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詠月之魔女 上 第二章 背叛(2/2)
半強硬地把她從柜子里拉出來,再次帶會我的房間。
因為我能理解她不想睡在豪華床上的心情,作為妥協,在房間一角用布墊了張床。
我在那裡睡下以後,零也理所當然地潛到我的臂彎中。
零在這種狀態下對莉莉招手,然後莉莉也磨嘰磨嘰地靠近,最後成為了零的抱枕。
「啊,吾輩的夙願終於實現了……何等溫暖,柔軟,舒服的睡床。吾輩願意一生都睡在這裡」
零緊緊抱著莉莉,在我的手臂上輾轉,縮成一團。
莉莉一開始雖然在『嘰,嘰』地掙扎,但不知不覺中,三人一起暴睡到了晚餐時間。
夜晚。
阿爾巴斯並沒有出現在飯桌上,明明最期待晚餐的就是她自己。
犬面傳達了阿爾巴斯『會議要延長了,你們先吃吧』這樣的囑咐然後也匆忙地走開了。看來是真的很忙。
「這也太忙了吧,連飯都吃不好」
「唉,誰讓她是大人物呢」
晚餐非常豪華,味道也很棒,但是要聽我們冒險經歷的阿爾巴斯不在,所以大家都沒什麼話可說。
神父也因為『想要向其獲取情報的對象都沒來,聚餐就沒意義了』為由迅速離席了。莉莉也尷尬得不知所措。
零一如既往地積極給莉莉餵這餵那,理由是『脂肪增加的話抱起來會更舒服』。
然後突然看向我。
「你也應該稍微增加點脂肪哦。有彈性的肌肉是非常棒,但吾輩也不討厭柔軟的脂肪」
我試想了一下胖成球的自己,因為覺得那實在太難以直視,所以快馬加鞭結束了晚餐。
3
「接下來還必須要去試穿一下舞會的衣服」
第二天早上。
阿爾巴斯還是那麼忙,吃早餐時也沒露臉。
本想和她說說十三號的事,但她畢竟很忙,結果變成了我們獨自行動去尋找十三號。吃完飯準備離席時,犬面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出了奇怪的話。
「試穿……難道就不能穿平常這件衣服嗎!」
「明顯不行啊!這可是招待了國內外的權貴的舞會哦!」
「我總覺得讓我們參加這種權貴活動本身就是個錯誤……再說,我才沒有舞會用的那種輕飄飄的衣服呢」
「所以——」
犬面壞笑起來。
「大小姐料到會有這種事,就提前準備了老哥和泥暗的衣服!製作時間差不多一百天!在決定要開舞會的那一天,大小姐就想到你們可能會在這時回來,訂製了衣服。臣服於大小姐的料事如神吧!」
犬面高聲宣言的同時,在屋外等著的下人快步地將衣服拿了進來。
這件黑色與紫色的布上點綴著寶石的裙子肯定是零的吧。那,那件一看就很小的藍色套裝是我的……?
「因為沒有仔細量過尺寸,所以只是個試作品。試穿過後再重新裁定。總之改好只需要三天左右。神父大人和小莉莉的到來是意料之外,不過神父大人可以穿現有的衣服,小莉莉穿的話,用小孩子的衣服改一下就行」
犬面滔滔不絕起來。像極了對服裝很了解的花痴貴族。
「吾輩最討厭不方便運動的衣服了,現在的裝束就可以了」
「同上」
我贊同了零的意見,不知為何莉莉卻豎起耳朵和尾巴看向我們。
「咦?咦?不要嗎?為什麼?明明那麼好看!莉莉好想穿一穿啊」
「我拒絕!獸化者穿那種東西只會顯得傻!」
我一這麼怒吼,犬面便很厭煩地盯著我。
「這句話我可不能接受。看看我這高雅的打扮。純白的毛皮加上深紅的上衣——天生就有毛皮的獸化者,才是最華麗最能集羨慕的眼神於一身的存在,你不覺得麼?」
「不覺得」
「不,確實有道理。如果能看到穿得漂亮的傭兵的話,吾輩也不是不能奉陪」
「我完全不能和這個花花公子狼產生共鳴,你也不需要去奉陪什麼」
我吐吐舌頭。零聳了聳肩,說『真是個無聊的男人』。
這時,莉莉扯了扯零的衣服,想和她說悄悄話。
零彎下腰,側耳傾聽莉莉的話。
本想試著偷聽,但因為莉莉是用『連獸化者都聽不到的音量』說的所以聽不到。而且位置不好沒辦法讀唇語。
然而,零卻不知怎麼的能理解莉莉的話,她認同地點了好幾下頭,說了『原來如此』之類的話,瞟了我一眼後看向犬面。
「改變主意了。吾輩就來穿穿這衣服吧」
犬面得意地打了個響指。
我驚訝地看著零,下巴落到了地板上。
「啊……啊!?你怎麼突然變卦了!餵豆丁!你到底跟魔女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秘密」
