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傭兵 下 第四章 出乎意料的凱旋(2/2)
王國擔任首席魔法師阿爾巴斯僕人的狼人墮獸人。那傢伙是自願捨棄人類的身體。
換言之,他也捱過這股痛楚。
這股幾乎把人逼瘋的劇痛。
太令人敬佩了。我打從心底佩服。早知道會痛成這樣,我搞不好就不會隨便說我要變回墮獸人了。
而且我還不能昏倒。
我必須站起來。
要站起來戰鬥才行。
我狂吠一聲。那是已經習慣多年的野獸咆哮──毫無疑問,那就是我的聲音。
3
歷經變回人類的身體,我搞懂了一件事。
別說只有一件了,甚至有無數件。
比如說,人類的身體很好用,指尖很靈活,味覺很敏銳等等──說真的,我覺得那是一副好身體。
如果能繼續用那副身體活下去,未來等著我的,一定會是和平的人生吧。
不過變成現在這樣──像這樣抓住無端巨大的怪鳥,扯斷它的脖子;或者揍死魚鱗像鎧甲一樣堅硬的魚;又或者替一群混亂的墮獸人打氣,重振戰線,我更深刻覺得這才是我的身體。
熟悉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厭煩,而且這所帶來的安心感不可比擬。
反正只要離開冰海進入森林,狀況多少也會安穩下來。
我把零扛在背上,領著一群因為緊張、恐懼、混亂而緊繃不已的墮獸人們在冰海上行進。在沒有障礙物的冰海上,看得見森林與海平面就在視野的彼端。
我突然覺得那條境界線動了一下。
「──教會騎士團?」
從制服來看,是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那伙人。
正當我疑惑他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時,卻看見似乎有怪物在攻擊他們。
我命令相較之下比較冷靜的墮獸人跟著我走,從正面與左右兩邊包圍怪物,接著殲滅它們。
墮獸人基本上不會和人成群結黨。
但若是發生莫可奈何的事,還是會提供某種程度的幫助。只要獲得幫助,當然就能發揮超常的戰鬥力。
受到怪物襲擊的教會騎士團看見自己被墮獸人集團所救,而且還被團團包圍,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這、這是怎麼了……!怎麼會有這麼多墮獸人!而且你……不是變回人類了……!」
其中一個騎士團員指著我。
「發生了很多事啦。倒是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看你們的樣子,也不像是神父派出來迎接我的……不過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外面到處都是怪物。要是在結界外亂晃,有再多條命都不夠用喔。」
「我們是──!」
教會騎士團的話嘎然而止。
看到我還有我背後鬧哄哄聚集過來的成群墮獸人,任誰都會這樣吧。畢竟就現狀而言,墮獸人就等於惡魔寄宿體的代名詞。
所以,就算我說「我打倒『泥暗之魔女』,惡魔都消失了」,他們也沒這麼簡單就能放心吧。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他們的樣子很怪──
「啊。」
我想通了之後,發出聲音。
原來如此──他們是神父以外的人派來迎接我的。只要想想他們是近衛騎士隊的人,就知道是受誰指使的了。
奧爾迦斯。
說到底,我的放逐是神意審判。
因此奧爾迦斯認為「我為了能確實從祭壇走回去,肯定會動什麼手腳」。
所以為了防止我真的跑回去,他才派了伏兵在這裡。但奧爾迦斯也沒料到,我竟然真的打倒「泥暗之魔女」,而且還帶著自惡魔的支配下解放的一群墮獸人回來吧。
這是當然的。連我本人也完全沒料到。
「怎麼辦?要殺掉嗎?」
