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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 教會的使者(1/2)

目錄

「好吃!」

伊莉莎白手裡握著刀和叉,露出燦爛的笑容。

棹人頭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天真無邪的笑容,眼下這異常情況令他不禁背上冒起雞皮疙瘩。而且不光是伊莉莎白的反應,餐桌之上也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變化。

長桌之上,那張早已黏糊糊的厚蔓藤花紋桌布換上了新的,在無人的席位前面擺上了色彩鮮艷的鮮花,金銀打制的燭台交錯擺放著,都點上了燭光,讓許許多多的銀器煥發著安寧的光輝。

然後盤子裡,精心烹製的許多菜品飄香四溢。

豬頭凍佐法式小餐包,烘托清爽酸味的肉腸色拉,羊肚做的濃湯,烤成金黃色的腰子派,鵝肝煲。

然後,甜點是像花一樣鋪滿蘋果薄片的餡餅。

伊莉莎白大快朵頤地享受著紛紛端上的菜品,眼眶之中誇張地盈滿感動的熱淚。

「好吃,太好吃了,真是太棒了!實在好吃!幹得漂亮啊,人偶!」

「能合棹人大人的主人伊莉莎白大人的口味,不勝榮幸」

機械人偶正清純地守候在伊莉莎白身邊,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溫柔的光芒,嘴上掛著恬靜的微笑。她穿著裙擺很長的古典式女僕裝,還戴著可愛的女僕帽,就像長年以來一直在這座城堡中工作的女傭。

棹人完全想像不到,她跟昨天襲擊自己的是同一個人。

儘管仍心有餘悸,棹人還是提心弔膽地向她問道

「你不光會戰鬥,還會做菜麼?」

「是。我的自主記錄裝置之中,除戰鬥情報之外還記錄了包括數千種食譜在內派得上用場的諸多技術。從做飯打掃,到夜裡侍奉玩耍,隨時都能滿足棹人大人的需求」

「不不不,那種事就算了。過剩的福利實在有點那個啊」

棹人擺了擺手。跟這個人偶打交道,經常會感到手足無措。可隨後,突然就像小狗耷拉下了耳朵和尾巴一般,沮喪了起來。

「是這樣麼……如果改變主意,一定要馬上告訴我喔?我的身體是屬於棹人大人的,隨時隨地任棹人大人盡情享用,便是我至高無上的喜悅」

「隨時隨地……呃,也就是在外面也行?」

「當然了,在外面也行!」

「你~倆在說什麼鬼話」

將派切成大塊大口噘碎的伊莉莎白,愣愣地喊了一聲。她享受完香酥的外皮在唇齒間留下的酣暢口感,以及內臟的野性味道調和而成的複雜韻味後,結束了用餐。

她細心地用餐巾擦拭小嘴,如同稱讚這份工作一般向人偶看去。

「嗯,當余那白痴管家啟動你的時候,余還以為只能將你和那白痴一起破壞掉了,沒想到你的廚藝竟然如此高超,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開心吧,棹人,你的壽命平安延長了喔」

「我萬萬沒想到,在我不知不覺間竟然差點被你殺掉」

「這麼說,我為棹人大人幫上忙了?非常感謝,這是我無上的榮耀與幸福!」

「所以,你也是余的僕從了……不對,這裡還是尊重你的意思,就以余附庸的附庸的身份,重新迎接你吧…………棹人啊,給她起個名字吧」

「名字?」

「你怎麼什麼都感到吃驚?萬物都需要名字的吧。連自己的東西都喊不出名字,豈不會很不方便麼?」

「不,我根本沒把她當我的東西。雖說是人偶,但畢竟是女孩」

棹人這麼說著,搖了搖頭。占有與人類幾乎無異的存在,這種行為對他而言負擔太重。但是,人偶鼓起臉,握緊兩隻拳頭上前一步。

她可愛地噘著嘴,拼命地爭辯

「恕我冒昧直言,我就是棹人大人的東西了。從您將我認定為『戀人』的那一命運的時刻開始,我就是棹人公子永遠的戀人、伴侶、士兵、武器、情趣玩具、性用品。我的身體,不論何時都只屬於棹人大人一個人。這件事切莫忘記」

