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 8 終結與開端 ——(1/2)
地下陵墓內部,在櫂人看來是完全有材質不明的東西建造而成,而且還施加了多重封印。走在這個地方若不是神的虔誠信徒按照正確步驟行動,只能落得命喪當場的下場。但是,身為無神論者代表的珍妮將那些封印紛紛解除。
「——————來吧,吾民之淚,吾民之名〈祈禱犧牲,思考犧牲,相信犧牲〉」
珍妮打了個響指,從空中落下各種寶石。
每當遇到封印,她就會在合適的位置布下寶石,十分輕鬆地突破封印。
在櫂人看來,此乃脫離常軌的高超技術。珍妮朝著瞠目結舌的他轉過身去,點點頭。
「先生在對我精湛的技術感到佩服,同事在對不中用的自己感到羞恥呢。我明白,但先生不必為自己〖基本連渣渣都不如〗感到羞恥。畢竟身為我的製造者、子民、祭品的鍊金術士一直以來便致力於魔力的貯存於精研」
「……實際上,我確實覺得很厲害,嗯」
『不,這可不是「厲害」那麼簡單的喔,「吾之後繼者啊」。好好看在眼裡吧,你將受益匪淺』
維拉德輕飄飄地跟在櫂人身旁,注視著前方正等待被破除的結界。他很少有也很不對勁地擺出由衷佩服的樣子點點頭,說道
『我雖然從「肉老闆」手中購入過惡魔肉,但並不知道這個地方。實在令人佩服。一級結界連續布置,只有全族人耗費一代代的寶貴生命與知識才有可能將其突破。陵墓根本不需要如此森嚴的防護』
在他身旁,『皇帝』哼了一聲。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像狗一樣到處嗅著空氣里的氣味,很不開心地打著噴嚏,身體直打寒顫。
『哼,確實如此。這裡可不是為人類準備的地方,而是為高舉神明的肖像鼓吹接受恩惠的鼠輩們準備的,到處充斥著傲慢的氣味……不過,還有幾分令人懷念的氣味。究竟怎麼回事?』
『皇帝』更加賣力地嗅了嗅,但似乎沒有得出答案。櫂人一行跟著不斷嗅著味道的『皇帝』,繼續向前趕路。
通道左右兩側並列靈堂,每個靈堂的房間均為獨立構造。
在裝飾著石制雕花的門裡頭,安置著氣派的棺木。每位王族的靈堂都以其生前軼事設置了豪華的裝飾或石像守衛。
伊莎貝拉用餘光看著那些東西,悔恨地說道
「哎……竟然擾亂諸位王族的陵墓……我無顏再任團長之職」
她被『機械裝置之神』的鋼鐵手臂抓著,臉色鐵青得就像死人。照這個樣子,放著不管搞不好會變成廢人。
(這、這情況,是不是緩和一下她的罪惡感比較好呢)
另一方面,對伊莉莎白做也有解釋的必要。櫂人做出這樣的判斷,一邊走一邊講出自己獲得的情報。
「就趁現在先跟大家講講我們之前發生的情況吧」
身為一切情報源頭的珍妮沒有插嘴,一路上只是莫名機械地哼著歌。
櫂人講著講著,伊莎貝拉的面色在另一種層面上漸漸變得嚴肅。
「你說,聖騎士被餵下了惡魔肉?怎麼可能……不對,但我確實感覺到有我不知道的部隊存在……在王都防衛之際,上報的死亡人數也存在偏差,怎麼會這樣」
她果真對此有些頭緒,開始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
伊莎貝拉陷入沉思。另一方面,伊莉莎白激動地眯起了紅色的眼睛
「你說還有一個人工製造的『拷問姬』?『肉老闆』是說過,有群為了阻止那一刻的來臨而行動的人……說的會不會就是這傢伙?」
自然誕生的黑色『拷問姬』,凝視著人為製造的金色『拷問姬』的背影。珍妮還是沒有回答。伊莉莎白沒對珍妮說什麼,接著說道
「教會讓聖騎士吃下惡魔肉來作為武力,想以此殺死珍妮。這是因為,珍妮會妨礙教會的行動。雙方究竟有何目的呢……『肉老闆』也這麼說過」
櫂人聽到伊莉莎白這麼說,眯起了眼睛,開始思考。
(本應以十四場悲劇為開端,以最糟糕的謝幕迎來結束的故事中竟然存在著反抗者。整體來看,你們譜寫的篇章雖然很渺小,但或許會非常重大的作用……)
櫂人腦中浮現出一個廣闊的西洋棋盤。那就是世界。
『肉老闆』的陰謀與維拉德的貪婪,讓十四枚惡魔棋子擺在了上面。那些棋子已經被順利地粉碎掉了,但棋盤受到了傷害,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如今隔著那道裂痕,擁有著扭曲步兵的教會軍團正與白色女王的棋子對立。
而之前行動的紅色的王與女王的棋子,懸浮在空中。
『肉老闆』說他們兩個的出現出乎意料。伊莉莎白與櫂人幹掉十四惡魔這件事,發揮了重大作用。但是,這似乎並不能影響到一開始便已制定完畢的攻勢大局。可是,他們在今後有發揮重大作用的可能性。
(究竟,是什麼即將開始……不對,或許有什麼從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麼?)