其中一個墮獸人語氣焦躁地問我。
對手是十幾個教會騎士團的人,只要我們想殺,一瞬之間就能解決。但我總覺得那樣有點可惜。
「嗨……真是災難一場啊,沒想到迷了路還被怪物攻擊。」
「呃──!」
騎士團員驚愕地睜大雙眼。
「為了準備撤退到威尼亞斯,你們想要多少增加一點糧食吧?如果能搞到怪物的肉,就萬萬歲了。可是你們走錯路,跑到城鎮的反方向來了。沒錯吧?」
言外之意,就是要他們做出抉擇。
看是要背叛奧爾迦斯,把我們當成「拯救你們的英雄」。
還是要完成秘密發配的任務,以區區十幾個人挑戰一群墮獸人。
騎士團員各個看著被我們殺死的怪物,還有被那些怪物殺死的同伴屍體。
「喂,這傢伙該不會……真的打倒祭壇的魔女了……?」
其中一個騎士團員輕聲說。
卻被一聲「噓!閉嘴──」的斥責聲掩蓋過去。
「……我、我等教會騎士團不會放過威脅城鎮的存在,讓你們繼續往前走!如果你們這幫墮獸人集團想經過這裡,就由我們來阻擋你們!」
居然反抗了。真是值得誇讚的忠誠心。
但我不得不說他們傻。一群連續受到混亂與戰鬥刺激,神經敏銳到不行的墮獸人們,輕輕鬆鬆就被他們挑撥成功了。
站在我身邊的墮獸人首先沖了出去,他拔出劍就要砍向教會騎士。但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他的脖子,直接往地上摔。
傷腦筋啊。
好了,怎麼辦呢?
我是可以殺光教會騎士團的人,「裝作沒遇見」啦……
不過這時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將周圍的雪花捲起,蓋過我的思緒。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一道壓迫所有生物的咆哮聲傳來,讓所有人仰望天空。
「全部到此為止!」
上空傳出老婦人沙啞的聲音。
巨大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我們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讓出空間──讓出給龍落地的空間。
不過我記得那道聲音──
「主──主教閣下!」
教會騎士團員們齊聲喊道,並當場下跪。
龍在空中盤旋了幾次,然後正好在我身邊著陸。
坐在上面的人有騎手格達,和一個頗有威嚴的老婦人──也就是主教。為了載行走不便的主教,他們居然把椅子綁在龍背上。
「為何主教閣下會來這裡──!實在太危險了!」
「是啊。但你們就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所以我也必須到場。」
主教在龍背上依序看著我、我率領的墮獸人集團,還有跪在地上的教會騎士團。
「哦哦……這是何等壯舉……你真的打倒邪惡的魔女了。」
「你看得出來?」
我回問之後,主教緩緩點頭。
「當我聽聞『隱密』的匯報時,還不太敢相信……是你嗎?還是──」
主教看向被我扛在肩上的零。
「我們只是破壞結界而已。後續感覺比較像她被惡魔殺死,自取滅亡。」
我因為昏倒不知道詳情,不過大概沒說錯吧。
「城鎮所有的人都在等候兩位。真想讓你聽到當天空恢復蔚藍晴朗的瞬間,包圍整座城鎮的歡呼聲……這都多虧『隱密』告訴民眾真相。為了不讓他們過度抱著期待,也為了不讓他們墮入絕望的深淵,為了讓你們兩位的凱旋成為他們心中的依靠,他非常有耐心,而且仔細地說明。」
「神父他……?也就是說,城鎮所有人全都被他的計謀給騙啦。」
主教眯起眼睛看著口出惡言的我。
接著,她轉頭看著默默跪在一旁的教會騎士團。
「也感謝你們幾位……為了城鎮涉險。正因為你們擁有如此忠誠的心以及犧牲奉獻的精神,城鎮的民眾才會打從心底信賴你們。」
「是……!只要是為了主教閣下、教會,還有民眾,我等隨時都能犧牲性命!」
