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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 教會的使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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眺望窗外的,虛弱的少女的幻象。被殘忍曬還的人們。發出鬨笑的邪惡女孩。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

『當她被教會抓到的時候,為了防止她反擊或逃跑,給她銬上了枷鎖,但「拷問姬」只要與十三隻惡魔之中的任何一隻締結契約,其力量便會突飛猛進,掙脫枷鎖吧。到了那時,超越當今所有契約者的危險存在便會橫空出世』

『少開玩笑了啊,「伯爵」』

『余也好,你也好————都要被天地間的一切所拋棄並最終死去』

『余殘酷而傲慢,像狼一樣謳歌著生,最後將如母豬般死去』

『——————這早已註定』

烏黑的長髮臨空翻飛,伊麗莎貝轉過身來。棹人心想……在夢中想到……

啊啊,對呀。你……

你是不會逃跑的吧。

不論未來是怎樣的絕望與痛苦等待著自己,她都會背負人生的責任吧。

伊莉莎白·拉·芬努會以『拷問姬』的身份——

為自己這糟糕透頂的人生,承擔起全部責任。

此時,棹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消除正緊緊地抱著他,仍在繼續撫摸著他的腦袋。她的臉上,正掛著淡淡的,尤為幸福的微笑。

小雛在撫摸棹人的時候,無法做其他的事情。棹人感覺自己做了件對不住她的事,連忙坐了起來。小雛露出依依不捨得表情,再次抬頭望著棹人,歪起了腦袋。

「平靜下來了麼?臉色比剛才好一些呢」

「嗯,謝謝你,小雛。多虧了你,腦子終於理順了」

棹人從床上跳了下去,徑直準備離開房間。小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並沒有追上來。棹人一度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小雛在床上端坐,正一臉幸福地目送著棹人。棹人站在門口,不經意地向她問道

「小雛,我要是死了,你會傷心麼?」

「要是棹人大人萬一真的死去,小雛也會死的喔?」

「不不不不不,這是鬧哪樣啊」

「因為,沒有棹人大人的世界,小雛一秒鐘也活不下去啊」

小雛就像在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一般,露出吃驚的表情。

棹人感到頭痛,捂住額頭。她的回答太過出乎意料。棹人不知道自己今後會面臨怎樣的處境,有必要先好好勸導她,讓她絕對不要隨自己而去。但是現在,他先回到了床邊,伸出手撫摸她了的銀髮。小雛開心地眯起眼睛,親昵地把臉湊了過來。

(這表情果然很像很久以前的過去,唯一對我投以純粹好意的那隻小狗啊)

棹人回味著她說的話,咬緊牙關一般嘀咕起來

「是這樣啊。那麼,我——還得儘量活下去呢」

他離開了房間,然後沿著走廊一路飛奔,尋找伊莉莎白。

***

伊莉莎白在王座之間。她坐在崩塌的洞口前,獨自眺望著滿月。

在眼下,黑暗的森林正沙沙作響地搖曳著。

以前野獸被插成篩子的地方,如今屍體連碎片都沒有剩下。但是,燒焦的痕跡依頑固地粘附在地面上,即便到了夜裡,那片土地看上去依舊泛著血光。但是,那些痕跡不久之後也會被樹木所掩蓋吧。

「那隻野獸的肉最後怎麼了?」

「在『騎士』死亡的同時就燒掉了。不提那種事了,你也看看天空如何?」

伊莉莎白頭也不回這樣回應,從小桌上拿起奢華的酒杯高高舉起,晃動裡面香醇的葡萄酒。

紅色的水面之上,倒映出豪傑的滿月。

「今晚的月亮,很美喔」

伊莉莎白將映現在葡萄酒中的月亮一飲而盡,放下了酒杯。

棹人從裝滿的精靈制的冰塊的銀器之中,將充分冷卻的酒瓶拿了出來,繞如酒被之中,並從口袋裡取出了毒瓶。將無色透明的液體滴入酒中之後,酒從絲滑的紅色變成劇毒的紫色,片刻之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恢復如初。

