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5 拷問姬的故鄉(2/2)
露在棹人大人面前!」
小雛臉毒液飛濺的方向都計算了進去,精準地揮舞斧槍。但突然,倒在周圍的骨頭變成了盾,擋下了這一擊。儘管骨頭分崩離析,但肉蛙勉強倖免。
「小雛,你沒事——」
「————耍小聰明!」
小雛大聲一喝,鞋底深深灌入逃過斧槍一擊的肉蛙面部。肉蛙的頭部粉碎爆開,飛濺到周圍。小雛搖擺著女僕裝的裙裾,華麗著陸。
「感謝棹人大人關心。棹人大人果然很溫柔……可是,現在……」
只見伊莉莎白那邊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
她的鐵球上爬滿了骸骨。那些骸骨就算身體被砸碎,依舊牢牢地抓著球鐵上的棘刺,把腳深深地扎進地里,強行讓鐵球停下。棹人也總算察覺到了瑪麗安的戰術。瑪麗安打算利用伊莉莎白殺死後留下的大量骸骨,以數量打一場消耗戰。
「啊啊,大小姐,您感覺到了麼?後悔之情有沒有令您肌膚顫抖?苦惱之心有沒有令您胎內刺痛?您將會被你所殺死的無辜子民的遺骸殺死。您感覺到了麼?他們強烈的憎恨、殺意、悲傷,是否讓您肌膚刺痛,肉如火燒!?大小姐!」
瑪麗安緊緊抱住自己的下腹,就像歌劇演員一般大聲呼喊。
無數突擊搶的槍尖,指向伊莉莎白。伊莉莎白煩躁地打了個響指。
鐵臂抓住了突擊搶。同等數量的『鐵處女』將『騎士』團團圍住,並準備將『騎士』們拖入胸口。但是,骸骨卻紛紛撲進敞開的胸部。『鐵處女』的內部遭到蹂躪,齒輪被破壞。瑪麗安淚眼滂沱,就像是自己正在被襲擊一般大叫起來
「大小姐,您知道麼?您殺死的子民們,曾經也擁有著想要守護的普通生活喔?沒有一個是完全該死在您手裡的喔?大小姐!」
瑪麗安的樣子很詭異。她臉上那恍惚的紅潮已然退去,緊緊地捂著胸口,就像傾訴痛苦一般喘著氣,淚水不住地流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大小姐,您為什麼要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為什麼,為什麼您就不明白呢!大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分裂了麼」
棹人不禁嘀咕起來。瑪麗安的言行及其不穩定,一方面在愛的驅使下欣喜若狂地想要殺死伊莉莎白,同時卻又淚眼滂沱地逼她後悔,逼她懺悔。
「大小姐,為什麼,為什麼您就不明白……我放棄做我自己了。您那麼做,會讓所有人哭泣的,我必須殺了您,我必須阻止您,必須由我來阻止您」
如今,棹人發覺了。瑪麗安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她已經被伊莉莎白製造的人間地獄,以及因為沒能阻止伊莉莎白的暴行而產生的自責,徹底壓垮。
「……我要,我的,我……我的大小姐,是我的錯,所以」
如今在棹人等人面前的,不過是一個徹底瘋掉的普通女人。
瑪麗安發出慘叫似的尖銳叫聲,捂住了臉。在那頂帽子上,白色的百合花靜靜搖擺。伊莉莎白嘖了下舌,低聲說道
「…………可悲啊,瑪麗安。這是餘一手釀成的呢」
這一刻,伊莉莎白的腿被一具骸骨的手給抓住了。她一下子被拖進了大群的死者之中。被她殘忍殺害那些人,腐朽殆盡的身軀之中充斥著濃重的殺意與憎惡,而那些殺意與憎惡,將『拷問姬』徹底淹沒。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被詛咒吧,被詛咒吧,被詛咒吧,被詛咒吧,永遠地被詛咒吧,伊莉莎白!
