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詠月之魔女 上 第三章 魔女與野獸的舞會(2/2)
她的臉因為恐懼與混亂而緊繃,瞳孔放大。她似乎不明白該如何走路,戰都沒法站起來,並且還發出很難讓人想像她是人類的怪叫。
就在這時,鼓掌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抬起頭,本應在避難的客人們都透過門縫看著我們。
然後,拍手聲漸漸變大,歡呼與喝彩充盈了大廳。
「太漂亮了!竟能將那麼可怕的怪物輕易打倒——!」
「不愧是阿爾巴斯大人的護衛!真是太可靠了!」
「那個怪物,竟然一瞬間變成了人類……之前還在擔心會變成怎麼樣——真是了不起的餘興節目啊!」
他們的聲音中帶有恐懼,也有戰鬥之後興奮的餘熱,不過感慨和佩服是由衷的。
肯定是領主用話術把他們騙到了吧——就是所謂的假戲真做。
「所以你才沒殺她嗎?」
面對我的問題,零愉快地聳聳肩。
「因為還有觀眾在,不能有損少年的名譽」
話雖如此,大廳正中擺個裸女確實有礙觀瞻,從某種意義上說比屍體更加惡趣味。加上周圍都在拍手喝彩,氣氛就更詭異了。
零看來也想到了同樣的事,她走近灰燼之中赤裸的女性,輕輕摸了她讓她睡去。我拿起被掀翻的餐桌的桌布,蓋在女性身體上。
環顧大廳,看到了背靠在柱子上痛苦地按著胸口的神父。
「活下來了麼……真是命大」
「差點就頭朝下落地摔斷脖子了,不過老鼠救了他。她用大量的老鼠接住了神父,讓他下落時沒受傷」
「豆丁嗎?明明她沒必要這麼做的,真是好心……」
打算在客人之中尋找莉莉的身影,結果和表情僵硬的阿爾巴斯對上視線。
她背後站著領主,領主對她悄悄說了些什麼。
然後,她撅起嘴。
「——辛苦了」
高高在上地對我們這麼說。
嗯,畢竟她立場如此,這麼做也是沒辦法。
雖然有所不滿,但還是配合了一下。
但是零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阿爾巴斯然後撇開視線,走向了破窗。
「啊,餵……?」
「吾輩有事情想確認——但是,或許你別跟過來會比較好」
被她這麼一說,怎能不跟過去呢。
將神父交給來收拾殘局的工作人員後,我和零走到了大廳外。
循著蛇爬行的痕跡,走向地底下。
「是想去關押蛇的地牢嗎?」
「沒錯——看來過去十三號的房間現在被當作了地牢。畢竟被吾輩的魔法炸過,除了當地牢也沒其他用途了吧」
一年前,十三號住在城的地下。可以從城牆內側進入地下。據說那是由地牢改裝成的房間,所以現在只能算是回歸了以前的用途。
在城背後走了走,發現了一部分城牆破了個洞,四處散落著木片。原來應該是個木門吧。
「畢竟是從那麼狹小的入口鑽出來,會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倒不如說,真虧能把它『塞進去』……一開始就殺掉或者變回人類的話,不就輕鬆多了麼」
「嗯,是沒錯。那傢伙,為什麼會保持著獸化者的姿態被關進去呢」
我不經大腦地隨口一說,零便停下了腳步。
「……你一定會受傷」
「——嗯?」
「或許會像以前那樣害怕魔女,討厭魔女。所以,吾輩並不是很想讓你看到這前方的東西」
零少見地用悲傷的表情仰望著我。
就算我再怎麼不通情達理,也知道她在讓我『停下』。
這並不是命令。更像是懇求。
我什麼都沒說,靜靜地站在原地。零又很少見地自嘲地笑了,說了句『算了,你還是忘了吧』
「剛才吾輩說了些奇怪的話,說不像你看到……這仿佛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但是就算再怎麼藏,事實就是事實——真是膚淺」
「……不,話說我現在也很討厭魔女哦」
我依舊非常討厭魔女,沒什麼過去與現在的分別。
魔女這種生物陰森而又恐怖,她們毫無疑問只是將獸化者的頭和血當作與惡魔交易的材料。
零非常意外地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但……但是……你對吾輩的態度比以前溫柔多了。還是說,這只是吾輩的妄想?吾輩倒是覺得以前只會喊著『我討厭魔女!』抗拒著吾輩的你最近已經對吾輩懷有好感……」
