用一句咒文便能帶來超常現象的稀世魔女。我想除了零以外,沒有別人了。
所以當我撥開擋在我面前的樹枝和灌木,飛奔到目的地湖泊的瞬間,便拉開嗓子大吼:
「喂喂喂,天才魔女!你這女人幹嘛在大白天就正大光明地公然使用魔法啊!是想讓教會看到,把你送上火刑台嗎──哇啊啊啊啊!」
我帶著有一般常識的人的威嚴,振振有詞地說出極為正當的斥責。沒想到下一秒就醜態百出,落得發出像個娘兒們一樣的尖叫聲,並迅速轉身面對反方向的下場。
零是個女人,而且正在沐浴,換句話說她沒穿衣服。
這個女人的裸體擁有無法直視的魔性美貌,要是真看了只會讓人失常。我背對著零,並把眼睛閉起來,然後──
「我等等再聽你解釋,快點把衣服穿上!」
發出一聲大吼。
「呼……」零厭倦地嘆了一口氣,離開湖水,往我的背靠過來。
「你不只一出現就不問理由劈頭斥責吾,而且還不確認吾的生命安危就嘮嘮叨叨地叫人穿衣服……你稍微替吾擔心一下如何?」
「你要我該怎麼擔心一個用一句咒文就能轟飛巨漢的行動兇器啊?」
「對吾來說,有著一副可怕肉食野獸姿態的你,才更配得上行動兇器這個稱呼呢。」
零說完,我皺起整張臉,垂下耳朵,不斷搖動尾巴。
正如零所說,若要形容我的外表,那就是用雙腳走路的大型肉食野獸。我是一種被稱作墮獸人的半人半獸怪物,在當今這個世界,一對極其普通的雙親之間偶爾會生出像我這樣的怪物。
根據零所說,這是我的祖先或親戚在過去使用魔術造成的結果。
也就是所謂的「降獸咒術的迴風」。
零說她有辦法處理這個「迴風」,把我變回人類。所以我現在擔任她的護衛,跟她一起旅行──不過最近情況產生了一點變化,我基於自願,暫時決定維持這副怪物的身軀。
零創造出來的「魔法」已經擴散到世界各地,她為了阻止混亂產生而展開旅行──我則是為了殺死某個魔女,以報她濫用「魔法」殺死我的好友的仇而旅行。
我和零利害關係一致,為了彼此的利益,維持這副身體能力優異的模樣也比較方便。
話雖如此,這也絕對不代表跟我這個怪物比起來,零就是個「弱女子」。
因為只要零使出真本事,像我這種小咖馬上就會化成灰。
「那我改口叫你行動瘋女人,你就會滿意了嗎?如果你討厭拷問和火刑,那就算是在森林裡也不要隨便用魔法。」
「因為有人躲在樹叢里。」
「你說什麼?」
我差點回過頭,但還是慌慌張張地先問她穿好衣服沒。
「就算被你看光,吾也不在意啊……」
「我很在意啦!別看本大爺這樣,我好歹也是一個健全的成年男子!」
「別擔心。不管怎麼看,你都是個健全的成年男子。因此吾的意思是,你想看吾的裸體,這種欲望極為健全,心胸寬大的吾很樂於接受你的的欲望。」
「別說了,快點穿衣服!」
「吾忘記告訴你,其實吾早就穿上了。」
該死,真想揍扁她。
我忍著因憤怒發抖的拳頭,側眼確認零真的穿好衣服後,終於回頭面對湖泊。
「然後呢?你轟飛的『某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吾無法判別,而且他剛才完全消除了氣息。就是因為他靠近到讓吾感到生命危險的距離,吾莫可奈何之下才會使用魔法。」
「莫可奈何啊……」
「還是說你覺得吾被暴徒襲擊,銬上鎖鏈之後再被迫穿上美麗的衣裳,在眾目睽睽下遭人競標也無所謂?像吾這麼美麗的魔女,應該價值不斐吧……吾會被監禁在寶庫內的小房間裡,以可疑男人的收藏品度過餘生──」