棹人感覺聽到了死者慘烈的呼喊,但卻不輸給他們,大聲叫喊起來
「伊莉莎白!給我出來!伊莉莎白!你開什麼玩笑,喂!」
「伊莉莎白大人,小雛這就前來相助!」
小雛也大叫一聲,沖了出去。在小雛趕到之前,那些骸骨發出嘩啦呼啦的聲音,就像讓伊莉莎白好好體會他們所品嘗的痛苦一般蠕動起來。瑪麗安再次大叫起來
「知道麼?您知道麼?大小姐,我的大小姐啊!」
「那種事情……余……」
骸骨之中漏出微弱的聲音。小雛連忙止步。與此同時,聲音爆發出來。
「早就……知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震耳欲聾的叫喊,鎖鏈如爆炸般伸出來。
以伊莉莎白為中心,無數鎖鏈迸發而出,肉與龍捲風一般卷著漩渦,毫不留情地橫掃那些死者。無數骨頭被鎖鏈輕輕鬆鬆地拖了起來,折斷髮出的嘎啦嘎啦聲不絕於耳。
鎖鏈的漩渦猶如華美的玫瑰綻放一般,在周圍展開。鎖鏈掃過地面,撞擊瓦礫,將那些骸骨砸成碎片,將她曾經拷打並殺害的人們徹徹底底粉碎至渣。小雛注視著猶如多頭蛇一般狂舞的鎖鏈,呢喃起來
「不愧是伊莉莎白大人,真是漂亮。可是,這……不好!失禮了,棹人大人!」
「唔哇!」
小雛全速沖了回去,以公主抱的要領抱起棹人飛奔而去。下一刻,鎖鏈砸中了兩人剛才所在的地方,被牽連進去的廢屋隨即倒塌,燒焦的碎木片與灰燼散落在周圍。
在囂囂塵土散去之後,只有伊莉莎白一個人站在中央。
她就像全身體毛根根倒豎的貓一般,「呼、呼~」地喘著粗氣。
瑪麗安退了一步,剩下的幾具『騎士』列隊擋在她身前。在伊莉莎白遭到他們的突擊之前,將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插進腳下的石磚。
「『蟲地獄』!」
這聲吶喊喚起地震,路面開始呈漏斗狀下陷,所有『騎士』陷了下去。
在深深地洞穴底部,無數的蟲子正在蠕動。那些帶著金屬甲殼,泛著黑光的蟲子,似乎是異界生物。那些『騎士』的身體被蟲群淹沒,腐肉被小小的牙齒咀嚼掉,發出瘮人的聲音。面對大量的餌食,蟲群欣喜若狂地發出喳喳喳的聲音。
「………………!」
瑪麗安一步一步向後退去。但是,鎖鏈貫穿周圍的地面,像蛇一樣飛了出來,將枯瘦的身體與碩大的胸部緊緊捆住,就像記憶中的伊莉莎白一樣那樣被吊在了空中。她就像想要知道剛才那番大叫的回答一般,直直地注視著伊莉莎白。
在她面前,伊莉莎白以嚴肅的表情,將兩隻手交疊放在了劍柄之上。
「抱歉了,瑪麗安。那種事,余早已心知肚明」
瑪麗安的眼睛吃驚地微微張大。伊莉莎白直直地回望著那對青灰色的雙眸。
「在這世間,沒有哪個子民應該死在余的手上。余殺的所有人,都擁有健康生存,樂享人生的權利。余所殺死的,是無辜的子民。余殘忍地、悽慘地、冷酷地、蠻橫地手刃了他們。瑪麗安,你說的沒錯。如此深重的罪孽,余就算死也肯定償還不清」
伊莉莎白以真摯的口吻做出懺悔,但同時還向石磚上吐了口唾沫。她陳述並承認自己的罪,卻並不悔過……伊莉莎白斬釘截鐵地說道
「在完全理解這一切的情況下————余成為了『拷問姬』」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伊莉莎白沒有往下說。
空虛的風吹拂她的秀髮。那風載著大火痕跡之中的熱量,猶如哀嗟般沉吟起來。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被詛咒吧,被詛咒吧,被詛咒吧,被詛咒吧,永遠地被詛咒吧,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獨自接受著眾多死者的怨念與憎惡,繼續說道
「余不渴望寬恕,不渴望理解。余曾經的確以悲鳴為樂,以絕望為樂。你就帶著輕蔑,謾罵,詛咒,去死吧……抱歉了,瑪麗安」
「…………大小姐」
「用不了多久,余也會追隨你的腳步。別擔心,真的用不了多久」
伊莉莎白微微彎起嘴角。那稚嫩表情雖然只停留了那麼一瞬間,卻感覺比平時更加的不設防。
伊莉莎白向握住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的手中運力。瑪麗安見狀,搖了搖頭。她閉上眼睛,後又睜開,以家庭教師式的平靜表情,輕聲細語