「這和什麼好感沒關係,只是因為你是特別——」
說到一半,我猛地閉上嘴巴。
剛才好像差點把什麼很羞人的話說出口了。
「……您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雖然不只為何用了敬語,但姑且是將原本想要說的話修正了一下。
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零光把『特別』兩個字挑出來,用那紅唇不停地重複著。
「特別……是麼,特別嗎。對你來說,吾輩已經是特別的魔女了」
「不,那個,只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不論我再怎麼堆砌藉口,零也完全當作耳旁風,一味地重複著『特別,特別』。
「——那就好,吾輩不用擔心被你厭惡了。看到接下來的場景之後,你或許會更加討厭,恐懼魔女。但你不會這樣對吾輩,對吧?因為吾輩對你來說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呃,嗯……算,是這麼回事吧……」
這讓人冷靜不下來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暗殺騷動之後,在破壞的城牆邊上應有的對話嗎?而且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似乎還會引發我的恐慌。
我努力擠出嚴肅的表情,朝地下室那邊看了一眼。
「那裡到底有什麼?」
「『家畜小屋』」
「家畜……?」
突然想起了最近在隧道里的對話。
把我帶走的獸化者們說過——
——在排隊變成人類期間,要呆在家畜小屋裡。
——弄個不好在變回人類之前就死掉了……
「……難道說」
「沒錯……要說少年不殺那條蛇,也不把它變回人類的理由——除此之外沒別的了」
零走過被破壞的木門,走下樓梯。
我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也跟在她後頭下了樓。
有血與野獸的臭味。
爪子敲打石牆的聲音,鎖鏈搖晃的聲音,各種呻吟——
下完最後一級台階時,房間已經變得格外昏暗。零在指尖點起火炎,照亮周圍。
「……可惡……那個笨小鬼……!」
不禁罵出聲。
犬面的部下害怕犯下什麼過錯,被關到『家畜
小屋』。
而在城裡的時候莉莉說過『害怕這裡』。
現在我才知道那指的是『這裡』。莉莉肯定是從居住在地下的老鼠們口中聽說了這裡的慘狀。
甚至不能說是牢獄的籠子裡,關著無數被鎖鏈捆住的獸化者。
他們被塞進金屬制的方籠子,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低下身子咯吱咯吱地撓地板。
——還不只是這樣。
有眼睛被挖掉的。
還有指甲被拔掉的。
舌頭被切掉的。
被關在這個地牢的獸化者們,無一不是——身體的某個部位被拿掉的。
正所謂家畜小屋。
這是魔女為了得到魔術祭品,而活剝獸化者的牢獄。
「果然,麼……看來少年的那些惡評,並不是空穴來風啊」
3
回到地面後,發現犬面一臉沉痛地等著我們。
雖然不知道他是來確認蛇逃走的地牢的狀態還是來追我們的,總之他已經知道我們下了地牢。
「喂,你們別太責備大小姐了,這其中是有很正當的理由——」
沒等他說完,我就一拳打在他臉上。犬面沒躲,正面接下了我的拳頭。他單膝跪地,苦笑道『說的也是』。
「我可是阻止過了……但是,不行。大小姐不聽我的話……我不是大小姐的僕人,而是索蕾娜的僕人……所以只會被說『有什麼不滿的話就滾出去』」
「所以你就讓她肆意妄為了?真是條沒用的狗啊。小鬼干蠢事的話,哪怕是打一頓也要阻止。這不是你的工作嗎!」
唯有這次,犬面沒有說『我是狼!』這句話。
零舉起手,制止了想要接著罵垂頭喪氣的犬面的我。
「少年呢?」
「送走客人後回到了房間。她在一邊治療神父一邊等你們。她已經看到你們去家畜小屋了」
「那就方便多了。就讓吾輩來聽聽所謂『正當的理由』是什麼吧——雖然想不出任何吾輩能贊同的理由」