棹人將這杯酒交給了把整個過程從頭看到尾的伊莉莎白。

她將酒杯對著月光,紅潤光澤的嘴唇彎了起來。

「有

意思。這是幹什麼?」

「給你下毒啊」

「喔?這還真是絕品啊。要是喝下這個,就算是余也恐怕難免性命之危呢。美酒難得,就賞給你吧。這可是主人賞賜的美酒,你就感恩戴德地喝下去吧」

「容我鄭重拒絕,這酒給我就糟蹋了」

「是克魯雷斯麼?他給了你怎樣的交換條件?安然的死去麼?」

「嘿,挺清楚的嘛」

「哎,照這樣下去不管是生是死,對你來說的確未來就是地獄呢」

伊莉莎白平心靜地地坦然說道。看來她早已完全預測到了棹人最終面對的命運。但是,她並非對此有所隱瞞,只是覺得無所謂罷了,所以至今一直都沒有放在心上。

伊莉莎白將酒杯放在桌上,誇張地聳了聳肩

「跟那傢伙進行交易十分愚蠢,做與不做橫豎都難免一死。不過,基本條件倒還不賴。不向克魯雷斯個人,而是趕快向教會的組織尋求保護的話,只要不被那些個別的瘋狂信徒逮到,還是有很大機會能得到包括今後生活保障在內的慈悲關懷的」

「誒?」

「不管怎麼說,你是異世界的人,審判你是不是異端就太荒唐了。你要是能存活到殺掉十三隻惡魔之後,難免會被判定為余的所有物,但現在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吧。如果只是啟動轉移魔法陣,連接教會的話,靠小雛的知識應該也能做得到。你要怎麼決定隨你」

「這麼說……你覺得我現在逃跑也無所謂麼?」

「怎麼可能無所謂。你是余的人偶,直到破壞之前都是余的東西。但是,雖說不過是多管閒事,但被你這小小僕從憐憫卻無法回敬,只怕叫余寢食難安啊。就隨你便好了,但你要走就偷偷的走。要是讓余發現,就等著接受拷問吧」

伊莉莎白打了個哈欠,然後高高地換腿翹起。她細細地呼出一口氣,靠在了王座之上。月光冷冽地灑在她的臉上,那側臉如利刃般美麗。

她不再多說什麼。就算繼續等下去,似乎也不會得到任何回答。

棹人無言地轉過身去,但在他臨別之前,伊莉莎白輕輕地嘀咕了一聲

「有件事余想問問,你為什麼沒有偷偷下毒?」

「嗯?」

「在『伯爵』那件事之後,你就對惡魔痛恨不已,然而你卻容許了更加強大的惡魔誕生,這樣好麼?克魯雷斯也是這麼對你說的吧」

伊莉莎白把臉轉了過來。反射著月光的赤紅雙眸,直直地盯著棹人。

怎麼回答呢……棹人思考起來。他沒想到會被伊莉莎白本人提出這樣的問題。他稍微想了想,然後不加掩飾地吐出了答案

「教會的大人物似乎做出了判斷,而且我也認為你這人不會與惡魔締結契約」

「喔?」

「你要被天地間的一切所拋棄————————孤獨死去不是麼?」

「啊啊,沒錯。余當如狼一般孤獨,如母豬一般可悲地,孤獨死去」

「你的身旁,一定容不下惡魔吧」

棹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在這個女人死的時候,恐怕已經沒有惡魔了。

她對無辜的子民施以拷問,用大量的屍體堆砌了血肉之山,最後將遭到處刑。

這個由她自己決定的死亡場面,孤獨而悲傷。

伊莉莎白揚起嘴,肩膀顫抖,愉快地大笑起來。棹人對她點了下頭,邁出腳步。來到走廊後,他的目光朝透進月光的高高窗戶投了過去。

他注意不去看投影在地上的噁心花紋,低聲呢喃

「…………還剩……十一個人麼」

棹人擺著充滿決意的表情,攥緊了拳頭。

第二天早上,他在小雛的幫助下獨自溜出了城堡,前往教會。

***

棹人穿過應該連接著教會總部大門的,周圍變成了紅色的牆壁,隨後化作血雨落了下來。但在紅色散去之後,是一所素土地面的黑暗房間。棹人驚訝地張大了雙眼。這個地方,是連接著教會密道的小屋。

他不明就裡地四下張望,而在他最不想看到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嗨,是想找教會尋求保護麼?」