說著,莉莉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可惡,這兩個女人已經靠不住了。這樣一來只能祭出最後的手段。
「吶,神父,你也是反對的吧?」
「不,我——」
「你同意麼!?」
「人多的話,就更方便收集情報。穿和別人一樣的衣服也方便混入人群中」
本以為他討厭浮誇與豪華,但仔細想想,他也是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這下就三對一了。加上犬面和阿爾巴斯就是五對一,局面壓倒性的不利。
——但是,這又如何。
就算我是少數派,我還是討厭這樣,對這種東西沒興趣。
「隨便你們!我反正絕對不穿!」
我說完,憤憤地離開了房間。
小孩子氣?
沒有團隊精神?
自以為是?
隨便你們怎麼說。我已經習慣丟臉了,也習慣了被人嘲笑與懼怕。
但是,唯獨不想在零面前被這樣看待。
並不是某種純真感情的具現,而是單純擔心零的感受。
之前也有過幾次,零因為我被虧待而憤怒得打算將城市炸掉,或是在城裡放魔法——總之幹過各種出格的事。如果舞會上有誰嘲笑我的話,不知道零會對他干出什麼事來。
——為什麼。
「這不是自作多情是什麼呢……」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在走廊中部停下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零對我那帶有玩笑成分的好意變得不可或缺。我也知道,自己心中對她那種沒有任何理由與前兆的『喜歡』的抵抗漸漸變弱了。
我很討厭這樣,倒不如說——我很害怕。
把『好意』當作理所當然之後,如果何時失去了它,我又該怎麼辦?
『這是當然的』『被背叛是理所當然的』——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失去了這樣斷言的自信。
「可惡……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
「咦……傭兵。你一個人在這幹嘛呢?霍爾德姆不是讓你們去試衣服了嗎?」
一個奔跑的腳步聲接近過來,熟悉的小孩子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我猛地抬起頭。
阿爾巴斯站在我面前,氣喘吁吁地笑著。
「工作總算是告一段落了!所以我就想著去看看你們兩個試衣服。你看到零的裙子了嗎?看到了吧!?是不是很有泥暗之魔女的感覺!?話說,衣服已經試完了嗎?這怎麼行!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我還一句話都沒說,阿爾巴斯就擅自激動起來,拉著我的手。
「喂,再穿一次讓我看看嘛!」
「我拒絕!話說
我一次都沒穿過!也沒打算穿!」
啊啊?阿爾巴斯不滿地瞪大眼睛。
「為什麼嘛!那個衣服絕對很適合傭兵的!我也準備了特別的衣服呢。紫藍色的絲製長袍,上面還有銀色的刺繡。那是非常昂貴的衣服,但陛下說有地位的人就要穿好的——」
阿爾巴斯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
「……呃,是他在去世之前說的。我真的很喜歡陛下。所以在他倒下的時候拼命為他治療了,但是沒治好……」
「是被毒殺的吧?不是當場死亡嗎?」
「倒下以後還存活了七天。本想查清毒的種類,但是不行。也不知道是誰幹的……肯定是十三號……」
她的表情越來越陰暗,沉重。
這氣氛讓我不好受,於是我用指尖戳了戳阿爾巴斯額頭。
「好痛」
呆呆地望著遠方的阿爾巴斯的目光再度轉向我。
「你,你幹嘛啊……」
「跟你講個笑話。以前,為了找到毒殺國王的犯人,上百個僕人受到了拷問。連宮廷御醫都沒辦法查清是什麼毒,也找不到犯人。將名醫從遠方請來檢查屍體過後,名醫這麼說了『是壽終正寢的。這就是國王的壽命』」
「……壽命……是……」
「死去的國王多少歲了?」
「六,六十七歲……」