在犬面的帶領下,我們走向了阿爾巴斯的房間。
一打開門,阿爾巴斯便站起來用不自然的笑容迎接我們。
裡面還有神父和莉莉。但是零無視了他們,大步走到阿爾巴斯面前。
「你們兩個沒受傷吧?神父大人的傷我已經治好了,這樣就——」
啪——刺耳的聲音響起,阿爾巴斯的話中斷了。
零幾乎是剛一見面就扇了阿爾巴斯一巴掌。我本來也想打她一拳,但既然零先下手了,之後就交給她吧。
阿爾巴斯呆呆地捂著自己被扇的臉頰,然後回過神來狠狠盯著零。
「你……你突然幹嘛啊!我還好心治好神父的傷等你們回來!居然一句道謝都不說就打人!」
「神父之所以會受傷,也是因為你吧?」
「什——」
「獸人戰士,是魔女製造出來的戰士,是擁有自我意識的兵器。過去強大而著名的魔女頂多使役過三個獸人戰士——你知道原因麼?因為不好控制。而你,為什麼不把那大量的——並且還是發瘋了的獸人戰士直接殺掉!你以為用鎖鏈和籠子關起來就沒害處了嗎?你以為不設護衛,不用結界,就能封住他們嗎!思考竟如此短淺,虧你有臉自稱魔女!」
零憤怒批判著毫無還嘴之力的阿爾巴斯。
莉莉被一進門就突然發飆的零嚇到,趕快顫抖著鑽到了床底。
神父和我對視片刻,然後有些無奈地聳聳肩。反正在神父看來這不過是魔女之間的內訌。
阿爾巴斯嘴巴一張一合反覆了好幾次,然後強忍著眼淚,擠出顫抖的聲音。
「我,我也沒辦法啊……!我們需要力量!而且,發瘋的獸化者的靈魂會壞掉……把他們變回人類他們就會自殺!既然橫豎都是要死,不如讓他們作為獸化者活著,給魔法使派點用場,不對嗎!我是覺得他們很可憐啊……!只要十三號想點辦法的話,我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
「這和十三號無關。這是你的度量,你的選擇,你的決斷。也就是說,不管敵人是十三號還是誰——只要『敵人』還在,你就肯定會選擇這條路」
「這——!」
「如果你能控制好的話,吾輩只會單純地感到『不悅』。但事實上你沒控制好,把事情導向了最糟糕的方向。如果吾輩當時不在場呢?你察覺到自己被暗殺的可能性了嗎?如果當時領主不在場呢?今晚的事件,沒有一項是憑你自己的能力能解決的!」
「這不也是十三號的錯嗎!對我的暗殺計劃肯定也是十三號設計的!那個獸化者會暴走,肯定也是十三號放出來的!只要沒有那傢伙在,地牢里的獸化者就不會逃出來了!」
「不論什麼事都是『十三號』——麼。你真是找到了個萬能的藉口啊。只要這麼一說,就沒必要去找原因,沒必要反省自己」
這次,阿爾巴斯真是無言以對。
雖然她開口打算反駁什麼,但是她口中出來的只是嘶啞的呼氣聲。
最後。
「……為什麼啊」
她低語道。
握緊拳頭,用力對手邊的寫字檯捶了一拳。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把我拋下不管……明明都不怎麼回話……明明無視了我寫的『想見你們』『快回來』!——為什麼還有臉教訓我呢!」
她睜大金色的眼睛怒吼道。
眼淚從眼中溢出,順著臉頰落下,弄濕了地毯。
我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阿爾巴斯從來沒在信中寫過『想見你們』『快回來』這樣的話。
「大小姐,那是因為你在老哥他們讀信之前就擦掉了——」
犬面慌忙趕來勸架,但是阿爾巴斯憤怒地將他推開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城裡的所有人都讓我幹著干那的,沒法完成的話就嘲諷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只好徹夜不眠地工作工作工作!明明哪裡都找不到答案,為什麼非要我給出答案啊!」
「你不是為了讓十三號給你『答案』,才放他一條生路的嗎。為什麼你不依靠他?」
說出『十三號』這三個字的瞬間,阿爾巴斯表情緊繃,目光中透著惡意。
「依靠他……喂,你聽到我剛剛說的話了嗎?十三號正打算破壞這個國家,我不是解釋過很多次了嗎!?一開始就是這樣……正因為他把魔法帶到這個國家,外婆才死了。只要他不出現,維尼亞斯還一切太平!你讓我怎麼依靠那種人!再說,如果要讓十三號來治理國家的話,當初直接讓他成為領導者不就好了!」