「不,對我來說,你們也是重要的子民。還有他們也是。」
主教環視一眼墮獸人群。
不知道這位老奶奶是誰的人全都一臉茫然,不過他們從我們的對話中聽見「主教」這個單字,似乎也已經明白她是個大人物了。
再不然,看到一個老婦人乘著龍現身,至少也該知道她不是個普通人吧。
「好了,我們回城鎮去吧。然後再前往威尼亞斯。由我在前頭引導你們。」
格達手拉龍的韁繩後,龍沒有飛起來,而是拖著沉重的身體在森林裡行走。教會騎士團沒有人違抗,我們也就跟著往前走了。
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凱旋了。
4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迎接乘坐在龍背上的主教,還有走在後頭的我們。
龍一
直走到眾多人等候的教堂前廣場才停下腳步,主教扶著格達的手,慢慢著地。
前來迎接的人有諾克斯遠征部隊長吉瑪、副隊長瑞蘭德、勤務兵巴爾賽爾、「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還有教會關係人士全都到齊了。
莉莉緊緊抓住神父的腳,被這群集團的威壓嚇得無法動彈。
我被眾人催促,往前走到廣場中央。
「回來得好。」
聽了神父的話,我聳聳肩。
「你還真是厲害啊。居然可以讓城鎮這些人一改之前惡劣的態度,歡迎我這個被趕走的罪犯……」
我的話才說完,神父舉起手杖──然後又直接放下來。看來再怎麼樣,都不能在民眾面前毆打我這個凱旋的英雄吧。
「這都多虧了主教閣下。是她將這裡打造成能讓你們以英雄歸來的地盤。」
可是那個主教說「是神父努力的結果」耶……算了,在這裡說這種話就太不識趣了。
我把視線挪到主教身上。
主教對著我頷首點頭──七大教堂的主教竟向墮獸人點頭致意。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變回墮獸人了?」
「這件事說來話長。」
「……零呢?她在睡覺?」
神父抬頭仰望我的肩頭。就算他看不見,還是能從呼吸的深淺判斷出零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吧。
「根據惡魔所說,好像是使力過度了。應該不久就會醒來──噢!」
腳邊傳來一陣衝擊力道。
我低頭一看,原本抱著神父大腿的莉莉,現在改來抱我的腳了。
她沒有說話。我輕輕彎下腰,拍了拍莉莉的頭。
「莉莉在生氣。」
「啊?」
「莉莉非常非常生氣!大哥哥不能再做任何危險的事了!」
「這個嘛……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啊。」
我笑著回答後,神父開口催促道:
「總之,你先想辦法把這身沾滿他人鮮血的身體打理一下吧。我們已經準備好澡盆、食物和房間了,零就交給侍女──」
「不,這就免了。」
「什麼?」
「……你都懂吧?現在最危險的就是這傢伙了。」
神父繃緊面容。
現在鎮上還有對我和零以英雄身分凱旋感到不滿的人。起頭的人就是奧爾迦斯,但不知道那傢伙躲在哪裡。
把熟睡的零交給侍女,萬一那個侍女就是敵人呢?
零會在無以反擊的狀況下被殺。
必須有個人來保護她。要說誰能勝任,也就只有我這個護衛了。
「交給別人之後,萬一這傢伙被殺害,我就得殺死那個擔任護衛的人了。」
「難道你想和零一起入浴?」
神父挑起半邊眉毛說道,而我則是無動於衷地回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神父仰望天空,只說了一句:「隨你高興吧。」
接下來,我就像剛才說的一樣,片刻都不讓零離開我的身邊。我抱著零洗澡、吃飯,最後抱著她睡在他們準備好的房間裡。
那是一場悠悠無夢的深層睡眠。
???