「比想像中的還老呢……那他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你們魔女可以長命百歲,所以不是很理解人類壽命的短暫吧。其實五十左右死掉的人大把多」
「但是,除了陛下以外的王族都暗殺了!陛下也一定是——」
「他們確實是被暗殺的吧。殺一個國王,比殺一大群王親國戚要複雜得多。而且國王已經六十七歲,比起毒殺,讓他壽命耗儘自然死亡會更安全無風險。而且,王身邊還有繼承了偉大的索蕾娜血脈的主席魔法使,解毒根本不是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還用毒殺的方法不是很愚蠢麼?」
「但是……他是進餐時倒下的……宮廷御醫說是中毒……」
「那,你為什麼相信這個醫生的話?」
「為什麼……?」
「宮廷御醫只是『醫生』吧?而你是擅長守護之章的魔法使。危及宮廷御醫的飯碗的,是誰?」
阿爾巴斯睜大了眼睛。
她張口打算反駁,但又好像覺得我說的有道理,表情漸漸不安起來。
「……意思是他說謊了?因為只要說是毒殺,我就不好過了……?」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王宮本來就是個勾心鬥角多於一日三餐的地方。實際上在克萊昂共和國,也有很多醫生因為擅長守護之章的聖女而丟飯碗。犬面也說過這國家裡有很多想陷害你的人」
「這……倒是沒錯……!如果真的是毒殺那該怎麼辦?而且,令人不甘心的是,我根本不是十三號的對手。如果是十三號,肯定能輕易做出不留痕跡的,我解不了的毒……」
「那如果國王是自然死亡呢?十三號不就冤枉了嗎?因為毫無根據的臆測而殺人——這不是你最討厭的做法嗎?」
「這……!」
阿爾巴斯的祖母索蕾娜就是因為冤罪被殺的。
為了拯救民眾使用魔術,結果被民眾當成『傳播疾病的毒瘤』並殺害。
「或……或許不是毒殺吧,但是,十三號也確實將殿下軟禁了啊!殿下是很為這個國家著想的!聽到陛下駕崩的消息,不可能不趕回來啊!」
「我也沒說十三號完全沒鍋哦。而且他似乎還和有所關聯……不管怎麼說,必須要儘快抓住他。只是,你別什麼事都怪到十三號頭上。該好好分清敵我」
用爪子不斷戳著阿爾巴斯,阿爾巴斯便抱住頭喊疼。
「快住手啊!這種爪子戳人會受傷的!我是貴人!」
「嗯~是麼?是貴人的話,就要做與貴人相稱的事哦——」
「我已經夠努力了!你明明什麼都不懂!」
她胡亂揮開我的手,孩子氣地鼓起臉頰。
然後——
「吶……傭兵」
她突然低下頭,用很軟弱的口吻說。
「傭兵……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從她的聲音中可以聽出她的無助。
——原來如此,確實還是個與外表相符的小鬼。
只是比別人頭腦稍微好一點,有魔術的知識,能使用魔法的人。比莉莉還年輕……
「……你,在第一次和我們見面的時候是不是也說了這種話?然後擅自把我們當成同伴,把我們帶到了學舍」
你也太大意了吧——我帶著說教的口吻這麼說。
阿爾巴斯生氣地盯著我。
「因為那個時候零會使用魔法,所以我就覺得我們是同伴……!」
「就是這麼回事。敵人會說謊,所以你的問題是無意義的。必須要自己分清敵我。就算我回答一句『是』,也未必真的是這樣」
阿爾巴斯鼓起白皙的臉頰,說了句『我才不想被你教訓呢』。
我直勾勾地俯視著阿爾巴斯。
「總之,不管你怎麼想,我自認為是你的同伴」
儘可能平靜地說了。
有必要自己分清敵我——但在很多情況下,人們渴望有人無條件地成為自己的『同伴』,聽到這句話也會感到安心。
阿爾巴斯聞言,露出了再會以後第一個自然而毫無緊張感的笑容。
然後——
「所以,求你了!穿那件衣服給我看吧!」
說了這種風牛馬不相及的事。
我緩緩把拳頭抬到阿爾巴斯臉的位置——
「那是兩碼事」
用爪子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4
將糾纏不清的阿爾巴斯強行掰下來,逃到自己房間躲起來後,零雙手抱這大量的水果回來了。
「這是什麼回事?」
「給吾輩的貢品。在試衣途中發現身旁不知不覺堆滿了水果。是被吾輩的美貌迷住的下人們擅自送給吾輩的。那裡還有很多,不過吾輩拿不完了,只好選了一些自己喜歡的」
她平淡地回答。