阿爾巴斯的聲音已經不是怒罵,而是吼叫了。
一直無法對人傾吐,憋在心裡的不安,不滿以及憤怒迸發出來無法控制。
怒吼完後,阿爾巴斯無力地軟下來。
「是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零原來是那麼想的……原來零覺得我根本就不夠格。所以應該讓十三號來治理國家。現在也該將國家讓給十三號——你是這麼想的對吧!零已經不是我的同伴了對吧!?只是照著十三號說的,對我——」
「你冷靜一點!」
阿爾巴斯嚇得跳起來,閉上了嘴。
「將猜疑與臆測當作確信?只要與你意見不同就是敵人?——簡直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就這樣還敢自稱詠月之魔女嗎?就這樣還敢自稱偉大的索蕾娜的直系嗎!實在是太難看了」
說出『索蕾娜』這三個字的瞬間,阿爾巴斯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她灌滿淚水的眼睛朝向地板。
「……外婆……是站在我這邊的……」
「她為了不讓我失敗,一直在看著我……一直對我很溫柔……和零不同,她不會拋下我離開!」
「原來如此……看來你心中的索蕾娜的幻想太寵你了」
「才不是什麼幻想——!」
「夠了。看來再和你說下去也得不到更多價值。吾輩去找十三號。關於奪走王位繼承人這件事——至少,他會給吾輩更好的理由吧」
啪,零優雅地打了個響指,直到剛才還穿著的長裙消失,換上了她一直穿著的外套。
突然發現我自己也變成了平常的打扮。真是便利的魔法——不,魔術?這傢伙,真是會冷不防地做很有魔女風格的事啊。
「在吾輩回來之前,你好好冷靜一下吧。別忘了,少年。吾輩不是任何人的同伴。吾輩只會照著自己的願望行動。而吾輩現在的願望,是維尼亞斯王國的安寧」
零並沒有告別。
我也自然地跟著零走了。神父無力地跟在後面,莉莉一邊擔心地望著阿爾巴斯,一邊從床下鑽出來追趕
我們。
關上房門以後,聽到裡面傳來了阿爾巴斯哭泣的聲音。
她哭喊著『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錯』。
被阿爾巴斯的哭聲逼出來的犬面對著我們的背影,深深地,緩緩地低下頭。
他的聲音很小,但我還是明確聽到了。
「請幫幫大小姐——幫幫我的主人吧」
他走投無路了似的懇求道。實在是很不像他。
於是,我頭也不回地舉起了手,回應了他的請求。
4
稍微收拾了一下行李,趕在夜晚出城。
本來等天亮了再走也行,但看阿爾巴斯那個狀態,在城裡待太久是不太好。
「表面上她確實還幹得挺不錯的……讓她去依靠害死自己親人的十三號反倒才是錯誤吧」
我在從城堡大門延伸到城市中央廣場的長長階梯上走著,回頭望向聳立在空中的城堡。
城裡的民宅都已經熄燈,周圍一片黑暗。城裡的窗戶里還亮著燈,並且能聽到各種吵雜的聲音。
肯定是在忙著捉拿把地牢的蛇放跑的犯人吧。
「——少年應該不至於那麼愚蠢」
聽的零的話,我把臉轉回來。
「她雖然幼小,但是個熟悉理論明辨是非的魔女。就算走彎路,十三號也會幫輕易她扭正。就算十三號是真的叛變了——雖然吾輩認為這一定是個誤會——也沒法從那個狀態的少年口中聽取情報」
走在離我們有幾步遠的後面的神父也心情複雜地表示同意。
「儘快出城是很正確的。對鬧脾氣的孩子,放著不管是最好的選擇——照那狀態,或許明天早上就會把我們當作叛國者,發布處刑命令」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那樣吧……」
不過,也不會一覺醒來就和好如初。
「那,魔女小姐?你說要找十三號——是想去哪找呢?」
「有個去處」
「不愧是親妹妹,心靈相通啊」
我開了個玩笑,零挑起一邊眉毛看著我。
「你應該也會想到吧,與十三號取得聯繫的最合適的地點」
我眨了眨眼睛。
我怎麼可能想得到那種事。
我用一臉不解的表情看著她。她垂下了眉毛。
「你有時真的很遲鈍呢,傭兵。吾輩是在讓你回憶第一次見到十三號的時候」
是我第一次被強制召喚,差點魂歸九泉那一回?
