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零的傭兵 下 第三章 前往祭壇(2/2)
拿著巨大布帷的生死之神。
拿著律法與秩序之書的智慧之神。
掌管戰鬥的雙胞胎神明──這是分別掌管攻擊與守護的兩尊神明。
拿著鐵錘的造物之神。
拿著剪刀的治癒之神──似乎代表著祂有能力剪開生死之神手裡拿的布。
真是很有教會風格的裝飾品。
根據館長所說──
「這個守護聖像就是吉那羅斯島的結界啊……」
既然熟讀教會古老書籍,而且調查過歷史、儀式上意義的館長都這麼說了,那應該不會有錯。
聽說結界擅於防守來自外部的攻擊,卻不擅應付來自內部的攻擊。實際置身結界之中一看,才知道是如此毫無防備。
「揍一拳應該就會壞了吧……」
我用拳頭敲敲雕像,風化的一部分便化成灰崩落。
真不愧是七大教堂,在建造當時早已規劃好結界的設置,似乎只要建築物沒被整棟吹飛,結界就不會毀壞──
「傭兵。」
這時突然有道聲音呼喚我,差點害我呼吸都要停了。
不會吧──
接著,我都還來不及轉過頭,背上就傳來一陣飛身而來的體溫。
「呃……啊……你、你這傢伙──!」
「真沒想到你會追到這個地方來……說真的,吾有些小看你了。你來得好,傭兵。吾很高興。」
「──你!」
零的態度和語氣一如往常,我卻突然湧現了一股憤怒。
我甩開零,轉身面對面與她對峙。我那麼想念的女人的臉就近在眼前。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才對。
「……魔女?」
「嗯?」
零歪著頭面對我的疑問。
感覺不太對勁。
應該說,仔細想想,我只覺得滿是異樣感。
「你……沒事……吧?」
「嗯……吾看起來像是有哪裡受傷嗎?」
「那你的師傅呢?」
「吾打倒了。」
零笑著說。
打倒了啊……
原來如此,這樣啊。
「那外面的惡魔為什麼還在到處亂竄啊?不是說只要殺掉你師傅,就會全消失了嗎?」
「因為吾繼承了契約,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好了,站著說話也不是辦法,進祭壇去吧。吾翻找了倉庫,發現裡面有很多桶葡萄酒,你應該也口渴了吧?」
「你為什麼把我變成人類之後,就丟在森林裡不管了?」
我直搗核心提出疑問,留住轉身正要邁開步伐的背影。
零有些為難地回過頭,雙手交叉在胸前。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麻煩長話短說。」
「因為吾想要試探你,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夠當吾的傭兵。你是否絕對不會背叛吾?就算沒有吾的力量,你是否也有能力抵達這裡?而現在,你完美回應吾的期望了。」
試探我。
試探我的忠誠?
而我現在回應了你的期望,所以又能回鍋當傭兵了?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啊。光榮到我都快哭了。
「……然後呢?」
我回問。
「你是誰?我可不認識你。」
對方停頓了一瞬間。
假扮成零的陌生人突然面無表情,一副非常疲倦的樣子緩緩開口:
「……哦,看來你沒有想像中那麼愚昧。原來如此,這樣吾也能明白零執著於你的理由了。的確是個好傭兵,一個優秀的僕人。即使你不是獸人戰士,這份忠誠也很有價值。」
「承蒙你的誇獎,真是我的榮幸。你這混帳就是『泥暗之魔女』吧?為什麼跑進我家魔女的體內?你又是怎麼進去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明白到這種地步啊。真是不錯,非常優秀。」
我這一年跟魔女一起旅行可沒有白混。我知道有時候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死透」,我也知道有些魂魄或是靈魂會附在人身上。
但重要的是,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零。我和零之間確實累積了能讓我如此確信的情分。
「這很簡單。零贊成吾的計畫,所以自願獻出她的肉體。零的身體非常強韌。既有強大的魔力,而且不知何謂衰老。吾雖然老了,但在腦中積存的知識以及縝密籌謀的計畫將會引導世界。為了達成同樣的目的,吾和零合為一體了。吾輩以絕對之惡君臨於世,使得世界終於團結一致。零她──」
魔女伸出食指,「咚咚」地敲打我的胸膛。
「她希望給你一個無趣的人生。以一個毫無能力而且懼怕邪惡化身的渺小人類過活,這就是她想給你的人生。這都是為了讓你絕對不會被驅趕上戰場。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必須臣服於吾。這比起和吾戰鬥,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還要好。」
