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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樂園的守墓人 第四章 傭兵的契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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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吟出風切的聲響。

擊碎骨頭,切開肌肉的聲音,迴蕩在每個人的耳里,騎士就這麼倒在荒野之中。噴出的鮮血如雨水般灑落,我們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就讓我親手塑造『真正的叛徒』吧。然後,我也會親手予以制裁。」

「悖德」臉上浮起笑容,神父也僵硬地回以笑容。

「……你打算……先殺了我,再向教會傳達不實的報告……?」

「站在教會的立場,這樣的結果也是他們所樂見的吧?無論是討伐魔女,還是收回手抄本,都是由一名審判官獨力完成,這種說法也比較容易讓民眾接受呢。審判官的性命說穿了也就這麼點價值罷了。只要最後演變成教會所希望的結局,這點瑕疵被罵一頓就過去了。」

「悖德」將滴著鮮血的大鏟扛在肩上,姿勢就像是劍術架式,隨時都能發動攻擊。雖然神父緊緊握著手杖,但我不認為「悖德」會讓他有時間將手杖變形成鐮刀。

神父還有絲線可用,不過面對清楚自己底細的對手,也沒什麼機會偷襲。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讓陽光烤熱的空氣彷佛冰涼起來。我環顧四周,打量著這群圍住我們,看起來跟盜賊沒兩樣的傢伙,在腦中拚命思考最佳的行動方案。

在毫無遮蔽物可利用的平原上,自己是否有機會從這群擁有馬車的集團手中逃脫──老實說,希望真的很渺茫。

最重要的是,馬車上還載著那個叫作「殲滅神機」的武器。雖然我想像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武器,但至少可以確定,它的射程不下於弓箭。

這時候,始終像是遭到凍結般一動也不動的教會騎士,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發出哀號。

騎士用不停顫抖的手拔出劍來,自暴自棄地砍向「悖德」。

而「悖德」只是將上半身一挪便閃過了這道攻擊,接著就將大鏟尖端刺入撲空倒地的騎士腳掌之中。

騎士因為劇痛而大喊,此時周圍也跟著響起粗野的笑聲。

「不要輕舉妄動,無能的教會騎士。我不會殺你,因為還有些差事要留給你去辦呢。」

「差事?你這個可恨的叛徒!我絕對不會向你這種人屈服──呃啊啊啊啊!」

「悖德」毫不留情地將刺在腳上的大鏟轉動起來。鮮血迸散,趴在地上的教會騎士用力刨著地面發出慘叫。

「悖德」一臉愉悅,低頭望著對方,開口說道:

「劇本是這樣的。『隱密』審判官逮捕了零這位魔女,卻在護送途中被她魔性的美貌迷倒,試圖殲滅教會騎士團之後逃亡。這時候,接獲民眾通報而趕來此地的我,將反叛的審判官與魔女一網打盡。」

神父眉頭深鎖,手指敲著手杖。

看起來不像是心情焦躁,反而像是在思索的樣子──然而「悖德」並不在意神父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主教閣下因此龍心大悅,肯定會對我另眼相看呢。比方說,把不久前攻陷的魔女藏身處──那個美麗的場所,劃為我名下的土地。而第一位在那裡長眠的人,就是過去在該地被尊為首領的美麗魔女──第二個人就是你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神父如此附和著──

接著不知為何突然抬起手杖,點著我的脖子:

「那麼把劇本換成這樣如何?雖然我逮捕了零這個魔女,但是作為僕從使喚的墮獸人卻被魔女迷倒了,反過來對護送我們的教會騎士大肆虐殺。而我也在即將喪命之際,被『悖德』所救。」

「……啥?」

我忍不住傻愣愣地喊了出來,轉過頭看著神父。

「你說啥啊啊啊啊?」

我愣了幾秒之後,終於驚訝地大喊出來。我現在該不會被同伴徹底出賣了吧?等等,這麼說來,這傢伙本來就算不上是同伴。

「悖德」也一時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睛,隨後才抬頭大笑。

「原來如此,你打算把抓到的『零』送給我,換回自己的小命啊?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固執己見的男人呢……」

