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野獸與魔女的建村生活 第三章 村莊的慶典(2/2)
「老師受傷了!她被鎮上的惡棍攻擊……!他們說這村子的人都是魔女的手下……!」
我隨即抱著零和蕾娜衝出工房。
診療所位在面向村子中央廣場的地方。
我一到診療所,已經有一群村人聚在那裡,大家都很關心人應該就在裡面的老師的傷勢,彼此交頭接耳討論。
大家看到我的身影,人牆迅速散開,紛紛催我趕快進去。
鮮血和消毒水的氣味飄蕩在空氣中──太好了,血腥味才這點程度的話,代表不是多嚴重的傷。
但當我實際走進屋子裡看,我實在很想揍扁上一秒的我。
「……老師,你那是……」
鮮血從頭上湧出,浮腫的眼瞼遮住整個右眼,老師的衣服上滿是污泥,從她低著頭的樣子看來,完全感覺不到平常的霸氣。
不是多嚴重的傷?她的性命當然沒有大礙,但問題不在這裡。
有人惡意傷害老師。我根本沒有應當放下心來的理由。
而且──
「真是抱歉……我……沒、沒能處理好……我應該也要想到這個活動會刺激到反魔女派的人……都是我輕率行動,事情才會鬧成這樣……」
她居然還說這種話。
「混帳東西!哪有人受傷了還道歉啊!你根本沒做錯任何事!」
我破口大罵。
零從我的肩上跳下,接著跑到老師身邊,蕾娜也跟在她身後。
「老師,對不起……!是我不好……都是因為我回嘴的關係……」
蕾娜看起來眼淚就快潰堤了,老師看了於是靜靜地摟住她的頭。
「沒關係的,蕾娜。你沒有任何過錯。我之所以會受傷,是丟石頭的那些人造成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零小姐,你怎麼看?我是想把傷口縫起來,可是臉上會留下疤痕……」
聽了醫生的話,零大方地點頭。
「不用擔心,吾會治好她。當然了,吾不會讓她留下疤痕。裂開的地方也只有眼瞼,眼睛看起來不受影響。別說這些了,先去燒熱水。吾要幫她把身體洗乾淨。」
3
「看來不得不取消慶典了。」
我把老師交給診療所,舉步前往教堂。早已了解狀況的神父就在那裡板起臉等著我。
我順著神父的帶領走進房間後,他靜靜地吐出打退堂鼓的言詞,同時把一張紙甩在桌上。
那是老師到處貼在周邊村莊和城鎮上的慶典傳單。傳單上已經被惡意塗改,雜亂的血墨盤據在上頭。
──即將開始狩獵魔女!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針對我們舉辦的慶典的恐嚇行為。
這個意思可能是會攻擊前來參加慶典的人,也有可能是假扮成客人來攻擊村人。
在判斷有無魔法才能的慶典傳單上用血墨大剌剌寫著狩獵魔女字樣,至少我不認為這是穩健派會做的事。
看樣子已經可以斷定會發生什麼事了。
不如說,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有幾個傢伙趁著老師過去看傳單的狀況時,對著她丟石頭。那群人大罵「魔女快滾」,在老師離開城鎮之前一直追打著她。
然而這些人──並不會受到鎮上警衛的制裁。
「如果我們執意舉辦慶典,攻擊老師的那些人──還有他們的同伴,總之將會有許多人攻擊前來參加慶典的群眾。即使我們想警戒人手也不夠,更不可能派人保護每個參加者。」
「我想也是……」
「看是要委託教魔騎士團來保護大家,還是要向威尼亞斯王國求援都行……我們還是有辦法執意舉辦。但是只要有一點閃失,這座村子的評價就會一落千丈。」
「我想也是……」
「莉莉利用老鼠調查的結果,周邊村莊的傳單也是一樣的下場。現在已經拜託村裡的人出去回收了……」
神父將背脊靠上椅背,椅子瞬間發出「嘰」的一聲悲鳴。
他兩隻手交叉放在腿上,大拇指不斷焦躁地敲著自己。
「──孩子們……」
「嗯?」