『師傅──「泥暗之魔女」真的非殺不可嗎?』我突然想起那天零這麼喃喃說道的事。
她說若是殺死以邪惡化身之姿降臨於世的「泥暗之魔女」,那麼原本因眼前大敵而團結一致的魔女與教會,又會再度分裂。
零說完這句話,我們馬上就受到奧爾迦斯的攻擊,導致零終於憤怒發狂,她甚至說她不想拯救這種世界了。
零一直很煩惱。
正因為她衷心期望世界和平,所以才會認為成為世界公敵是最好的計策。
是我讓她產生了這種想法。
因為我甘於自己受到迫害,一臉理所當然,持續主張忍耐才是上策,零才會贊同破壞世界──贊同「泥暗之魔女」。
「不過這還真是諷刺,正因為如此,你才會追逐零來到這裡。真是美麗。吾最喜歡美麗的事物了。」
我既不訝異,也沒有慌亂。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了。真是個傻瓜。傻到極點了。
「雖然吾認為這很愚蠢,但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情』嗎?那份『情』能讓失去野獸靈魂,淪為無力之人的你,就算用盡手段也要抵達這個地方。原來如此,的確不壞。吾就允許你臣服於吾吧。」
「……啊?」
我不假思索回問。
「你說要我怎樣?」
這時候魔女伸出雙手,圍繞住我的脖子。
隨即傳來一股甘甜的香氣。
就連人類的鼻子也聞得出來,這是零平時的香氣。比絲綢還要滑順的銀色長髮,因風吹拂,溫柔地逗弄我的臉龐。
「吾說,吾允許你宣誓效忠吾,成為吾的僕人。零期望你獲得幸福,而你希望能與零同在。既然如此,吾就以名字束縛你,再次給予你野獸之魂,讓你成為吾的眷屬。幸好零一直把野獸的靈魂掛在脖子上。就以吾、零、你──還有棲息你體內的『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的力量,為這個世界帶來和平吧。讓吾輩創造一個永遠平等,萬物存在皆公平的世界──」
「我才不要!」
我迅速回答。用盡全力,而且不讓她把話說完。
魔女幾乎就快把她的唇壓在我的嘴上了,卻面有難色地退回身體。
「──什麼?」
「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竟然是要我手牽手拯救世界?平等又公平的世界?這關我什麼事?想做你自己來。但是不要拖我下水!我對那種東西一丁點興趣也沒有!喂,魔女,你聽得見吧!」
我抓住圍著我脖子的纖細手臂,接著呼喚零。
「你可別為了我的幸福或是世界和平這種無聊透頂的理由,隨便變成世界公敵啊!我說過了!我願意為了你而戰!但你怎麼能自己先退縮了!快點把這種爛魔女從體內趕出去啊!這一點也不像你!」
如果這和惡魔使用我的身體時的狀況一樣,如同我聽得見周遭的聲音,零一定也聽得見我的聲音。
就在我持續對零喊話的時候,魔女露出更加不悅的神情,皺起眉頭。
同時,我的身體就這麼飛上空中──應該說是飄在空中。
「嗚……呃──!」
就算我的腦子再樂天,也想像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惹惱魔女的可憐人類被扔上半空,接下來的遭遇就只有一個──如我所想,我的背被丟去撞上祭壇的牆。我沒有順勢掉落在地上,而是被壓在牆上,我因此發出疼痛的悲鳴。
我拿在手上的提燈因衝擊力道飛走,掉在雜草叢生的田野上。乾枯的草上點了火,火勢很快就燒開了。
熱風不斷吹拂我的身體。這雖然不像火刑那麼誇張,但光是一點火星飄過來就夠燙了。
「該死……每個傢伙都這樣……!」
都比我強得離譜。
魔女也好,惡魔也好,審判官也罷──讓我一點點就好了,我還真希望你們派出一個連我這種普通人類也能應戰的角色啊。
「勸你別惹惱吾。吾也不想弄痛、弄哭一隻好不容易來到吾身邊的可愛家畜。別枉費吾要留你四肢以便差遣的好意。」
「你少以恩人自居了……!就算挑斷我四隻手腳,我也不想當你的僕人……!」
「這是為何?這副是零的身體,你追尋的零就是吾。吾都允諾你能夠和你渴求不已的零同生共死了,為何你要如此抗拒?」
「要是你不懂,那我就好心告訴你。因為我最──討厭魔女了!可是魔女當中只有一個人,就只有那個人是特別的。她是一個對世界特別危險,對我卻是特別無害的唯一一個人。不過,那不是你。」
所以──
「把零還來。我這傭兵的價碼可沒有便宜到你這種人雇得起。」
3
魔女大笑的聲音響徹整座島。
「真虧你能在這種無計可施的狀況下如此狂妄。或許如你所願,扯斷你的四肢放在身邊賞玩也別有一番風味。吾不會取你的性命,因為這正是吾和零的約定。吾也不會追殺你,不過吾本來就不會讓你逃走。吾想,在你身體之中的『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也會祝福吾輩吧。」
──什麼?