「我、我知道啦,所以不要老是做出那種驚人的發言啊。唔……總的來說,我的確也希望你有個名字呢……呃」

棹人按住額頭,開動思考,拼命從記憶中探尋能夠作為參考的訊息。但是,他至今從未有過給人或動物起名字的經歷。而且,他所得到容許的交際關係也很小。他想起了在父親身邊待過的幾個女人的名字,但他根本不想拿那些當做參考。就連為他做布丁的女性,最後依舊離他而去。

此時,棹人忽然想起了人偶用臉在手掌上蹭的柔軟觸感。

(……啊,說起來,以前是有那麼一個,肯無條件地親近我的傢伙呢)

一隻純白小狗的身影從記憶中浮現出來。那是附近人家飼養的小母狗,很黏棹人,棹人每次過去,她都會搖著尾巴,為棹人舔去淚水。棹人與她相處,僅僅只有在下一次搬走之前的短暫時光,但棹人對她記得非常清楚。棹人的父親,是個只要知道小狗跟自己的兒子處得很好,就會把小狗拐走殘忍殺掉的傢伙。

那孩子,是個溫柔的好孩子。那雙大大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與這個人偶有幾分相似。

棹人苦思了一番,響起小小狗的名字,開口說道

「『小雛』……『小雛』怎麼樣?」

「感覺超隨便,而且根本是臨時想到的吧」

「我、我可是很拼命地去想了啊!」

「不愧是棹人大人!竟然想到了超越天地之間一切人類亞人獸人幻獸諸神的美妙名字!非常感謝,從今以後我就叫小雛咯?小雛……小雛,我是小雛。棹人大人給我起的名字……咕嘿嘿嘿嘿嘿嘿嘿」

小雛的肩膀有些詭異地顫抖起來。這好像是開心的反應,但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剛剛為小雛起完名字,正好『肉老闆』出現了。伊莉莎白從他那裡買到了大量的內臟,交給了小雛。棹人這個時候開始把餐具往胳膊上摞。

有了一個好廚師之後,伊莉莎白的話匣子似乎也打開了。棹人與小雛朝正跟『肉老闆』聊得起勁的伊莉莎白行了一禮後,便走向了廚房。

到了廚房,棹人將要洗的慘劇搬進了水槽。小雛迅速地處理起了從『肉老闆』手裡接過的內臟,為晚飯做準備。

看到她毫不猶豫將準備使用的調味料的瓶子擺在檯面上的樣子,棹人問了一聲

「小雛,你都分得清這些的味道麼?」

「是,這個世界現存的所有調味料,基本已經登記完畢了。另外,還能夠從氣味對因時間造成惡劣以及在製作過程中產生微妙的味道變化進行分析,隨時適當調整用量」

「原來如此,小雛真厲害啊」

棹人以率直的態度,佩服地點點頭。小雛害羞似地扭扭捏捏,小臉緋紅。

「承蒙誇獎不勝光榮。話說,棹人大人喜歡怎樣的菜品呢?」

「……這個嘛……應該說,我對吃沒什麼講究吧。只要沒有腐爛,沒有投毒,能吃就行吧?」

畢竟棹人生前的飲食,就只是單純的飲食。只要能夠完全的吃到東西,他就心滿意足了。聽到棹人極為隨便的回答,小雛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小雛懂了。於是,小雛會竭盡全力,用小雛獨到的味道讓棹人大人覺得好吃的。然後,如果……實在誠惶誠恐,但如果我做的菜能讓棹人大人喜歡上的話……啊啊,如果得此光榮的一天真的能夠到來,小雛……就死而無憾了!」

「別激動小雛,我不希望你因為那種事就去死」

「小雛知道了!小雛會永永遠遠地活下去!」

小雛紅著臉點點頭,嘴裡「竟然讓我永遠陪伴在身邊,棹人大人……」嘰里咕嚕地嘀咕著,身體扭扭捏捏地擺動起來。棹人望著那上下搖擺的豐滿胸部,感到有些頭疼。不過如此一來,他不用再在這充滿地牢般的閉塞感的廚房裡一直一個人了。