「您要沉浸在愉快的妄想里是無所謂,不過既然對方是個能把稀世魔女上鏈變賣的能幹盜賊,那麼為了您的安全,我想去確認他的屍體,請問可以嗎?」
我直接蓋過零的話,結果她滿腹不滿地看著我說:「接下來正精彩啊。」
「然後你會抱著必死的覺悟前來搭救被監禁的吾。你後悔自己身為護衛不該工作偷懶,放任吾一個人待在湖裡,於是一邊流著淚,一邊乞求吾的原諒。最後心胸寬大的吾也並未責怪你。如何?是一段佳話吧?」
「什麼叫作工作偷懶……我記得不就是某個魔女命令我,與其做好護衛的工作,不如做個稱職的廚師嗎?」
我確實是零的護衛,同時命令我「吾去沐浴回來後想喝溫熱的濃湯。你別管什麼護衛,煮湯就對了」的人也是她。
聽了我的話後,零歪頭指著剛才還是茂林──現在土都翻過來了──的地方說:「所以吾才會這樣自保啊。」
我總覺得爭論的重點被她四兩撥千斤扯歪了,不過和一個能與惡魔交鋒的魔女爭論,本來就無意義到了極點。我才不打贏不了的仗。
我和零沿著被轟飛的樹木前進,在慘狀的中心發現一個倒地的人類,因此停下腳步。
「……你把人家宰了嗎?」
「沒有,吾瞄準的是周圍的樹木。他應該是嚇暈了吧。」
「我反倒覺得他乾脆死一死,才能永除後患……」
「真不愧是傭兵,有夠冷血。難怪會被人稱作『黑之死獸』──」
「啊啊啊啊!住口!不要說出那個綽號!」
「有什麼關係嘛。吾並不討厭你的冷酷無情喔。」
「吵死了!你給我稍微反省一下!」
我在指尖上使勁,對著零的額頭用力一彈。只見零罕見地發出人類會有的哀號聲,叫了聲「好痛」,並用手壓著似乎很痛的額頭。
接著蹲在昏倒的人旁邊,重新審視這個人。
他是一個身穿破爛衣服,滿臉鬍渣的男人。
因為他身體髒兮兮的,猛然一看就像個中年男子,不過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知道其實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毛頭。
「盜賊……看起來不太像啊。不就是一個瘦巴巴的瘦皮猴嗎?」
如果他是個以戰鬥維生的人,不管多瘦小,多少還是會有點肌肉。但這個男的完全是個皮包骨。
勉強能歸類在武器範圍里的東西,也就是一把插在腰間的小小的水果刀……這么小的水果刀,我
看真的只能拿來削水果皮了。
與其說他是個經驗豐富的盜賊,反而比較像是個小偷──或是偷窺狂。
「嗚……嗚嗚……」
偷窺狂發出呻吟了。
他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反射性做好對方會發出尖叫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這個男的卻很安靜。
不過卻有一行清淚從他的眼裡流出。
「啊啊……你就是來帶我到死後世界的地獄看守人嗎?竟然如此可怕,如此不祥……」
他說的地獄看守人……是指我嗎?現在這種情況應該就是指我吧?
「我最後還是落入地獄了。畢竟此身實在罪孽深重!然而,啊啊……我的女神啊!我理應是個虔誠的信徒啊!但是神啊!禰為何要棄我不顧呢!」
男人大叫著,迅速坐起身子。他雙手大大敞開,全身仰望天際。這副宛如向神控訴「降臨吾身的苦難」有多大的樣子,簡直就像宗教畫作一樣誇張而且做作。
另外他這副像唱戲一樣的口吻──他是戲班子嗎?