「……你說什麼?」
我突然想起之前「泥暗之魔女」對我說過的話。
『你也願意送上祝福嗎?』
那一天。就在十三號死去的那一天。
在凍結的森林裡,這傢伙的確這麼說了。
當我回答她之後,她卻莫名其妙地說:「吾並不是在和你說話。」
假設當時惡魔已經在我的體內,而「泥暗之魔女」注意到這點,才會說出那句話──
「你之所以能抵達這座祭壇,原因無他,就是因為借用了惡魔之力。那麼,你認為惡魔為何願意幫助你?因為那個惡魔希望來到吾的身邊,為了見證吾創造的世界。零的傭兵啊,那個惡魔──『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是吾的伴侶。」
魔女啪的一聲彈響手指,原本被釘在牆上的我就這麼墜落地面。
但我的頭腦一片混亂,我忙於理解「泥暗之魔女」話中的意義,因而無法爬起身子。
假設「泥暗之魔女」是「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的伴侶──假設他們是同伴。
換句話說,如果零的母親是身為世界公敵的「泥暗之魔女」,那她的父親就是惡魔?這還真是一段完美無缺的邪惡血統啊。
不對,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為了追零,我一開始就打算來祭壇。就算「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不幫忙,我也會來。
──可是搞不好……
我根本就不應該過來。我現在第一次這麼覺得。
如果一切正如「泥暗之魔女」所說,那我等於是白費零為了讓我逃走而特地犧牲的一切。我來到祭壇,只是讓「泥暗之魔女」高興而已。
「泥暗之魔女」從上方俯看著我。
「現在,吾就親口重新向你道謝吧。你來得好,感謝你一無所知地把這個惡魔帶到吾的身邊來。感謝你捨棄零希望帶給你的安穩來到這裡。若非你希望如此,『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也無法出手干涉。他是零用你的身體召喚出來的惡魔──如果不是你希望如此,惡魔也不會讓你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只要你的性命掌握在吾的手上,不管你如何大聲呼喊她的名字,零也不會出現。因為只要她一出現,
吾就會殺了你。零雖然是自願臣服於吾,但你將會成為更穩固的枷鎖。」
快思考。
我該怎麼做?快想,快想啊!
我的目的是零。
我只是為了見零而來。
可是零卻為了我,臣服於「泥暗之魔女」腳下,還因為我的關係無法現身。
──但這是為什麼?
「泥暗之魔女」說了。要不是我希望如此,「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也不會來到祭壇。
而「泥暗之魔女」希望「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前來祭壇。
換句話說,他想得到我和零兩個人。
但是零把我變回人類,丟在森林裡,一個人前往祭壇。她將身體交給「泥暗之魔女」,以換取我的人身安全。
無論什麼時候,交易總是在雙方立場對等時進行。
若是絕對的強者與弱者,那麼弱者只會被剝削。
零的助力有那個價值,讓她與「泥暗之魔女」的交易成立。反過來思考,「泥暗之魔女」害怕零會抵抗。
如果零和「泥暗之魔女」的力量相當,那麼只要切割會扯零後腿的東西,她就能戰鬥。
為了這一點……
為了這一點──
「……啊。」
我猛然注意到了。
這是一個簡單到極點的解決方案。實在太過簡單,害我幾乎忍不住笑意──應該說,我已經笑出來了。
「你瘋了嗎……?」
「啊啊,不是──也對,或許是吧。不過這比想辦法打倒你,還要更現實而且簡單。」
「哦,要臣服於吾了嗎?」
「才不是呢,白痴。」
我抽出匕首。
「只要我死掉就行了。」
這麼一來,零身上將不再有任何束縛。
我是零腳上的鐐銬,這件事顯而易見。只要破壞那個鐐銬,零就能毫不留情地宰了「泥暗之魔女」,也能趕跑橫行世界的惡魔。