(好歹有個說話的對象,感覺心情會舒暢不少呢)

棹人點點頭,擰開水槽的水龍頭。城堡的水管連接著有水精靈的蓄水庫,雖然出不了熱水,有時會很辛苦,但能夠自如地放出水來,就已經值得慶幸了。

他用冷水洗著餐具,身旁,小雛正靈巧地使用菜刀,開始處理內臟。瞬息之間,內臟不需要的部分被剔除乾淨,被切成合適的大小。可能是顧及到了不對肉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切口非常平整漂亮。

棹人下意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注視著她精湛的刀工。這個時候,伊莉莎白喊了起來。

「管家,管家!」

「…………」

「棹人!」

「吵死啦!什麼事啊!」

棹人放下還沒擦乾的餐具,將後面的工作拜託給小雛之後便沖了出去。

他本以為伊莉莎白會在王座之間,結果她還留在餐廳里。

棹人推開門,只見

她正坐在彎腳椅上,一邊晃著酒杯一邊不開心地翹著腿。在她面前,剛才『肉老闆』坐的位置上,現在有一位新客人。

「這個棹人厭的傢伙好像對你有話要說」

「嗨,初次見面……瀨名棹人君,對吧?」

那是一位穿著黑色法衣,面容深邃金髮碧眼的男性。

男人眯起那讓人聯想到山羊的溫厚雙眼。面對那張透漏著可疑氣息的臉,棹人有種背脊戰慄的不祥預感。此時棹人發覺到,男人以十分順暢且準確的漢字發音,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男人有沒有察覺到棹人心中的不安,他威風凜凜地開口說道。

「我名叫克魯雷斯·拉·馮頓,來自教會,前來詢問你的個人情報」

***

「……………………………………………………啥?」

「伊莉莎白,他不愧是你的僕從呢,態度與你像極了」

男人用不只究竟是佩服還是吃驚的口吻說道。棹人重新仔仔細細地向這個自稱來自教會的男人——克魯雷斯看去。

對於這個世界的教會,棹人並不非常清楚。但是,既然是暫緩對伊莉莎白行刑,命令她狩獵惡魔的那個教會,肯定握有相當大的權力。在權力面前,棹人心裡自然恨不得馬上逃走。但是,這個時候逃走也未免顯得太可疑了,所以他硬是控制住已自動轉到一半的腳踝,用眼神詢問對方「想問什麼」。

克魯雷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挺了挺腰,接著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提議。

「那麼,接下來就移步教會吧?這座城堡十分黑暗,在這裡向你問話,實在讓我靜不下來」

「誒?可我是伊莉莎白大人的管家,不能夠擅自離開」

「你這傢伙,不要唯獨在這種時候才主張是余的僕從……但你說的沒錯。克魯雷斯,余的僕從不能讓你隨便帶走。他是余創造的,雖然愚蠢,但有優秀的機械人偶陪伴,不可過於恣肆。嚴禁無故將其帶離」

「這就是你的態度麼,伊莉莎白。你召喚『異世界』之人的靈魂一事,還未向我等報告吧?」

聽到克魯雷斯的話,伊莉莎白的嘴唇無言地扭曲起來。看來是被他說中了。她召喚異世界人類的事情竟然暴露了,這讓棹人十分吃驚。

克魯雷斯合上他的大手掌,接著往下說

「可是,我也不想專程將這件事向上面報告。聽說你處理了『騎士』和『伯爵』,於是我舉著『詢問詳情』的名義過來,但這次訪問終歸併非正式的行為。不覺得在繁雜的手續與懲罰變得不可避免之前,讓我們彼此先偷偷確認完要更有建設性麼?所以,希望你讓他跟我來說。你意下如何?」