「大小姐,我知道的哦。『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是召喚刑具與鎖鏈的高級觸媒。但是,其本身是為了在罪人遭受火刑之際,為了免除其痛苦而斬下其頭顱而打造的處刑之劍,是充滿溫情的武器。您打算用那樣的東西殺死我麼?」
「正是。余將用它,斬下你這個瘋掉的普通女人的頭顱」
「這可不行啊,大小姐,這完全不是您的風格。您不能只將溫情賜給我一個人。既然您的扭曲至死都無法矯正,就請對我也用刑具,殘忍地殺死我吧」
伊莉莎白的臉微微繃緊。瑪麗安
的雙眼之中充滿強烈的意志,對伊莉莎白痛斥道
「您只有以痛苦來否定我,宰殺我,才能證明已經沒有人能夠動搖您的精神。您就算被抓住之後淪為了教會的走狗,您的精神依舊是暴君……既然如此,那樣才是您正確的姿態」
瑪麗安一時閉上眼睛,然後緩緩睜開,以嚴肅的表情,以教師的身份,對伊莉莎白做出最後的忠告
「哪怕對一個人心慈手軟,都將動搖您的決意。記住這句話」
伊莉莎白沒有回答。但是,瑪麗安突然一改嚴格的家庭教師的面孔,表情再次發生了變化。她就像面對任性的孩子一般,露出十分溫柔的目光
「我由衷地愛著您喔,我的大小姐。即便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對您的欽慕之心,自您小時起就不曾有過任何改變」
瑪麗安柔美的微微一笑,然後由衷感到悲傷般接著說道
「要是殺了我以後,這個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愛您的人了吧」
「啊啊,你說的沒錯。恐怕永永遠遠,一個人都不會有吧」
伊莉莎白靜靜地予以了肯定。瑪麗安點點頭,與同等待行刑一般垂下了頭。
伊莉莎白放開了手中的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烏黑艷麗的秀髮隨風飄逸。她抬頭望著天空,露出尤為平靜的表情。凝重的沉默在兩個女人之間瀰漫開來,行刑人與被處刑者,都沒有動。
此時,棹人周圍的空間發出聲音,凍結了。
***
「……怎麼、回事?」
在玻璃破碎似的怪聲響起的幾秒鐘後,棹人總算察覺到了周圍的異樣。
他視野之內的情景泛著微微的蒼藍色,被凍結了。伊莉莎白、小雛,乃至隨風滾動的碎骨與一粒粒的沙塵,全都靜止了。棹人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但自己與靜止的其他東西之間被一層透明的膜給擋住了,連碰都碰不到。
「發生什麼了?喂,伊莉莎白、小雛!」
棹人大聲呼喊,但她們似乎根本就聽不到,沒有回應。就在棹人頭腦混亂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什麼人,連忙轉過身去。
「初次見面,無辜的靈魂啊」
「初次見面,無垢的靈魂啊」
只見那是有個女孩穿著比小雛那身還要古樸的女服裝,拈起裙裾優雅地行了一禮。
其中一人單手但這一個繫著絲帶的盒子,另一個人高舉著指針停止轉動的表。她們披在背後的長髮是用金絲製作,眼窩之中鑲嵌著滿是裂痕的紫色寶石。看到人造的器官,棹人明白——這兩個人不是人類,是人偶。
她們面無表情,只有嘴唇再次動了起來。
「你覺得伊莉莎白會殺了她麼?」
「『拷問姬』會下殺手麼?」
「怎麼回事?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很難過呢,殺死愛著自己的人」
「很悲傷呢,殺死傾慕自己的人」
「你們說的不錯,但我又阻止不了」
棹人攥緊了拳頭。棹人並不了解瑪麗安與伊莉莎白之間有怎樣的牽絆與恩仇,不知道她們之間有過怎樣的回憶,她們現在都在想著什麼,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
這是伊莉莎白做出的選擇,也是決定。她的選擇,根本不容棹人以半吊子的想法進行干涉。但是,兩名女僕以整齊劃一的動作搖了搖頭。
「誰說要阻止了」
「一個字也沒提過」
「「我們問的不是伊莉莎白怎麼做,而是你要怎麼做」」
「……什麼?」
棹人不明白她們再說什麼了。再說,她們兩個究竟是什麼人?