克魯雷斯露出平靜的笑容。在他身後,跟著血多身穿圓筒狀純白服裝,頭上深深帶著兜帽的隨從。

克魯雷斯帶著那樣一群白色的傢伙,就像帶著屍體處理人員的處刑人一般。

他向棹人投去俯視蟲豸一般的鄙夷目光,用失望的口吻接著說了下去

「非常抱歉,我私自與你進行交易的事情要是讓上面的人知道了會很麻煩的,如果你要拒絕,那就只能遺憾地偷偷將你處理掉了。儘管放心吧,既然你不接受交易,那麼這終歸只是或遲或早的差別」

棹人的雙臂被隨從抓住,強行拖著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劇痛在他的肚子上放射開來,令他禁不住低沉地呻吟起來。克魯雷斯看到棹人這個樣子,吃驚地說道

「哎呀哎呀,這樣就叫出聲來可是會讓我傷腦經的啊。到了後面,你的喉嚨恐怕沒多久就會喊破吧。哎,不過喊破喉嚨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可困擾的就是了」

在克魯雷斯的指示之下,棹人被拖走。棹人看了看通道的樣子,明白自己不是被拖往克魯雷斯的私人房間,而是正被帶往異端審問室。他動作可真夠麻利的,似乎已經不需要對棹人講究任何客氣了。

克魯雷斯露出燦爛的笑容,抓住了異端審問室的門把手。

「歡迎你,大罪人。你將在這裡受到歡迎,遭到否定」

門發出地獄之門般的聲音打開。

棹人被搬進了鐵隔柵的裡面。在痛苦的呻吟聲中,棹人被無助地固定在了中央的木製台座上,為了防止他逃脫,他的手和腳被拷上了鐵枷。

(……還是特等席啊)

棹人帶著諷刺心裡想著。淪為被拷問的一方他才明白,天花板上畫著受難女人的圖畫。她一邊流著鮮紅的淚水,一邊在面紗之下俯視著遭受拷問的人們。棹人忽然心想,她是在悼念什麼呢?他並不清楚教會的教義,但感覺到她所俯視的情景,並不是她渴望的。

神明與受到尊崇之人,不應該渴望這樣的地獄。就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棹人也會這麼覺得。

「上次也跟你說過,從異世界進行召喚的例子非常少有。所以,我們會對你的身體進行解剖,從魔力來分析伊莉莎白的召喚魔法的構成,這將有利於我等召喚擁有對我等有益之情報的人。你的死並非毫無價值,你完全不必哀嘆,這反倒要比以伊莉莎白僕從的身份遭受裁決要好得多吧。你將造福於人類,藉此聊以償還你深深地罪孽。啊,太愉快了,太愉快了」

克魯雷斯以垂涎欲滴的表情俯視棹人,那雙眼睛燦爛地放著光,不再是之前如同看著蟲豸一般冰冷的眼神,非常肯定棹人的價值。看來在克魯雷斯來看來,解刨之後切成的肉片要比活著的棹人更有益。

他的一名部下拿起了尖銳的刀,右邊的一名拿起了斷骨剪刀,左邊的拿起了線鋸,一齊想棹人靠近。棹人坦然地感到害怕,恨不得馬上慘叫起來。

他帶著這乾巴巴心情如此心想,同時開口說道

「你說的『我等』,是指你和你的契約惡魔麼?」

克魯雷斯的笑容瞬間僵硬,棹人只覺得不出所料。克魯雷斯這樣的人,很不擅長應付突然襲擊。生前,父親威脅對象之一的某做假帳的公司社長,就經常露出那樣的表情。

棹人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其實,雖然魔法陣連接著教會的正門,但我本來就是打算來找你的。你的干涉倒讓我省去了不少功夫啊。我怎麼能逃跑啊……這樣的地獄,怎麼說也不能放著不管呢」

棹人微微地轉動脖子,向鐵隔柵裡面望去。在那周圍,如今化作了真正的地獄。在台面附近,肚子上的肉被切下來,胃露出來男人正不斷呻吟。在裡面,一對母子嘴裡不斷地噴著血沫,兩人的身體被粗大的繩子融合在一起。