「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利用著你那暴力般的美貌呢」
嘲諷地說了一句,零『美麗也是罪過呀』這樣厚臉皮地回答。
她扔過來一個熟透了的果子,我謝謝都不說直接咬上一口。它口感香甜,讓人不敢去想到底有多昂貴。我的表情也變得尷尬起來。
「就你一個嗎?豆丁呢?」
「在四處逃竄」
「啊?」
「她非常贊同吾輩和你穿上好看的衣服,但對自己穿禮服這事卻很反感。神父很快就量完了尺寸,在犬面擺出小孩用的裙子準備給老鼠試衣服的時候,她就嚇得衝出了房間」
然後犬面追在後頭,想要強行給她選好衣服。
我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禁在懷著憐憫的同時笑噴了。
「放過她吧。老鼠穿禮服絕對會被人笑話的。我也是——肯定會被笑話的。別人表面上可能裝得淡定,但背地裡肯定都在偷笑」
「吾輩不會笑」
「那只是因為你是例外——」
「你不滿只有吾輩嗎?」
往下望去,發現零正以強韌的視線盯著我。
我慌忙撇開視線——甚至看向了背後的窗子。
「都說了不是這個問題……如果舞會上有誰罵我的話,你肯定會發飆吧」
「那是當然,吾輩還沒寬容到同伴被侮辱時還能笑著原諒」
「這就是問題啊!你發飆的話會給小鬼添亂的!」
「那麼,就有必要讓客人們貫徹禮儀,確保吾輩不發飆吧。吾輩可不會為了保護會場氣氛而寬容對待無禮與惡意」
似乎沒有『忍氣吞聲』這個選項。
真是的,明明都知道魔女和獸化者參加舞會只會添亂,為什麼她突然說要參加啊——
「……豆丁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嗯?」
「你原本不是沒什麼興趣麼,豆丁到底是怎麼說服你的」
「哦,這個麼」
零笑了起來。
「聽老鼠說了她雙親的話,你一定還記得那對關係和睦的夫婦吧?」
「那個不服輸的女強人和善良的男人」
「沒錯……就是他們。妻子在兩人的紀念日上打扮得很漂亮,只讓丈夫享受到這份美麗,丈夫非常感動。這和野生動物的求愛行為沒什麼兩樣。吾輩如果穿得好看點,你也一定會高興——老鼠是這麼說的。吾輩
已經夠漂亮了,但吾輩為了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定是很令人高興的事」
——呃。
你叫我如何回應。
我到底該怎麼回答。
勉強從口中擠出一句『笨蛋』,但是聲音毫無霸氣。
「才,才不可能高興……!不過是件衣服而已,無所謂的」
「無所謂,就算你不高興,吾輩也會為你穿上漂亮的衣服。用寶石裝飾自己,用口紅妝點嘴唇,讓皮膚白裡透紅。想像一下吧,傭兵。吾輩將會稱你為唯一的朋友,比誰都要親切地和你額頭貼著額頭談天——人們會嘲笑這樣的我們嗎?大家一定都會用羨慕的眼神望著你。到那時,人們一定會揉亮自己偏見的濁眼,發現你的美麗」
——這對自己美貌的自信實在是——
而且毫不誇張地說,零確實是有與這自信相稱的美貌。
不知不覺中,零已經雙手伸向了我的臉頰。
我順勢低下頭,她便將自己的額頭貼在我額頭上。
「你不願意的話,也沒必要在別人面前展現那副姿態。吾輩只是想讓你為了吾輩穿上那身衣服。少年準備的那件衣服,一定與你的白毛很相稱——啊啊,沒錯,一定也和你人類的外表相稱。它就是很『合身』。少年也是如假包換的魔女,她也看到了你原本的樣子」
魔女能看清獸化者本來的面目——也就是說,看到了我身為人類的姿態。
零和阿爾巴斯竟然能看到我自己都沒曾看過一次的姿態,這確實讓我心情複雜。
「……喂,魔女」
「怎麼了,傭兵」
「你……到底喜歡哪邊?身為怪物的我……和身為人類的我」
零笑了,貼在一起的額頭微微顫動著。她用青紫色的眼眸注視著我的眼睛。
「你是在問吾輩喜歡大海還是喜歡波紋嗎?兩者都是你。所以吾輩兩者都喜歡。不管你是獸人戰士,還是弱小的人類,不管毛髮是紅是黑,不管是禿頭還是鬍子拉碴,都可以。你太糾結於外貌。不管外表如何,你就是你——沒錯吧?」
沒錯嗎?就算她這麼問,我也不清楚。
一年前,零問我想不想變回人類時,我毫不猶豫地說了是。但是如果零——有『什麼人』能不在意我的外表,與我在一起呢?