正當我和零默默看著男人演獨角戲時,他似乎終於感覺到現場狀況和他的行動之間有落差,於是左顧右盼地看著四周。
在他眼前的光景當然不是地獄,只不過是一座被轟倒的樹木多了點,平凡而且安祥到會讓人打呵欠的森林。
男人把手放在下巴,歪著頭開口:
「……這個地獄還真是平凡啊。這豈不是和我剛才所在的湖泊一樣嗎?如果地獄是神創造的,那祂應該多欣賞一些優秀的名畫再行創造才是。」
他不滿地皺起眉頭。
2
「哎呀,太好啦!這裡不是地獄真是太好啦!要是我知道地獄其實是這麼無趣而且平凡的地方,那我從以前靠著想像畫到現在的那些悲慘卻又莊嚴的地獄風貌就要瓦解了。我的確是想親眼見識看看,但如果會讓我的期待落空,那我寧願不知道。受不了,神還真是把人類創造得罪孽深重啊。」
當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死,而且還毫髮無傷之後,一邊說完這段長篇大論,一邊做出誇張的肢體動作,並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因為鬼門關走了一遭,還是這男人本來就是個傻瓜,當他知道我不是地獄守門人而是墮獸人的時候,傻傻說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據本人說,「跟想把我當成餌食的飢餓野獸比起來,墮獸人要好多了」,看樣子他不久前才剛碰過那種情況。
外表看起來是個營養不良的小樹枝,不過膽量倒是像個已經對恐懼麻痹的戰士。
不只如此──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能碰上真正的魔女……真是我的榮幸。那位美女剛才把我轟飛的技術就是這陣子在街頭巷尾蔚為話題的『魔法』吧?我最近聽旅行藝人說過。任誰都能像魔女一樣,引發超常現象,連神也不足為懼的可怕──」
我把劍抽出來,對準男人的脖子,阻止他繼續往下說。他眨了眨眼,只策動視線輪流看著我和劍。
隔了幾秒鐘,男人假惺惺地發出愚蠢的哀號。
「等、等等,慢著!你冷靜點,這是誤會!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麼,反正這是誤會!」
「難說啊。如你所料,這女人是魔女。而你竟能不被這個魔女發現,接近到她身邊。不只如此,不管你被魔法轟飛,還是被我用劍指著,感覺也沒有多害怕,連哭鬧尖叫都沒有。你這麼進入狀況,簡直像個受過訓練的刺客。」
雖然他看起來實在不像,但也有人會為了讓目標大意而特地假扮弱者。
這時候男人認真地看著我──
「只……只要我發出尖叫就行了嗎?」
認真地問了這個問題。我聽了全身差點沒力,零於是輕輕拍打我的肩膀。
「傭兵,到此為止吧。你威脅過頭了。」
「這可不是威脅。從他的言行來看,他是相當虔誠的信徒。就算不是盜賊或刺客,要是他向教會告密,就會有人追上來。」
我得隨時提高警戒,做好若有人看穿零是魔女──不,在他們心生懷疑的當下,就必須殺了他們。
「不、不是的!拜託你們別誤會!我的確是個虔誠的信徒,但那只是為了隱居世間而假扮的身分……!」
「什麼?」
「我是藝術家!教會對藝術較為寬容,我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的作品被盯上,才會扮演一個狂熱的信徒啊!我還有證據!我的作品就在腰間的包包……呃,慢著。你看起來就不識字。所以這位小姐!麻煩你來確認我的作品!」
「我看起來就像個笨蛋,真是不好意思啊……!」
「啊啊,暫停,我沒有惡意!別再把刀往我身上推了,會傷到臉啊!」
在這種狀況下,比起自己的性命居然先擔心臉,實在是佩服。
不用我使眼色,零直接從男人的包包里取出一束羊皮紙。
她大略看過文字後,發出「哦」的一聲。
「這個……是詩歌吧?你是詩人嗎?」
「沒錯,我是吟遊詩人……!要我現場吟唱一首也行,若是稱頌這位美人的詩歌,我馬上就能寫出來!實在非常抱歉,我這個人只會寫美麗女性的詩歌,要稱頌你的勇猛雖然很難,但倘若你希望,只要給我三天時間……!」
「不需要!」
我拋下這句話,推開男人之後,把劍收回劍鞘內。
我並未完全相信這傢伙所說的話,不過從他誇張的言詞還有充滿戲劇性的動作來看,說他是吟遊詩人的確可以接受。
說是這樣說,我也無法完全排除這傢伙向教會告密的可能性……
「呼……太好了,誤會澄清了。跟先前的爆炸比起來,剛才這個更讓我感受到死期將近。」
男人吐出安心的氣息,放鬆眉尾。
「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叫作艾德亞多。是住在附近的吟遊詩人。」
「你少在這邊裝熟想跟我握手,不過就是個偷窺狂。」
我粗暴地甩開他伸過來要跟我握手的手,有意無意地撇下這句話。
接著這位自稱艾德亞多的吟遊詩人一臉意外地反問我:「偷窺?」
「你說偷窺,難道說……你們以為我做出偷窺這種行徑嗎?真沒禮貌!我身為一個藝術家,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低俗的行為呢!」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
「我對神明發誓!」
被他這麼有信心地否定,我反而開始覺得是零誤會了。搞什麼?難道我們冤枉他了?