「這世上有哪個審判官會甘願和魔女跟墮獸人一起去死呢……而且老實說,我對於立功沒有什麼興趣。只要能抓到魔女,讓教會能夠將《零之書》封存起來,我就心滿意足了。而且對你來說,能夠得到同為審判官的證詞作為佐證,也能讓事情比較好辦吧。」

「這還真是赤裸裸的出賣啊……吾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呢。」

「大難臨頭了你還能說風涼話啊!」

事已至此,只剩下一種選擇了。

就是搶一輛馬車,溜之大吉。

我將零抱在懷裡站了起來,大手一揮掃開一切擋路的障礙,衝出包圍網之外,拔腿跑向馬車。

「想逃嗎……真是思慮淺薄的禽獸呢。」

「悖德」隨意呢喃了一句,立刻大步追了上來。

我感覺到一股襲向頸部的殺氣,馬上拔出劍來。就在我扭身回頭,提劍護在頸前的同時,就響起沉重的金屬撞擊聲,手臂也感受到一股猛烈的衝擊。

「悖德」將全身重量施加在通體鋼製的大鏟上,由上而下揮出一擊──明明身材比神父更為纖細,「悖德」祭出的這一擊卻是沉重無比。

因為我勉強扭轉身體擋下這道攻擊的緣故,使我的動作瞬間出現遲滯,無法立刻反擊。

就在這一瞬間。

「那條鐵煉──太礙事了。」

「悖德」用大鏟劃出一道大弧線,刺入我的手臂。

但是,刺得太淺。

大鏟的尖端只是稍稍刺入我的肌肉而已,甚至沒有碰到骨頭。

這傢伙果然沒啥力氣啊。只有靠著大鏟重量加上體重的大動作攻擊,才能產生殺傷力。

既然如此,要從這傢伙手中逃走也不難。

──就在我得到這個結論的下一秒,一道爆炸聲震動了我的耳膜。

有某種東西在眼前爆炸了,我下意識明白了這個狀況。爆炸的攻擊力道非常強烈,甚至把我往後吹向了半空。

我輕輕摔在地上,連忙站了起來。

「傭兵!」

震到麻痹的耳膜,聽見了零的叫聲。

零明明和我用鐵煉綁在一起,可是聲音聽起來卻這麼遠。

「該死,那傢伙到底是把炸藥藏在哪裡啊……!居然被炸到飛起來了,要是被炸的人不是我,早就死掉了吧。」

火藥的氣味衝出鼻腔之中,我甩了甩頭,正想伸手抹抹鼻子的時候,突然感覺不太對勁。

「……啊……?」

不見了。

手肘以下的大半條手臂都不見了。

不僅如此,斷面甚至還噴著血,將整隻斷臂染成紅色,大量血液不停滴落地面。

「這──!等一下,這是在開玩笑的吧!剛才的爆炸威力居然這麼大?」

當我明白手被切斷的瞬間,腦袋便開始高速運轉。

這樣的出血量不太妙喔,必須儘速止血──但是現在忙著止血的話會先被對方幹掉。冷靜點,首先要掌握住狀況。

我是被什麼東西,以什麼方式攻擊了?手臂的斷面看起來像利器造成的。炸斷的傷口會是撕裂傷,不是這個樣子。

對方的武器是大鏟。開鋒的尖端、爆炸聲、遭到切斷的手臂,以及鐵煉喀啦喀啦的聲音。

傭兵。我又聽見零的聲音──對了,零跑哪去了?

那傢伙之前被人用鐵煉和我綁在一起。我的手臂被切斷,而零的聲音又像是從一段距離之外傳來,這就代表──

「真是遺憾啊,墮獸人。你沒辦法和美麗的魔女一起逃走了。」

只見「悖德」環住零的纖腰抱在身前,臉上洋溢著優越感。

「呃……唔……!」

慢半拍才傳入腦中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呻吟起來,當場跪在地上。「悖德」的手下一擁而上,將我壓制在地。

「真虧你幹得出這種事啊,殺人神父……!欺騙好心好意打算幫助教會的魔女,讓她乖乖束手就擒被你們殺掉,這就是教會的做法嗎!」

「追根究柢,鬧出問題的原因不就是魔女嗎?就算幫了點小忙,依然還是一個禍害。」

神父冷冷地拋下這番話,轉身離去。

「等等,神父。」

零望著神父的背影,語氣沉靜地喊住他。神父停下腳步,隔著眼帶望向零。

「傭兵出血太過嚴重,這樣下去他會死喔。」

那又怎樣?「悖德」不禁出言嘲笑:

「身為一個魔女,居然還對墮獸人抱以同情?不用等到失血過多,我現在就砍了他的頭。你們這些『走狗』聽到沒!把那傢伙處──」

「不行,要活捉他。」

「悖德」正想叫手下把我「處理掉」時,卻被神父打斷了。

「因為這次的事件,讓教會騎士團對你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不僅如此,在護送魔女的過程中,教會騎士團的成員也遭你殺害,肯定又會招來不必要的負面傳言。但只要把身為現行犯的墮獸人送給教會騎士團作為功勞,多少也能降低他們的不滿吧。」

「為什麼我還得去顧慮教會騎士團的想法?他們愛鬧就讓他們去鬧啊。」

「他們對你來說或許無關緊要,但是對教會而言,教會騎士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在民意上我方的立場已經站不住腳了,既然有現成的機會能向他們示好,把握住機會才是上策。」

神父說著說著動了動指頭。我突然感覺肩頭一緊,好像被什麼東西緊緊綁住一樣,因為太過疼痛而慘叫起來。

「我做了止血措施。這樣一來,憑著墮獸人的體質應該沒那麼簡單就會死──不過那也只是讓他能夠撐到被教會騎士團折磨至死為止……這樣你滿意了嗎?」

聽見神父的問話,零點點頭。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但吾必須先告訴你,此刻吾已經極為不快了。倘若傭兵真的死去,吾絕對不會原諒教會。無論使用任何手段──即使必須賠上這條性命,吾也會盡全力毀滅教會。」

零的表情可說是悽厲到了極點,沒有辦法親眼目睹,也算是神父的幸運吧。畢竟就連我也冒出一身冷汗了。

不僅如此,零在說完話以後,就扯著鐵煉把我的手臂撿起來,像是開玩笑一樣地笑著對我說:「吾就先拿著這個代替你了。」

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能露出那樣的笑容啊……雖然出血止住了,手上的劇痛還是讓我幾乎快要昏厥。

在一旁隨意聽著神父與零交談的「悖德」,不耐煩地開口:

「『走狗』們,開始工作了!挖個砂牢把那隻野獸扔進去!接著……對了。」

為了圓好這個大謊,「悖德」用鞋尖點了點因腳傷而倒在地上的教會騎士說:

「這位教會騎士大人,就拜託你向教會報告呀。我讓你帶上一隻『走狗』作為證人,他會護送你到魯多拉,看著你好好向教會『報告』。告訴他們這裡有隻犯了大罪的墮獸人,準備將這傢伙公開處刑吧。」

3

所謂的砂牢,其實就是在地上挖個坑做成的簡易牢房。

利用炸藥挖成的坑洞相當深,就算我伸長了手往上跳,也構不到邊緣。

土壤既乾燥又脆弱,稍微用點力就會像砂岩一樣碎成粉狀。我本來還想試著把崩落的土聚集起來,當作墊腳石來用,但是土壤太過乾燥,一壓就散掉了。

再加上我現在只剩一隻手。

雖然我利用陽光加熱劍身,按在傷口上多做了一道止血措施,降低了我在公開處刑之前就死掉的機率,但我的處境並沒有因此好轉。

太陽西下,漸漸接近日暮時分了。

在這段期間,我嘗試了各種逃脫的辦法,但都只得到一個結論。

──不可能。

光靠我一個人,絕對不可能逃出這個坑洞。

於是,現在我已經放棄靠自己逃亡,躺在坑洞中央望著開始染紅的天空。完全束手無策了,前途無望。

對方大概也知道我逃不掉吧,甚至沒有留下一個人看守。

「現在只能等教會騎士團回來把我帶走嗎……?」

只能等到那時候──然後我該怎麼辦?

只能等著被帶到城裡,接受公開處刑。就算我能逃走,那零又該怎麼辦?