旅店打工仔的話閃過腦海。
變回人類後覺得困惑和違和,至今為止能做到的事情都沒辦法做,會失去戰鬥力。
零不是正在給我我不惜犧牲這些好處也想得到的東西麼?
一年前,侵蝕著我心靈的食人衝動也不知不覺消失了。獸化者越是憧憬人類,越快墮落為野獸——如果這話屬實,那就表示我已經不再希望變回人類了?
「怎麼了,傭兵。幹嘛露出那麼糾結的表情,吾輩隨時準備好聽你愛的告白了哦」
她調皮地笑著。我板著臉搖了好幾下頭。
「既然你無所謂我外表如何,那我穿什麼衣服也無所謂吧」
「那你願意在吾輩面前全裸麼」
「我是在說穿什麼衣服,那大前提當然是『穿衣服』啊!」
我怒吼著反駁,零也開心地笑著。
她的體溫突然遠離——『唰』,用手指指著我胸口。
「當然,你就算全裸吾輩也不會在意。但吾輩偶爾會想看你穿新鮮的衣服。這在吾輩的任性之中,也算是極為無害而平和的吧?」
「你也知道平常的『任性』都很棘手啊?」
「忠實於欲望是魔女的美德」
零這莫名得意的態度讓我垂下肩膀。
不過——確實,只是穿件衣服而已。
只在零面前穿的話,就不用擔心被嘲笑。順便給阿爾巴斯看看的話,她心情也會變好。
只要忍受一下這窄小的尺寸,衣服也不是不能穿。
就在我開始這樣想的時候。
「很抱歉打擾你們難以直視的情話,不過能不能停一下?有重要的話要說」
神父像是把門踢開似的狠狠打開門,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他完全不在意不禁豎起全身毛髮的我,坐在近旁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你,你你……你難道……聽到了剛才的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門外的!」
「大約在『你……到底喜歡哪邊?』的時候吧」
「哇啊啊啊住口趕快忘了你什麼都沒有聽見!偷聽可是個壞習慣!為什麼你當時不直接闖進來啊!」
「我情商還沒低到在別人說話說到一半時闖進來……」
「不愧是神父,真是個暖男」
「餵魔女!為什麼要誇他!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想到去誇獎他啊!」
因為太過害羞,感覺全身都要流出血汗了。
好想用尖銳的爪子把自己喉嚨抓破自殺。
或者把神父殺了將一切埋藏在黑暗之中。
但是我的想法並不能得到共鳴。零和神父都跟沒事兒人一樣。
「根本沒必要害羞吧。吾輩和你都什麼關係了」
「什麼關係啊!也沒什麼特別的關係吧!」
「平時你們不都黏在一起麼,這只會讓人想說『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呢』……」
「才沒有黏在一起!絕對沒有!」
只是因為她說懶得走路才抱著她走,睡在同一張床上也是因為這對雙方都好,並不是在親熱——吧。不,客觀地看確實有點那個,但主觀上講只是『情況所迫』……
還有就是零的任性……總之不是我的錯!