「哈,這種猴把戲就算了把。你儘管說得天花亂墜,到頭來不就是想方設法把他帶走麼?罷了,真麻煩。余准了,但你要是不還來,就當心你的小命吧」

「真是個乖孩子,這個判斷十分明智」

棹人對兩人的對話感到有些吃驚。竟然有人面對伊莉莎白毫不畏懼,這出乎他的意料。克魯雷斯向棹人點點頭,走了出去。

按照他們對話的走向,看來是決定讓棹人跟克魯雷斯走一趟了。

對他們雙方來說,似乎完全不需要棹人的意見。

棹人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心情,乖乖地跟在了身穿法衣的克魯雷斯身後。棹人在克魯雷斯的帶領下,下到了地道里,前往伊莉莎白的移動魔法陣。棹人還以為肯定要到外面去,於是皺緊了眉頭。克魯雷斯在移動魔法陣前停了下來,轉身面對棹人。

「棹人君,我們出發吧?當心眩暈」

克魯雷斯從法衣內側取出了一隻沉重發黑的銀吊墜。在粗鎖鏈的下面,掛著一個披著頭紗,被倒吊著的女性雕刻。精雕細琢的面紗反抗重力,嚴嚴實實地遮住女性的臉。

「『向吾指引正確的道路吧』」

他將吊墜舉到魔法陣的中央,血文字閃動起來。大量的紅色液滴浮在了空中,並發出蒼藍色的光,開始如行星般在周圍打轉。當旋轉達到最高值的瞬間,蒼藍的光輝突然停止,齊刷刷地落向地面。

在這場蒼藍之雨過後,眼前出現的依舊是一個地下室,但氛圍與之前的有著微妙的不同。

「……這裡是……」

看來這裡不是伊莉莎白的地下室,似乎來到了別的地方。牆壁之上加固的泥土有所剝落,散發出不同於岩壁的逼樣壓迫感。空氣中透著水汽,十分陰冷,強烈地主張著此處是地下。

「來吧,到了。棹人君,就是這裡」

克魯雷斯將吊墜收回法衣內側,從唯一的門走了出去。

屋是一條地面用木頭加固過的,隧道一樣的通道向左右兩側延伸。在矮天花板之上,點著魔法之火的古老提燈正在搖擺,整體感覺就像礦山的作業通道。

兩人在腐朽到一半的木頭與泥土的氣味中前進,克魯雷斯輕聲說道

「這裡是教會地下的密道,也連接著我的私人房間。就在這邊」

在通道的盡頭,連接著一所簡陋得令人吃驚的小屋。木製的房屋內只擺著書架與辦公桌,空空蕩蕩。但是,牆上裝飾著與卡魯雷斯拿出來過的相同的披著頭紗倒吊著的女性像。在近處一看,有一道血淚正順著女性的臉往下流。

科羅雷斯跪在女性像面前,沒有去管棹人,開始了真摯的祈禱。過了一小會,克魯雷斯總算站了起來。

「抱歉,讓你久等了。好了,請隨意坐吧」

「啊,謝謝」

棹人恭敬不如從命,在辦公桌的座椅上坐了下來。克魯雷斯拿起放在桌上的瓷茶壺,將淡紅色的液體倒入茶杯中。十分清爽的薄荷系傾向飄散出來。

「我喜歡和這個茶,每次都會從經常關顧的店裡把這個茶買斷」

「呃……啊,不是的,我覺得這興趣很不錯」

「哈哈,是麼?能聽人這麼說,真是很開心啊。我總是被部下們吼,說我買太多了」

克魯雷斯單眼扎了一下。儘管他的舉手投足之間充滿了人性,可棹人還是沒有放鬆下來。對話實在太順暢了,讓他覺得有幾分毛骨悚然。

科羅雷斯將自己的椅子搬了過來,面對棹人坐在辦公桌前。

「這場面就像在訊問呢」

棹人自言自語起來。克魯雷斯喝了口茶,開始說道

「儘管是以僕從的形式,但真沒想到異世界的人會被捲入伊莉莎白的惡魔狩獵之中呢」

「呃,伊莉莎白基本什麼都沒對我說,我自己對這種事也有點好奇,異世界的人被召喚到這邊來,莫非不是很常見的情況麼?」

「難道她沒給你解釋麼?真是隨便,不過也算是伊莉莎白的風格呢。這豈止是少見,是極為少有的事例喔。據說召喚的時候還發生了記憶共享,想必你與伊莉莎白的波長非常契合吧。或者該說,你們的性質十分相似吧」