「他們每天都在練習舞蹈。跟莉莉一起,配合音樂跳舞。莉莉表現得就像是孩子們的監護人,但其實他們都把她當成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小孩。」
「是啊,我有看到。還有老鼠配合犬笛跳舞的樣子。小孩子和它們一起跳舞的光景,看起來真的很快樂。」
「村裡的女性都說要在慶典當天讓你見識她們的廚藝,所以非常努力。她們計劃在慶典當天要輪流拿慰勞品給你吃。」
我笑了出來。
搞什麼啊,我完全不知道她們有這種計畫。
「村裡的男人則是盤算著──要在慶典當天送禮物給自己的妻子或意中人。而且居然還來問我送什麼東西才能討女性歡心。」
「那你怎麼回答?」
「『只要你一心替對方著想,誠心誠意送出禮物,不管是什麼,女性都會開心』。」
看到神父面不改色地對我這麼說,讓我不禁抱著肚子開始大笑。
當我停止笑意,房間內頓時陷入沉默。
我站了起來。
「我去告訴村裡的人,慶典取消了。」
「我也一起去吧。只要說這是教會的決定,大家也不得不接受。」
「難道你想扮黑臉嗎?」
「如果有其必要──而且我習慣了,畢竟我是審判官。」
「那是『以前』吧,『以前』。」
我們互相說了幾句不正經的話,踩著沉重的步伐,從後門離開教堂。
往工房走了幾步路,便可以看見村裡的人站在半路上等著我們。老師在城鎮遇襲後,我就往自己鮮少靠近的教堂跑。
村裡的人都知道個中原由。
「你們猜得沒錯,慶典要取消──」
「請等一下!」
老師跳出來蓋過我的聲音。
她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衣服和身體也恢復整潔,但臉色還是一樣糟。即使她還沒開口,我依舊明白,於是左右搖頭。
反正她一定是要說她無法忍受因為自己的緣故,讓慶典取消吧。
但問題不在這裡。
「這不是你的錯,老師。反過來說,我們更該慶幸在慶典開始前發現這件事。辦慶典還太早──」
「我們村子自己舉辦吧!」
「……什麼?」
老師再度開口蓋過我想說的話,我聽了只能傻傻地反問。
「我跟村裡的人商量過了。大家都說我們沒有必要邀請外賓。我們只要為了自己,舉辦自己的慶典就行了。因為──!」
老師往前站了一步。
「慶典本來就是這樣的活動吧?還太早了……你說得對。是我操之過急了。村子自己舉辦慶典,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傳開,再讓其他村莊及城鎮的人前來參與……事情本來應該要照著這個步調走,但我卻一開始就出去張貼傳單。」
我和神父面面相覷。
神父的眼帶之下似乎說著「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而我的表情也跟他一樣。
為了村子舉辦的慶典。為了自己舉辦的慶典──這是紀念開村滿一年,只有自己人的慶祝會。
「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就實話實說了……其實我很想請零小姐幫我看看我有沒有當魔法師的才能……!」
原本鐵青著一張臉的老師,突然整張臉紅到耳根子去了。
「但我說不出口……所以我想,只要變成村中的慶典,我也能順其自然請她鑑定……」
「所以……」老師繼續說出這兩個字,她的聲音感覺有些害羞地顫抖著。
不過站在老師身後的人們卻互相笑著說「我也想請她鑑定」、「我也打算請她看看」。
這時候有個人拉了拉我的褲管。
我往下一看,發現莉莉
和小鬼頭們一起站在我的腳邊。
「……那個……爸爸和媽媽……都會來……要來看莉莉……」
「啊,對喔……你們已經講好了嘛。」
「大哥哥,你可以去接他們嗎……?」
也對。我們雖然不能護送不特定多數的參加者,但只要知道誰會來,這件事就不困難。