「我只是在觀察而已!觀察這位美麗得至高無上的女性宛如藝術般完美的裸體!觀察澄澈的水滴划過那身白皙肌膚產生的光芒!」
「完全就是在偷窺嘛!你這傢伙憑什麼惱羞成怒啊!」
毫無疑問有罪。
我毫不留情地揍了吟遊詩人一拳。
「再……再怎麼樣也不必揍人吧……如你所見,我這麼瘦弱。被你這種猛獸攻擊,三兩下就會翹辮子了。」
「我看你還很有精神啊……要不要我再認真揍一拳?」
「不行!我的身體無法再忍受更多痛處了!你已經懲罰過我了!沒有第二次了!」
我側眼看著拚命叫喊的吟遊詩人,然後重新面對零。
「我問你,你真的沒發現這種小咖嗎?還讓人家靠到讓你覺得有生命危險的距離?」
「不……正確來說,吾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他的存在了。吾有感覺到樹林中有生物存在。只不過,就是……吾只感覺到鹿或猴子這類野生動物的氣息。沒想到居然會是人類躲在那種地方……」
詩人從旁插嘴:「這是當然。」
「告訴你們,為了忠於觀測真實的世界,我可以和自然化為一體。」
「你用雪亮得可怕的眼神說這是什麼話啊?什麼叫作和自然化為一體?」
「就是在森林裡生活一個星期。當然了,我既不會洗澡,也只會靠樹上的果實或葉子維生。如果沒有防寒問題,我連衣服也不會穿,還會先把自己弄得滿身泥巴。」
「你是資深獵人啊……!為了區區偷窺洗澡這種小事,居然這麼費工夫,真厲害……」
「這才不是偷窺!是觀察!我有義務將這個世界上各式各樣美麗、稀奇的事物以譜成詩歌。為了這件事,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算要我稍微染指犯罪也在所不辭──所以了,這位小姐!」
「為什麼這時候要提到吾……」
「你這身美麗的裸體!能否讓我!近距離觀──」
詩人一股腦地逼近零,我直接抓住他的腦袋把他拖回來。
接著順勢把他往附近的大樹丟過去,詩人的身體輕盈地劃出一道弧線,背部就這麼重重
撞上樹幹,倒地不起──我是不是沒抓好力道啊?算了,反正就算他死了,對我也沒差。
我本來不喜歡也不主張與工作無關的殺生,但只有這次破例。
不過不曉得這個詩人是具有不可貌相的勇氣,還是擁有堅韌的肉體。他馬上恢復精神,還試圖說服零:「我不會要你馬上做出決定。」
「說句實話,比起詩歌,我更希望你能成為我畫中的題材。」
「吟遊詩人還會畫畫啊?」
我一邊把零藏在我的身後,一邊尖銳地反問。只見詩人鄭重地左右搖頭說了聲「不」。
「有個人會以我的詩歌為基底,畫出非常精湛的畫作。這位畫家在他們那一行很有名氣,其畫作還會被掛在領主宅邸和教堂里──不過畫家這兩年都沒畫出新作品了……」
「哦~~是喔。節哀順變。」
原本是想正面讓他看看我對這件事情有多不感興趣,沒想到詩人卻微笑以對:「謝謝你的同情。」
「最近甚至有個惡劣的權勢者,因為過於想要畫作,派盜賊前來威脅……而且已經是稍微危害到性命的等級了。」
「這狀況真的很不妙耶。乾脆逃出國去啊。」
「可是畫家的身體孱弱,負荷不了長途旅行。」
權勢者對藝術品的欲望是真的很可怕。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有人為了世界唯一一件至高無上的雕刻品或是其他東西開戰都不稀奇。
「這一切一定都是因為我提供的詩歌太過拙劣造成。畫家體弱多病,不常出門,對那位畫家來說,我的詩歌就是全世界。所以我想與其把我寫的詩歌帶過去,不如把題材帶回去,讓畫家實際欣賞還比較好。我雖然無法帶走風景,不過如果是物品或人就有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吾在那位畫家面前脫光嗎?」
「不,事到如今穿著衣服也不打緊了。就算穿著衣服,你的美貌還是十分有價值。拜託你了,別這麼快下結論。可以麻煩你看過畫家的作品後,再決定是否成為畫中的題材嗎?」
「你不止隨身帶著詩歌,連畫作也帶著啊……」