「你說我跟她?」

棹人不禁顰眉。他覺得自己跟那個總是飛揚跋扈傲慢不羈的伊莉莎白沒有半點相似。克魯雷斯喝了口茶,搖搖頭

「哎,恕我剛才失禮。我當然不覺得你們很像。因為我聽說,伊莉莎白·拉·芬努從小就是個極度殘忍的女孩」

聽到這句話,棹人不禁吃了一驚。前不久看到的少女的歡迎,在他腦海中閃過。

那個瘦小病弱的少女坐在床上,眼神十分空虛。

棹人搖了搖頭,將那個幻影從腦中驅散。克魯雷斯沒有理會他的動搖,接著說道

「那個女兒作為大貴族拉·芬努家的獨生女降生於世,從小體弱多病,擁有以破壞玩具殺死小動物取樂的殘忍天性,在十六歲之後,那性格更是可怕地完全展露出來。她不厭其煩地對人用刑,以別人的痛苦為代價得到了魔法的力量。然後,她使用邪惡的力量殺害了更多的人。她連神明都毫不畏懼,做出了殘忍可怕的行徑」

克魯雷斯緊緊握住瓷茶杯。那雙蒼藍的眼眸中之中,浮現著兇狠的光輝。棹人發覺他的口吻之中夾雜著針尖一般的敵意。儘管他之前還在跟伊莉莎白酣暢談笑,可是從從剛才那句話李,能夠感受到明確的憎惡。

棹人對他的強烈反應皺緊眉頭,同時產生一個疑問。

以人們的痛苦為代價,得到了魔法的力量————這簡直就像惡魔一樣。但是,伊莉莎白·拉·芬努不是惡魔,而是『拷問姬』。

「伊莉莎白應該不是十四惡魔吧」

「嗯,你說的沒錯。她沒有與任何人締結契約,獨自實現了那種事情。她明明沒有使用惡魔的力量,究竟是怎麼把別人的痛苦轉換為自己的魔力的呢?具體的方法,只有最高司祭掌握著。但是,這就是事實。她是擁有超越惡魔的力量的,邪惡的女人,她的存在便是對這個世界無盡的褻瀆」

克魯雷斯惡狠狠地咒

罵道。他說的可能是不錯,但棹人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伊莉莎白是拷問姬,是施暴政者,是暴君。但是,她現在正在狩獵惡魔。能夠與那些在這個世界中製造諸多地獄的惡魔對抗的人,恐怕很少。

而且棹人現在處於協助與她的立場。

自『伯爵』那件事之後,他雖然依舊在跟伊莉莎白唱反調,但並不討厭侍奉她左右。她不時展現出的天真爛漫,棹人其實也十分喜歡。

儘管扭曲,但這是事實。

猶豫到最後,棹人沒有幫腔。但克魯雷斯不知為什麼好像很理解一般點了點頭,深深體態了口氣

「抱歉,一不小心激動起來了。但是,你跟她相處了這麼長的時間,應該完全明白吧。好了,下面來讓我問問有關你的世界的事情吧?據說在你的世界中,機械要比魔法發達?」

「啊,是的。準確的說,幾乎都沒有魔法……在我們的世界通常來說」

棹人淡然地回答了克魯雷斯的提問。不過,棹人生前的知識頗有偏頗,雖然享受過工業科技帶來的恩惠,但並不理解其中原理。對話變得非常模糊,但克魯雷斯仍舊很感興趣地在聽。他將自己茶喝完,平靜地搖了搖頭。

「感謝賜教,真是受益匪淺。然後,我由衷地感到遺憾。今後與惡魔之間的戰鬥怕是會愈發激烈吧,我實在不覺得,你能夠活到伊莉莎白殺光那十三隻惡魔」

「果真是這樣的麼。這身體好歹也是不死之軀,不過感覺的確會很困難呢」

「是啊。就算你萬一活到了最後,等待著你的也將是教會的異端審問」

「啥?」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棹人不禁驚呼起來。面對棹人自然而然的反應,克魯雷斯毫不動搖。那雙直直盯著棹人的蒼藍眼眸之中,並沒有感情。

