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5 守墓人的狂熱信仰 ——(1/2)
「你真不該這麼問,這當然不好了。不過,畢竟事出無奈啊。我是侍奉聖母與神明的人。地下陵墓的封印已經解開,終焉臨近。再過不久,生者也好死者也罷,都將歸於塵土。既然如此,對於不過是塵芥的王室遺骨,分出幾個人來保護就足夠了。更何況,我還另有角色必須去扮演」
少女像唱歌一般流暢地講道。忽然,她站起身來,長長的深紅色布隨之擺動。
少女像演歌劇似地,浮誇地接著說道
「吾乃『守墓人』,亦為『傳達者』。吹響末日的喇叭,高聲召喚羊兒之人——『看吧,此刻她將醒來。身臨奇蹟的信徒多麼榮幸』」
棹人眯起眼睛。她的台詞異常冗長,但內容本身作為教會的人,而且還是狂信徒來說確無奇怪之處。不過,外表不過十歲的少女所講出的真相卻另當別論。最大的問題,便是她的稱號。
「——————『守墓人』?」
棹人回想地陵中目睹的情景。
在扭曲的兒童房中,活生生的人類被弄成製造痛苦的機器。在門前,是用餵下惡魔肉的神聖生物加上人類為材料製造出來的怪物。
創造這一切的人,正是『守墓人』。
因此棹人確信,『守墓人』沒有最底線的倫理觀,甚至是理性。但眼前這個少女,怎麼看都保持著理性。這令棹人不寒而慄。
徹底瘋狂之人的思維,事實要比你所想像的還要可怕數十倍。
瞬息之間,隨著嗡的一響,空氣被劈開。
棹人連忙抬起頭,只見琉特原本放下的劍,直直地點在守墓人的眉心。『守墓人』的額頭搞不好現在已經被割破,但本人只是不解地反覆眨著眼。琉特充滿憎惡地向她發問
「教會的腐肉,找我們什麼事?」
「太失望了。縱然我心胸多麼寬廣,都無法為你這可悲的態度分辯呢。第三次和平協定,難道你忘記了?再者,諸位本就是不可饒恕的異端分子。可獸人不是我等子民,甚至不是人類,因此教會對你們這幫罪大惡極之徒予以寬恕,並一直將你們視為友善的鄰居。哎,再看看你們!竟然如此粗魯」
「少裝傻!臭丫頭!」
琉特大吼。聲音之大,令構成移動式居所牆壁的獸皮應聲顫動。
棹人緊張地咽了口唾液,向琉特的劍尖凝目而視。所幸『守墓人』的腦袋還沒有被割破。琉特展現出令人驚嘆的強大抑制力,維持著劍的位置,接著說道
「你們對我們百姓的所作所為,屠戮虐殺的真相,我全都聽說了!我們是遠比人類更重恩義的種族!有朋友說情,我不會將全人類都當成邪惡,但對叛徒定要以牙還牙!你既然承認是『守墓人』了,那就別想活著回去!」
「——————為何?」
「啊?」
「區區第三皇女的私人士兵,有權對我『守墓人』大呼小叫?」
可怕的冷徹聲音於居所中迴蕩。少女那澄澈的雙眸,空洞地對著琉特。
面對態度大變的她,棹人驚訝得屏氣懾息,伊莉莎白哼了一聲,珍妮聳了聳肩。身為當事者的琉特也跟棹人一樣,臉上掛著驚愕的神情。
「你這卑微之徒在我面前根本無權開口。虐殺的證據在哪兒?你該不會認為,惡魔契約者和『拷問姬』的證詞值得採信吧?你還太嫩了,小鬼」
「————、為什麼我非得被你當做孩童不可」
「這足以說明,你就是只乳臭未乾的狗。告訴你一點,要拿劍指向我『守墓人』,你還得編些更好點的理由。換成比亞迪就會這麼做」
「你敢妄議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斯大人」
「而且,都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有命令就不明白麼?夠蠢的啊。你退下吧」
琉特氣得咬牙切齒。
「我叫你退下!」
面對『守墓人』的傲慢態度,琉特強忍著屈辱,表情扭曲起來,雙手開始顫抖。『守墓人』的額頭被劍鋒割傷,血流出來。儘管這樣,她依舊絲毫不為所動,又換了種口吻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嗯,你迫切地想砍下我這顆腦袋啊……那砍下來就好啊!讓三王中的某位來負責也挺不錯啊!放心好了,重塑是至高的懺悔,縱然犯下滔天大罪,最後也會得到寬恕,是無與倫比的消滅之儀式!各種族間相互廝殺直至那一刻到來,未嘗不是一件樂事!在終焉到來前,的確所有人都應該好好體會一下『死亡』呢!」
這一次,『守墓人』像個青年似地露出爽朗的笑容。棹人驚訝不已。
(這傢伙究竟怎麼回事?)