詩人笑著說了一聲「怎麼可能」,接著指向森林深處。
「這附近有一間房子,是畫家的住家兼工作室。天黑之前到得了。屋子裡還有空房,你們就當作是確保今晚的住宿地,這提議應該不壞吧?」
詩人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這的確不是一件壞提案。
要是被人知道他們把真正的魔女拿來當畫作的主題,這個詩人和畫家都吃不完兜著走。換句話說,若要防止他們告密,這是個很有力的手段。
零思索了一聲並點頭。接著她用眼神問我「這時候該怎麼做才是對的?」,我只好聳了聳肩。
「算了,如果只是過去一趟,也沒什麼損失。就算這是陷阱,也總有辦法應付吧。」
「這樣啊。」零說著,從我的背後探出頭來看著詩人。
「那麼麻煩你帶路吧。追根究柢,去有廚房的地方比較有傭兵發揮廚藝的價值──況且今晚會下雨。」
零手指天空。現在雖然晴空萬里,但云動得很快,空氣也很潮濕。綜合這些因素來看,零的預測應該準確。
倘若真是如此,那露宿野外將會是個令人萬分不悅的決定。
我把零抱到肩上,然後──
「帶路吧。」
對詩人這麼說道。
3
如詩人所說,我們在森林中行走了一會兒便碰到河川,沿著河川往下走去,很快就看到有一間房子蓋在附近。
那是一間用圓木建造的氣派木屋,屋子後方還有一間家畜小屋,山羊和馬的叫聲不斷從裡面傳出。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啊。我本來還以為會是破破爛爛的小棚屋。」
「我看是你缺乏想像力吧?靠那種設備根本沒辦法在這座森林裡生存。」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看來我有很強烈的刻板印象,覺得畫家這類人都是窮鬼。畢竟那些有錢的藝術家都被貴族攏絡了,基本上不會和平民有所交流。
「這個家感覺住起來很舒服。吾很中意。」
「實際上住起來是真的很舒適,所以我也和畫家住在一起。基本上都是我在照顧家畜,不過當我像這次這樣外出好幾天的時候,則是請熟識的傭人來打理。」
詩人說那位傭人會每天從鎮上帶糧食和薪柴過來,還會替畫家煮飯。
「他也是畫家畫作的忠實愛好者喔。熱衷到曾說出也想自己畫一幅來看看。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家畜小屋才對……」
詩人探出身子往家畜小屋看去,嘴裡念著:「不在啊……是去買東西嗎?」
接著他突然屏住呼吸──
「不妙,快躲起來!」
並要求我們退下。
我們照他所說的,躲在樹蔭當中,此時一名穿著筆挺的男子怒氣沖沖地走出家畜小屋,往這裡走來。他嘴裡似乎碎念著什麼,光讀唇只能知道他似乎是在說:「打算徹底忽略我嗎?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做法。」
最後他粗魯地揍了木屋的門一拳,然後──
「要是太囂張,小心將來後悔!我們如此低聲下氣也到此為止了。畫家應該明白惹怒領主大人會有什麼下場吧!」
他拋下這句話,跨上固定在一旁的馬匹背上,就這樣一個勁地奔馳而去。
「……剛才那是誰?還真是劍拔駑張啊。」
等馬匹的腳步聲完全遠離,零才歪著頭說:「他剛才提到了領主。」此時詩人無奈地抬頭仰望天空。
「大概是領主派來的使者吧。領主是畫家的信徒,明明就跟他說畫不出來了,還是一直要人進貢畫作,煩都煩死了。」
「領主?」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地問。
「你說的是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嗎?這一帶是那個男人的領地吧?」
零差點就要說出「我們認識那個男人」這句話,是我急忙堵住她的嘴。
要是讓人知道可雷翁共和國首屈一指的港都──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大人和魔女來往甚密,那可是一大問題。