那並不是面對與自己同等的人類時所用的眼神,而是鄙視蟲豸一般的眼神。

「你吃驚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吧。以教會的做法,是不可能讓『拷問姬』伊莉莎白完成任務後,讓她製作的人偶繼續活下去的吧。你也將受到火刑,好的話會遭到監禁。但在此之前,等待著你的將是漫長的拷問」

「這個嘛……說真的,我實在消受不起。我只是被迫牽連進來的而已啊。進行拷問的不是你們麼?就不能幫我想想辦法麼?」

「在這裡,我有一個提議」

克魯雷斯微微地將身體探向前方。這一刻,棹人感覺到了之前感到的異樣感,總算拼上了最後一枚拼圖。他之前就感覺到,前面的對話就像是為了什麼而作鋪墊的鬧劇。儘管附和得很誠實,但克魯雷斯並沒有認真地聽進哪怕任何一句話,而這種感覺似乎並沒有錯。

「不是沒有辦法。隨著我非正式的監視與訪問逐漸深入,我就越覺得伊莉莎白危險。當她被教會抓到的時候,為了防止她反擊或逃跑,給她銬上了枷鎖,但『拷問姬』只要與十三隻惡魔之中的任何一隻締結契約,其力量便會突飛猛進,掙脫枷鎖吧。不僅如此,『拷問姬』獨特的力量若與惡魔之力相結合,必然會發展成不堪設想的情況」

「那傢伙要是變成那種狀態,你們有辦法跟她戰鬥麼?」

「教會的最高責任人之一的戈多·迪奧斯發過誓,不會讓她與惡魔締結契約,二期們信賴著他的二實驗。若事情真的發生到了那一步,他將會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全力將其封印……那一位的確做得到,可那時我們將失去最偉大的聖職者。我們不能被動接受早已料到必將降臨的遭難,眼睜睜地看著超越一切惡魔的新惡魔橫空出世」

克魯雷斯將手伸進法衣內側,再次將那個倒吊著的受難女的吊墜放在手心中。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背後的孩子,從裡面取出一隻瓶子,並將裡面的東西倒進了棹人的茶杯中。如眼淚般無色透明的液滴,在茶杯泛起波紋。下一刻,淡紅色的茶染成了深深的紫色,隨即又恢復成原來的顏色。

「讓伊莉莎白喝下這毒藥吧。作為補償,會給你賜予安寧的死亡」

「死亡?」

「沒錯。反抗神明意志的存在是不能夠留下活命的。但據你所說,你在召喚過來的時候已經死了對吧?你現在在她的身邊,一定深知痛苦的恐懼。這並不是一個吃虧的交易,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克魯雷斯微微一笑。棹人回憶起看到他的第一眼所產生的不好印象,如今更加明白了。克魯雷斯十分傲慢,而且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傲慢,一直以絕對的高度俯視著棹人。

他的這個提議,在他自己看來是如假包換的慈悲。

棹人謹慎地將謾罵咽了回去,決定保持沉沒,直到被放回城堡。

見棹人沒有爽快答應,克魯雷斯大惑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見你這反應,似乎很不滿意啊……為了讓你理解我這個提議的正當性,就破例讓你看看交由我管理的『異端』是何下場吧」

克魯雷斯帶著棹人繼續網樓梯下面走。他踩著輕快的步伐,在黑暗的通道中前進。在通道中,沒有遇到其他聖職者。雖然棹人對這個情況感到不對勁,但還是跟在了他的生後。不久,克魯雷斯登上了一段台階。

台階的盡頭有一扇門,那扇門非常厚,的邊緣塞滿了布,進行了隔音處理。他抓住了門把手……

「看吧,聽吧,然後好好學學吧」

然後將門推開。瞬間,令人渾身發寒的可怕慘叫撲了出來。

人們在呻吟,哀嚎,痛苦,發了瘋實地祈求殺了自己。充斥著濃烈血腥味的異端審問室,面積十分的大,正方形的房間用鐵隔柵對半分開。

在那一頭展現的,是一片小規模的地獄。

一個全身體毛被剃光的人被貼在牆上,慘白的皮膚之上密密麻麻地打著鉚釘,光禿禿的腦袋上扎著大量的螺絲,現在仍有穿著白衣的人在將螺絲繼續往他的肉里鑽。被綁在手術台上的女性,身體被鋸子一點點切碎,不住地痙攣。有個老人腳被緊緊地壓在燒紅的鐵板上烤,一邊痙攣一邊乞求著殺死自己。有個青年舌頭被馬毛串著吊了起來,嚎啕大哭地等待著舌頭斷掉。