但是神父對我拼命的辯解付之一笑。
「這種事無關緊要」
就這樣轉移了話題。
零也感到好奇。
「有什麼重要的話想說?」
自然地跟上了話題。
這樣一來,我也沒必要獨自一直捏著放不下去的拳頭呆呆站在原地糾結了。
還有很多想辯解的話,並且還很想像莉莉那樣衝出房間。但我還是咬緊牙關忍住了。
然後。
「那個名叫阿爾巴斯的魔女……並不討人喜歡呢」
神父的話讓我鬆開了咬緊的牙齒。
嗯?我呆呆地發出了疑問。神父便道出從城內各處收集到的阿爾巴斯的負面評價。
阿爾巴斯暗殺國王,計劃奪取國家。
十三號其實沒死,阿爾巴斯一定是和十三號串通好了。一年前的火刑也只是為了篡奪國家的戲碼。
將沒有魔法才能的人當作垃圾對待。
一發現城內有人是教會信徒,馬上抓進監獄殺雞儆猴。
不比自己有才能的人使用魔法。
將大批的獸化者關起來,活剝他們的皮膚和皮毛用作祭品。
數不勝數。
「就是給他潑髒水吧」
「十三號的火刑是假的,這倒是沒錯」
「雖然我不打算替魔女說話,但確實,戴著有色眼鏡看的話,任何正當的行動都會被當成邪惡。也就是說那個魔女已經被疏遠到能傳出如此多惡評的程度了——然後,就會有人想暗殺她」
「——什麼意思!?喂,你確定嗎!?」
「因為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沒聽詳細。但毫無疑問是舞會當天計劃暗殺她。畢竟那是將外人招進城堡的唯一機會,主席魔法使在大群人面前被殺的話也不好捉拿兇手」
我和零面面相覷。
如果阿爾巴斯死亡的消息被全國——被全世界知道的話,一切就糟糕了。
維尼亞斯王國抑制魔法使的力量會消失,沒有人統帥魔法使,也沒有人掌握政權。
「——為什麼要把這事告訴吾等?對教會來說,少年的死是個好消息吧」
「你似乎不是很明白呢。魔女必須要由教會打倒。因為能打倒魔女平息魔女引發的騷亂的,只能是教會。而教會的意見——我個人的意見是,現在還不到打倒維尼亞斯的魔女的時候。因為準備還不夠充分——」
零也非常贊同教父的話。
「那麼吾等必須做點什麼,既然不知道主謀是誰,那能做的就只有保護少年的性命了」
「直接終止舞會不就好了……」
「如果你還沒發現自己是笨蛋的話——」
「好好好我知道的!根本不可能終止對吧,我知道不可能!所以別老是用你那法杖招呼我你這殺人神父!」
那是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與時間準備的,很有政治意圖的舞會。事到如今不可能終止。
但是,既然要在不知道對方是誰,會從哪下手——甚至連是否真有暗殺計劃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保
護』小鬼,就只有『一步不離』地跟著她了。
所以,我皺了皺鼻子。
想到了同樣的事的零壞笑著看我。
神父站起身,打開房門催我出去。
「那就需要試衣服了。你該不會想穿著現在這身去當國家領導人的護衛吧」
【幕間 向自由】
一隻怪物,被關在狹小的牢籠里。
被用鎖鏈捆住,被用籠頭套住嘴,動彈不得。
在黯淡無光的房間裡充斥著血與屎尿的惡臭,周圍不斷地傳來與它有同樣遭遇的人的掙扎聲和呻吟。
怪物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在這裡,為什麼自己這麼痛苦。
也無法想起自己曾用人類的語言說話,曾經有過戀愛。
就連被自己所愛的人拒絕,恐懼,辱罵,傷害,最後絕望——這樣被詛咒的過去都不會在夢中出現。
只有痛苦——和無可奈何的衝動與渴望在肚子裡翻江倒海,沸騰,讓它喘不上氣來。
人。
想要人。
那光滑的皮膚,柔軟的肉,溫柔的血,想要得不得了。
迫切想聽到『救命!』這樣的悲鳴。
求饒——啊,想聽求饒。
明明完全不認同它是人類,卻在大限將至時叫喚『求你放過我吧,你不也是人類麼』的聲音,是唯一能讓失去人類意識的獸化者感到安詳的東西。
唯有喝人血,吃人肉,才能給它人類的溫暖。
一搖晃身體,就聽到咔嚓咔嚓的鎖鏈的聲音。
只要沒有鎖鏈——沒有籠頭,沒有枷鎖。
咔嚓
就在這時,聲音響起。
微弱的光芒射入,『那個』落在地上,閃閃發光。
鑰匙。
鎖鏈的,籠頭的,枷鎖的——通向殺戮的自由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