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傭兵 下 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1/2)
1
為什麼──傭兵反覆如此詢問零。
為什麼會選擇自己?
為什麼會想和自己在一起?
傭兵很想知道零為何會對他抱有好感。
零喜歡解釋事情。她認為既然傭兵想知道理由,那麼每當傭兵問起,她便會鉅細靡遺解釋。但是每當傭兵聽完解釋,總是無法完全接納。
她說的合情合理,也不是謊言。
她喜歡傭兵做的菜。喜歡他身上鬆軟的毛皮、偏高的體溫,還有同眠時的舒適感。馬上生氣這一點雖然不值得嘉許,但她並不討厭被那樣罵。
零喜歡傭兵能以一個對等的存在面對身為魔女,身為絕對強者的她。喜歡他理解自己的缺陷,卻不屈服的堅強。
喜歡他分明膽小,卻有著咬牙面對的勇氣。分明粗暴卻又纖細。會悲觀,但不會絕望。喜歡他那顆難解如彩色玻璃般的心。
日子不斷累積,每當和傭兵度過一天,「喜歡」的理由便會增加。
當她發現這件事的時候,那些「喜歡」的數量已經多到足以讓零捨棄在洞穴度過的安穩生活了。
在森林初次遇見傭兵的時候,她的確覺得他「令人中意」。但那種情感並不能稱作「喜歡」,而是一種更加功利的盤算。
這才是傭兵頻頻尋求「為什麼」的原因。
因為獸人戰士非常適合擔任護衛。純粹對沒見過的野獸身形感到好奇。都被人追趕了,還想帶著零逃跑的爛好人個性非常容易操控。因為他做的菜很好吃。因為他想變回人類,所以有交涉的餘地。
所以才選上他。
可是現在不同了。
就算傭兵變回一個平庸的人類,就算他沒有一手好廚藝,就算他憎恨、厭惡零,就算他們再也無法見面,零還是持續喜歡著傭兵。
這想必就是愛吧。
不求回報的感情。不在乎獲得什麼,而是藉由付出讓自己獲得滿足的感情。
如今此刻,零抱著傭兵渾身是血的身體,才醒悟這件事。
「傭兵……傭兵、傭兵!你等等,吾馬上幫你療傷……!」
結界消失,泥暗之魔女死了。
烏雲密布的天空已經放晴,包圍祭壇的惡魔消失,和平降臨世界。
但是無論天空多麼蔚藍,就算惡魔從世界消失,就算和平造訪世界,傭兵身上所受的傷也不可能不見。
受到爆風侵襲,當零睜開緊閉雙眼的瞬間,她的眼裡隨即映著彷佛下一秒便會停止呼吸的傭兵的身影。
然而,她自己卻毫髮無傷地活著。
這是凌駕世界安穩的絕望。
為什麼我們還活著呢?
為什麼泥暗之魔女死了呢?
但比起這些疑問,還有一件「為什麼」先浮上心頭。
「為什麼……『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你為什麼要帶傭兵來到這裡!如果傭兵死了,你應該也很困擾。所以吾才允許你留在傭兵體內,但這是為什麼!」
一年前,零將惡魔召喚至傭兵的體內,在威尼亞斯境內張設禁用魔法的結界。
惡魔希望留在現世觀測世界,零也答應了。因為她認為只要惡魔繼續寄宿在傭兵體內,就能成為守護傭兵的力量。
而且事實上,惡魔的存在的確有保護到傭兵。
傷口癒合速度加快,還迴避了瀕臨眼前的死亡。
只要零一直待在他身邊,傭兵的意識就不會被惡魔奪走。
就算零不在他身邊,只要他的身體是軟弱的人類,惡魔也不能勉強他。
本應如此,但「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竟篡奪傭兵的意識,將人類的身體帶到祭壇來。
這是一件多麼有勇無謀的舉動──是一件多麼危及傭兵性命的舉動。
「這是他的期望。」
惡魔藉著傭兵的嘴說話了。
但他臉色蒼白,心跳微弱,呼吸淺薄。傷口雖然癒合了,但很明顯地已經失血過多。
零不停重複問著──為什麼?