『守墓人』的言行極其古怪,與珍妮相似但又有質的不同,就像許多個人攪混在一起,缺乏統一感。
琉特的劍尖微微顫抖起來。血滑到了『守墓人』的唇上,但『守墓人』依舊不改微笑。琉特一咬牙,把劍舉起。
「呼!」
「住手,琉特!」
棹人出聲制止。殺害守墓人搞不好會導致種族雙方致命性的對立。但根本不用他制止,劍已被收入鞘中。隨後,琉特重重地坐在毛皮之上,盤起腿。
棹人鬆了口氣。『守墓人』在眾人面前舔掉了自己的血。她就像貓一樣把舌頭所及的範圍舔得乾乾淨淨,接著開口說道
「嗯,很好。教會對鄰居是非常寬容的。剛才的無禮也不追究了」
(臉皮還能厚成這樣)
棹人想著,皺緊眉頭。琉特的臉色也非常難看。但是,他似乎恢復了理智,向周圍看了一圈。他的部下們也各個都對『守墓人』充滿了殺氣,恨不得立刻撲過去咬斷她的喉嚨。琉特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
他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向『守墓人』深深低下頭。
「在下感謝閣下的寬宏大量」
他的部下們都忍不住咬牙切齒。既然隊長賠罪了,部下也不能因為衝動而壞了大事。他們全都強忍住了怒火。但是,琉特如低吼般接著說道
「可是閣下切莫忘了。這裡是『世界盡頭』,不是任何種族的領地。既然大家追求的東西一樣,爭鬥恐怕在所難免。在戰場上總會伴隨意料不到的情況,即便是位高權重之人也無法保障絕對安全。閣下要當心啊,搞不好就被不知哪而來的宵小之徒的暗箭射穿腦袋呢」
「當然,我『守墓人』早已瞭然於心。啊,我當然見識過,戰場是怎樣的地方。在那裡,所有人會被平等賦予加入死者之列的可能性與權利。死去之人圍成圈,與骷髏共舞,等待一切盡於神之手中消失的那一天到來。何其安寧,和其歡喜!但是,這裡還並未化作戰場——我『守墓人』也只是一介使者」
『守墓人』輕輕將手貼在胸前。
然後,她臉上終於露出與年齡相稱的天真微笑。
「來對話吧!祈願和平,祈願寧靜,祈願一切神所創造之物相互理解」
***
「………………對話?」
棹人詫異地嘀咕起來。光看內容,『守墓人』的提議並沒有哪裡不對。正因為這樣,才顯示出致命性的偏差。畢竟,雙方的目的與想法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珍妮與棹人他們想要守護,並維持現在的世界。這是他們的救世。
以『守墓人』為代表的狂信徒正在實施重塑世界的計劃。這是他們的救世。
大部分紛爭之中都會存在某些能達成相互妥協的地方,但在這裡並不存在。
雙方的目的之間橫亘著一條又深又寬的鴻溝,不可能走到一起。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究竟打算談什麼?
「沒戲吧。『守墓人』,你其實也很清楚,多費唇舌就是浪費時間」
「哎呀,回絕得這麼幹脆。這太不近情理了」
「你們支持重塑,余等渴望生存。世界毀滅與否是個二選一的問題,沒有妥協的餘地。這是一場不多見的,不可動搖的戰爭」
伊莉莎白所說的這些,也正是棹人的觀點。
她保持著盤著腿撐著臉的散漫姿勢,冰冷地放出話來
「余和你之間沒有相互理解。所以,最終就是你死我活」
「哎呀,沒那回事。交談的餘地還是有的,伊莉莎白·蕾·琺繆。尤其是對你而言,你根本不需要追求世界的延續」
『守墓人』說著,微微一笑。伊莉莎白不開心地挑起半邊眉頭。
『守墓人』的言下之意,棹人自然明白。
(伊莉莎白終究難逃火刑的命運,世界是毀滅還是延續,對她來講確實無所謂……不過等一下。莫非防止世界重塑,將教會的扭曲大白於天下,是不是能指望給她減刑?)