如此一來,就算只有一個人,零也可以凱旋諾克斯,擺出英雄的架子耀武揚威了。
我似乎可以看見零氣瘋的表情。我想她肯定會和被變回人類時的我一樣大吼:「吾才沒有期望這種事!」
但我哪管你這麼多。
抱歉啦,零。
要是我比你強就好了。如果我有能夠打倒你的力量,現在就不用把一切推給你,逕自死去了。
但是很不巧,這種狀況下我殺得了的,也就只有我這個無力的人類而已。
我沒有絲毫的猶豫。
我把抽出的匕首抵在自己胸前,直接往下壓。
就在下一個瞬間──
「住手!不行啊,傭兵!」
零大叫一聲。
沒錯,是零。
本想刺進心臟的匕首尖端因為零衝撞過來的力道偏移,擦過我的側腹,撞上牆壁。
周圍寂靜無聲。
零緊抓著我的身體不放,一臉鐵青地看著我。
我笑了──沒錯,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
我追尋的不是別人,就是她。
「你這愚蠢之人……!你太傻了!究竟要傻到什麼地步!令人難以置信的大蠢蛋!你分明不是當白馬王子的料。這種不死英雄玩的把戲,別再玩第二次了……!」
「你才是,你也不是當受困公主的料吧?這種無聊人類玩的把戲你也別再做了。」
零露出我曾幾何時見過的表情,滑稽地破涕為笑,並出拳揍我的肩膀。她看見我的側腹不斷滲血,就把手放在傷口上,試圖止血。
但是情況不容許她這麼做。
一陣風從祭壇內側吹破牆壁,碎片朝我們直飛而來。那一天在凍結森林裡看見的「泥暗之魔女」就站在滾滾煙塵之中。
她有著一頭幾乎著地的銀色長髮,還有和零如出一轍的五官以及妖艷的身材。
「那個身體也還留著啊……!」
「容器就該分開使用──好了,零啊。吾愚昧的女兒。你毀約了呢。看來你需要一點教訓。」
「泥暗之魔女」以銳利的目光盯著我。這時零就像要擋住她的視線般,阻擋在我面前。
「泥暗啊,吾不會讓你下殺手的。很巧的──而且幸運的是,事情成了吾預料的那樣。雖然傭兵變成人類了,但這本來就是魔女之間的戰鬥。」
她居然面不改色地宣告我不成戰力。
雖然實際上是這樣沒錯啦。
「零,難道你想戰勝身為師傅且為母親的吾?戰勝這個活了五百年光陰的古老魔女?」
「誠然。吾是稀世的天才魔女,世上無人能出其右。那一天在森林裡見到的你,是沒有實體的幻影──但這副身體卻是實體,你的身上寄宿著靈魂。看吾把你燒成灰燼!」
零做出宣言,接著高舉雙手。
頓了一拍。
零再一次高舉雙手,卻面色鐵青。
「不可能,魔法竟然──!」
「使不出來嗎?當然了。這裡位於教會張設的強力結界內部,魔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使用。」
「泥暗之魔女」將手臂高高舉起。
「但是吾能夠使用。」
她啪的一聲彈響指頭,冰刃便陸續出現在空中。
壓倒性的絕望就在眼前。
我腦中的某個地方存在著只要能奪回零就好的想法。管她是「泥暗之魔女」還是什麼鬼,零都能輕鬆打倒他們。
可是只要思考零臣服於「泥暗之魔女」的原因,就會知道這一點也不輕鬆。
零是為了保護我,所以才自願臣服「泥暗之魔女」。因為她也知道,一旦對峙,就不可能毫髮無傷。
現在,零的不祥預感應驗了。
零在這座吉那羅斯島──在這強力的結界中,連和「泥暗之魔女」打上一場都辦不到。
「這就是歲月之差,零。這是古老魔女在與教會的戰爭之中學到的知識。召喚眾多惡魔,吸取諸多知識,因而學會如何穿透教會結界上頭如針孔般大小的洞。」
「泥暗之魔女」舉起手臂──接著往下揮。
我急忙抓住零的手臂,將她抱在懷裡。
「傭兵?你做什麼──!」
我護著零,冰刃就這麼刺進背部,噴出的血也濺到懷中的零。
「傭──!」
我原本想撐著膝蓋站著,沒想到卻一下子跪倒。
零的口中發出錯愕的語音,在我倒地之後,轉變成震撼空氣的怒吼。
「泥暗──你這混帳啊啊啊啊!」
零舉起手臂,無數的炎之蛇便以零的身體為中心,形成一道螺旋。
「哦……?靠蠻力壓制了結界啊……惡魔的血脈果真駭人。」
「泥暗之魔女」佩服地說著,零則是毫不留情地利用炎之蛇進行攻擊。
炎之蛇一瞬就蒸發了「泥暗之魔女」做出的冰刃,水蒸氣瀰漫在四周,令人呼吸困難。