櫂人感到頭痛,按住了額頭。他注視著前面珍妮的蜂蜜色頭髮。
現在這群人中,最接近真相的無疑就是珍妮。但她還是毫無反應,一邊繼續哼著歌一邊用珍珠色的勢頭解開下一個封印。
櫂人一行下了樓梯。向下層一路前進,封印的森嚴程度也隨之增強。
伊莎貝拉愣愣地低語道
「怎麼會這樣。這個地下陵墓應該只有五層啊!」
從本不應存在的第六層開始,結界開始出現異樣的誇張之處。在不是王族陵墓,已經沒有防護必要的空洞空間中,布下了能將數以百計的從兵殺死的強力結界。
櫂人開始擔心這些結界能否打破。但珍妮冷笑起來
「〖有夠天真,天真得無可救藥啊。那些不正經的混球倒是再拼命一點啊。我們可是把全族都搭上了啊,你說是不是瘋了〗?」
珍妮就像破壞小孩子的秘密基地一般,將結界打破。
不知道究竟下了多少層。
最後,眼前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門。
其表面以高超的技術雕刻著聖女的形象。但那個形象與櫂人迄今為止所目睹過的任何一個都不一樣。
這與他所知的被倒吊的聖女像存在著很大差異。
櫂人茫然地嘀咕著。
「………………站著的」
聖女的腳是著地的,沒有感到痛苦的樣子,在她面前跪著一個亞人使徒。珍妮將紅色寶石舉向聖女的眼睛。寶石就像被加熱了一般溶解滴落。
與此同時,紅光呈閃電狀在整扇門上奔騰起來。
聖女的眼睛裡流出血淚。隨著傾軋聲,門自動向內側緩緩開啟。
同時,從中傳出異樣的聲音。
像怪物的聲音。
又像人呻吟的聲音。
「……那是什麼東西」
「是『守墓人』創造的守護者」
珍妮淡然地回應驚愕的伊莎貝拉。但坐鎮於房間裡的那個生物,怎麼看都跟『守護者』這個詞完全不搭調。
純白色的貓頭鷹與離奇膨脹的肉塊融合在了一起。
貓頭鷹的頭部閃耀著白銀色的光,釋放著神聖感,與拉·繆爾斯的召喚獸相似。但下半身則由髒髒的相互纏繞的觸手構成,繚繞著邪惡氣息。
若說這是人創造出來的東西,絕對觸犯了禁忌。伊莎貝拉茫然地嘀咕起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守墓人』大人竟然……製造了這種東西」
濕漉漉的觸手正在搏動,像樹根一般淹沒了整個廣闊房間。
『皇帝』低吼,發出充滿憤怒的吼叫
『開什麼玩笑……這又是個褻瀆惡魔的存在!維拉德,汝可知道,這玩意為何會有可惡神使的頭部?』
『真是出色……竟然讓藉助神之力召喚出來的召喚獸吃下惡魔肉。此乃創意的勝利』
維拉德幾乎沒去在意『皇帝』,恍惚地作出回答。
伊莎貝拉更加錯愕地睜大雙眼,臉頰微微顫抖起來。儘管勉強忍住沒有喊出來,但絕望與空虛似乎似乎已經席捲她的內心,摧毀了一切。
櫂人也能夠理解她的感受。
(這東西,會從根本上顛覆她所信仰的教義)
教會守護的地下陵墓之中,竟然存在著讓神聖生物吃下惡魔肉所創造出來的怪物。
這是明確背棄人們信仰的行為。
「……我、我想問您。您應該也被奉為神使之一」
伊莎貝拉發揮出驚人的理性,向白貓頭鷹搭話。然後,她顫抖著接說道
「您、您是懷著怎樣的信念,守護著這裡?」
貓頭鷹以獨特的方式突然轉過頭,向伊莎貝拉看去。瞬間,伊莎貝拉說不出話來,櫂人也倒吸一口涼氣。
那碗口一般大的景色眼睛裡,充斥著的全是瘋狂的凶光。
珍妮像布教的傳教士一般,講解怪物的狀態
「被餵下惡魔肉的人會得到強大的力量,但作為代價必須不斷用他人的痛苦來滋養自己的身體。這個怪物與黑色『拷問姬』還有我一樣,應該已經得到了維持身體所需的痛苦。可是,神之力與惡魔之力相互衝突,精神和肉體都難以承受,最終變成了扭曲的形態。於是,便只剩下將進入視線之人消滅的破壞衝動。〖多麼方便的看門狗啊!墮落到這個地步也算完蛋了呢!〗」
珍妮唯獨最後一句話帶著嘲諷的味道。就在這一刻,整個房間的觸手帶著敵意蠕動起來。粘液相互摩擦,發出噁心的聲音。