拿著盒子的女僕機械性地清了清嗓子,靜靜地走上前來。棹人戒備著向後倒退。但是,女僕解開了絲帶,打開了蓋子,堂而皇之將裡面的東西展示給棹人看。
棹人看到那東西的瞬間,只感覺到威力的東西猛烈地翻湧起來,不禁捂住嘴巴。
「…………唔,嘔」
在盒子裡,大量身上長著烏鴉羽毛的蜘蛛正在蠕動。巴掌大的蜘蛛一層摞著一層,用長滿羽毛的八條腿到處亂爬。在盒子的中心,竟然有一個嬰兒埋在蜘蛛里。棹人伸手想要救他,可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莫非,這是……」
「哎呀,發現了麼」
「是啊,明白了麼」
仔細一看,胖嘟嘟的健康嬰兒,下半身竟長著蜘蛛的腿,已經長滿牙齒的小嘴上,正掛著異常殘忍的笑容。
棹人感到一道閃電從頭頂直劈下來,同時明白過來。
「這東西……難道是『伯爵』麼?」
說起來,在剛才襲擊過來的,用腐肉重現出來的大群惡魔之中,沒有『伯爵』。
棹人在厭惡之下,全身發抖,退了一步。與此同時,兩個女僕開口了
「瑪麗安也保存了『伯爵』的靈魂」
「我們將其放進了人類的嬰兒體內」
「「放任不管的話,他會成長為跟那個可恨的男人一樣的東西吧」」
嬰兒用鬆軟肥大的手,就像愛撫寵物一般撫摸著那些蜘蛛的背。他用仿佛充滿狡黠知性的眼睛俯視著那些蟲子,心滿意足地,邪惡地笑著。
棹人下意識舉起了拳頭,但沒能揮下去。如果眼前的這東西就是跟上次一樣的『伯爵』,他就能夠下得了殺手了。這是他無數次想過要那樣去發泄。但是,雖然現在這東西跟『伯爵』本質相同,卻畢竟是個嬰兒。
棹人連都打都下不去手,何況要殺了他。殘殺嬰兒,這種行為跟自己的父親沒有區別。他強行鬆開了攥得緊緊的拳頭,慢慢地摸了摸自己鐵青的臉。
觀察到棹人的樣子之後,兩個女僕相互看了看,然後點點頭。
「啊,果真一上來就處理辦不到啊」
「哎,只能接下來再慢慢期待了呢」
「「暫且就這樣吧」」
女僕將盒子高高舉起,毫不猶豫地扔到了地上。
那群蜘蛛出現恐慌,爭先恐後地從砸爛的盒子的縫隙中逃出去。那個嬰兒也爬了出來,一路把打算逃跑的蜘蛛壓扁。女僕用腳尖將嬰兒的身體挑了起來,翻了個面,然後奮力地踩了下去。
「什!」
人力所不及的力量灌入進去,肥大的撫子擠壓變形,四散爆開。形狀不同於人類的大量內臟擠了出來。在燦爛的血泊之中,嬰兒抽搐了一陣,隨後一動不動。面對這過分殘忍的一幕,棹人噤若寒蟬。在棹人面前,兩個女僕聳了聳肩。
「好了,這樣就踩扁了,放心了麼?」
「已經平安地收拾掉了,安心了吧?」
「我才沒有……不,也並不是。我的確鬆了口氣……可惡,糟透了!但是,這東西本來就是你們製造出來的吧!為什麼要這麼做」
「正是。其實就算現在將踩扁一個,這東西還可以再製造」
「只要將靈魂保管於胎內的死靈術士不死,就能無限制造」
聽到兩個女僕說的話,棹人感到全身發寒。他看了看嬰兒悽慘的屍體。這種東西竟然還能再製造,絕不能一笑了之。
「這裡面臨著一個問題。伊莉莎白究竟會殺了她,還是不會殺呢?」
「如果沒殺,我們就會把瑪麗安抓起來,用她製造大量的『伯爵』」
棹人轉向被鎖鏈束縛住的瑪麗安,只見她的蒼白的臉上貼滿了對死覺悟,以及對生的深深疲倦。她本就不是應該成為死靈術士的人。
「……你們的意思是,你們還會更加殘忍地驅使已經崩潰的她,是麼?」
「直至瑪麗安脆弱的心徹底碎裂為止,我們將不斷量產『伯爵』並放到外面」