記得那時候是被阿爾巴斯帶到了——也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藏穴。來到藏穴所在的小鎮,發現那裡的人都死光了……藏穴的入口是在某個教堂的——
「……啊」
「想起來了嗎?沒錯……是被魔女毀滅的小鎮,拉泰德。那裡應該在十三號的監視範圍之下,並且,還有能進行強制召喚的魔法陣」
「那,就必須要去拉泰德的教會……」
「從以往的經驗來想,你不覺得十三號很可能會強制召喚吾等嗎?」
「那個——你們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我一點都不明白……」
我和零在台階中部熱烈討論著,引來了神父的抱怨。
「呃,說的是有一個叫作拉泰德的小鎮——」
「不,通過你們剛才的對話,我已經大致推測出來了」
正想要說明,神父便舉起手打斷了我的話。
「只是,你們說的強制召喚……就是那個把我們從帶到維尼亞斯王國的,那個……?」
「就是那個」
零點頭。
「只要利用那個,吾等就能輕鬆去到十三號身邊——」
「我絕對不干」
神父斬釘截鐵地決絕了。
我不禁想問『你又犯什麼毛病了』,然後想起了神父之前差點被強制召喚弄死,吐了一地的事件。
一想到這個,我就不自覺地壞笑起來。
「別這麼說嘛,神父大人。我一開始也挺受不了的,後來就慢慢習慣了」
「你那張醜臉在壞笑些什麼,太可惡了!……請不要拿我和你這樣的怪物來比!在習慣之前我會被折騰死的!」
「莉莉也沒事哦」
至今為止都一句話沒說的莉莉用像是在鼓勵神父的口吻說。
不出所料,神父的心情越來越糟糕了。
「說的好像你不是怪物一樣……在我看來,你也是如假包換的怪物……」
聽到神父這句話,莉莉十分失落地垂下脖子。看來是被傷到了。
這讓神父尷尬地皺起眉頭,突然停下腳步。
「……『明明你是被怪物救了一命』——你連這句話都不敢對我說嗎」
「……嗯?」
「嘿嘿,原來你還清楚自己是被豆丁救的啊」
「我是被老鼠大軍接住的。我的腦子還沒秀逗到把這也當成是神的奇蹟」
就算如此,他也不打算老實對莉莉道謝。
「話說,為什麼你要在這種情況下害羞啊……?」
我皺起鼻子俯視害羞地伏下耳朵的莉莉。莉莉扭扭妮妮地說。
「因為……我以為會被罵……讓我別做多餘的事……說與其被什麼老鼠救命,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也太謙卑了,讓人覺得噁心」
面對善良的老鼠,神父的發言依舊毒辣。
但是下一刻。
「你可以挺胸抬頭,擺出『是我救了你』這樣的表情,居高臨下地要求我答謝你」
他突然說出很符合聖職者做派的話。
我也救了神父好幾次,但他並沒有對我說過可以索求謝禮。
莉莉不知所措,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裙擺。
「答,答謝……?但,但是……我只是做了點小事……」
「救我的命,還算是小事嗎?」
神父不高興地反問道。莉莉慌忙地說『不,不是』
「那個出口不留情面的神父難得想答謝你,你就老實接受他的好意吧」
「但是莉莉……並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也不是為了謝禮才救……」
「你不要求謝禮也可以——我會給你幾天時間考慮,時限過了後,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幕間 索蕾娜的人偶】
零他們離開王城後,早上——阿爾巴斯和以往一樣,縮進了索蕾娜的藏穴。
理由只有一個。
對一切感到厭煩。
一大早,霍爾德姆就吵嚷著說已經抓到了暗殺騷動的嫌疑犯。