伊莎貝拉單手捂住滿是傷痕的臉,一遍又一遍地搖頭。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這未免太奇怪了吧!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王都的地下陵墓!一直以來,我們到底在相信什麼,保護什麼!」
「女士,抬起頭來。你們迄今為止所守護的東西中,確實也有正確之物。但是,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有某種瘋狂的東西存在。然而,你卻選擇視而不見。這便是你迄今為止的盲目所付出的代價」
珍妮再次如司祭布教般開口說道。她毫不留情,嚴厲地接著說了下去
「擦亮眼睛吧。人類代表〈迷途羔羊〉,你覺得我為什麼把你帶到這兒來?怎麼說你也是團長吧」
「啊……是,閣下說的沒錯」
伊莎貝拉把嘴唇咬得都快破掉,抬起頭來。幾道淚水從她眼睛裡滑落。
於是,她直面自己想否定其存在的怪物。
白貓頭鷹動真格地開始行動。它一邊大幅度地轉動巨大的臉,一邊向前滑行。大量的觸手被上半身拖著動了起來。肉覆蓋範圍之大,甚至櫂人瞬間有種整個房間在向前位移的錯覺。那些肉一邊布滿粘液,一邊橫七豎八地開始蠕動。
「櫂人大人」
「嗯」
櫂人帶著小雛準備上前,但根本沒這個必要。
鏗……鞋跟踏在地上,發出尖銳的響聲。
黑色『拷問姬』與金色『拷問姬』走上前去。
兩人站在一起,黑色與金色的公主猶如彼此分立於鏡子內外,相對一側的手同時高高舉起。面對既神聖又邪惡的可怕存在,她們毫不畏懼,讓掌心盤捲起黑暗與光芒。
紅與金的花瓣飛舞,白光與黑暗盤繞。
一邊顯露出憤怒,一方毫無感情,同時細語
「————趕緊長眠吧」
「————晚安,奴隸」
下一刻,紅與金,黑與白,激烈爆發。兩位『拷問姬』沒有依靠刑具與機械,毫不畏懼逼近的觸手,直接釋放出刀刃。
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噶!
上千支斬首劍貫穿白貓頭鷹全身,白貓頭鷹變成了刺蝟。
那東西張開嘴,喉嚨里發出可悲的哀嚎。
啊——————、啊——————、啊——————、——————
那發音,既不是鳥也不是人類的聲音。櫂人瞬間察覺到某種可怕的可能性。
(拉·繆爾斯召喚的鳥,瞬息間便消失了)
那麼,這東西為什麼沒有消失?
莫非為了維持召喚獸,人也被加入進去了麼?
櫂人心裡萌生出可怕的懷疑。但他並沒有閒工夫在感傷與厭惡中思考這個問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充滿氣勢地大喊起來。是伊莎貝拉強行掙脫了『機械裝置之神』的手臂。她落地之後飛奔而去,撲向渾身扎滿劍的貓頭鷹,抓住深深刺進其胸膛的一柄劍,扭動起來。
白貓頭鷹發出激烈的慘叫。伊莎貝拉瞬間將劍抽了出來。
隨後滋嚕一聲,大量的黑血噴濺而出,灑在房間裡。
劍尖插進了它搏動的心臟。
白貓頭鷹的巨大眼睛睜得像碗口一樣,開始痙攣。他的頭部和上半生開始變成白光,觸手構成的身體開始變成黑色羽毛。但是,兩種變化中途停了下來。
之後,留下了一具既不能作為惡魔也不能作為神聖生物消失的悽慘屍體。
伊莎貝拉渾身浴血。插進心臟的劍哐啷一聲掉在地上。她抬起顫抖的臉,憑著意志撐住了瞬間險些倒下的身體。
她將手水平舉至胸前,敬上一禮。
「您無需再被錯誤的命運所束縛。地下陵墓的守衛工作,辛苦了」
她對怪物如此說道。所有人都沒插嘴。
由人的罪造就出來的怪物接受了這番話,就此長眠。貓頭鷹的觸手完全停止了痙攣。伊莎貝拉確認到變化後,終於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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