另外還有許多令人費解為什麼還能活著的人正在蠕動。面對此情此景,棹人吃驚地張大雙眼,搖搖晃晃地退了一步。即便如此,他依舊緊盯著眼前的景象,將這悽慘至極的地獄圖景烙印在眼中。儘管他的精神遭受著恐懼的瘋狂犀利,但依舊冷靜地觀察著現場。

安然死去,是多麼充滿慈悲的提議啊。

棹人明白了,克魯雷斯說的話,絕沒有半點誇張。

「我會靜候佳音的」

克魯雷斯溫柔滴微微一笑,讓棹人緊緊地握住了毒瓶。

***

蒼藍之雨落下,視野豁然開朗。

獨自從移動魔法陣回到伊莉莎白的城堡後,棹人當即跪了下去。

「……咕……嘔嘔」

強烈的眩暈令他作嘔。這是與伊莉莎白一起轉移時所沒有發生過的症狀。也說不定,是剛才所面對的場景以及擺在面前的選擇,讓他的胃不堪重負所致。

「啊啊,那真是……太慘了啊」

棹人咒罵著吐了口唾沫,勉強站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地道。

棹人記得回去的路。由於他在經歷上知道伴隨痛楚的情報不會忘記,所以之前將地道的必要部分刻在了皮膚上,之後再讓伊莉莎白治好。伊莉莎白對棹人的行為十分吃驚,棹人也痛得死去活來,但好歹因此避免了因迷路而衰竭致死。

「可惡……是不是還有什麼時候在回來之後必須要做的?」

棹人一邊走,一邊思考著剩下的工作。日常的工作,小雛想必已經替他處理好了,今天應該再沒什麼事要被伊莉莎白叫過去了。伊莉莎白對棹人基本毫不關心,就算會問關於克魯雷斯的事情,應該也要等到明天之後了。必須得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但現在他只想休息。

胸口口袋裡放著的毒瓶,他今天暫時也不想去想。

棹人搖搖晃晃地走進下人使用的樓,勉強走到了自己的臥室。只聞老舊的進件咯吱作響,棹人打開了薄薄的房門。

就在這一刻,某種柔軟的東西包住了他的臉。

「什、什什、什麼?」

「歡迎回來,棹人大人!我終於盼到您平安歸來了!」

棹人被小雛緊緊地抱在了懷中。剛一開門就遇見了小雛,這讓他難免有些吃驚。

以身姿稍稍前傾的姿勢,被身材高挑的小雛緊緊抱住之後,正好變成了臉被埋進胸部的狀態。棹人連忙把臉拿開,只見小雛就像小狗一樣,用憂傷的眼神看著自己。棹人用這種眼神,對伊莉莎白起不到任何效果,但被小雛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棹人卻不禁屏息。

棹人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閃爍的目光從小雛身上移開。在這狹窄的房間內,雖然有椅子有

床,但完全不見使用過的痕跡。在感到納悶的棹人面前,小雛輕輕地跳了起來。

「伊莉莎白大人說您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小雛懷著望眼欲穿的心情等待著棹人大人回來。小雛好擔心,擔心得胸口都要裂開,齒輪都要飛出來了」

「我說小雛啊……莫非你幹完今天的活之後,一直都站在這裡等我麼?」

「是的,有什麼問題麼?」

「呃……你在想等我的時候啊,可以隨便坐的。就算打個盹我也不會生氣的」

棹人話音剛落,小雛便搖搖晃晃地打了個趔趄。她捂住嘴,小臉染得緋紅。

「竟、竟然允許小雛睡在尊貴的主人的臥榻之上……這這這、這莫非是戀人的特權……不,我們已經形同夫妻,也就表示這是委婉的邀請麼?」

「才不是,我現在沒精力跟你鬧……對不住了」

棹人輕輕地推開小雛,東倒西歪地栽倒在床上。此時,他發現了某種變化。伊莉莎白給他的床,本來散發著霉味,睡上去很硬,還很潮濕,可是現在十分柔軟,散發著香草的怡人芬芳。應該是小雛細心地洗好曬乾,才留下了這樣的未打包。但是,棹人現在沒有餘力向她道謝。