在看不見對方身影,一片霧茫茫的景色當中,零沒有一刻停止攻擊。數不清的〈鳥追〉刺入地面,〈崩岳碎〉還把一小部分的教堂給震飛了。
可是零的表情卻依舊充滿苦悶。
我知道原因──群聚在結界外的惡魔們各個發出咯咯笑聲。既然那群傢伙還沒消失,那麼「泥暗之魔女」也沒死。
等塵埃和蒸氣散去後,「泥暗之魔女」果然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
「結束了嗎?」
看見對方慵懶地歪頭的樣子,零握緊自己的拳頭。
「泥暗之魔女」卻露出微笑。
「無論你再怎麼受憤怒驅使,還是越不了最後那道防線──你擔心身後那個保護了你的男人嗎?你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毀壞結界,讓那個男人被惡魔吃了嗎?就憑你這種程度的覺悟,終究無法殺死吾這個『泥暗之魔女』。」
正當我一頭霧水時,零轉頭隔著肩膀看著我。
當我看見那雙浮現放棄色彩的眼神,我感覺到一股比死亡預感還要強烈的恐懼,令人全身無法動彈。
在我要開口說出「別這樣」之前,零就先當場跪在地上。
「……是吾輸了……吾發誓不會再反抗……!所以拜託你,只求你放過傭兵……」
「看清劣勢就開始求饒了嗎?連覺悟都沒有就敢反抗吾?吾對你的教育似乎有些錯誤。說起來,吾也不記得自己管教過你就是了。」
「你要怎麼說都無所謂!吾不在乎自己多麼悲慘!你不是需要吾的身體嗎?吾一定可以成為你計畫中的助力!只要你放傭兵一條生路就行了!」
啊啊──不行了。
這下子沒救了。
我不是為了讓零說出這些話才來到這個地方。如果要以這種形式結束,打從一開始不追過來就好了。
「哦……」
「泥暗之魔女」慵懶地眯起雙眼。
「慈悲有時比威脅更會產生堅固的束縛……好吧,零。吾是心胸寬大的魔女。仔細想想,你之所以會毀約,都是因為獸人戰士想自我了斷。那麼應該管教的人或許不是你,而是獸人戰士。既然如此,零,只要你現在立刻以名字束縛住他,讓他成為你真正的僕人就行。這麼一來,吾就允許你飼養那隻家畜,同時也允許你治療那隻家畜的傷。」
「──傭兵,告訴我名字。」
零抱起倒在地上無法動彈的我,催促我說出名字。
我左右搖頭。
「拜託你了,傭兵!快說出你的名字!吾會──!」
「我拒絕……!開什麼玩笑,誰會把名字告訴你……!我是你的傭兵,死也不會變成你的僕人!」
在我大吼的瞬間,又盛大地吐出一灘血。
「吾到底該怎麼做……!該怎麼做,你才會得救?該怎麼做……!」
「喂,魔女……」
我湊到她的耳旁輕聲細語,接著零與我四目相交。我默默把視線移到守護聖像上,她馬上察覺我的意圖,瞪大了雙眼。
真不愧是稀世魔女,理解力這麼好,真是幫了大忙。
「──這樣好嗎?」
只要破壞結界,就會有無數的惡魔為了殺死「泥暗之魔女」湧入這座小島。換句話說,我和零都會跟著「泥暗之魔女」一起殉情。
算了啦──
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這是最終手段,同時也是我想到的第一個手段。如果我發現零已經被「泥暗之魔女」殺害,那我首先就會採取這個手段。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從館長口中問出了許多情報,還去看了教會的書籍。走了好幾遭諾克斯大教堂,而且仔細調查過結界的構造。
所以我才會放了大量的炸藥在行李當中。
走運的是,我的提燈掉了之後,火焰延燒,現在到處都是火種。當然,在我伸手可及的距離也有。
零沒有說不。
我抓著包包往火焰里丟,接著壓低身體。隨後,一聲爆炸的巨響撼動空氣,守護聖像被吹散,島嶼也缺了一小部分。
在受到暴風吞噬,意識消失的前一刻,我不知為何看向「泥暗之魔女」。
結界已經消失,她目不轉睛地正眼面對惡魔蜂擁而至,卻不見一絲動搖。
「──這樣啊。」
「泥暗之魔女」策動雙唇。
「你選擇了那一邊啊。」
問我是否選擇死亡?
是啊,沒錯。
不管是獨自活著,還是獨自死去,我都敬謝不敏,但一起死倒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