「沒錯,到時候,那一幕就會出現。許許多多的『殘酷劇場』就會不斷重演」
兩個女僕相互冷冷一笑,棹人只覺得自己的視野被憤怒徹底染紅。
與此同時,蜘蛛的姿態在腦內蠢蠢欲動地重現出來,一個個孩子發出悽慘的尖叫。諾耶無助地咒罵,哭著笑了起來,隨後被拖走,消失。
感覺,好像聽到了慘烈的哀嚎,以及少年的脖子被折斷的聲音。第一個祝福棹人得到幸福的人,就這樣遭到了殘忍殺害。
憤怒與殺意填滿棹人的腦袋,腦袋裡不知什麼地方發出了齒輪啟動般的怪聲。棹人緩緩抬起臉,眼睛異樣地睜大,用冰冷之極的聲音對兩人問到
「你們以為我會讓你們的成麼?」
「這份只能用魯莽來形容的勇氣實在出色」
「可你搞錯對象了。你要殺的,不是我們」
兩個女僕再次拈起了單邊的裙裾,單膝側退,優美的行了一禮。扔掉盒子的奴僕向棹人示意被鎖鏈捆住的瑪麗安,另一個女僕將表高高舉起。
「好了,開始繼續吧」
「只有幾秒鐘給你判斷,還請果斷」
「「千萬不要讓自己後悔」」
瞬間,兩人的身影消失了,世界恢復了色彩。冷冽的風吹過,灰燼與沙塵漫天飛舞。伊莉莎白緊緊咬著嘴唇,將手臂高高舉起。
同時,棹人蹴地而起。
留下的判斷時間只有幾秒鐘,不管她打不打響指,都沒有時間等下去。如果不打,則沒有機會再去阻止,之後必將釀成可怕的慘劇。
那兩人的暗示,棹人自然完全理解。他以冷靜而清晰地思考,理解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並當即付諸實踐。
棹人拔起插在地上的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可能是有魔法的輔助,刀身意外輕盈。他轉向伊莉莎白,沒有理會那雙詫異的赤紅眼睛,以極為自然的動作走上前去,強行無視於這一行為的正當性。
(就算我不動手,瑪麗安也會被殺死。要麼飽嘗伊莉莎白的拷問在痛苦中死去,要麼被他人利用完全榨乾淪為廢人後慘死,等待她的只有這兩條路)
不論哪一條,後面都是地獄。這樣的事實稀釋了罪惡感,令他毫無牴觸地採取了唯一的解決之道。
「————對不起」
棹人拔劍,向瑪麗安刺了過去。
魔法強化過的刀刃,輕而易舉地貫穿了她的胸膛。
「………………誒?」
瑪麗安驚得目瞪口呆,嘔出一大口血。當正面淋到那些血的瞬間,棹人感到一種清醒過來的感覺。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滑落。他頓時搞不清自己做了什麼,將翻湧上來的胃酸強行咽了回去,緩緩把手從劍柄上抽開。他與瑪麗安四目相交,只是嘴唇動了動,重複著那句「對不起」。瑪麗安一看到棹人表情,不知為什麼,溫柔地笑了起來
「啊、啊啊……這、樣……一來……終於、報……答……了——」
她的嘴裡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那張臉最終定格在了安詳的表情,脖子無力地垂了下去。棹人茫然地回味她臨終的那句話,同時發覺到了某種可能性。
「……莫非,你……」
難道,瑪麗安其實不希望伊莉莎白繼續增加增加罪孽了麼?但是,棹人根本沒時間深入思考這件事,就被從側面狠狠轟飛。
「咕嚯!」
棹人腹部遭到一記飛踢,在地上猛地滑了起來,摔倒在滿是碎石與灰燼的路面上,直到重重撞在瓦礫堆中才總算停了下來。令人擔心搞不好部分內臟已經破裂的劇痛,在全身放射開來。棹人一邊嘔著血,一邊抬起臉。