「吾已經用那麼殘酷的方式背叛他了!為的就是不讓他有心追過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來追吾……!為什麼……!」
傭兵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
「進行降獸咒術,就能免於一死。」
「不行!」
零一腳踢開惡魔的耳語。
獸人戰士具有強韌的生命力。惡魔說的沒錯,只要現在把野獸的靈魂召喚到傭兵的體內,的確有可能得救。
但是野獸的靈魂已經強行從傭兵的身體剝離過一次了。
因為一年前召喚惡魔進入傭兵體內,造成野獸的靈魂和傭兵的靈魂變得更加契合。話又說回來,一個身體裡同時存在「惡魔」、「野獸的靈魂」,還有「傭兵的靈魂」,會產生意料之外的狀況也是理所當然。
都已經把他們強行剝離了,現在又要舉行降獸咒術的儀式,不知道會帶給傭兵的肉體和靈魂什麼樣的影響。
「傭兵希望以人類的身分活著。他說他的夢想是開一間酒館……!」
這不正是傭兵比自己的性命更加珍貴的夢想嗎?
最討厭魔女的他,就算接下魔女的護衛一職,也想完成這個夢想。
儘管是總比死了要好,難道奪走這件夢想的行為就可以饒恕嗎?
傭兵開酒館,零開占卜館,一旦天黑了,零就去傭兵店裡吃晚餐──兩人前幾天才在暢談這個夢想。每當零回想起傭兵說著同意的表情,她的胸口便會滿溢著一股溫暖的情緒。
「吾要守護傭兵。吾發過誓了。不論多少次,不論多少次……!不只他的性命,只要是傭兵覺得重要的東西,吾都會守護到底。就算拿自己的性命交換……!」
為了拯救零,傭兵選擇拋出自己的生命。
零雖然罵他這個行為很愚蠢,但倘若立場反過來,要她捨棄自己的性命同樣無妨。
「惡魔啊──吾父,『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啊。你想從吾身上拿走什麼都無所謂,吾願意獻上自己的心臟。所以請你救救傭兵吧……!」
一聲竊笑傳出。
一隻冷冰冰的手碰上零的臉頰。
惡魔的眼睛和零一樣是藍紫色。
「別怕,我心愛的女兒。快看,四散在冰海周圍的眾多祭品。」
零瞪大了雙眼。
沒錯──結界被無數的惡魔包圍著。現在惡魔已經消失,冰海四周有數不清的墮獸人。
而墮獸人的頭顱、鮮血,一切的一切都是能用於魔術或魔法的上等祭品。
有這麼多祭品在,只要她希望,或許連死者都能夠復活吧。
她能獻上百條性命來拯救一條命。這麼一來,零和傭兵都能生還,正大光明凱旋。然後再度結伴四處旅行。
零仰望天空。
一望無際,蔚藍的天空。
「對不起,傭兵……對不起……」
「吾決定……」零糾結地痛苦喘息。
對零來說,世間萬物的生命一點也不重要。但要是傭兵知道了,那個溫柔的男人就無法再愛自己的性命了。
而且他想必再也不會原諒零。
零使勁咬牙。
「吾要獻上自己的性命!吾不許你動到其他生命!這條命、這顆心臟,還有靈魂都獻給你,吾願意獻上自己一切的血肉,換回佣兵的性命!」
「好啊。」
原本摸著零臉頰的手抓住了她的脖子。
「我就用你這條性命吧。」
2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倒在燒光的草原上。
映入眼帘的東西有破碎的瓦礫、被翻起的土壤,以及我流的一片血海。
「……痛死了……」
還有一分痛楚。
怎麼,換句話說,我還活著啊。
然後我感受到臂膀中有一道暖意。
溫暖又柔軟的存在──是還活著的零。
所以,是這麼一回事嗎?結界消失,泥暗之魔女死了,而我們還活著。
「……什麼嘛,這不就是大獲全勝了嗎?」
我笑了。
一笑全身就痛得不得了,不過只要當成是活著的證據,也就沒那麼難受了。我費了一番功夫轉身仰躺,瞬間停止呼吸。
是一望無際的藍天。
先前世界還籠罩在那麼厚的雲層之下,連白天都是那麼昏暗而詭異,現在卻藍得像小鬼畫的天空似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本應是致命傷的傷口已經癒合。
這也沒什麼,既然現在知道我是惡魔寄宿體了,這點小事也沒什麼好驚
訝。
話說回來,寄宿在我身上的惡魔怎麼了?如果這傢伙是「泥暗之魔女」的同夥,那是跟她一起消失了嗎?