這女人分明是個天才,有時卻搞不懂連笨蛋都知道的事情,總是讓我捏了一把冷汗。她身為一個魔女,長年隱居在藏匿處,所以缺乏身為一個人類的常識。要說無可奈何確實也是如此……
「這一帶的山林沒有一條確切的領地界線。除了伊迪亞貝納之外,也是其他數個領地的交接地帶。」
「那就是其他領主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而且最近與其說是催促,更像是在威脅人。」
光看離去的那個男人兇狠的模樣,感覺的確不太平和。
「應該說,他那樣根本就是威脅了吧。只不過是不獻畫而已,就要吼成那樣嗎?」
「因為這位畫家的信徒幾乎都是些性情偏激的人。」
是這樣嗎?我總覺得不只如此,有種更嚴重的感覺……
算了,反正我也不該管太多插手別人的事。
在詩人的催促之下,我們踏進這間就像上等旅店一樣氣派的家中。
暖爐的火正在燃燒,室內非常溫暖。
一進玄關就是客廳,屋內充斥著木頭的香氣和強烈的顏料氣味。說句實話,實在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感覺很糾結,讓人呼吸困難。
但零卻不斷吸著屋子裡的味道,開心地表示這是令她懷念的味道。
在零長年生活的魔女藏匿處大概也是這種味道吧。
這麼一想,這股氣味似乎也沒有那麼噁心了──不過……
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接受。
不對,要說我很歡迎也是可以啦,但該怎麼說──那讓我非常坐立難安。
就是圖畫。
屋子裡所到之處全掛著畫作,每一幅都畫著妖艷的女人──而且還是沒穿衣服的畫作,不管我將視線擺向哪裡都靜不下心來。
「傭兵啊……你為何如此坐立不安?」
「你還問……算了,沒事……」
零看著我開口臆測:
「你該不會是看了掛在牆上那些畫作中的女人的身體,覺得很害羞吧……?」
「這、這怎麼可能啊!我可是傭兵,經過千錘百鍊……區區女人的裸體……而且只不過是一幅畫……」
說歸說,但當我把視線完全釘在地板上的時候,就已經無法再矇混過關了。
已經落得語無倫次的我,耳邊傳來零的嘆息聲。
「吾有時候覺得你看起來就像個十五歲的少年一樣……」
「吵死了!不好意思,我就是沒免疫力啦!」
我遷怒似的大吼,然後瞪向
詩人。
「喂,藝術家先生啊。掛在這裡的話全部都是那個畫家的作品嗎?」
「沒錯。都是很出色的畫作吧?」
「這我是不否定啦……!」
我明白這些都是非常高明的畫作。我雖然不懂藝術,卻看得出來畫中女人的肌膚彷佛吹彈可破,摸起來感覺還會有體溫。
每一幅畫中的女人都用布或頭紗遮住半邊的臉,卻加強了唇辮的質感,看起來極為情色。
零細聲說道:「真是美麗的畫作。」
「若是如此美麗畫作,要吾來擔任題材也並非不可──畫出這些畫作的人,他的技術精湛到讓吾產生了這種想法。」
「呃……喂喂,慢著!為什麼你看了這些作品會得到這種結論啊!再怎麼下流也得有個限度啊!」
「你討厭下流嗎?」
「這不是我的喜好問題!」
「那就是吾的喜好問題了。」
她把話說成這樣,我也無以反駁。但就是覺得不是滋味。
零無視嘴裡念念有詞不斷煩惱的我,轉而看著詩人。
「詩人啊,這些畫裡的女子們為何全都遮著臉呢?」
「因為這樣比較引人遐想。」
詩人輕描淡寫地笑著這麼說。
零聽了,不解地反問:「遐想?」而我則是假裝聽不懂。如果她聽不懂剛才這句話的意思,那解釋起來也麻煩。
「──以上純屬玩笑,其實這些全部都是宗教畫。主題是女神與僕從、魔女與教會之戰或是狩獵魔女等等。畫家藉由遮住這些或為神聖,或為邪惡的臉孔,引發畫作本身的神秘性。畢竟也沒有人知道女神長什麼樣子啊。」
「原來如此,神秘之美是嗎?吾曾經聽說過在現實當中隱匿某些部分,反而更能接近理想。」
「──教會是這麼解釋的。」
「那事實到底是怎樣?」