棹人並沒有很強的正義感,本來也可以說與自我犧牲的精神完全沾不上邊。但是,容忍不可能毫無限度,面對如此令人作嘔的殘忍行徑,豈能坐視不理。

「看到這個地獄之後,我就對你起疑了。惡魔通過人的痛苦,通過靈魂所受的折磨來獲取力量。你進行異端審問的場景,給我的感覺與惡魔的所作所為非常相似……再說了,拷問內容本來是為了讓人坦白自己是異端而設的,可這怎麼看都不像啊」

周圍的人全都陷入瀕死狀態,在無止盡的痛苦中飽受煎熬。

人所能設想到的最糟糕的狀況,正於異端身上重現。這儼然是惡魔的行為。

「全身被打上鉚釘,身體被切成碎塊,肚子上的肉被切除,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如果進行了相應的處置就不提了,可他們多半處

於不管不顧的狀態。你讓我看這個房間的時候,我在下意識中只顧將場景深深地烙印在眼睛裡,但事後反思,便覺得果然不出所料。強行維繫著他們生命的,是惡魔的魔力……而且這實在不可能是教會承認的行為」

克魯雷斯的地下密道中,看不到其他教會的人。

如果這是教會許可的拷問,其他地方也在進行同樣的事情,那麼為了處理血液與搬運異端者,應該會有更多人來往才對。但在這條密道中,除了他和他的僕從之外,就再也看不到別人了。棹人沒有見到教會裡任何其他的人。

克魯雷斯沒有讓棹人見其他的聖職者,堅持隱藏了棹人的存在。

這也就表示,他的所作所為違背了教會的意志。

「而且,你自作主張要殺伊莉莎白這件事也很蹊蹺。教會之所以會委託她,想必是已經找不到其他對策了,被逼到了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境地……不然怎麼會『為了處理豬而僱傭了母豬』。然而你身為教會的一員,卻秘密來到城堡,還讓我殺死她。不能讓比惡魔更強的惡魔誕生——驟耳聽來,這個理由十分充分,但失去了她之後,你們準備怎麼處理剩下的惡魔?十三隻之中,現在才只殺了兩隻,你就要把能力出眾獵犬早早殺掉?這麼做的原因只有一個,你就是那十三隻惡魔之一」

王國騎士中有契約者,那麼教會內部有契約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以他的地位,正好能夠讓交給他處理的異端受盡折磨,收集他們的痛苦。而且他企圖利用職務之便,收拾掉強大的敵人。但是,他操之過急,而且計策拙劣不堪。

正因為他以遠在人類之上的高度睥睨一切,不屑於去掩飾,所以才釀成了現在的局面。

被他視為蟲豸的棹人望著他,對他嗤之以鼻。

「我說的沒錯吧,克魯雷斯?哎,我只能以察覺到這種可能,也多虧了小雛讓我的頭腦冷靜下來呢」

「沒死成的木偶君,你想說的就這些麼?」

克魯雷斯平靜地露出微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他額頭上微微冒出的青筋沒有逃過棹人的眼睛。

如果棹人現在不是被完全綁住,應該會聳聳肩吧,可這種狀態畢竟做不到,也就只能點點頭將就了。

「嗯,就這些。惡魔我發現了,陷阱也布好了,下面就輪到『拷問姬』登場了」

「移動魔法陣已經從這邊關閉了,蠢貨!你根本束手無策吧!」

克魯雷斯鬨笑起來。棹人只覺得這人蠢得無可救藥,向他投去冰冷的目光。棹人以前就看到克魯雷斯對魔法陣進行干涉,又豈會預料不到這種狀況。

棹人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呼出。

(啊啊,肚子好痛)

「讓一個人通過的魔法陣,這裡還是有的」

克魯雷斯路出詫異的表情,下一刻,他驚訝地張大雙眼,撕掉了棹人的衣服。

棹人的肚子上打著繃帶,上等的皮草表面正浮現出紅色的轉移魔法陣。克魯雷斯慌慌張張地用斷骨剪刀剪開皮帶,撕下了下面的繃帶。看到魔法陣的生成源,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這傢伙」

「流了這麼多血還不會死,這身體真方便啊」

棹人的肚子上,刻著移動魔法陣。鮮血正從深深划進肉里的傷口噴濺而出。棹人每次呼吸,腹部就會傳來劇痛。剛才被克魯雷斯的從這拖走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會一命嗚呼,但他對這份痛苦的忍耐,著實換來了成果。