──算了,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喂,魔女……快起來。天空很藍喔。」
沒有反應。我爬起身體,仔細端詳零的臉。
輕輕搖她,她也沒醒過來。
「魔女……?」
身體有溫度,也還在呼吸,但看起來像死了一樣。我懷著不安將她抱起來,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沒關係,沒事的。她一定很快就會醒了。只要看見這片天空,諾克斯大教堂的人們也會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到時候,神父一定會派人來接我們。
我彷佛能看見正在準備撤退的神父一臉驚慌地把格達叫到身邊,大喊著要他優先所有事情,總之趕緊到祭壇來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我不用離開這裡,只要等人來接就好了。這是我不曾體會過的安心感。
我想所謂的信任同伴,指的一定就像這樣吧。
這時候,四周慢慢傳來令人困惑的聲音。
我抱著零坐在燒光的草原之中,一愣一愣地環視四周,才發現一群脫離惡魔支配的墮獸人們,全都一臉呆滯地被丟在冰海各處。
「──喂,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哪裡……冰層之上?到處都是屍體……!」
當然了。惡魔互相殘殺的殘骸──那些被惡魔們當作身體使用的墮獸人屍體堆積如山,還有一片血海將冰海染成了鮮紅色。
在這宛如地獄的場景當中,只有天空事不關己地透著和平的蔚藍。
──此時那片天空中……
突然有點點斑駁的黑色髒污晃動。我一時之間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但似乎是鳥──不對,以鳥的體型來說,那未免也太大隻了。
就在我呆頭呆腦地仰望天空時,慘叫聲從我的視野外傳來。
我不禁回過神來,握緊劍站起身子。當我抱著零往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那隻鳥……是怪物嗎……?」
鳥的大小跟人類差不多,身上還有異常尖銳的腳爪。長長的尾巴像蛇一樣隨風擺盪,火紅的尾羽正一根根散落。
「泥暗之魔女」召喚的惡魔已經消失了。
但是惡魔留下的痕跡依然存在。例如他們不曉得是為了打發時間還是惡作劇而做出來的怪物們。
那隻鳥攻擊了一個因傷而動彈不得的墮獸人,它撕開他的肚子,拉出內臟咀嚼。
「呀啊啊啊啊!不要,別過來!別過來──!」
其他地方也傳出哀號。
我在跳進祭壇前一刻看到的「用刀狀魚鰭在冰海上滑行的魚」,還有「全身是針的謎樣生物」,紛紛受到這股嗆鼻的血腥味吸引而來。
我不知道四散在這片冰海上的墮獸人有沒有被惡魔附身時的記憶,我只知道他們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混亂當中了。
好了,該怎麼辦呢?
要抱著零跑回教堂去,渾身發抖等待事情結束嗎?
不──不行。
有人會來接我們。
為了載我和零,坐在龍上的人一定只有格達這個騎手。
我不認為還沒完全長大的年輕幼龍有能力驅逐這群怪物,而且要是龍突然出現在處於恐慌狀態的墮獸人面前,他們八成會以為它是敵人而群起攻擊吧。
就算龍能平安無事,格達也肯定會沒命。
那要逃走嗎?
我抱著零,能看準怪物攻擊其他墮獸人的時候,趁隙逃走嗎?
在這種站都站不穩的狀態下,憑我這個軟弱無力的人類,我能抱著零跑到什麼時候都是問題──
我拚命思考,呆站在吉那羅斯島的邊界處,這時,突然有一道黑影落在我的眼前。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眼前就出現一條足以一口吞下我和零的巨蛇,它正歪著頭從嘴裡不斷流出毒液。
慘了,會死。
內心浮現覺悟的瞬間,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我的手伸向前方,「啪」的彈響手指。蛇的頭在轉瞬之間飛走,而我的一根手指也同時彈飛出去。
「痛──死了!你這混帳!」
我大叫一聲。
剛才那動作不管怎麼想,都是我體內的惡魔搞的鬼。因為他實在太過安靜,我還以為他已經消失不見了,不過看起來他還是繼續留在我的體內。
話說回來,手指是廚師的命耶!就算有很多隻,也不准隨隨便便犧牲掉啊!