奧爾迦斯站在窗邊,咬著手指的指甲,俯視沉浸在凱旋氣氛當中的民眾。
只能宰了他們。
現在已經無法阻止他們以英雄之名留芳於世了。可是至少要在他們以主導者恣意妄為之前殺死他們,讓他們變成空有名號的存在。
就在這個時候,奧爾迦斯的房門開啟。
看見幾個熟面孔的部下,他的臉上浮現笑意。
「你們來得正好,請聽我說──」
部下們不發一語,相互交換視線之後,便將奧爾迦斯從椅子上扛起來。
在奧爾迦斯開口詢問他們的意圖之前,他就被扛到輪椅上了。
「這很方便吧?我們去向館長借來的。」
其中一個部下說著,並將輪椅推出房間。
「你、你們要帶我去哪裡?我說過我還不會從這間房間出去……」
「閉嘴。如果你大叫,那我就不得不揍你了。」
奧爾迦斯一臉鐵青。
他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但是他無能為力。畢竟被打斷的腳還要很久才會痊癒,別說走路了,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們一個人推著奧爾迦斯的輪椅,三個人圍著他。所有人都沉默不語,也不看奧爾迦斯一眼,靜靜地推著輪椅。
奧爾迦斯被推出教會騎士團的宿舍,當他察覺自己即將被帶到城郊的瞬間,終於開始大喊:
「不要!你們想把我怎麼樣!神不會允許這種事──!」
在他把話吼完之前,其中一個部下便動手往他的臉上揍下去。
接著他們把一塊布塞進他發出呻吟的口中。
「所以我說了,早在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可是我不想奪走他的尊嚴。至少讓他高尚地……」
「他算什麼高尚?」
其中一個部下吐出口水。
「那個墮獸人是打倒『泥暗之魔女』的英雄。但我們差點就遵從這傢伙的指示,殺死那位英雄了!」
「對不起,隊長……但是我們已經無法再服從你的命令了。而你不會原諒背叛之人──所以我們只能這麼做了。」
「噓!有人來了──!」
三個部下為了擋住奧爾迦斯,並排站著。
腳步聲慢慢接近。奧爾迦斯不斷發出呻吟。
「你們在這裡幹嘛?就算是偷偷摸摸辦事,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他們聽過這股聲音。
他是諾克斯遠征部隊長的勤務兵──巴爾賽爾。
「……嗯?那個輪子……那不是輪椅嗎?」
巴爾賽爾的視線落在他們的腳邊,皺起眉頭。
輪椅的車輪比一般的貨車還要小,很好認。原以為他是一個無用的男人,看來還是有點能耐。
「奧、奧爾迦斯隊長的身體不太舒服,我們正要帶他去看醫生。」
「啥?」
巴爾賽爾發出荒謬的語氣。
接著他的背後……
「怎麼啦?巴爾賽爾!」
騎士隊長吉瑪走來呼喚他。
要是讓那個正義魔人看到這副場景,這些群起背叛的部下也難逃處置。
神終究還是庇護著他。
奧爾迦斯獨自竊笑。
「近衛騎士隊又怎麼了──」
「啊,沒事的,隊長。他們好像為了搬運貨物,正在傷腦筋。」
奧爾迦斯停止了呼吸。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就該直接殺了他才對。
想起這個男人對著雙腳被打斷的奧爾迦斯說過的話。
「嗯……唔……!嗯唔!」
奧爾迦斯發出呻吟,並扭動身體。當他從輪椅摔下來時,隔著男人們的腳,他能看見吉瑪離去的背影。
但巴爾賽爾宛如要踐踏他這道視線一般,挪動腳步擋住。
「你的盤算沒有錯,她的確會救你,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渣,她都會出手相救。她為人就是這樣,做事不會被自己的喜好左右。不過真是可惜啊……世上幾乎所有人都是靠著自己的喜好在做事。順帶一提,我討厭你討厭得要死。但都這種時候了,你趕走魔女閣下和傭兵閣下的事就先不提……不過你侮辱了我們家隊長吧?侮辱了別人還想讓她救你,你不覺得這個盤算實在很自私嗎?」
巴爾賽爾抱起奧爾迦斯的身體,讓他坐回輪椅上。
「好了……」
巴爾賽爾輕輕轉了轉胳膊,慵懶地望向天空。
「我也來幫個忙。你們要把這個東西要拿去丟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