「莉莉跟你說,莉莉會請朋友幫忙,不讓壞人過來……!如果發生什麼事,莉莉就會馬上說……!因為我們一起練習了好久……我們跳錯好幾次,可是終於學會怎麼跳了。我們想跳給村裡的人看……」
我依序看著村裡的人,最後仰望天空。
「……要是我一意孤行說要取消,結果會怎樣?」
「會召開村中大會,而你也無法再以村中代表自居。」
零從人牆當中走出來。
「傭兵,就辦吧。辦一場屬於吾輩的慶典。反正光要鑑定這座村莊所有人有沒有魔法才能,也要用掉一整天。而且大家搞不好從一開始就沒有餘力顧及外賓。」
「……神父,他們都這麼說耶。教會有什麼意見?」
「教會有一個條件。」
神父立刻伸出一隻手指頭。
現場閃過一抹緊張的氣氛。
「舉辦日期延遲一天,藉此矇騙那些連內部慶典也想出手搗亂的惡徒。吾等屈服外力,放棄舉辦慶典──就讓那些人這麼想,讓他們得意吧。當他們徹底長了威風,放鬆戒心,開始宣揚自己的英姿時──」
神父握緊手中的手杖。
「到時候就是收割罪業的最佳時機。我想應該需要一把大鐮吧。」
神父不懷好意笑說的這番話,大概只有我、零、莉莉,還有阿熊才聽得懂個中涵義吧。
神父全身上下散發出的憤怒之氣,可怕到讓原本在莉莉身邊的老鼠們倉皇而逃,就連莉莉也悄悄遠離神父,抓著我的腳緊黏在我身上。
4
幾天後,慶典開跑了。
慶典的名稱決定從簡叫「魔法祭」。
零為了這一天,開發出絕對不會被人惡用的鑑定道具,村中從小孩到老人,只要是希望做這個鑑定的人,都分別測試了狩獵、捕縛、收穫以及守護等四個章節的才能。
結果我們找出三個候補魔法師──但其中只有一個人希望獲得就讀魔法學校的推薦函,剩下的兩個人表示只要知道自己有才能就夠了,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里。
不過很遺憾,老師並沒有使用魔法的才能──
「零小姐,這是我的看法。魔法的種類只分成四大項會不會太少了?你之前不是用魔法打掃自家嗎?那個是哪一章的魔法?你是不是已經開發出不屬於這四個章節的魔法了?」
之後她就拚命巴著零不放。
儘管過去她隻字不提,但看來她對魔法師真的有莫大憧憬。
莉莉在好久不見的雙親面前,完美演繹出身為指揮的工作──因為我們阻斷了外部人士參與,所以她也不用穿遮住全身的表演裝──讓表演非常成功。有擺攤的人還互相光顧彼此的店面,就像小時候玩家家酒的感覺一樣。
而且正如神父所言,我完全陷入村中女眷的慰勞品地獄當中。
住在這座村子裡的人,出身地幾乎都不同。這就代表她們各自拿了不同的家鄉味給我,而我也被迫同時品嘗那些東西,搞得我的舌頭和腦袋簡直是一團亂。
「傭兵先生,你在你的酒館推出這道菜嘛。我每天都會點來吃。」
「酒館的料理的確很好吃,但還是稍微偏向南方口味對吧?以北方人來說,總覺得有點寂寞。」
這一天非常值得,就連客人平常不會開口說出對酒館的不滿,我也都聽見了。甚至讓我懷疑過去是否有過如此有意義的一天。
儘管有些好事的稀客搞錯慶典的日期,正好晚一天來。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生任何預料之外的傷者和意外,這天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一天理想的慶典就這麼過去。
如果我們邀請村外的人前來參與,應該就不會進行得這麼順利了吧。這座村莊的政治性目的在於成為緩衝,讓威尼亞斯以南的人們接受魔法師和墮獸人的存在。但村子也才剛建立一年而已。
慢慢來就好了。
「──完成了!」
慶典結束後,當村裡的人喝完酒,鬧也鬧夠了,紛紛前往夢境世界的時候,零卻正對著自己屋裡的書桌,手裡握著羽毛筆熱衷書寫。
至於我為什麼會在她身邊呢?