但得救了是事實。
說實在的,我真的判斷不出這個惡魔到底算不算我的夥伴,但現在這個情況,他的存在毫無疑問對我有益。
不管他是敵人還是什麼,有用的東西就要利用,這才是傭兵。
「喂,惡魔。你聽得到吧?幫幫我……!」
始終無法理解狀況的墮獸人一一發出哀號,各個束手無策地遭到殺害。全軍覆沒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如果只是全軍覆沒,那倒還好。
這裡聚集了這麼多只有體力好得像怪物一樣的墮獸人,所以應該會有幾個運氣好的人順利逃脫。
但糟糕的還在後頭。從怪物手中逃脫的墮獸人們一定會盡最大的手段掠奪位在前方的諾克斯大教堂。
必須有人站出來領導他們。
但現在的我太弱了,無法做到這件事。
──你想要什麼?
惡魔低聲詢問我。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看著在惡魔使用力量的代價之下,手指彈飛出去而滿是鮮血的手。
每次惡魔使用力量,我的身體就有某個地方會受損。照這樣下去,難得存活下來了,也不知道以後會死在什麼地方。
如果惡魔會使用治癒魔法,就能自己治好自己了,但他不使用,可能代表有什麼理由吧。
「人類的身體根本沒辦法正常使用惡魔之力……但如果不用惡魔之力,我就會死在這裡……如此一來,我能做的事情不就只有一件了嗎……?」
我拿下零掛在脖子上的小瓶子。
「把我變回墮獸人。既然『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可以模仿其他惡魔的力量,這點小事應該很簡單吧?」
他停頓了一會兒。
搞什麼?
他該不會要說辦不到吧?
──你不後悔嗎?
搞老半天他辦得到嘛。那剛才的停頓是什麼意思啊?
我煩躁地脫口說:
「我都自己說出來了,還有什麼好後悔的!別管了,快做!」
──你再也變不回來了。
即使如此,還是不後悔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瞬間沉默。再也變不回來──是指變回人類嗎?換句話說,我一輩子都得當個墮獸人過活?
我再度看著自己的手。
擁有光滑皮膚的人類的手。
同時,我想起吃莉莉替我做的食物時,那種鮮明強烈的味覺,還有跟其他人視線相對時的奇妙感受。
我活到現在,一直憎恨著墮獸人的身體。
我的未來原本被塗得一片漆黑,但在得知能變回人類時,我卻覺得未來突然充滿色彩。
如果問我會不會後悔,我想我一定會後悔吧。
或許我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幻想著我以普通人類身分過活的人生。
──但是。
「就算我現在說『好,我放棄』,也只會被怪物宰掉而已啊!要是我以人類的人生優先,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跑來祭壇了!別管那麼多了,快做!」
我捏破手中的瓶子。
那一瞬間,全身就像心臟被捏碎般的疼痛。
害我瞬間停止呼吸。
當我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氣,卻變成從腹部深處發出的哀號。
和變回人類時無法相比的痛楚,以及骨頭碎裂的痛楚,還有肥大化的骨頭刺穿肌肉與皮膚的痛楚,將我的視野染成一片血紅。
「唔──噫……!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雙腳無法站立,癱倒在地面,臉還沾上了土。接著人類的指甲開始剝落,銳利的爪子就這麼刺穿指尖長出來。
人類的皮膚脫落,厚重的毛皮覆蓋全身。頭就像快裂開那樣疼痛。說不定實際上真的裂開了。我抓著臉,結果人類的耳朵掉了下來。牙齒零零落落地往下掉,嘴唇也裂開,我再度發出哀號。
是野獸的咆哮聲。
這是我第一次──非常唐突地想起某個男人。
在威尼亞斯
王國擔任首席魔法師阿爾巴斯僕人的狼人墮獸人。那傢伙是自願捨棄人類的身體。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