『身為余之僕從的你,也能夠用自己的血將某些東西召喚到自己身邊喔』

這是以前在跟伊莉莎白對話的時候,她告訴棹人的。克魯雷斯抓起剪刀,企圖挖下棹人的傷。但還不等他來得及這麼做,移動魔法陣變激烈地釋放出光芒,鮮紅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黑暗開始捲起漩渦。克魯雷斯驚訝地瞪大眼睛,一邊後退一邊大叫。

「別過來……別過來、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收到如此熱烈的呼喚,余豈能不來?」

只聞嘲笑一般的聲音,黑暗猛然爆發。紅色的花瓣在牢獄之中縱橫無盡地狂舞。花瓣在空中變成液滴,化作紅色的語自天花板下落。

伊莉莎白全身淋著血,從移動魔法陣中現身了。烏黑亮澤的長髮與裙擺凌空翻飛,形態優美的胸部都動起來。伊莉莎白悠然地在棹人的傷口上著陸。

她無視棹人的叫聲,妖艷地一笑,打了個響指。

「對付雜魚就簡單點吧。『絞刑』」

天花板上落下繩索,纏住了克魯雷斯僕從們的脖子。就像在開玩笑一樣,那些僕從被齊刷刷地吊到了天花板上。只聞咕拉一聲,他們的頸骨應聲折斷,氣管被壓爛,血管被碾破。遮住他們面容的白色兜帽,從頭上掉了下來。

從面露出的不是人類的臉,而是由膿腫肉瘤構成的,從兵的臉。

幾具絞死的屍體,在房間之中無力地懸掛著。

「怎麼會……混帳,混帳!」

克魯雷斯用顫抖的手,從領口取出了項鍊。他準備嘀咕什麼,單手玩被鎖鏈纏住。只見他愣住的視線前方,伊莉莎白正在微笑。

「你喜歡疼痛,是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附著鐵枷的鎖鏈牽引,克魯雷斯的手腕被猛然折斷,骨頭從肉里刺了出來,一邊慘叫一邊掙扎。但是,他突然將手臂從鐵枷的束縛中滑溜溜地抽了出來。

回過神來,他全身已經包滿毒液,豐盈的金髮逐漸脫落,法衣被爆飛。他的身體進一步膨脹,最後變成了一隻皮膚色的肉蛙。隨後,他高高躍起,獨自將牢房的鐵隔柵頂壓變形,向地道方向逃竄。

伊莉莎白看到那醜陋而巨大的身影,不知為什麼露出愕然的表情。

「那傢伙……雖然魔力量大到不自然,但不是惡魔!他不過是個走卒,是從兵!」

「是、是這麼樣麼?那麼,只用將他打倒就行了,是嗎?」

「哪裡行了,你這白痴!那傢伙可是教會的人啊!開什麼玩笑……要說教會的人會議能夠接觸的惡魔,那就是……」

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棹人手腳的束縛被彈飛。紅色花瓣向他的傷口集中,隨即強制地將伊莉莎白的血液灌入他的人體內。隨後,傷口之上被新的皮帶堵住。強制性的輸血與止血所帶來的可怕劇痛,令棹人發出慘叫。

「噠啊,你對我做了什麼!這也太痛了吧!」

「你要跟上就隨便,想留下也沒關係,如果余沒救及時返回,或者通過其他路徑返回城堡,你就自己想辦法治癒,自己去苟延殘喘吧!」

「被你這麼說,我除了跟上來還有什麼選擇啊!」

棹人強行站起來,跟在伊莉莎白身後奔跑起來。失血稍稍得到了恢復,只要不理會疼痛,應該勉強能夠跟上。

離開了門來到外面之後,肉蛙狼狽周章地沿地道奔跑。伊莉莎白朝著他手掌一揮,黑暗與花瓣捲起漩渦,變成了巨大的帶刺車輪,並朝他滾動起來。但是,車輪在中途就像被什麼東西給彈開了一半,雲消霧散。

在短短的一瞬間,感覺在肉蛙的背後看到了類似黑色狗尾的影子。

肉蛙向身後瞟了一眼,露出安心的表情,並進一步提高速度。

「那反應……難道是真的!」

伊莉莎白完全不像她的風格,焦躁地喊了起來。她以從兵為對手,竟然拔出了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肉蛙快步登上一條幅度較寬的樓梯,破門而入。正在搬運捲軸,神態安詳的中年聖職者慘叫起來,跌坐在地。年輕的聖職者似乎正在帶信徒參觀教會內部,見狀連忙挺身而出擋在信徒面前。通常的教會,似乎是個比棹人預想中更加健全的組織。