伊莉莎白正在他剛才所在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瑪麗安的屍體。經過了不算短的時間之後,她突然握住插進瑪麗安胸膛的劍柄,猛地拔了出來。大量的血滴了下來,染黑了地面。
黑髮飄揚,她緩緩轉向棹人,那雙充眼睛裡充滿冰冷的憤怒,眯了起來。
「廢狗,為什麼自作主張?要是回答的不好,你懂的吧?」
靴子踏在地上發出聲響,伊莉莎白走了過來,停在了棹人面前。
棹人茫然地凝視著白皙的手逼近眼前。但就在她的指尖就要夠到棹人的千鈞一髮之際,棹人的眼前天旋地轉。是小雛將棹人抱了起來,向側旁跳開了。她右手抱著棹人,左手戒備地舉著斧槍,摩擦著地面最終停下。伊莉莎白嘖了下舌。
「把那東西放下,木偶」
「我拒絕。您不是我的主人」
兩人劍拔弩張地相互瞪視起來。小雛應該是判斷出伊莉莎白不是自己能用單手應付的對手,於是把棹人放了下來,當做盾牌一般擋在了棹人面前。伊莉莎白愣愣地揚起嘴角。
棹人想要阻止她們之間的爭鬥,可張開嘴後也只是漏出紊亂的呼吸,說不出話來。他拼命地將力氣沉到劇痛的腹中,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你們,快停手」
當他好不容易發出聲音的瞬間,他發覺周圍再次凍結了。
因劇痛與腹部遭受的衝擊而模糊的視野之中,正站著兩名女僕。一個的鞋子被嬰兒的體液弄髒了,另一個高舉著一塊表。兩人面無表情地用傷痕累累的紫色眼眸看著棹人。下一刻,那兩張美麗的臉龐,柔和得難以置信地扭曲起來。
她們臉上掛著徹底壞掉的可怕笑容,對棹人再次優雅地行了一禮。
「合格了,無辜的靈魂」
「我們的主人要召見你」
兩個女僕歡快地哼著歌,抓住了動彈不得的棹人的肩膀。棹人想要抵抗也完全無力,被硬生生地跳了起來。被一點點拖走的棹人,無力地將腦袋轉向身後。拉開一定的距離之後,變成蒼藍色後凍結的情景突然開始運轉。
「嗯?……棹人?」
「誒?棹、棹人大人?怎麼會……棹人大人,您到哪裡去了!」
伊莉莎白與小雛發現棹人消失,連忙想四周張望。棹人並沒有被拉開多大的距離,凝視著她們,希望他們發現自己。棹人轉向了棹人的方向,可就在這一刻。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唔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嗷嗷嗷嗷嗷嗷嗷
仿佛將一切的光全部吞噬的黑暗,如同阻擋她們的視野一般,捲起漩渦。黑暗一邊發出低吼,一邊漸漸塑造出美麗的肌肉與順滑的上等黑色毛皮。
不久,那團黑暗形成了一隻最極品的獵犬,地獄的業火在它的眼中熊熊燃燒。
周圍的空氣被強大迫力鎮住,『皇帝』現身了。
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嘻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東西朝著兩人發出酷似人類的笑聲。
在這充滿絕望的情景過後,棹人的意識消融於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