因為這女人喝醉了,連站都站不穩,我只好無可奈何地把她送回家。
結果她突然沖向書桌,專心地提筆寫東西,害我深怕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也不敢回家,就這樣一直待到深夜。
「所以呢?什麼東西完成了?」
「唔噢!」
我一出聲,零便縮起肩膀轉頭看著我。
這個反應真是稀奇。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你、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
沒想到她居然說出這種傻話。
「一開始就在了!你還沒酒醒嗎?臭女人!」
「這是玩笑,開玩笑的。吾當然注意到了你這道充滿愛意的視線。」
我包含在視線里的感情早就已經超越愛情變成哀情了,不過就算我強調這件事,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所以我決定閉嘴。
零笑著捉弄我,隨後拿起剛剛才寫好的羊皮紙,放在一旁堆成一疊的羊皮紙上方。
接著她拿來針和線,開始縫起那些已經分成一小疊的羊皮紙。
「要做成書嗎?」
「原本就是為了做成書才寫的,寫完了當然會變成書。因為小鬼時不時就叫吾寫一本給見習魔法師看的第一本魔法入門書。」
「入門書……不能看《零之書》嗎?」
「因為那本書上記載了很多高難度而且危險的魔法,給菜鳥魔術師看那本書不太適合。現在想想,《零之書》是一本不合格的魔法入門書。走出洞窟後,吾學到了很多東西。如果是現在,吾可以寫出更好的書。」
「那你寫好了嗎?」
零沒有停下固定書背的手──
「你說呢?」
開口說出這句話。
「評論書本價值的人並不是作者,而是讀者。無論吾如何主張這是一本多麼優秀的書籍,只要讀者不這麼認為,那就不具意義。」
「你說的這句話還真讓人佩服,真不像你。」
「……說句實話……」
「嗯?」
「其實吾一直很煩惱。吾不知道所謂的魔法入門書是什麼東西。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又不該寫什麼。但是為了配合這次的慶典,吾想出了鑑定魔法才能的魔法。既安全,而且比寫在《零之書》中的任何魔法都要簡單。」
零準備的東西是一個小小的造景庭園。
裡面有森林、河川、田野、房舍,另外還放了動物和人的擺飾。
測試方法是測試者雙手放在箱子上,閉上眼思考想怎麼移動造景庭園裡的東西,接著詠唱咒語。睜開眼睛後,如果造景庭園有所變化就是有魔法才能──這樣。
我一直站在零的身邊觀看,純粹覺得看造景庭園裡面的東西產生變化很有趣。
如果有收穫之章的才能,田野的植物就會長高;如果有捕縛之章的才能,人偶就會往牢房走去;如果有狩獵之章的才能,在森林裡的野獸就會倒下;如果有守護之章的才能,房舍周圍的砂石就會移動成結界的圖樣。
零所做的魔法造景庭園──很有趣的,就是這座村莊的風貌。
「在製作這個造景庭園時,吾得到一個結論。所謂的入門書,首先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安全。任誰都能輕易理解,同時任誰使用都沒有危險性。舉例來說,就是即使散布給這座村子的所有人使用,也絕對不具危險性的魔法。即使孩子們學來惡作劇,也不會有人受傷的魔法。就算沒有身為魔法師的矜持,不小心記下來也沒關係的魔法。還有為了成為見習魔法師的魔法。吾認為這種內容的書才稱得上是入門書。」
「所以──」零拿起綁好的羊皮紙,對著天花板說道:
「吾才會完成這本書。何謂魔法?何謂魔女?為了讓就算不懂這些道理的人也能理解,吾希望按照順序解說,儘可能淺顯易懂。吾一邊寫這本書,一邊想起你以前說過的話。」
「我?」
「你說──『如果說了卻沒辦法讓我理解,就表示解說的人也不過是個三流之輩』。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我還真的不記得……我說過這種話嗎?」
「你說過。這句話令吾印象
深刻。」
零壓著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可能真的說過吧。所以每當我問問題時,零為了讓我理解,都會利用周遭的道具或口頭舉例來解釋清楚。
「所以說,傭兵。吾已經寫得讓你也能看懂了。」
「我也能懂嗎?」
「拿去。」
零把那疊羊皮紙丟給我。
似乎是叫我看看。
「可是說到底,我也沒那麼會看字……」
「立志成為魔法師的人不一定都有高度的識字能力。所以吾試著畫了許多圖解,也避免使用難懂的單字。別說了,你快看看。」
我一頁一頁翻閱這疊羊皮紙。
嗯……的確……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話……
「……總覺得……有點想試試看耶……」
我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後,零「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對吧?沒錯──這正是一本會讓人想嘗試的書。也是一本會讓人覺得自己似乎辦得到的書。這樣才配稱作是一本入門書。吾要把這個送到威尼亞斯,讓小鬼配合魔法學校的學生人數印刷。吾未來還會繼續寫這樣的書籍。因此為了利於分類,吾決定替它取名。第一本書名已經決定好了。」
「是喔?叫什麼?」
我抬起頭,把視線從書上移開。
只見零得意地笑著說道:
「《從零開始的魔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