肉蛙行進的走廊上鋪著大理石,打理得十分整潔。肉蛙一路散播著冒著泡的毒液向前奔跑。伊莉莎白衝進了禮拜堂,向肉蛙揮下劍。

「『吊籠』!」

漆黑之暗與鮮紅花瓣捲起細長的漩渦,出現了一個勉強能將人以倒立狀態關進去的狹小籠子。肉蛙被塞進了裡面,同時身上被擠出大量毒液。而且,周圍還被鎖鏈緊緊纏住。以這樣的機關,即便籠子被破壞掉,鎖鏈也能將肉蛙束縛住。可是在下一刻,伊莉莎白的身體猛然顫抖,跪在了地上。

「唔……唔,啊…………身體……」

牢籠分崩離析,變回了黑暗與花瓣,鎖鏈也喪失力量,在落地彈起的過程中逐漸消失。

「伊莉莎白!」

之間她的身體之上浮現出紅色的文字。棹人的人造人功能正要自動翻譯那串文字,對最終失敗了。他的知識告訴他,那是無法翻譯,無法吟誦出來神之語言。

神的聖句如同燒傷一般刻印在伊莉莎白全

身。那些文字,就像在往纏在她皮膚之下的枷鎖上灌火一般。

這就是教會讓她負上的枷鎖吧。但是,這機關為什麼突然發動了?

「好燙……唔……唔、唔、啊、為什麼……誰……是誰」

伊莉莎白匍匐在地,憤怒的向旁邊瞪去。之間祭壇上的聖職者正高舉著吊墜,一邊顫抖一邊吟誦禱詞。他每吟誦一句,刻印在伊莉莎白皮膚上的文字就會發出紅光。伊莉莎白釋放出鮮血淋漓的怒吼

「開什麼玩笑!該控制的不是余!是那邊的傢伙,蠢貨!」

肉蛙撞倒眾多參拜者,一路撞碎椅子,朝教會更深的地方衝去。

好不容易聚集過來的衛兵,也被沖了個七零八落。他們被肉蛙巨大的腹部壓扁,鎧甲之下的骨頭被壓斷。但是,混亂的聖職者依舊沒有停止吟唱。

棹人衝上那幾級台階,不由分說地朝他伸出手去。

「你、你……」

「老爺子,給我!」

棹人從聖職者滿是褶皺的脖子上扯下吊墜,隨手一扔。

隨後,伊莉莎白站了起來,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但是,她的身上仍留有重度燒傷的傷痕。

棹人也行動起來,朝著對聖句煩躁不堪的伊莉莎白身後追了上去。

在走廊上,零零星星地倒著被壓死的衛兵。越往前走,屍體就越多。他們之前似乎嚴加守衛的氣派大門,如今正敞開著。

在裡面,是一間豪華的辦公室。在天鵝絨的椅子上,一名身穿金絲法袍頭戴寶冠的老人,下半身被完全壓壓爛,已然斃命。

他身後的牆壁,大大地敞開著。牆壁之中是一條暗道。

在暗道之中整面地刻著神之聖句,正蒙蒙地發著光。肉蛙在暗道中每前進一步,體表就會騰起泡沫,肉就會燒爛掉落。但是,這個現象同樣發生在了伊莉莎白身上。伊莉莎白剛衝進去一步,聖句便再度發光,令她苦悶不已。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笨蛋,別亂來啊!」

棹人連忙扶起伊莉莎白的肩膀,忍耐著腹痛往前走。肉蛙勉強活著到達了通道盡頭,然後身體貼在牆上,淚眼滂沱地說道

「尊貴的陛下,是我錯了。我竟然像把您一直關在裡面,企圖單方面的得到您的力量。我豈能一邊保持著信仰,一邊利用您。我現在就將我的一切獻給尊貴的您,以將您釋放來證明我的忠心,您要從那個惡魔般的女人手裡救救我啊」