即使透過「魔女信箋」和阿爾巴斯聯絡上了,但是位於大陸中央的威尼亞斯王國,距離大陸最南端的魯多拉實在太遠。

「萬事皆休嗎──可惡……神父那個混帳……!」

就在我開口唾罵的瞬間。

「要我幫你嗎?」

我突然聽見了一道咬字有些不太清楚,像是小孩子的尖細嗓音。

真糟糕啊,大概是出現幻聽了。我的腦袋開始不清醒了嗎?明明狀況還沒有絕望到那種地步啊。

我始終保持安靜沒有回答,接著便感覺到有些土塊從上頭崩落,好像是有人走到坑洞邊緣的樣子。

這時,鼻子聞到了老鼠的氣味,還有人類的血腥味。

「……死翹翹了嗎?」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隨即「吱!」的一聲,響起了尖銳的叫聲,又聽見細小的腳步聲急速朝遠方而去。

我連忙大喊:

「喂,不要逃啊!快回來啊!──莉莉!」

逃走的腳步聲停下了。經過一段令人心急的寂靜之後,才聽見小小的腳步聲又往坑洞的方向接近,這才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

坑洞的邊緣,露出一張毛色雪白的老鼠墮獸人的小臉。

──不對。

是黑白交錯的斑紋模樣。我稍微想了一下,才發現那是黑紅色的血跡染在白色的毛皮上所造成。

「你的臉……」

「是爸爸的血。」

莉莉的這句話,讓我頓時血氣上涌。

為什麼這丫頭會跑來這裡?為什麼毛皮會沾染上血跡?光是這短短一句話就能說明一切。

「悖德」先前的確說過,她握有證詞。有人作證指出,神父與魔女一起度過一夜。

仔細想想,也只有我們住過的那間破爛房子,才有可能讓人傳出「神父帶著一個銀髮魔女」的情報。

「……審判官去過你家嗎?」

莉莉的臉一下子就皺成一團。雖然眼中沒

有冒出淚珠,但是同樣流不出淚的我,看得出來她正在哭泣。

「他們被殺了嗎?」

莉莉搖了搖頭,不過又開口補充:

「有好多男人……跑進家裡……把、把他們帶走了……爸爸跟媽媽……很快就要被他們殺掉了!」

所以……莉莉努力擠出聲音,繼續說下去。

「你能不能……去救爸爸和媽媽?你答應的話,莉莉就幫你從這裡逃出來。」

我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去救這傢伙的父母。

只要出了這個坑,憑我的實力根本可以翻臉不認帳──而她也很清楚這一點。

但是身為墮獸人的莉莉,除了我之外就找不到其他人能夠求助了。

看見我默默不語,莉莉的臉色開始不安起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你答應,莉莉什麼事都願意做……!」

「──雇用傭兵的時候,先準備好一份事後報酬,比較不容易遭到背叛。而且比起單純的金錢,如果提供獨家的情報更為有用。」

莉莉睜大雙眼,殷切地回望著我。

「……情報。」

比方說──

「番茄燉菜的獨門秘方──你應該知道加了什麼吧?我們先約好呀,如果我把你的父母救出來,你就要把這個情報告訴我。」

原本一臉呆滯的莉莉,臉上漸漸浮起放心的笑容。

「莉莉還知道很多配方喔!媽媽知道的更多更多呢。要是你救了他們,我覺得媽媽一定願意全部教給你。」

「這樣啊,那就很值得期待呀。」

我從行囊中取出繩索,牢牢綁在劍上,用力往坑洞外面扔去,再指示莉莉儘量將劍深深插進地面。

莉莉抱著劍消失在視野之中,繩索也不斷地往上滑去,當繩索停住的同時,響起「可以了」的呼喊聲。

於是我使勁抓住繩索,一口氣爬到了坑洞外頭。

「得救了……」

逃出生天的感覺,讓我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抬頭一看,莉莉就坐在我的劍上一臉自豪地笑著。

「莉莉還能替你帶路喔。」

「啊?」

「帶你去爸爸媽媽所在的地方──神父大人和魔女姊姊也在那裡。」

我聽見「吱吱、吱吱」的叫聲。

從荒野上四面八方傳來,無數的叫聲。

這是老鼠的叫聲。數不清的老鼠,以莉莉為中心聚集起來。

「因為莉莉有很多很多『朋友』。」

露出笑容的莉莉,看起來只不過是個瘦小的孩子。

但是我的本能不斷地警告我,絕對不能小看眼前這個墮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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