「如果我說包括教會相關人士,那些想收藏畫家畫作的人全都是男的,你們聽得懂嗎?以前那幅用鞭子鞭打美麗魔女的作品還爭得呼天搶地呢。」
「我完全懂了。」
換句話說,在這裡的作品全都是偽裝成藝術作品的「娛樂」。
我曾經在某個地方聽過,面相醜惡的娼婦只要戴上面具,也能受人歡迎。正因為看不見,所以才能任憑自己想像。
「教會將猥褻的畫作視為大忌,不過女神的裸體卻是值得描繪的神聖之物,拷問魔女也能振奮信仰,因此不會被彈劾。我們藝術家就是這樣,一邊假裝迎合教會的喜好創作,一邊創作自己喜歡的作品。」
「哦~~這正是所謂的處世之道吧?」
「如此一來還能獲得金援,總比亂搞結果惹怒他們要好多了吧?」
詩人流暢地解說完畢之後,敲了敲牆上眾多門扉中的其中一扇,歡喜鼓舞地告知他已經返家。
「我回來了,我的天才畫家!我剛剛回來嘍!這次我帶了一個非常棒的作畫題材回來了。我想畫家一定也會喜歡!」
詩人一邊說,一邊將一束紙張從門縫往房裡塞。
「那是什麼?」
「是詩歌。以魔女為主題的詩歌。」
什麼時候寫好的啊……對了,剛才走在森林裡的時候,他好像一邊寫著什麼東西,一邊前進,沒想到那是在做詩啊。藝術家真不容小覷。
不過詩人的辛勞似乎撲空了,房間裡完全沒傳出任何聲響。
正當我以為對方不在時,房裡傳出一聲「咚」的敲牆聲。
詩人頓時瞪大了雙眼。
「真稀奇,居然有回音……這是今天心情很好的證據!是因為我回來了嗎?」
他感動得全身顫抖。
──呃。
「不不不,你先等一下。你們住在一起對吧?可是人家對你回來的反應卻只有敲一回牆壁,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人家該不會是討厭你吧?」
「真、真沒禮貌!我才沒有被討厭!畫家極度怕生,總是關在房間裡不出來,因為實在太不常出現了,所以我熟識的那個傭人都說這裡是『閉鎖之間』。就連我這個哥哥也進不去。」
「『閉鎖之間』啊……呃,你說哥哥?」
「我沒說嗎?畫家是我妹妹。不過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你說妹妹……畫家是個女的嗎!一個女人卻畫出這麼煽情的畫?」
「麻煩用官能美來形容,這樣格調比較高!」
「只不過是換了個講法,意思還不是一樣!」
「只要改變說法,聽的人感官也會不同。畫家是個心思細膩,容易受傷的人。」
詩人囑咐我講話要小心一點,我只好乖乖閉上嘴。
畢竟與其小心措詞,直接閉嘴還比較輕鬆。
「一開始我為了體弱多病的妹妹寫了一首女神詩歌。妹妹非常開心,當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畫出一幅女神畫作了。她當時只有十歲,卻是一幅非常出色的作品。從此之後,妹妹開始稱呼我為『老師』,而我稱呼她為『畫家』。能把我的詩歌完美描繪成畫的人,就只有她了。她是上天賜給我最棒的禮物!」
詩人激動解釋到讓人覺得噁心,這時房裡傳來陣陣敲牆聲。
「她為人很害羞,我一誇獎她就會像這樣敲牆壁。很可愛吧?」
「不,我覺得這不是害羞,她只是覺得你這樣很噁心,而且讓人火大……」
「吾也有個難懂的哥哥,所以稍微能同理畫家的心情。」
我默默扶著額頭,零則是抬頭遠望天花板。零的哥哥──十三號。他這個男人為了妹妹,自以為是地挑起波及全國的戰爭。過度愛家不只會給人帶來麻煩,對被愛的當事人來說,更是煩惱的源頭。
「不說這個了,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件事。」
「哦?」零興致勃勃地反問。
「難道還有其他把沒有血緣關係的畫家妹妹關在『閉鎖之間』的人嗎?」
「而且哥哥還是個詩人……這種感覺的故事……好像在哪裡……是很有名的故事……」
被零不解地反問後,我拚死搜尋記憶中的線索,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嗯──算了,世界這麼大。就算某個地方還有境遇相似的兄妹也不足為奇。」