此時,棹人發覺到了這一轉機。但隨即,『守墓人』又接著說道
「如果世界重塑沒有實行,你們不妨藉助比亞迪·
烏拉·赫斯特拉斯的睿智,彈劾教會吧。內部大多會進行肅清,戈多·迪奧斯的求穩派會重新掌握大權。即便那樣,最初的惡魔的事也不會被公諸於眾,真相將會被雪藏————不妨來打個賭。不論你們還是比亞迪,都會選擇沉默」
『守墓人』斷定道。伊莉莎白沒有回應。棹人不由自主差點喊出「那怎麼可能」,卻也停了下來。
『守墓人』說的確實沒錯。
若將最初的惡魔的事公開,定然世間將頃刻間陷入混亂。覆蓋全民的宗教從根本上被破壞,影響之惡劣非同小可。恐怕教會的人、虔誠的信徒、部分貴族乃至王室將會成為憎恨與懷疑的對象。接著,處決與拷問的歷史將漫長地延續下去。
民眾們含混不清的整體意見,有時會冷酷地將人殺死。不知多少人被吊死,被斬首。
目前,同惡魔間的戰鬥令經濟遭受重創,若再喪失引領者定是雪上加霜,社會恐陷入空前的混亂之中。後面還會爆發饑荒、瘟疫……經過一次次災難的侵襲,沒人知道能有多慘。
這些情況可以輕易預見到。因此,別無選擇。
只能『不說』。
「因此,你們讓世界延續下去,根本成不了英雄。你們自己就會把一切隱瞞下去。所以,『拷問姬』的結局也不會改變」
(跟教會暗中交易……不行。恐怕伊莉莎白本人不求恩赦,而且民眾也要求處決『拷問姬』)
羊群於火坑前止步,接著又會毫不知情地殺死拯救他們的救世主。
棹人攥緊拳頭。事情既然這樣,就要看重塑和火刑那種更強一些了。
「正如我剛才所說,重塑乃是最大的懺悔。在一切消失之時,你所背負的罪業也將得到饒恕。『祈禱神成為你的救世主吧』————時機已經到來。這樣又未嘗不可?如此謝幕,豈不比火刑更加美麗?你的付出,終於要得到主的回報了」
『守墓人』如祝福一般微微一笑。與此同時,棹人萌生了一個強烈的疑問。
(『拷問姬』確實是大罪人。但……)
民眾不知道她所完成的善舉,也不會去尋求真相。他們就是那樣的生物。民眾總是只聽他們想聽的,只看他們想看的。
羊群本就是愚昧的。這才正確。
(但到頭來,那樣真的不是罪麼?)
無知不該被唾棄麼?他們的生存方式本身難道沒錯麼?那麼,要根本上匡正那劣根性————重塑不也是一種方法麼?
「誰會那麼想——————蠢斃了」
棹人的幻想被利刃般的聲音擊碎,猛然回過神來。
在棹人面前,伊莉莎白還是撐著臉,不屑地說道
「你這說法的前提就有問題。決定要制裁余的不是民眾,是余自己。余壓根就沒想當什麼英雄。你說重塑要來得輕鬆,誰管你。倒不如說恰恰相反」
伊莉莎白直直地指向『守墓人』,漆黑的指甲閃耀著光澤。
她輕聲說道
「誰說余所犯罪業可以得到寬恕,余全都要殺掉————僅此而已」
伊莉莎白舔舐她血紅的嘴唇。這個稀世的大罪人儼然地冷冷一笑,接著說道
「你的勸說只會起反效果,『守墓人』。趕緊死去吧」
(伊莉莎白果然很強呢)
棹人不由得重新認識到,伊莉莎白的覺悟與決意不容旁人置喙。棹人對此既無法承認也無法接受。但是,那不懼死亡的身影確實令人驚嘆。而且棹人只要冷靜想想,也還是同樣反對重塑。
他不希望伊莉莎白遭受火刑,但對全人類滅絕的結局同樣找不出贊同的地方。橫豎都要死,稱之為救贖不過是詭辯。
同事,棹人發覺不對勁的地方。『守墓人』的說法,前提就很瘋狂。
(期望世界重塑的人大多『相信正確的信奉者會被留在世上』)
本應如此才對,然而眼前這位『守墓人』卻不一樣。
她從剛才一直就是以全人類都將消滅為前提在論述的。
「……怎麼……回事」
疑問自棹人唇齒間自然零落。『守墓人』不明就裡地歪起腦袋。
棹人直盯著那稚氣的少女,突然很激動地問道
「對於重塑的結局,所有活著的人都將死去這件事,你是知道的麼?」
「並非所有人,聖女大人會留下來」
「你真知道?那麼……你為什麼要支持重塑?」
棹人把打心底里無法理解的疑問提了出來。相信堅持信仰就能得到奇蹟的恩澤,令自己存活下來,這樣的思維並沒有超出理解的範疇。那是意圖證明一直以來的虔誠與正確的行為,雖然扭曲,作為欲求而存在也合情合理。
但是,明知自己也要回歸於無的話就……
(她的獻身精神,太瘮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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