棹人在混亂之中,緊緊閉上眼睛。就算能夠這麼舒服,棹人可能還是會離開城堡……作為弒主的叛徒,以那份報酬安然死去。但不管棹人怎麼去想,依舊想像不出自己殺死伊莉莎白的場景。

(那傢伙是,是個會主動去死的女人)

她不會是棹人殺死的女人,也不會是被人殺死的女人。但是,如果拒絕這個提議,棹人最終的下場不堪設想。棹人隔著口袋,緊緊按住了那隻毒瓶。

這一刻,床軋軋作響,甜美的香味飄蕩在身邊。即便不睜開眼睛,棹人也知道是小雛正躺在自己的身旁。棹人嘆了口氣,再次張開嘴

「……我說小雛啊,我真的……」

「恕我失禮了,棹人大人」

下一刻,棹人被溫柔地抱在了懷裡。小雛輕輕地抱住他的腦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她用不帶性含義意圖的手法,就像慰勞棹人一般,不停地為棹人梳著頭髮。棹人吃驚地張大雙眼。

小雛眯起翠綠色的雙眼,依偎在棹人的身旁,充滿由衷之愛地注視著棹人。看到那就像慰勞丈夫一般無比溫柔的慈愛表情,棹人不禁說不出話來。

「您似乎是累了。小雛身為戀人,就應該這樣呵護心愛之人」

小雛用溫柔的手法,不停地撫摸棹人的頭髮。棹人不經意地想到……被母親撫摸腦袋的小孩子,原來是這樣的心情啊。手掌的溫度傳遞過來,棹人的心頭也自然而然地溫暖起來。這份溫暖超越了言語和理論,讓他心中繃緊的絲線開始鬆動。

在潔淨的傳單,與人體肌膚的柔軟與溫暖之中,棹人感到自己的眼皮突然變重了。

「……小雛,可是這樣的話,我會睡著的」

「這有什麼關係嗎,請您安心地休息吧。沒事的,棹人大人」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您的。

當聽到這聲細語的瞬間,繃緊的絲線終於解開了。如今他才察覺到,面對展示給自己的那個地獄,以及推到自己面前的命運,自己害怕了。看來,棹人對那殘酷至極的『死亡』所產生的恐懼,直到回來之後也沒有散去。

(啊啊……原來,我害怕了啊)

接下來的事情實在說不準,但至少這裡是安全的。現在,棹人沒有身體上的痛苦,而且小雛也對他說,她會把要傷害他的人全都排除掉。

棹人生前不曾有過任何被別人保護的經理。能夠這樣的放下心來,可能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不曾想過,在死亡的盡頭,竟然會如此舒服。

他心裡這麼想著,漸漸地就像被吸走一般,墜入睡夢之中。

他做了個夢。

那是個分得清是夢的夢。

各種各樣的影像與感覺,如走班等一般在他的眼睛裡和皮膚上重現,又繼而消失。

數不清的傷。一直壓抑著的強烈悲傷。工作上每次出現失誤,皮膚上都會被刻上的『不要忘記』這四個字。輕輕舔舐傷口的,溫暖的小舌頭。好像在對如同垃圾的棹人說『喜歡』一般的,大大的眼睛。脖子被勒緊、折斷的那一刻的絕望與哀嘆。連叫都叫不出來的痛苦。肉塊膨脹的鎧甲,騎士的眼神,可怕的蜘蛛,諾耶泫然欲泣的笑容。

第一次得到的話語。由他送給棹人的話語。

就算辦不到,也儘量想要實現的,他所寄予的心愿。

眺望窗外的,虛弱的少女的幻象。被殘忍曬還的人們。發出鬨笑的邪惡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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