「畢竟你一直環遊世界嘛。」零有些羨慕地看著我說。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吾也想悠閒地環遊世界。」
「我可不奉陪喔。一切結束後,我要變回人類,然後開一間酒館,過著隱居的生活。」
「那麼吾就把你的店當成旅行的據點吧。年初從你的店出發去旅行,年終再回到你的店。吾要帶回很多稀奇的食材,然後請你幫忙料理。」
「很令人心動吧?」零津津樂道,讓我有種敗下陣來的感覺。因為正如她所說,我真的心動了。
見我不再說話,零轉頭重新面對詩人。
「你的妹妹從以前就這樣了嗎?」
「不,她這麼堅持不踏出房間是大約兩年前開始。」
「嗯……換句話說,和她畫不出畫來是同一個時期嗎?」
「是啊……」詩人苦笑說著。
他分明是個行為舉止誇張的男人,但這副表情看起來卻像是真正的他。
「其實呢……」詩人悄聲說道。大概是為了避免被門另一邊的畫家聽見吧。
「我心裡有譜。兩年前,她曾經接受委託,去替一位貴族千金畫肖像畫。那時候她是自己一個人去。似乎是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不論他怎麼問,妹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過了兩年。
「她和我對話的機會也逐日減少,我已經一年沒聽見妹妹的聲音了。如今說到我們的對話,也只有敲牆的聲音了。」
「你硬把房門撬開不就得了嗎?」
「我不要。我不想被她討厭。」
你早就被人家討厭了吧?我差點說出這句話,但這太多管閒事了,我還是閉嘴好了。以我的角度來說,只要他們願意讓我們在這裡過夜,我就滿足了。
「話說回來,畫家不出來,根本沒辦法畫畫吧?你該不會要我們在這裡等到她出來那天為止吧?」
我出言表示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後,詩人搖搖頭點明他無意讓我們等那麼久。
「大約一年前,有一組迷路的街頭藝人來到這間屋子。他們還帶著一隻罕見的生物。」
「是喔?什麼樣的生物?」
「那是一隻三頭蛇,身體還長有手腳,是一隻感覺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畫家無論如何都想把它畫進畫中,所以在打草稿的時候,有稍微從房間走出來過。」
「因為毛骨悚然的
生物而興起創作欲望的女畫家……不,這就算了……她那時候不是畫不出來嗎?」
「是這樣沒錯,但那時候她一口氣完成那幅畫了。不過畫作本身已經送給那組街頭藝人了,所以不在這裡。」
「因此這是我的想法。」詩人繼續開口。
「畫家只是失去了想畫的東西,只要有很棒的題材,她一定就能取回幹勁。所以我才會為了她,每天到處去尋找題材。」
「換句話說,吾等同於那組街頭藝人擁有的珍奇異獸嗎……?」
「嗯,挺接近的啊。尤其是非常毛骨悚然這一點。」
聽見零不滿地呢喃,我則是一邊忍笑,一邊回答。
「沒想到不是傭兵,而是吾被當成珍奇異獸啊……」
「我希望你別介意。只要見到你的美貌,我想畫家一定會興起創作欲望。到時候,就算只有一眼也好,只要能看見妹妹有精神的模樣,我就滿足了。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她能跟我說上一句話。」
我們站在房門附近埋伏或許會造成畫家緊張而不敢踏出房間,所以我們隨後決定各自隨便休息。
我向詩人借了廚房,一邊閃躲直說想幫忙試吃的零頻繁伸出的手,一邊準備四人份的餐點。
也就是我、零、詩人──還有畫家的份。就算她足不出戶,據說只要把盤子擺在門口,不知不覺就會全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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