將地牢的鑰匙偷出來丟到蛇的籠子裡的,是幾個沒有得到阿爾巴斯魔法的學徒——理由是『只要阿爾巴斯死了,結界就會消失,大家就都能用魔法了』。
而且『就算阿爾巴斯沒死,她也會因為舞會上的失態而不敢那麼囂張』
何等愚蠢而又膚淺的撒氣方式,何等愚蠢而膚淺的嫉妒。
——『主席魔法使』的人望是何等低下。
——你真是找到了個萬能的藉口啊。
零冰冷的眼神以及她這句話閃過腦海。
阿爾巴斯咬緊了嘴唇。
——一切都那麼令人討厭。
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已經拼命努力了。
但不管是傭兵,零,還是霍爾德姆——都不好好對我。
緊緊咬著的嘴唇滲出血液。血液啪嗒地滴在桌子上。
「流血了哦,我可愛的孩子。別這樣折磨自己了」
坐在桌子上的人偶溫柔地說道。
阿爾巴斯猛地抬起頭,把身子湊到人偶近旁。
「外婆!太好了……看你完全沒反應,還以為你消失了呢」
在接到霍爾德姆的報告後,阿爾巴斯就忍不住縮進了藏穴,對人偶哭訴。
但是人偶一動也不動,也沒有任何反應。
當然,人偶也不是每次都有反應的。
死靈這種東西本身就很不穩定,何時消失都不奇怪。能像這樣附身在人偶上進行對話已經是奇蹟了。
這個森林也有結界,一般沒有靈魂能在死了之後保持如此強烈的意志。
所以,阿爾巴斯確信這個死靈是索蕾娜。
雖然失去了生前的記憶,但比誰都要理解阿爾巴斯。既溫柔又聰明,能幫阿爾巴斯解決各種各樣的問題。
「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但是,周圍有個邪惡的死靈一直在妨礙我」
「邪惡的死靈……?」
阿爾巴斯屏息感受周圍的氣息。
森林和以往一樣清涼,溫馨。並沒有感覺到任何讓人不愉快的東西。
「我完全不明白。我不擅長死靈術,也害怕妖魔鬼怪……啊,外婆是例外!因為是我的外婆,而且還很溫柔……」
人偶伸出小手摸了摸阿爾巴斯的頭。
「聽好了。這世上有很多愚蠢的人,他們說著漂亮話,卻看不到現實。這些人正在讓你受苦。所以,為了守護國家,你必須要掌握與這些人戰鬥的力量」
「嗯……」
「你也不需要太在意泥暗對你的責備。天才魔女是不會明白無力之人的煩惱與想法的。你只需要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就好」
「……但是,我不知道……」
什麼才是正確。
阿爾巴斯輕聲說著,趴在桌子上。
「——吶,外婆,換作是外婆的話,又會……」
換作是偉大的索蕾娜。
她一定會輕鬆解決煩惱著阿爾巴斯的種種問題。索蕾娜在去世之前,一直都是這樣。
聽取人類的煩惱,痛苦,用最好的手段解決。
如果索蕾娜還活著的話,她會怎麼辦呢。會怎麼治理這個國家呢。就算問霍爾德姆,他也只會說『我從來就沒搞懂過索蕾娜的想法』這種沒用的話。
明明他心裡肯定也在想『如果索蕾娜還活著就好了』——
「我呢……有很多辦法……」
「真的!?」
阿爾巴斯興奮地支起身體。
「嗯,但是……我並不像你那樣溫柔,所以無法作為參考。不論如何都要流血」
「……血」
「畢竟我的宗旨是『犧牲少數,拯救多數』」
沒錯,她就是這樣的魔女。
犧牲了自己,為了拯救多數人而死。
阿爾巴斯將那樣的索蕾娜當做自己的驕傲,渴求著她那種強大。
「……我也是,外婆」
她徑直地望著人偶。
「你願意扮演惡角嗎?大家都會苛責你,說你是可怕的魔女哦」
「沒事。只要能守護這個國家……只要魔女和人類能和平共處……」
為此在所不辭。
——哪怕付出些許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