肉蛙嘰里咕嚕地說了些什麼,然後從大量的黏液之中取出一把金色的要是。

他一複雜的順序撫摸牆上浮現的神之聖言,然後一邊默誦禱詞,一邊將鑰匙插進了沒有任何孔洞的牆壁中。只聞嘎啦一聲,牆壁發出強烈的光線,隨後消失。

濃郁的黑暗與刺骨的寒氣從中溢出。在發年的黑暗中心,放著一把刑訊椅子。

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名黑髮男子。

男人緩緩抬起臉,烏黑凌亂的頭髮擺動起來,紅色的眼睛閃耀光輝。從髮絲見露出的面龐散發著中性之美。但是,當棹人看到他的一瞬間,俄然感到一種喉嚨被勒住的壓迫感,同時明白了一件事。

這是個非常可怕的東西。儘管有著美麗的人類的形狀,但絕對是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可怕的某種東西。

而且那張臉,不知為什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束縛男人手腳的皮帶,突然悄無聲息地燃燒脫落。男人如同從王座上站起來一般,緩緩起身。從身穿囚服的背後,粗大的針被拔了出來,鮮血汩汩溢出。但是,男人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眼睛,就如同在睡夢中一般,依舊望著虛無的空中。

肉蛙——克魯雷斯爬到男人的腳下,丟人現眼地跪了下去,拼命地向男人投去祈求大發慈悲的眼神。但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起一隻腳,將那隻赤腳直接砸進了肉蛙的腦袋裡。肉蛙巨大眼珠,在衝擊之下掉了出來。

「咕欸」

噗唰……烏紅的血四散開來,肉蛙的腦袋被輕易地踩穿了。灰色的腦漿糊得到處都是,但男人佇立在血泊之中卻毫無反應,儼然就像是沒發覺自己踩扁了路旁的青蛙一般。然後,男人呆呆地抬起臉。

這個時候,男人才終於將目光轉向了站在入口的伊莉莎白。

他呆滯的表情驟然一變,露出心神蕩漾的甜美微笑。

「伊莉莎白」

那充滿熱烈愛意的聲音,與棹人在承包寶庫中聽到的,完全一致。

「維拉德!!!!!!!!!!!!!!!!!!!!!!!!!!!!!!!」

伊莉莎白大聲咆哮,揮手將棹人掀飛。棹人沉悶地撞到了牆上。

伊莉莎白衝進屋內,揮舞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長劍劃破虛空,數以百計的鎖鏈向男人奔襲,但全身正被聖句炙烤的伊莉莎白,釋放出的鎖鏈力量遠遠不及平時。即便如此,也足以將『騎士』粉身碎骨的一擊,卻被在空中掃過的黑狗尾巴全部擋下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黑狗,正蹲在男人的身旁。它擁有著油亮的皮毛與緊緻的肌肉,是只最極品的獵犬。

黑犬釋放著濃烈的野獸臭味,眼睛和嘴裡燃燒著地獄業火。起外觀並不醜陋,但棹人的本能告訴自己,這是迄今為止遇到過的惡魔中最為危險的存在。即便如此,他卻不知為什麼感覺不到絲毫的恐懼。他的大腦,已經少有地麻痹了。

面對如同『死亡』之具現的存在,恐懼的感情被徹底麻痹了。

他與那些相貌醜陋的惡魔,根本不在同一層次。

黑狗悄無聲息地探出頭,那尖銳的牙齒已然堪稱美麗,以恰到好處的完美動作逼近伊莉莎白。但是,就在它要將伊莉莎白纖細的身體咬碎的前一刻,男人搖了搖頭。黑狗停了下來,男人依舊擺著如痴如醉的表情,隨後便消失了。

突刺同時,充斥著屋內的可怕重壓也消失了。棹人從暗道中目睹了整個過程。最終到達房間的他,茫然地掃視周圍。

「那……那激活上哪兒去了?更重要的是,那傢伙究竟是……」

「是『皇帝』」

「誒?」

伊莉莎白以僵硬的聲音,回答了棹人的提問。棹人歪起腦袋。

她對無法理清情況的棹人,補充了一句

「『皇帝』回歸故鄉了」

這一刻,棹人才總算掌握了那個男人的真面目,以及眼下最糟糕的情況。

已經被協會抓捕的,十四惡魔中的最高惡魔——『皇帝』,如今被放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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